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刘孝标读书与著述的流年

附录二 刘孝标 读书与著述的流年

【笔者案】《世说新语》成书后,因其言约而事丰,先后有史敬胤、刘孝标为其作注。敬胤注仅存残篇,而刘孝标注影响深远,宋高似孙以为其有“不言之妙”“实为注书之法”(《纬略》卷九),清末沈家本视之“不第为临川之功臣”(《世说注所引书目序》)。刘孝标《世说注》征引典籍四百七十五种,十分浩博。而其“或驳或申,映带本文,增其隽永”(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与其前后》),颇为后世所推。其价值也早已超越了自身的注释范畴,成为我们审视魏晋六朝社会、历史、文化的重要文献。与南朝宋裴松之《三国志注》、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唐李善《文选注》并称中国学术史上的“四大名注”。故略考刘孝标之生平与著述,作为附录。

刘孝标,名峻,以字行,本名法虎,南朝宋孝武帝刘骏大明六年(462)出生于秣陵县(在今南京市区)。他是汉胶东康王刘寄之后,先祖刘植做过平原太守,遂为平原人。祖父刘昶,本随后来建立南燕的慕容德渡河,并安家于北海都昌县(治所在今山东昌邑市西二里),宋武帝平齐(即攻灭南燕事),刘昶归宋,为青州治中,位至员外常侍,遂成青州大族,拥有相当的势力。刘孝标父名琁之(或旋之),曾任宋始兴内史。

刘孝标在中国文学史、学术史上是一个颇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刘琁之在他满一岁时就去世了,其母许氏携刘孝标及其兄刘孝庆(法凤)还乡里,即北海都昌县。在这里,刘孝标一直生活到八岁,宋明帝泰始五年、魏献文帝皇兴三年(469),魏克青州,这一年的五月,刘孝标母子随青州民被掠入魏,分配到中山为奴,刘孝标《自序》说他“桑梓颠覆,身充仆圉”,就是此事。中山富人刘实(或刘宝)同情并欣赏他,以束帛赎之,教以书学。中山郡治所在卢奴县(今河北定州市),距青州较近,又魏人闻刘孝标江南有戚属,故更北徙之至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孤贫不自立,母子并出家为尼僧,不久还俗。

此后,刘孝标一直在魏都苦学,《梁书·刘峻传》说:“峻好学,家贫,寄人庑下,自课读书,常燎麻炬,从夕达旦,时或昏睡,爇其发,既觉复读,终夜不寐,其精力如此。”宋明帝泰豫元年、魏孝文帝延兴二年(472),云冈石窟寺沙门吉迦夜为昭玄统沙门昙曜译经五部一十九卷,刘孝标笔受,年仅十一岁。此五部佛经是:《大方广菩萨十地经》一卷、《称扬诸佛功德经》三卷、《方便心论》一卷、《付法藏因缘传》六卷、《杂宝藏经》八卷(据《开元释教录》)。“笔受”即用笔记述别人口授的话,一般包括对内容的整理连缀,往往还有对文字的加工润色。这是古代著述及佛典翻译中——尤其是佛典翻译——时常采用的方式,即所谓译经润文者也。刘孝标年十一,但已读书有年,颇具文字功底,具有了记录、整理乃至润色加工的能力。陈垣说:“自吉迦夜译本(《付法藏因缘传》)行,而昙曜译本(《付法藏传》)遂废。以今存昙曜译大吉义神咒经推之,昙曜所译,较为朴僿,不如吉迦夜译之文采,亦未可知。此与笔受人极有关,吉迦夜译笔受人为刘孝标,孝标固南朝著名文学家也。”(《云冈石窟寺之译经与刘孝标》)

魏孝文帝选尽物望,江南人士才学之徒,咸见申擢,而刘孝标兄弟不蒙选拔。齐武帝永明四年、魏孝文帝太和十年(486)二月,刘孝标兄弟自魏地逃还京师。刘孝标改名峻,字孝标。这一年他二十五岁,在魏共十八年。刘孝标本极聪明,又自谓所见不博,广求异书,发奋苦读,于是博极群书,文藻秀出,清河崔慰祖谓之“书淫”。其实这个崔慰祖博学多识,聚书至万卷(《南齐书·文学·崔慰祖传》),也是一个“书淫”,二人可谓志同道合。他应该是刘孝标借书的主要对象(之一),二人也因此而结缘。

此后,刘孝标一直在京师苦读。只在永明十年(492)曾因人求为竟陵王萧子良国职,吏部尚书徐孝嗣抑而不许,用为南海王萧子罕侍郎,不就。永明十一年到齐明帝建武四年(497)先后做过豫州刺史崔慧景、萧遥昌的刑狱参军。齐明帝建武中(约496)崔慧景举刘孝标硕学(《南齐书·崔慰祖传》),但未见被任用的记载。(https://www.daowen.com)

