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与现实——刘义庆与元嘉时期的政治风云
《宋书》本传云:“(刘义庆)少善骑乘,及长以世路艰难,不复跨马。”这几句话是言约而义丰的,需要稍加解释。在冷兵器时代,马在军事活动中的意义极大,尤其在乱世,对于一位政治人物来说,是否善于骑马是能力的体现,是否热衷于骑马则有助于对其理想与志业的判断。《三国志》卷三十二《蜀书二·先主传》“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下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曰:
备住荆州数年,尝于表坐起至厕,见髀里肉生,慨然流涕。还坐,表怪问备,备曰:“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
刘备慨叹时光流逝,而自己不能骑马率兵,建功立业,因此悲伤。这段话可以作为理解刘义庆“不复跨马”的注脚。刘义庆“少善骑乘”,说明他自幼便有建功立业的理想。然而,他所生活的时代,政治环境是险恶的,即所谓“世路艰难”。《晋书·阮籍传》云:“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这段话放在刘义庆身上也是同样适用的,只不过他所面临的“多故”主要发生在刘宋统治阶级的内部,是上层统治阶级内部的血雨腥风,稍加概括于下。
刘义庆主要活动于宋文帝刘义隆统治时期,但在宋少帝刘义符执政的短暂年代里已呈现这种苗头。景平二年正月(424),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被废为庶人,诛于新安。五月,司空徐羡之、江州刺史檀道济废少帝,六月弑之于金昌亭。
宋文帝即位后,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加之他身体较差,“有虚劳疾,寝顿积年,每意有所想,便觉心中痛裂,属纩者相系”(《宋书》卷六十八《彭城王义康传》),即过度敏感、多所猜忌,因此不断地诛杀大臣。据《宋书·文帝本纪》,元嘉三年(426)正月,杀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徐羡之与尚书令、护军将军、左光禄大夫傅亮,出兵西征,讨荆州刺史谢晦。二月擒获谢晦并杀之于京师。同年,又杀建安太守潘盛、前吴郡太守徐佩之。元嘉七年,兖州刺史竺灵秀亦被杀。元嘉十三年,杀司空、江州刺史檀道济。元嘉十七年,杀彭城王刘义康心腹前丹阳尹刘湛,解除刘义康司徒、录尚书事之职,为江州刺史,原江州刺史刘义庆为南兖州刺史。元嘉二十年,杀前雍州刺史刘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元嘉二十二年,杀太子詹事范晔,免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为庶人。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大军南下,刘义康已远徙于广州,文帝“虑异志者或奉义康为乱”,于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将其赐死。
这些被宋文帝诛杀的宗室、大臣,多数是冤枉的。如江州刺史檀道济,并无任何不轨行为,但他“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并经百战,诸子又有才气,朝廷疑畏之”,加之文帝“寝疾累年,屡经危殆,彭城王义康虑宫车晏驾,道济不可复制”。元嘉十二年,文帝病重,又赶上北魏军队入寇,于是召檀道济入朝。等他来了之后,文帝病情有所好转,元嘉十三年春,要把他放还江州,已经上船,文帝病情突然出现反复,便将他“召入祖道,收付廷尉”。檀道济非常愤怒,脱帻投地曰:“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最终被杀。(《宋书》本传) (18)
这些惨剧,皆为刘义庆所亲历(其元嘉二十一年死后之事除外),故深知政治斗争之残酷。因此《宋书》本传所谓“世路艰难”,指的是宋文帝的猜忌与政治环境的险恶。为了保全自己,刘义庆必须放低姿态,处处小心,“不复跨马”便成为必然的选择。
在以上分析的基础上,刘义庆的很多作为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元嘉八年(431),太白星犯右执法。刘义庆害怕会有灾祸降临,于是乞求外镇。文帝百般劝慰,但他仍固求解仆射。元嘉二十年,刘义庆在广陵,有疾,而白虹贯城,野麕入府,心甚恶之,固陈求还。可见其政治神经之敏感。上文列刘义庆外镇期间上奏祥瑞之事十一次(见诸文献记载者),这更多地是在表明忠心而已。元嘉十七年,文帝解除刘义康司徒、录尚书事之职,为江州刺史。刘义庆原为江州刺史,改任南兖州刺史。由上文引杜佑《通典》及《教坊记》,刘义康有罪放逐,就任江州刺史,刘义庆尚未离开江州赴南兖州刺史任,兄弟二人相见而哭,留连饮宴,历旬不去。文帝闻之,大怒,皆囚之 (19) 。更可见政治高压及高压之下的人物心态。
