《幽明录》的内容与成就
《幽明录》的书名来自《周易·系辞上》“是故知幽明之故”,韩康伯注曰:“幽明者,有形无形之象。”有形者为“明”,即人间世界;无形者为“幽”,即鬼神世界,“幽明”即是人神鬼道并举之意。顾名思义,《幽明录》一书采录的大量志怪故事,多写阴阳神鬼与人的交集。
《幽明录》于《宋史·艺文志》未见著录,宋洪迈(1123—1202)《夷坚支志》辛卷一《夷坚三志辛序》云:“《幽明录》今无传于世。”则至晚亡于洪迈之前。今所见皆辑佚本,如收入《丛书集成初编》的《琳琅秘室丛书》本,清代胡珽辑刻,辑录《幽明录》的内容一百五十八则。比较完备的是鲁迅校录的《古小说钩沉》本,辑得二百六十五则。又有郑晚晴辑注本,以鲁迅《古小说钩沉》本为底本,辑录二百八十五则,分为六卷,另有附录,并加注释。
图12 鲁迅《古小说钩沉》 图13 《幽明录》书影
《幽明录》中的部分内容,系“纂集旧文”而来。据王国良《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研究》,《幽明录》的一些内容出自《异闻记》《列异传》《博物志》《异林》《祖氏志怪》《曹毗志怪》《搜神记》《搜神后记》《甄异传》《灵鬼志》《孔氏志怪》等十余种志怪小说。(上编第四章《志怪小说之资料来源》)然而这些采自旧文的内容所占比例并不大,《幽明录》所记大多为晋宋时事。李剑国说:“采自旧书者不足四分之一,绝大部分是首出,而主要是晋宋事,因而全书有较强的时代感。”(《唐前志怪小说史·南朝志怪小说》)
《幽明录》内容丰富多彩,文笔雅洁优美、流畅自然,是南北朝时期最为杰出的志怪小说,足以和《搜神记》相媲美。吴志达《中国文言小说史》说:“(《幽明录》)艺术上在有意为小说方面有所进步,能突破志怪小说的传统格局,有所创新,善于在不长的篇幅中表现较丰的意蕴,文字雅洁清新。”
李剑国说:“《幽明录》绝大多数是关于现实生活中士民道俗的奇闻异事,因而全书呈现出这样一种状态:其人其事尽在耳目间,实实在在,而又渺渺茫茫,实中见幻,平中见奇,给人一种虚幻性的现实感。他实际是和《世说》分别从虚实两方面反映晋宋社会,二者相得益彰。”(《唐前志怪小说史·南朝志怪小说》)它在内容上的特点是,虽仍以记鬼神灵异故事为主,但出现了新思想、新意境、新题材;特别是宣扬佛教的故事增多,体现了作者佛教徒的身份和佛教对小说的影响。
爱情是文学创作永恒的主题,《幽明录》中有一些十分动人的爱情故事,这些故事都附着了一层或浓或淡的神异色彩,爱情的力量可以冲破人与神、鬼、精怪的界限。如“刘晨阮肇”“黄原”为人仙之恋故事,属于《搜神后记》“袁柏根硕”式的传说。前者写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因迷路而遇二仙子并结为夫妇,后者写黄原因青犬而结缘仙女的故事。
汉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便共没水,逆流行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而悉。问:“来何晚?”因邀还家。其家铜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卷四十一,又见《艺文类聚》卷七、《太平御览》卷四十一、白居易《白氏六帖事类集》卷二) (1)
汉时太山黄原,平旦开门,忽有一青犬在门外伏,守备如家养。原绁犬,随邻里猎,日垂夕,见一鹿,便放犬,犬行甚迟,原绝力逐,终不及。行数里,至一穴,入百余步,忽有平衢,槐柳列植,行墙回匝。原随犬入门,列房栊户可有数十间,皆女子,姿容妍媚,衣裳鲜丽。或抚琴瑟,或执博棋。至北阁,有三间屋,二人侍直,若有所伺。见原,相视而笑:“此青犬所致妙音婿也!”一人留,一人入阁。须臾,有四婢出,称太真夫人白黄郎:“有一女年已弱笄,冥数应为君妇。”既暮,引原入内。内有南向堂,堂前有池,池中有台,台四角有径尺穴,穴中有光映帷席,妙音容色婉妙,侍婢亦美。交礼既毕,宴寝如旧。经数日,原欲暂还报家,妙音曰:“人神异道,本非久势。”至明日,解佩分袂,临阶涕泗。后会无期,深加爱敬:“若能相思,至三月旦,可修斋洁。”四婢送出门,半日至家。情念恍忽。每至其期,常见空中有
