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 刘义庆的文学(文化)史地位及其著述宗旨再探讨
一、引言
与很多文人身后的无上荣光相比,刘义庆身上的光环是不够明亮的。虽然我们都知道《世说新语》《幽明录》等杰出的著作皆出自其手,但对他似乎仍缺乏应有的重视。究其原因,无外乎以下几点:一、《宋书》本传说他文词不多,似乎才华不足;二、一般认为,《世说新语》等书是由他组织幕府文士编成的,成于众手,且为“纂集旧文,非由自造”(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三、刘义庆的个人著述皆已湮灭无闻,也没有影响较大的篇章;四、作为政治人物的刘义庆,由于所处时代的高压政治环境,在政治上并无太大的建树;五、关于刘义庆的史料留存过少,除《宋书》《南史》的本传外,仅有一些零散的材料,无法进行较为深入的研究。
然而,《宋书》的著者是沈约,著名的文学家,他说刘义庆文词不多,更多地是出于自己的眼光,实际上刘义庆的才华还是相当出众的,《宋书》本传也说他在文义上“足为宗室之表”,即便是在文化建设上颇有建树的宋文帝刘义隆,给刘义庆写信时也“常加意斟酌”。退一步说,即便刘义庆个人的才华不甚突出,不像萧统、刘安那样本身就才华横溢,政治上也没有太多施展的机会,但他有见识、有眼光,更多的是一个组织者和领导者,加上其独特的身份和地位,使得他能够做成很多事,他编撰《世说新语》《幽明录》《集林》等著作,与吕不韦编《吕氏春秋》,刘安编《淮南子》,萧统编《文选》一样,都是成于众手,又具有时代意义的重要著作。
刘义庆的文学史、文化史地位,主要是由其丰富的著述尤其是他主持编撰的众多著作决定的。根据《宋书》本传、《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的著录,刘义庆著有《后汉书》五十八卷、《徐州先贤传》十卷、《江左名士传》一卷、《宣验记》十三卷、《幽明录》二十卷、《世说》八卷、《小说》十卷、《典叙》、《宋临川王义庆集》八卷、《集林》一百八十一卷(梁二百卷),共计十种。从中我们可以很明显看出他的著述旨趣,即特别重视编修史书。《后汉书》自是正史类典籍,《徐州先贤传》《江左名士传》为杂传,《幽明录》《宣验记》今天被视为志怪小说,但当时以为实有,《隋志》亦入杂传类,《世说》《小说》皆在子部小说家,《小说》已不可考,应即殷芸《小说》一类,而《世说》则为后世公认的具有重要史学价值的著作。这当然也与当时的学术风气有关。梁启超云:“两晋六朝,百学芜秽,而治史者独盛,在晋尤著。”(《中国历史研究法》)其“百学芜秽”之说固有偏颇,但对魏晋六朝史学发展的判断是很准确的。这一时期,史学不但已由过去经学之附庸一跃而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甚至其繁荣程度已经超过了所有其他学科。史家竞相记述近世和当代史事,蔚为风气。各类史学著述有如千帆竞发,呈现出形式多种多样、内容丰富繁杂的景象。刘义庆的著述情况就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
刘义庆著作的规模、数量都非常可观,除《宋临川王义庆集》《典叙》等外,作为文人集团的领袖,其著作如《世说》《幽明录》《宣验记》《集林》等很可能多是成于众手,即在其幕府文士的辅助下完成的。这一观点最早由鲁迅提出(《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及其前后》),现已基本为学术界所接受。
而鲁迅的另一判断,即《世说》《幽明录》《宣验记》等书乃“纂集旧文,非由自造”,首先,我们可以断定这几部著作中确实皆有见于他书的旧文,但依现有文献判断,诸书中更多的内容还是首见于这几部典籍的,如《幽明录》,采自旧书者不足四分之一,所以鲁迅的观点不能作为完全的结论。