此后,刘孝标“久之不调”(《梁书》本传)。直到梁武帝天监四年(505),刘孝标四十四岁,被召入西省,为文德殿学士省学士,与学士贺踪典校秘书。刘孝标校进文德殿藏书,编成《梁文德殿四部目录》四卷。此书与祖暅所编数术之书的目录合编为《梁天监四年文德正御四部及术数书目录》。

就在这一年,刘孝标请假省兄青州刺史刘孝庆,坐私载禁物,为有司所奏免官。但“私载禁物”很可能只是一个官方的借口,而这一年发生的“策锦被事”才是刘孝标被免官的真正原因。据《南史》本传:“初,梁武帝招文学之士,有高才者多被引进,擢以不次。峻率性而动,不能随众沉浮。武帝每集文士策经史事,时范云、沈约之徒皆引短推长,帝乃悦,加其赏赉。会策锦被事,咸言已罄,帝试呼问峻,峻时贫悴冗散,忽请纸笔,疏十余事,坐客皆惊,帝不觉失色。自是恶之,不复引见。”也就是说,刘孝标被免官,深层原因是由于梁武帝的妒忌之心。

天监七年(508)冬,刘孝标作《广绝交论》,这是其名篇之一。任昉好交游,多所汲引,故当时衣冠贵游,莫不争与交好,座客盈门。然其死后,诸子皆幼,流离不能自振,生平旧交莫有收恤,刘孝标见之,乃广朱公叔《绝交论》,著此论以讥其旧交。任昉生平旧交甚多,甚至梁武帝萧衍亦可归入此列,《广绝交论》所讥,具有普遍意义。但实际上又有明确的指向,即颇受任昉提携的到溉、到洽兄弟。据说到溉见其论,抵几于地,终身恨之。

安成王萧秀雅重刘孝标的才学,最早在本年冬,刘孝标做了萧秀的户曹参军,萧秀给其书籍,使抄录事类,开始编撰《类苑》。

天监十一年(512)十二月,萧秀调离荆州刺史任,梁武帝诏刘孝标还京掌秘阁图书,因病未能赴任。第二年,刘孝标因病离开荆州赴东阳郡,于金华山首之紫岩山筑室隐居,作《始居山营室》诗。继续编撰《类苑》。吴、会人士多从其学。这一年或稍后,作《山栖志》,其文甚美。

天监十五年(516)前后可能是刘孝标生命中比较重要的时间节点,这一年他五十五岁,《类苑》编成,凡一百二十卷,费时近八年。《答刘之遴借〈类苑〉书》《辩命论》作于本年或稍后,并就后者开始与刘沼相辩难。而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著作,即《世说注》的编撰工作,也应该自本年或稍早开始。

《类苑》共一百二十卷,是一部“括综百家”搜撮群言“义以类聚,事以群分”(刘之遴《与刘孝标书》)的大型类书。书未及毕时,已行于世(《梁书·安成康王萧秀传》),时人评价甚高。《类苑》的成书,很可能又触动了梁武帝敏感的神经,再度遭到他的妒忌,从此再也不征召刘孝标出来为官,同时命诸学士何思澄、顾协、刘杳、王子云、钟屿(钟嵘弟)等撰《华林遍略》以高之。堂堂一代帝王,气度如此。刘孝标感慨自伤,乃著《辩命论》以寄其怀。中山刘沼致书以难之,两度往返,刘沼“重有斯难”,即第二次作书难刘孝标后,时间应该已到天监十六年,值刘孝标“有天伦之戚”,即其兄刘孝庆卒,故其书未能及时送达刘孝标。不久刘沼辞世,有人自其家得此书以示刘孝标,刘孝标伤痛感慨,复作书答之,即《重答刘秣陵沼书》。然此书今可见之内容,除交代作书背景,表达对刘沼辞世的伤悼之情外,并未对刘沼的辩难予以解答,实应为《重答刘秣陵沼书》之序,清代学者(尤以李慈铭、李详)辨之甚明。

梁武帝普通二年(521),刘孝标卒,享年六十岁。门人谥曰玄靖先生。《世说注》完成于本年或之前。刘孝标的著作,除前文已涉及者外,又有《汉书注》一百四十卷与《陆机〈演连珠〉注》,后者为李善《文选注》所采。

刘孝标《世说注》征引浩博,采用四部文献达四百七十五种,颇为后世所推。其价值也早已超越了自身的注释范畴,成为我们审视魏晋六朝社会、历史、文化的重要典籍。宋高似孙《纬略》评之“有不言之妙”“实为注书之法”,《四库全书总目》将其列为“四大名注”之一。

刘孝标家本将门,其兄刘孝庆、从父兄刘怀珍、刘休宾皆为名将,但他学识渊博,词藻纵横,实为一代高才。虽生前抑郁不得志,然其著述与人格,已光照于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