车仿佛若飞。(《法苑珠林》卷四十二)
这两则故事生动细腻、奇幻浪漫、富于情韵,都非常有名。尤其是“刘晨阮肇”的故事,唐传奇张
《游仙窟》、元杂剧王子一《刘晨阮肇误入桃花源》、蒲松龄《聊斋志异·翩翩》等作品皆取材于它。李商隐《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之“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二句,便是用此典故。
人仙之恋外,亦有人鬼之恋。如“钟繇”:
钟繇忽不复朝会,意性有异于常。寮友问其故,云:“常有妇人来,美丽非凡。”间(间,似应作“问”)者曰:“必是鬼物,可杀之。”后来,止户外曰:“何以有相杀意?”元常曰:“无此。”殷勤呼入,意亦有不忍,乃微伤之。便出去,以新绵拭血竟路。明日,使人寻迹,至一大冢,棺中一妇人,形体如生。白练衫,丹绣裲裆,伤一髀,以裲裆中绵拭血。自此便绝。(《太平广记》卷三百十七)
又有人与精怪之恋。如“苏琼”“白鹤墟女子”“淳于矜”:
晋安帝元兴中,一人年出二十,未婚对,然目不干色,曾无秽行。尝行田,见一女甚丽,谓少年曰:“闻君自以柳李之俦,亦复有桑中之欢邪?”女便歌,少年微有动色,后复重见之,少年问姓,云:“姓苏,名琼,家在涂中。”遂要还,尽欢。从弟便突入以杖打女,即化成雌白鹄。(《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
宋永兴县吏钟道得重病初差,情欲倍常。先乐白鹤墟中女子,至是犹存想焉。忽见此女子振衣而来,即与燕好。是后数至。道曰:“吾甚欲鸡舌香。”女曰:“何难?”乃掏香满手以授道,道邀女同含咀之,女曰:“我气素芳,不假此。”女子出户,狗忽见,随咋杀之,乃是老獭,口香即獭粪,顿觉臭秽。(《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九)
晋太元中,瓦官佛图前淳于矜,年少洁白,送客至石头城南,逢一女子,美姿容,矜悦之,因访问。二情既和,将入城北角,共尽欣好,便各分别。期更克集,便欲结为伉俪。女曰:“得婿如君,死何恨?我兄弟多,父母并在,当问我父母。”矜便令女婢问其父母,父母亦悬许之。女因敕婢取银百斤,绢百匹,助矜成婚。经久,养两儿,当作秘书监。明果驺卒来召,车马导从,前后部鼓吹。经少日,有猎者过,觅矜,将数十狗,径突入,
妇及儿,并成狸。绢帛金银,并是草及死人骨、蛇魅等。(《法苑珠林》卷四十二)
同样是爱情题材,“卖胡粉女子”属复生故事,“庞阿”为首次出现的离魂故事。它们都无涉神仙鬼怪,前者写男子因爱情的到来不胜其悦,欢踊遂死,因女子的精诚之情而复生。后者写石氏女对庞阿一见倾心,竟离魂诣阿,情节十分离奇,更可见爱情的伟大力量。
有人家甚富,止有一男,宠恣过常。游市,见一女子美丽,卖胡粉,爱之,无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君买此粉,将欲何施?”答曰:“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女怅然有感,遂相许以私,克以明夕。其夜,安寝堂屋,以俟女来,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宿愿始伸于此!”欢踊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遁去,明还粉店。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已死矣。