刘义庆的这些著作,存世者惟《世说》《宣验记》《幽明录》,且后二者皆为辑本,其余均已亡佚,仅余少量佚文。我们重点说一下这三部著作。
二、《世说新语》:魏晋文化的百科全书
《世说新语》是刘义庆组织编撰的最重要的著作,关于它的价值,著名翻译家和艺术评论家傅雷曾致书其子傅聪说:“你现在手头没有散文的书,《世说新语》大可一读。日本人几百年来都把它当作枕中秘宝。我常常缅怀两晋六朝的文采风流,认为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傅雷家书》)而窥见魏晋六朝文采风流最重要的载体就是《世说新语》。该书以“玄远冷峻”“高简瑰奇”(《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及其前后》)的风格记述了魏晋士人的精神面貌、日常生活和遗闻轶事,如清谈、饮酒、服药、人物品藻、任诞放达等,是魏晋名士与魏晋风度的传神写照,被鲁迅誉为“名士底教科书”(《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具有十分重要的史学价值并达到了极高的文学艺术成就。实际上,《世说新语》更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充分反映了魏晋时期的历史、宗教、思想文化、文人生活、学术发展以及文学艺术发展的状况,影响深远,可谓魏晋文化的缩影。
魏晋风度是魏晋士人理想人格的一种体现。它是在魏晋玄学思潮的影响下,士人精神世界的外在表现,它突破了儒家传统的礼教规范,追求一种更加符合自己本性的生活,用嵇康的话说就是“越名教而任自然”。冯友兰在《论风流》一文中曾以“玄心、洞见、妙赏、深情”来概括魏晋风度的特点。大体而言,“玄心”“洞见”主要与清谈论辩的风气有关,宗白华说:“被后世诟病的魏晋人的清谈,本是产生于探求玄理的动机,王导称之为‘共谈析理’。嵇康《琴赋》里说:‘非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析理’须有逻辑的头脑,理智的良心和探求真理的热忱。青年夭折的大思想家王弼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论〈世说新语〉与晋人的美·清谈与析理》)玄学与清谈的魅力在于人文与智慧的结合,是魏晋风流的重要表现,对于现代人的精神生活也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妙赏”“深情”则是在“玄心”和“洞见”的基础上对现实人生和大自然的审美观照。冯友兰说:“所谓妙赏,就是对于美的深切底感觉。”(《论风流》)魏晋之后,受玄学的影响,山水之美被广泛地发现,同时又反作用于人的心灵。同时,魏晋士人还重视人的容貌、气度之美,如时人目王右军“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容止》30)。山涛评价嵇康:“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容止》5)魏晋士人往往追求一种超凡脱俗的神韵和卓尔不群的风姿,这是对独立人格与理想人生境界的追求。而雅量,即宽宏的气度,是一种可贵的文化品格,一种超越了世俗生死、荣辱与功利的美学风貌,是魏晋时期人物品藻的一个重要尺度。晋人之美,美在神韵,雅量是晋人神韵之美的集中体现。凡此种种,我们都要通过《世说新语》才可窥见。