同样,刘义庆招聚文学之士并勤于著述,晚年奉养沙门而颇致费损,一方面当然是由于他爱好文学,重视佛理、笃信佛教,一方面则是作态,做给文帝来看,以示其并无政治上的野心,可谓用心良苦。周一良说:
刘义庆的遭遇和《世说新语》成书时的政治社会背景,从义庆本传里的四个字(“世路艰难”)可以窥见消息。他处在宋文帝刘义隆对于宗室诸王怀疑猜忌的统治之下,为了全身远祸,于是招聚文学之士,寄情文史,编辑了《世说新语》这样一部清谈之书。……《世说新语》里记载的人物、事件、议论,都和刘义庆当时的政治社会背景相去悬远,不相涉及,而这正是他著述的宗旨所在。(《〈世说新语〉和作者刘义庆身世的考察》)
周一良讨论的虽然只是刘义庆编著《世说新语》的原因,但也适用于对其所编撰的《幽明录》《宣验记》《集林》等书的判断。
(1)据《晋书》卷三十六《张华传》,张华夜观天象,发现斗牛之间常有紫气,闻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便邀其一起登楼仰观,雷焕亦察之已久,并言是宝剑之精上彻于天,其地在豫章丰城。张华于是任命雷焕为丰城令,雷焕到县,掘狱屋基,入地四丈余,得一石函,光气非常,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以南昌西山北岩下土拭剑,光芒艳发。大盆盛水,置剑其上,视之者精芒炫目。雷焕遣使送一剑并土与张华,留一剑自佩。张华致书雷焕,云详观剑文,所得剑乃干将,问莫邪为何不至,又言双剑为天生神物,终当相合。张华被杀后,其剑不知所终。雷焕卒后,其剑为其子雷华所佩,行经延平津,此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使人没水取之,不见剑,但见两龙各长数丈,蟠萦有文章。须臾光彩照水,波浪惊沸,于是失剑。王勃《滕王阁序》“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虚;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所用即此典故。
(2)刘义庆镇寿春,系据《南齐书》卷十四《州郡志上》。(https://www.daowen.com)
(3)刘义庆镇寿阳,系据《宋书》卷三十六《州郡志》。
(4)刘义庆加开府仪同三司,准确时间在元嘉十八年。《宋书·文帝本纪》曰:“(元嘉十八年)夏五月壬午,卫将军南兖州刺史临川王义庆、征北将军南徐州刺史南谯王义宣并开府仪同三司。”
(5)之,据明陈耀文《天中记》卷五十三所引补。
(6)该书又列刘义庆辟而不就者二人:羊欣、师觉授。然既辟而不就,自非刘义庆幕府文士,故本书不列之。
(7)此一祥瑞虽非刘义庆的奏闻,但与其有直接关系,故亦列于此。
(8)《隋志》作“《徐州先贤传》一卷。《徐州先贤传赞》九卷,刘义庆撰”。《旧唐志》著录《徐州先贤传》一卷、《徐州先贤传》九卷,未标明著者,实当为刘义庆书,且九卷者“传”后应脱“赞”字(据《隋志》)。《新唐志》著录“王义度《徐州先贤传》九卷,又一卷。刘义庆《徐州先贤传赞》八卷”,“王义度”当为“临川王义庆”之讹,且九卷者“传”后亦应脱“赞”字(据《隋志》)。
(9)《旧唐志》与《新唐志》均作三十卷。
(10)《南史》本传作十卷,当指刘孝标注本。《隋志》又著录《世说》十卷,刘孝标注。
(11)《旧唐志》与《新唐志》分别作《宋临川王集》八卷、《临川王义庆集》八卷。
(12)《旧唐志》与《新唐志》均作二百卷。
(13)明人陆师道(1510—1573)较早言及幕府文士对刘义庆编撰《世说新语》的赞润之功:“抑义庆宗王牧将,幕府多贤,当时如袁淑、陆展、鲍照、何长瑜之徒,皆一时名彦,为之佐吏,虽曰笔削自己,而检寻赞润,夫岂无人?”(《何氏语林序》)清人毛际可(1633—1708)亦云:“予谓临川宗藩贵重,缵润之功,或有藉于幕下袁、鲍诸贤。”(《今世说序》)
(14)《世说新语》原文如下:“刘丹阳、王长史在瓦官寺集,桓护军亦在坐,共商略西朝及江左人物。或问:‘杜弘治何如卫虎?’桓答曰:‘弘治肤清,卫虎弈弈神令。’王、刘善其言。”
(15)《教坊记》为唐崔令钦所著,然今本较之郭茂倩所引简略许多:“《乌夜啼》:宋彭城王义康,衡阳王义季,帝囚之浔阳。后宥之,使未达,衡王家人扣二王所囚院曰:‘昨夜乌夜啼,官当有赦。’少顷使至。故有此曲。亦入琴操。”
(16)据学苑出版社1998年影印清光绪十四年南海孔氏三十有三万卷堂影宋刊本,第385页。
(17)当然在理论上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即《北堂书钞》本作刘义庆《启事》,但在传写刊刻过程中讹作刘义恭《启事》,而《太平御览》所据《北堂书钞》无误,此处文字传刻过程中亦未发生错误。若是,则此《启事》为刘义庆而非刘义恭所作。
(18)以上两段文字,参考了周一良《〈世说新语〉和作者刘义庆身世的考察》一文的相关内容,见其《魏晋南北朝史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19)此据《教坊记》,杜佑《通典》云刘义庆、刘义康的举动为文帝所怪,征刘义庆还,义庆大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