当就殡敛,发箧笥中,见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其母曰:“杀吾儿者,必此粉也。”入市遍买胡粉,次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何杀我儿?”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妾岂复吝死?乞一临尸尽哀!”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太平广记》卷二百七十四)
巨鹿有庞阿者,美容仪。同郡石氏有女,曾内睹阿,心悦之。未几,阿见此女来诣,阿妻极妒,闻之,使婢缚之,送还石家,中路遂化为烟气而灭。婢乃直诣石家,说此事。石氏之父大惊曰:“我女都不出门,岂可毁谤如此?”阿妇自是常加意伺察之,居一夜,方值女在斋中,乃自拘执以诣石氏,石氏父见之愕眙,曰:“我适从内来,见女与母共作,何得在此?”即令婢仆于内唤女出,向所缚者奄然灭焉。父疑有异,故遣其母诘之。女曰:“昔年庞阿来厅中,曾窃视之。自尔仿佛即梦诣阿,及入户,即为妻所缚。”石曰:“天下遂有如此奇事!夫精情所感,灵神为之冥著,灭者盖其魂神也。”既而女誓心不嫁。经年,阿妻忽得邪病,医药无征,阿乃授币石氏女为妻。(《太平广记》卷三百五十八)
这两则故事极富浪漫和传奇色彩,也一直受到历代文人的关注,不断地被改编成小说和戏曲。“卖胡粉女子”,南宋皇都风月主人《绿窗新话·郭金华买脂慕粉郎》,宋元明以来多种戏文、杂剧、传奇如明童养中传奇《胭脂记》,蒲松龄《聊斋志异·阿绣》等,均以之为蓝本。而“庞阿”,唐传奇陈玄祐《离魂记》、元杂剧郑光祖《迷青琐倩女离魂》、明瞿佑《剪灯新话·金凤钗记》、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大姊游魂完宿愿》、蒲松龄《聊斋志异·阿宝》皆取材于它。
说到复生故事,《幽明录》中有一则“胡脚”,颇有意味:
晋元帝世有甲者,衣冠族姓,暴病亡。见人将上天诣司命,司命更推校,算历未尽,不应枉召,主者发遣令还。甲尤脚痛,不能行,无缘得归,主者数人共愁,相谓曰:“甲若卒以脚痛不能归,我等坐枉人之罪。”遂相率具白司命,司命思之良久,曰:“适新召胡人康乙者,在西门外,此人当遂死,其脚甚健,易之,彼此无损。”主者承敕出,将易之。胡形体甚丑,脚殊可恶,甲终不肯。主者曰:“君若不易,便长决留此耳!”不获已,遂听之。主者令二人并闭目,倏忽,二人脚已各易矣。仍即遣之,豁然复生。具为家人说,发视果是胡脚,丛毛连结,且胡臭。甲本士,爱玩手足,而忽得此,了不欲见,虽获更活,每惆怅殆欲如死。旁人见识此胡者,死犹未殡,家近在茄子浦,甲亲往视胡尸,果见其脚着胡体,正当殡敛,对之泣。胡儿并有至性,每节朔,儿并悲思,驰往,抱甲脚号咷。忽行路相逢,便攀援啼哭。为此每出入时,恒令人守门,以防胡子。终身憎秽,未尝误视,虽三伏盛暑,必复重衣,无暂露也。(《太平广记》卷三百七十六)
这个故事反映了东晋时期胡汉杂居的情况以及汉人对胡人的认识。有易脚者,亦有易头者,如“贾弼之”:
河东贾弼之,义熙中为琅邪府参军。夜梦有一人,面查靤,甚多鬂,大鼻
目,请之曰:“爱君之貌,欲易头,可乎?”乃于梦中许易。明朝起,自不觉,而人悉惊走藏,云:“郍汉何处来?”弼取镜自看,方知怪异。因还家,家人悉惊入内,妇女走藏,云:“郍得男子?”弼坐,自陈说。后能半面笑,两足、手、口各捉一笔俱书,辞意皆美,此为异也,余并如先。(《艺文类聚》卷十七,又见《太平御览》卷三百六十四)
人有鬼魂,物有精怪妖魅。《幽明录》中有数量众多的鬼故事,其中人鬼相恋的内容已如前述,此外还有很多其他的故事类型。在这些故事中,鬼其实也只是与人阴阳相隔的另一种生命形式,它们往往具有与人一样的感情与性格特征,还不突出具有后世鬼故事中鬼魂的那种特别超常的神异力量。嵇康、阮德如对鬼毫不畏惧,甚至开他们的玩笑:
嵇康灯下操琴,忽见一人长丈余,黑面,单衣带革。康熟视,乃吹火灭,曰:“耻与魑魅争光。”(宋曾慥《类说》卷十一)
阮德如尝于厕见一鬼,长丈余,色黑而眼大,着白单衣,平上帻,去之咫尺。德如心安气定,徐笑而谓之曰:“人言鬼可憎,果然!”鬼赧而退。(《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八,又见《太平御览》卷一百八十六、八百八十三)
人与鬼的冲突时有发生,有时人向鬼妥协,有时则是人取得最后的胜利。如:
有一伧小儿,放牛野中,伴辈数人。见一鬼,依诸丛草间,处处设网,欲以捕人。设网后未竟,伧小儿窃取前网,仍以罨之,即缚得鬼。(《太平御览》卷八百三十二)
元嘉初,散骑常侍刘隽,家在丹阳。后尝遇骤雨,见门前有三小儿,皆可六七岁,相率狡狯,而并不沾濡。俄见共争一匏壶子,隽引弹弹之,正中壶,霍然不见。隽得壶,因挂阁边。明日,有一妇人入门,执壶而泣。隽问之,对曰: “此是吾儿物,不知何由在此?”隽具语所以。妇持壶埋儿墓前。间一日,又见向小儿持来门侧,举之,笑语隽曰:“阿侬已复得壶矣!”言终而隐。(《太平广记》卷三百二十四,又见《太平御览》卷三百五十)
颍川陈庆孙家后有神树,多就求福,遂起庙,名天神庙。庆孙有乌牛,神于空中言:“我是天神,乐卿此牛,若不与我,来月二十日当杀尔儿。”庆孙曰:“人生有命,命不由汝。”至日,儿果死。复言:“汝不与我,至五月杀汝妇。”又不与。至时妇果死。又来言:“汝不与我,秋当杀汝。”又不与。至秋,遂不死。鬼乃来谢曰:“君为人心正,方受大福,愿莫道此事,天地闻之,我罪不细。实见小鬼,得作司命度事干,见君妇儿终期,为此欺君索食耳,愿深恕亮。君禄籍年八十三,家方如意,鬼神佑助,吾亦当奴仆相事。”遂闻稽颡声。(《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八)
河南阳起字圣卿,少时疾疟,于社中得书一卷,谴劾百鬼法。为日南太守,母至厕上,见鬼头长数尺,以告圣卿,圣卿曰:“此肃霜之神。”劾之来出,变形如奴,送书京[师],朝发暮返,作使当千人之[力]也。有与忿恚者,圣卿遣神夜往,趣其床头,持两手,张目正赤,吐舌柱地,其人怖几死。(《太平广记》卷二百九十二,又见《太平御览》卷八百八十三,“师”“力”二字据之以补)
“鬼设网”中的伧小儿用鬼网捕鬼,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隽”写几个小儿淋雨不湿,且能隐能现,显然是鬼。然其声口动作,一如活泼可爱的童子,宛然如生,颇富情趣。“陈庆孙”里的鬼,初时奸诈,遇到陈庆孙的刚正,又善改过。而阳起甚至以鬼为奴役,更令人大开眼界。(https://www.daowen.com)
《幽明录》中的鬼,往往不是后世那种面目狰狞的恶鬼、厉鬼,他们虽然已死,但还眷恋着人世的亲人、朋友,如以下数则,我们看到的是主仆之间、夫妻之间、朋友之间、母子之间的深情,着实令人感动。
建德民虞敬上厕,辄有一人授草手内与之,不睹其形,如此非一过。后至厕,久无送者,但闻户外斗声,窥之,正见死奴与死婢争先进草,奴适在前,婢便因后挝之,由此辄两相击。食顷,敬欲出,婢奴阵势方未已,乃厉声叱之,奄如火灭,自是遂绝。(《太平御览》卷一百八十六)
谯郡胡馥之娶妇李氏,十余年无子,而妇卒,哭恸,云:“竟无遗体,遂丧,此酷何深!”妇忽起坐曰:“感君痛悼,我不即朽,君可瞑后见就,依平生时阴阳,当为君生一男。”语毕还卧。馥之如言,不取灯烛,暗而就之交接。后叹曰:“亡人亦无生理,可别作屋见置,瞻视满十月,然后殡。”尔来觉妇身微暖,如未亡,既及十月,果生一男,男名灵产。(《太平御览》卷三百六十,又见《太平广记》卷三百二十一)