《世说新语》在艺术上有很高的成就。它生动、形象地刻画了众多上流社会的人物,如阮籍、嵇康、王导、谢安、王羲之等,可谓异彩纷呈。明人胡应麟赞之曰:“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惚生动,而简约玄澹,真致不穷,古今绝唱也。”(《少室山房笔丛·九流绪论下》)《世说新语》语言优美、简约含蓄、隽永传神,通俗的方言、口语与典雅的书面语汇珠联璧合,往往令人回味无穷。宋沈作喆《寓简》卷八云:“黄鲁直(黄庭坚)离《庄子》《世说》一步不得。”
宗白华认为《世说新语》一书开启了“世说新语时代”(《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确实,《世说新语》在形式与内容上均集魏晋志人小说之大成,人们称之为“世说体”,后世仿作不绝,形成了一个“世说系列”,如唐代王方庆《续世说新书》(已佚)、刘肃《大唐新语》,宋代王谠《唐语林》、孔平仲《续世说》,明代何良骏《何氏语林》、焦竑《明世说》、李绍文《明世说新语》,清代李清《女世说》、王晫《今世说》,民国易宗夔《新世说》等。
《世说新语》还是后世小说、戏剧题材,诗、文、词典故的渊薮。《三国演义》的某些情节如杨修解“黄绢幼妇”之辞、望梅止渴、七步诗等,即取自此书。而元代关汉卿的《玉镜台》、秦简夫的《剪发待宾》、明代杨慎的《兰亭会》等戏曲作品,都是根据《世说新语》中的故事改编的,分别取材于《假谲》9“温公丧妇”条、《贤媛》19“陶公少有大志”条和《企羡》3“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条。另外,有许多广泛应用的成语如难兄难弟、洛阳纸贵、老生常谈、拾人牙慧、咄咄怪事、一往情深、东床快婿等也都出自《世说新语》。而后世诗文词(如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辛弃疾等人的作品)中用《世说新语》典故的例子比比皆是。
《世说新语》还被译为多国文字,其影响是世界性的。
在《世说新语》之前,性质相类的著作还有裴启的《语林》、郭澄之的《郭子》等,都没有流传下来。其亡佚原因之一,当是受到《世说新语》的冲击,为其所取代。而《世说新语》的传世,除了上述其自身的文史价值与成就、影响外,重要的原因之一是刘义庆的尊崇身份,使得此书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相当于官方文献的地位,扩大了它的影响,为它的流传增加了一重保障。
三、《幽明录》:南朝志怪小说的代表作品
《幽明录》是南北朝时期最为杰出的志怪小说,足以和《搜神记》相媲美。其书名来自《周易·系辞上》“是故知幽明之故”,韩康伯注曰:“幽明者,有形无形之象。”有形者为“明”,即人间世界;无形者为“幽”,即鬼神世界,“幽明”即是人神鬼道并举之意。顾名思义,《幽明录》一书采录的大量志怪故事,多写阴阳神鬼与人的交集。
《幽明录》至晚亡于南宋洪迈之前。今所见皆辑佚本,比较完备的是鲁迅校录的《古小说钩沉》本,辑得二百六十五则。又有郑晚晴辑注本,以鲁迅《古小说钩沉》本为底本,辑录二百八十五则,分为六卷,另有附录,并加注释。就现有内容而言,《幽明录》中的部分内容,系“纂集旧文”如《列异传》《博物志》《搜神记》《搜神后记》等而来,但所占比例并不大,不足四分之一,绝大部分是首出,所记大多为晋宋时事,因而全书有较强的时代感。如“卖胡粉女子”等数则故事中出现了商人的形象,反映了他们的生活,“胡脚”则反映了东晋时期胡汉杂居的情况以及汉人对胡人的认识,更有很多故事反映了当时社会现实的黑暗、混乱与人民的苦难生活。李剑国说:“《幽明录》绝大多数是关于现实生活中士民道俗的奇闻异事,因而全书呈现出这样一种状态:其人其事尽在耳目间,实实在在,而又渺渺茫茫,实中见幻,平中见奇,给人一种虚幻性的现实感。他实际是和《世说》分别从虚实两方面反映晋宋社会,二者相得益彰。”(《唐前志怪小说史·南朝志怪小说》)
《幽明录》的内容丰富多彩,有爱情题材(人仙之恋、人鬼之恋、人与精怪之恋),有精怪故事,鬼故事,还魂(复生)、离魂故事等。它在内容上的特点是,虽仍以记鬼神灵异故事为主,但出现了新思想、新意境、新题材;特别是宣扬佛教的故事增多,体现了作者佛教徒的身份和佛教对小说的影响。
《幽明录》中一些精怪故事折射出当时的文化风尚与社会思潮,如“宋处宗”是对清谈这一士林风尚的反映,“阮瞻”则反映了当时社会上有鬼论与无鬼论两种观点的交锋。还有一些富含哲理与启迪意义的内容,如“焦湖庙柏枕”的寓意是说,人们对荣华富贵的追求,就像杨林的枕中一梦一样,对沉浸其中的人具有警醒作用。又如“王周南”是一则富于隐喻性内涵的寓言,揭示了谣言产生、传播与消亡的历史,重点在其消亡,具有警示意义。(https://www.daowen.com)
《幽明录》中出现了一些新题材,如“庞阿”为首次出现的离魂故事,写石氏女对庞阿一见倾心,竟离魂诣阿,情节十分离奇,更可见爱情的伟大力量。更为突出的是有一些佛教题材的内容,宣扬佛教信仰的种种好处,如“罗刹”写因为信佛,“鬼不得近”,有明显的宣教色彩。而“舒礼”“康阿得”“赵泰”等故事,则展现了佛教的地狱观念。在题材上,这些小说属入冥小说。李剑国说:“它们在小说中首次具体细致地描写了入冥和地狱,给小说开辟了一个新的题材,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入冥母题和叙事模式;而它作为一种独特的幻想形式和幻想素材,完全可以用来表现像唐太宗入冥、孙悟空闹地府及《聊斋志异·席方平》那样有意义的故事。”(《唐前志怪小说史·南朝志怪小说》)
《幽明录》中的鬼,往往不是后世那种面目狰狞的恶鬼、厉鬼,他们虽然已死,但还富有人情。如“刘隽”写几个小儿淋雨不湿,且能隐能现,显然是鬼。然其声口动作,一如活泼可爱的童子,宛然如生,颇富情趣。“陈庆孙”里的鬼,初时奸诈,冒充天神,遇到陈庆孙的刚正,则又善改过。他们也还眷恋着人世的亲人、朋友,从“虞敬”“胡馥之”“马仲叔”“近世有人,得一小给使”等故事中,我们看到的是主仆之间、夫妻之间、朋友之间、母子之间的深情,着实令人感动。
《幽明录》文笔雅洁优美、流畅自然,写景叙事颇多诗意化的笔触,亦常穿插诗歌以渲染气氛,增强作品的表现力。如“吕球”写水獭化成的少女,荷衣蕙带,碧波采菱,并引诗句“荷衣兮蕙带,倏而来兮忽而逝”,极具诗情画意。又如“衡山三峰”中的自然之美,清冷幽远,宛如仙境,可与陶弘景《答谢中书书》、吴均《与朱元思书》比美:
衡山三峰最为耸桀。自非清霁素朝,不可望见。峰下有泉飞流,如舒一匹绢,分映青林,直注山下。虽纤罗不动,其上翛翛,恒凄清风也。(《太平御览》卷七十一)
《幽明录》中的很多故事情节丰富曲折,富于想象力,引人入胜。如“刘晨阮肇”为人仙之恋故事,写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因迷路而遇二仙子并结为夫妇,描写生动细腻,叙事奇幻浪漫,富于情韵。又有“新死鬼”写新死鬼向旧鬼学习索食于人,幽默诙谐、妙趣横生,但实际上是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映,令人深思。
《幽明录》在叙事艺术上较之前的志怪小说有了很大进步,其中许多作品的篇幅明显增长,有的已多达一千多字,叙事更加繁复,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粗陈梗概的格局,文学意味更加浓厚。因此有人认为《幽明录》已开有意为小说之先河(王恒展《已始“有意为小说”——<幽明录>散论》,《蒲松龄研究》2002年第4期)。这一判断是否完全成立有待讨论,但《幽明录》的写作在文人化、文学化方面确实比之前的同类作品有了明显的进步。
《幽明录》对唐传奇与后世小说如《聊斋志异》以及诗、文、戏曲创作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如“刘晨阮肇”的故事,唐传奇张