马仲叔、王志都并辽东人也,相知至厚。叔先亡,后年,忽形见,谓曰:“吾不幸早亡,心恒相念。念卿无妇,当为卿得妇,期至十一月二十日送诣卿家,但扫除设床席待之。”至日,都密扫除施设,天忽大风,白日昼昏。向暮风止,寝室中忽有红帐自施,发视其中,床上有一妇,花媚庄严,卧床上,才能气息。中表内外惊怖,无敢近者。唯都得往,须臾便苏,起坐,都问:“卿是谁?”妇曰:“我河南人,父为清河太守,临当见嫁,不知何由,忽然在此。”都具语其意。妇曰:“天应令我为君妻。”遂成夫妇。往诣其家,大喜,亦以为天相与也。遂与之,生一男,后为南郡太守。(《太平广记》卷三百二十二)
近世有人,得一小给使,频求还家,未遂。后日久,此吏在南窗下眠,此人见门中有一妇人,年五六十,肥大,行步艰难,吏眠失覆,妇人至床边取被以覆之,回复出门去。吏转侧衣落,妇人复如初。此人心怪,明问吏以何事求归,吏云母病;次问状貌及年,皆如所见,唯云形瘦不同;又问母何患,答云病肿。而即与吏假使出,便得家信,云母丧。追计所见之肥,乃是其肿状也。(《太平广记》卷三百二十三)
又有“新死鬼”,幽默诙谐、妙趣横生,但实际上是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映,尤其令人深思:
有新死鬼,形疲瘦顿,忽见生时友人,死及二十年,肥健,相问讯,曰:“卿那尔?”曰:“吾饥饿殆不自任,卿知诸方便,故当以法见教。”友鬼云:“此甚易耳,但为人作怪,人必大怖,当与卿食。”新鬼往入大墟东头,有一家奉佛精进,屋西厢有磨,鬼就捱此磨,如人推法。此家主语子弟曰:“佛怜吾家贫,令鬼推磨。”乃辇麦与之,至夕磨数斛,疲顿乃去。遂骂友鬼:“卿那诳我?”又曰:“但复去,自当得也。”复从墟西头入一家,家奉道,门傍有碓,此鬼便上碓,如人舂状。此人言:“昨日鬼助某甲,今复来助吾,可辇谷与之。”又给婢簸筛,至夕力疲甚,不与鬼食。鬼暮归,大怒曰:“吾自与卿为婚姻,非他比,如何见欺?二日助人,不得一瓯饮食。”友鬼曰:“卿自不偶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难动,今去,可觅百姓家作怪,则无不得。”鬼复去,得一家,门首有竹竿,从门入,见有一群女子,窗前共食,至庭中,有一白狗,便抱令空中行,其家见之大惊,言自来未有此怪,占云:“有客鬼索食,可杀狗并甘果酒饭于庭中祀之,可得无他。”其家如师言,鬼果大得食。自此后恒作怪,友鬼之教也。(《太平广记》卷三百二十一)
《幽明录》当然是持有鬼论的,所以“阮瞻”中阮瞻的结局就不令人惊讶了:
阮瞻素秉无鬼论,世莫能难,每自谓理足可以辩正幽明。忽有一鬼,通姓名,作客诣阮。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情,未(未,应为“末”)及鬼神事,返覆甚苦,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忽变为异形,须臾消灭。阮默然,意色大恶。后年余病死。(《太平御览》卷六百一十七,又见《太平广记》卷三百一十九)
《幽明录》中精怪故事很多,也很精彩。很多精怪并不害人,反而为人所害。如“东平吕球”:
东平吕球,丰财美貌,乘船至曲阿湖,值风不得行,泊菰际。见一少女,乘船采菱,举体皆衣荷叶。因问:“姑非鬼邪,衣服何至如此?”女则有惧色,答云:“子不闻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乎?”然有惧容,回舟理棹,逡巡而去。球遥射之,即获一獭,向者之船,皆是苹蘩蕰藻之叶。见老母立岸侧,如有所候,望见船过,因问云:“君向来,不见湖中采菱女子邪?”球云:“近在后。”寻射,复获老獭。居湖次者咸云:湖中常有采菱女,容色过人,有时至人家,结好者甚众。(《艺文类聚》卷八十二)
荷衣蕙带,碧波采菱,这是多美的画面,精怪又如何呢?可惜的是吕球好事,大煞风景。蒲松龄《聊斋志异·荷花三娘子》就是以这一故事为题材的。又如:
晋海西公时,有一人母终,家贫,无以葬,因移柩深山,于其侧志孝结坟,昼夜不休。将暮,有一妇人抱儿来寄宿。转夜,孝子未作竟,妇人每求眠,而于火边睡,乃是一狸抱一乌鸡。孝子因打杀,掷后坑中。明日,有男子来问:“细小昨行,遇夜寄宿,今为何在?”孝子云:“止有一狸,即已杀之。”男子曰:“君枉杀吾妇,何得言狸?狸今何在?”因共至坑视,狸已成妇人,死在坑中。男子因缚孝子付官,应偿死。孝子乃谓令曰:“此实妖魅,但出猎犬,则可知魅。”令因问猎事:“能别犬否?”答云:“性畏犬,亦不别也。”因放犬,便化为老狸,则射杀,视之,妇人已还成狸。(《法苑珠林》卷四十二)
精怪也有“品行不端”、为非作歹的,如:
吴兴戴眇家僮客姓王,有少妇美色,而眇中弟恒往就之。客私怀忿怒,具以白眇:“中郎作此,甚为无理,愿尊敕语。”眇以问弟,弟大骂曰:“何缘有此,必是妖鬼。”敕令扑杀。客初犹不敢,后来闭户欲缚,便变成大狸,从窗中出。(《太平御览》卷九百一十二)
宋高祖永初中,张春为武昌太守,时人有嫁女,未及升车,忽便失性,出外殴击人乘,云己不乐嫁俗人。巫云是邪魅,乃将女江际,击鼓以术祝治疗。春以为欺惑百姓,刻期须得妖魅。后有一青蛇来到巫所,即以大钉钉头。至日中,复见大龟从江来,伏前,更以赤朱书背作符,更遣去入江。至暮,有大白鼍从江中出,乍沉乍浮,向龟随后催逼。鼍自分死,冒来先入幔与女辞诀,女恸哭云失其姻好。自此渐差。或问巫曰:“魅者归于何物?”巫云:“蛇是传通,龟是媒人,鼍是其对,所获三物,悉是魅。”春始知灵验。(《太平御览》卷九百三十二)
一些精怪故事还折射出当时的文化风尚。如“宋处宗”,是对清谈这一士林风尚的反映:
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着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玄致,终日不辍。处宗因此功业大进。(《艺文类聚》卷九十一,又见《太平御览》卷九百一十八)
《幽明录》中还包含一些富含哲理与启迪意义的内容。如“焦湖庙柏枕”:
宋世焦湖庙有一柏枕,或云玉枕,枕有小坼。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傍,林怆然久之。(《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三,又见《北堂书钞》卷一百三十四、《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二十六)
这则故事的寓意是说,人们对荣华富贵的追求,就像杨林的枕中一梦一样。这对沉浸其中的人具有警醒作用。这一故事影响极大,唐传奇沈既济《枕中记》、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元杂剧马致远《邯郸道省悟黄粱梦》,汤显祖“临川四梦”之《邯郸梦》,蒲松龄《聊斋志异·续黄粱》皆以此事为题材。又如“王周南”:
魏齐王芳时,中山有王周南者,为襄邑长。忽有鼠从穴出,语曰:“周南,尔以某日死。”周南不应。至期,更冠帻皂衣而出曰:“周南,尔以日中死。”亦不应。鼠复入穴。日适中,鼠又冠帻而出曰:“周南,汝不应,我何道?”言绝颠蹶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视之,与常鼠无异。(《太平广记》卷四百四十)
这一故事最早见于曹丕《列异传》,又见于《搜神记》、沈约《宋书》等,文字略有差别。收录此则故事的类书及相关典籍,在分类时一般都将其归为妖异、神异、妖怪等类,然若仅以妖怪视之,不能得其本旨。沈约《宋书》将其视为灾祥,并加以解释说:“案班固说,此黄祥也。是时曹爽秉政,竞为比周,故鼠作变也。”“黄祥”意为预示灾祥的黄色物象,然而其内容实在和曹爽专政搭不上边,这种解释殊为牵强,不可凭据。