《游仙窟》、元杂剧王子一《刘晨阮肇误入桃花源》、蒲松龄《聊斋志异·翩翩》等作品皆取材于它。李商隐《无题》(来是空言去绝踪)之“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二句,便是用此典故。“卖胡粉女子”,宋元明以来多种戏文、杂剧、传奇如南宋皇都风月主人《绿窗新话·郭金华买脂慕粉郎》,明童养中传奇《胭脂记》,蒲松龄《聊斋志异·阿绣》等,均以之为蓝本。而“庞阿”,唐传奇陈玄祐《离魂记》、元杂剧郑光祖《迷青琐倩女离魂》、明瞿佑《剪灯新话·金凤钗记》、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大姊游魂完宿愿》、蒲松龄《聊斋志异·阿宝》皆取材于它。“焦湖庙柏枕”的故事影响极大,唐传奇沈既济《枕中记》、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元杂剧马致远《邯郸道省悟黄粱梦》,汤显祖“临川四梦”之《邯郸梦》,蒲松龄《聊斋志异·续黄粱》皆以此为题材。
蒲松龄《聊斋自志》称自己“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而其《聊斋志异》系“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可见其对《幽明录》之推重。所以李剑国说:“在六朝志怪作者名单上,刘义庆的名字应当同干宝并列在一起。他作有两部志怪,其中《幽明录》内容之丰富多彩、文笔之雅洁优美,足以和《搜神记》相媲美。”(《唐前志怪小说史·南朝志怪小说》)
四、《宣验记》:佛教的兴盛与释氏辅教之书的流行
南北朝时期,佛学兴盛、佛徒众多,佛寺大兴,造像无数,佛教十分繁荣。这对当时的社会和文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释氏辅教之书应时而生。“释氏辅教之书”是佛教徒自神其教的产物,以弘扬佛教义旨、佛法灵异为宗旨,鲁迅说它“大抵记经像之显效,明应验之实有,以震耸世俗,使生敬信之心,顾后世则或视为小说”(《中国小说史略·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主要作品有刘义庆《宣验记》、南朝齐王琰《冥祥记》、北齐颜之推《冤魂志》等。
刘义庆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唐释道世《法苑珠林》卷二十一云:“宋卫军临川康王在荆州城内筑堂三间,供养经像,堂壁上多画菩萨图相。”唐释法琳《辩正论》卷三先列刘义庆等刘宋诸王,然后论曰:“右宋世诸王,并怀文藻,大习佛经。每月六斋,自持八戒。笃习文雅,义庆最优。炙
不穷,霞明日朗,悬河无竭,雨散烟飞。阁内夫娘,并令修戒;麾下将士,咸使诵经。著《宣验记》,赞述三宝。”佛教至少存在思想(学术)与信仰两个层面的内涵,如果说《世说新语》中的名僧是作为名士被书写与记录的,其中关涉佛学与玄学的交融统一,那么《宣验记》则是纯然在宗教层面进行的宣传,即所谓释氏辅教之书,它同时也是佛教兴盛、佛教文化繁荣的反映。
《宣验记》的编撰应是成于众手的,刘义庆身边笃信佛教的文人,乃至其所交往的佛徒,应该是主要的编写者。成书时间当在刘义庆晚年“晚节奉养沙门”之时。《宣验记》原书已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共辑录三十五则。
《宣验记》宣传因果报应,其内容以信奉佛法得福、不奉佛法受惩、作恶杀生遭报应的故事为主。如“安荀”写安荀身婴重疾、医药无补,在僧人建议下皈依三宝,供奉观音、潜心向佛,七日而愈。“沈甲”写沈甲因死罪临刑市中,日诵观音名号,心口不息。刀刃自断,因而被放。“丁零”写丁零毁佛像,佛像显灵,丁零后来被诛。“吴唐”写吴唐残忍射杀麋鹿母子而遭到报应误射己子。“沛国周氏”写周氏幼时以蒺䔧纳三乳燕口中致其皆死,后其三子瘖并不能言。《宣验记》的一些内容如“史隽”涉及佛道之争,当然都是以佛教的胜利为结局。
总体看来,《宣验记》为宣教之作,具有直接的目的性,艺术上的成就因此而大大削弱,造作的痕迹比较明显。甚至为了宣传信佛的功用,而违反了一般的道德准则和逻辑。如“沈甲”“高荀”等条,身犯死罪的人仅因诵观音名号便被免罪释放,似乎佛教成了作恶者的护身符,这是宣传过度,不符合作者的初衷。当然,《宣验记》中也有宗教色彩不是特别浓厚的内容,如“鹦鹉”写鹦鹉见先前所居之山中大火,便入水沾羽,飞而洒之。天神为之感动,即为灭火。
五、刘义庆著述宗旨再探讨
关于《世说新语》的编撰,周一良说:
刘义庆的遭遇和《世说新语》成书时的政治社会背景,从义庆本传里的四个字(“世路艰难”)可以窥见消息。他处在宋文帝刘义隆对于宗室诸王怀疑猜忌的统治之下,为了全身远祸,于是招聚文学之士,寄情文史,编辑了《世说新语》这样一部清谈之书。……《世说新语》里记载的人物、事件、议论,都和刘义庆当时的政治社会背景相去悬远,不相涉及,而这正是他著述的宗旨所在。(《<世说新语>和作者刘义庆身世的考察》)
周一良讨论的虽然只是刘义庆编著《世说新语》的原因,但也应该适用于对其所编撰的《幽明录》《宣验记》《集林》等书的判断,笔者在本书正文也认同他的观点。另外,吴志达《中国文言小说史》讨论了《宣验记》的编著,他说:“刘义庆是刘宋王朝的宗室,在王室内部矛盾斗争中遭疑忌,于是晚年以奉佛为韬晦全身之法,故在《宣验记》中多讲佛法应验果报之事,成为‘释氏辅教之书’。”与周一良分析《世说新语》成书的观点基本是一致的。
然而,这一问题似乎还有进一步讨论的必要。我们知道,刘裕、刘义庆所属的彭城刘氏,其家族门第并不是高门士族,而是次等士族 (1) ,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文化上都与高门士族无法相提并论。刘裕早年曾颇受凌辱,掌权之后则对豪门士族予以打击。高门士族借以自傲的一大因素是其在文化上的优势,这一点确是刘裕及其家族的软肋。《宋书》卷五十二史臣曰:“高祖虽累叶江南,楚言未变,雅道风流,无闻焉尔。”雅道风流,可以理解为名士风流,与刘裕几乎是不沾边儿的事。孙楷第《刘裕与士大夫》总结说:“说京洛话,写得好字,作得好诗,能谈义,这四样是士大夫的装饰品。刘裕一样也不会。”(《沧州后集》卷四)这在《宋书》《南史》等相关文献中颇有记录。
随着权力的扩大与政治地位的提高,尤其是取得帝位,在政治上占据优势与主动后,文化上的差距还是令刘裕心下不安,于是他在文化上也有意识地向高门士族靠拢,如组织戏马台赋诗(《宋书·王昙首传》)、彭城赋诗(《南史·谢晦传》)、送孔靖东归戏马台百僚赋诗(《南史·孔靖传》) (2) 。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十四引沈约《梁武帝集序》,说刘裕“虽阙章句”,但亦“好清谈于暮年”。在这些活动中,刘裕是组织者,也很想做一个参与者。他这样做,固然有政治上、文化上的需要,但出于本心的向往也是很明显的。
在刘裕的努力以及表率作用之下,整个皇族的文化素养自然有所提高,出现了两位沾沐士族风尚、又有良好文化修养的人物,一个就是本书的主人公刘义庆,另外一个是刘裕的儿子宋文帝刘义隆。刘义隆是南朝宋第三位皇帝,《宋书》《南史》《建康实录》本纪都说他“博涉经史,善隶书”。《宋书·索虏传》载其元嘉二十三年诏曰:“吾少览篇籍,颇爱文义,游玄玩采,未能息卷。”《宋书·刘义庆传》云“太祖(文帝)与义庆书,常加意斟酌”,也说明他对于辞章的重视。刘义隆对文人也颇多礼遇。他在文化上最大的建树是建立了儒学、玄学、文学、史学四馆。裴子野《宋略总论》曰:“上(宋文帝)亦蕴藉义文,思弘儒府。庠序建于国都,四学闻乎家巷。天子乃移跸下辇以从之,束帛䜩语以劝之。士莫不敦悦诗书,沐浴礼义。……冠冕之流,雍容如也。于是文教既兴,武功亦著。”(宋李昉等《文苑英华》卷七百五十四)