实际上,与其说“周南”是一则子虚乌有的精怪故事,不如说它是一则富于隐喻性内涵的寓言,这一寓言揭示了谣言产生、传播与消亡的历史,重点在其消亡,具有警示意义。具体而言,故事里的鼠及鼠语象征谣言,谣言若想令人信服,需要重复多遍以强化其可信度,因此鼠数次向周南说相似之语,其目的亦在使其信以为真,然而周南对事物有敏锐的判断力,故未为所骗,故鼠“颠蹶而死”,其死则意味着谣言的不攻自破。谣言还需要经过包装以强化其可信度,鼠着衣冠,象征着谣言经过包装,而失其衣冠、“具如常鼠”,则象征着谣言的外衣已经被剥离,本质已现。
《幽明录》中有一些佛教题材的内容,宣扬佛教信仰的种种好处,如“罗刹”:
宋有一国,与罗刹相近,罗刹数入境,食人无度。王与罗刹约言:自今以后,国中家各专一日,当各送往,勿复枉杀。有奉佛家,唯有一子,始年十岁,次当充行,父母哀号,使至心念佛,爰及宗亲,助子属想。便送此儿,辞别舍之。以佛威神力大,鬼不得近。明日见子尚在,欢喜同归,于兹遂绝。国人嘉庆慕焉。(《法苑珠林》卷六十三,又见《太平广记》卷一百一十二)
因为信佛,“鬼不得近”,这则故事有明显的宣教色彩。《西游记》第四十七回《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写在车迟国陈家庄,灵感大王(金鱼精)每年要吃一个童男、一个童女,各家轮流。这一年轮到陈家陈关保、一秤金两个孩子,但被孙悟空等所救。应该是受到这一故事的影响。
“石长和”说人死之后“佛弟子独乐,得行大道中”,而“道两边棘刺皆如鹰爪,见人大小群走棘中,如被驱逐,身体破坏,地有凝血”。而“舒礼”“康阿得”“赵泰”等故事,则展现了佛教的地狱观念。如:
康阿得死三日,还苏,说:初死时,两人扶腋,有白马吏驱之,不知行几里,见北向黑门,南入,见东向黑门,西入,见南向黑门,北入,见有十余梁间瓦屋,有人皂服笼冠,边有二十余吏,皆言府君,西南复有四五十吏,阿得便前拜府君,府君问:“何所奉事?”得曰:“家起佛图塔寺,供养道人。”府君曰:“卿大福德。”问都录使者:“此人命尽耶?”见持一卷书伏地案之,其字甚细,曰:“余算三十五年。”府君大怒曰:“小吏何敢顿夺人命?”便缚白马吏着柱,处罚一百,血出流漫。问得:“欲归不?”得曰:“尔。”府君曰:“今当送卿归,欲便遣卿案行地狱。”即给马一匹,及一从人,东北出,不知几里,见一城,方数十里,有满城上屋,因见未事佛时亡伯、伯母、亡叔、叔母,皆着杻械,衣裳破坏,身体脓血。复前行,见一城,其中有卧铁床上者,烧床正赤。凡见十狱,各有楚毒,狱名“赤沙”“黄沙”“白沙”,如此“七沙”,有刀山剑树,抱赤铜柱,于是便还。复见七八十梁间瓦屋,夹道种槐,云名“福舍”,诸佛弟子住中,福多者上生天,福少者住此舍。遥见大殿,二十余梁,有一男子二妇人从殿上来下,是得事佛后亡伯、伯母、亡叔、叔母。须臾有一道人来,问得:“识我不?”得曰:“不识。”曰:“汝何以不识我?我共汝作佛图主。”于是笑而忆之。还至府君所,即遣前二人送归,忽便苏活。(唐释法琳《辩正论》卷七)
赵泰字文和,清河贝丘人。公府辟不就,精思典籍,乡党称名。年三十五,晋大始五年七月三日夜半卒,心痛而死,心上故暖,身体屈申。停尸十日,气从咽喉如雷声,眼开,索饮食,便起。说初死时,有二人乘黄马,从兵二人,但言捉将去,二人扶两腋东行,不知几里,便见大城如锡铁正崔嵬,从西城门入,官府舍有二重黑门,数十梁瓦屋,男女当五六十住立 (2) ,吏着皂单衣,将五六人,注疏姓字,男女有别。言莫动,当入断。呈府君,泰名在第三十。须臾将入,府君西向坐,科出案名,复将南入黑门。一人綘衣 (3) ,坐大屋下,以次呼名前,问生时所行事,有何罪过,行何功德,作何善行。言者各各不同。主者言:“许汝等辞,恒遣六部督录使者,常在人间,疏记人所作善恶,以相检校。人死有三恶道,杀生祷祀最重。奉佛法,持五戒十善,慈心布施,死在福舍,安隐无为。”泰答:“一无所事,亦不犯恶。”科问都竟,使为水官监作吏,将千余人接沙着岸上,画夜勤苦 (4) ,啼泣悔言:“生时不作善,今堕此处。当归索代。”后转水馆都督 (5) ,总知诸狱事,给马兵,东到地狱案行。复到泥犁地里 (6) ,男女五六千人,有大树,横广五十余步,高千丈,四边皆有剑,上人着树上,然火其下,十十五五堕火剑上,贯其身体。云此人咒咀骂詈,夺人财物,殿伤良善。见泰父母及二弟在此狱中涕泣。见二人赍文书来,勅狱吏,言有三人家事佛,为其于寺中悬幡烧香,咒愿救解生时罪过,出就福舍。已见自然衣服,径诣一门,云名“开光大舍”,有三重黑门,皆白璧赤柱,此三人即入门。见大殿珍宝耀目,堂有二师子并伏顾负 (7) ,一金玉床,云名师子之座。见一人身可长丈六,姿颜金色,项有日光,坐此座上。沙门立侍甚众,四坐并真人菩萨,见泰山府君来作礼。泰问吏人,吏曰:“名佛,天上天下,度人之师。”便闻佛云言令欲慈度此恶道中及诸地狱中人 (8) ,皆令出听。时云有百万九千人,一时得出地狱,即空徙着百里城中。其在此中者,皆奉法弟子,当过福舍,七日随行,所作功德有少有无者。又见呼十人,当上生天,有车马侍从迎之,升虚空而去。出复见一城,云纵广二百余里,名为“吏受变形城”(“吏”字当衍)。云生时未闻道法,而地狱考治已毕者,当于此城更受变报。入此门,见当有数千万土屋,有坊巷,中央有大瓦屋,当广五十余步,屋下有五百余吏,对收人名作善恶者行状,受所变身形之路,各从其所趣而去。杀生者云当作蜉蝣虫,朝生夕死,若出为人,常当短命;偷盗者作猪羊身,屠肉偿人;淫逸者作鸽骜蛇身;两舌者作
鸺
,恶声,人闻皆咒令死;抵债者为驴骡马牛鱼鳖之属。大屋下有地,户北向,一户南向。呼从北户入,出南户者皆变身形作鸟兽。又见一城,纵广百里,其中瓦屋,安居快乐。云生时不作恶,行不见天道,亦不受罪,名为鬼城,手岁得出为人 (9) 。又见一城,广五千余步,名为地狱,中罚谪者不堪苦痛,还归索一代,家为解谪,皆在此城中。男女五六十万,皆裸形无服,饥困相扶,见泰叩头啼哭。泰问吏:“天道、地狱道门相去几里?”曰:“天道、地狱道门相对。”案行匝还,主者问:“地狱如法不?卿无罪,故相使为水官都督,不尔,与地狱中人无异。”泰问:“人死何者为乐?”主者言:“唯佛弟子精进不犯禁戒为乐耳。”又:“未奉佛时罪过山积,今奉法,其过得除不?”曰:“皆除。”主者召都录使者,问:“赵文和何故死?”来使开縢,视年纪之籍,有余算三十年,横为恶鬼所取。今遣还家。由是大小发意奉佛,为祖父母及二第(二第,当作“二弟”)悬幡盖,作福会也。(《辩正论》卷七,又见《太平广记》卷一百九) (10)
在题材上,这些小说属入冥小说。李剑国说:“它们在小说中首次具体细致地描写了入冥和地狱,给小说开辟了一个新的题材,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入冥母题和叙事模式;而它作为一种独特的幻想形式和幻想素材,完全可以用来表现像唐太宗入冥、孙悟空闹地府及《聊斋志异·席方平》那样有意义的故事。”(《唐前志怪小说史·南朝志怪小说》)
佛教“三世”(前世、今世、来世)的时间观在《幽明录》中也多有运用,如“安息王子”条:
安侯世高者,安息国王子,与大长者共出家,学道舍卫城。值王不称,大长者子辄恚,世高恒呵戒之。周旋二十八年,云当至广州,值乱,有一人逢高,唾手拔刀曰:“真得汝矣!”高大笑曰:“我夙命负对,故远来相偿。”遂杀之。有一少年云:“此远国异人而能作吾国言,受害无难色,将是神人乎?”众皆骇笑。世高神识还生安息国,复为王作子,名高安侯。年二十,复辞王学道,十数年,语同学云:“当诣会稽毕对。”过庐山,访知识,遂过广州,见年少尚在,径投其家,与说昔事,大欣喜,便随至会稽。过嵇山庙,呼神共语,庙神蟒形,身长数丈,泪出,世高向之语,蟒便去,世高亦还船。有一少年上船,长跪前受咒愿,因遂不见。广州客曰:“向少年即庙神,得离恶形矣。”云庙神即是宿长者子。后庙祝闻有臭气,见大蟒死,庙从此神歇。前至会稽,入巿门,值有相打者,误中世高头,即卒。广州客遂瘗之于佛舍。(《太平广记》卷二百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