刘义庆作为刘宋皇族的代表,其在文化上的一系列建树有“爱好文义”的内因,更是一种“政治”行为,是有深意的,即要加强皇族的文化影响,缩小与高门士族的差距。最直接的成果就是《世说新语》,即所谓“名士底教科书”的编撰,可以说是对刘裕“倾心”名士风流最好的呼应。除《世说新语》外,刘义庆还著有《江左名士传》一卷,亦属此类。
至于《幽明录》与《宣验记》的编撰,也属同样的情况。汤用彤说:“南朝佛法之隆盛,约有三时。一在元嘉之世。”(《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佛教之南统》)为什么元嘉时期佛教兴盛?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由于统治者也就是宋文帝刘义隆的提倡和扶植。他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据何尚之《答宋文帝赞扬佛教事》,宋文帝受范泰、谢灵运、宗炳、颜延之等影响而扶植佛教,并云:“若使率土之滨皆纯此化(佛教),则吾坐致太平,夫复何事!”(释僧佑《弘明集》卷十一)即还是为了其统治的稳固。而需要交代的一个背景是,晋宋之际思想、宗教界关于“神灭”与“神不灭”的论争。这一论争从东晋慧远著《沙门不敬王者论·形尽神不灭》到齐梁时期范缜著《神灭论》,一直绵延不断。东晋末年,罗含著《更生论》(见《弘明集》卷五),认为神不可穷,其说与佛教的说法相合。孙盛作《与罗君章书》(见《弘明集》卷五),驳斥其更生论,认为“形既粉散,知亦如之”。宋初,郑道子著《神不灭论》(见《弘明集》卷五),论证了神不与形俱尽之理。宗炳著《明佛论》(一名《神不灭论》,见《弘明集》卷二),提出“精神不灭,人可成佛”。何承天作《达性论》(见《弘明集》卷四),与宗炳辩难,认为“生必有死,形斃神散”。相应地,颜延之作《释达性论》(见《弘明集》卷四),质疑何说。何承天又作《答颜光禄》(见《弘明集》卷四),重申己说。史学家范晔常谓死者神灭,欲著《无鬼论》。任城彭丞著《无三世论》,僧含乃作《神不灭论》以抗之(据《高僧传》卷七《释僧含传》)。两种观点的争论非常激烈,影响较大。此外,佛道之争、儒佛之争在当时的思想、宗教界也都是比较显著的问题。
刘义庆一方面作为佛教徒笃信佛教,一方面作为刘宋皇室的重要人物也有义务为王朝的宗教政策服务,所以宣传有神论、宣传佛教思想便成为一项重要的工作,《幽明录》与《宣验记》的编撰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因此刘义庆晚年奉养沙门,显然并非仅仅是为了全身避祸,本身也有对宋文帝佛教政策的呼应与支持。
《宋书》刘义庆本传云:“撰《徐州先贤传》十卷,奏上之。又拟班固《典引》为《典叙》,以述皇代之美。”刘义庆祖籍彭城,属徐州,《徐州先贤传》是礼敬乡贤之义,奏上朝廷,则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官方色彩。《后汉书》卷四十下《班固传》云:“固又作《典引》篇,述叙汉德。”李贤注曰:“‘典’谓《尧典》,‘引’犹绩也。汉承尧后,故述汉德以续《尧典》。”故《典叙》显非一般的歌功颂德之作,而应是十分厚重、典雅的庙堂之作。
刘义庆所著的《集林》二百卷,规模十分宏大,是与萧统《文选》一样具有时代意义的总集类典籍。
刘义庆自幼便为刘裕所知赏,常说:“此我家丰城也。”(《宋书》刘义庆本传)“丰城”即丰城宝剑,是比喻的说法,刘裕以剑中神品喻刘义庆,称赞其为家族精英,很是看重。事实上,刘义庆后来也的确成长为刘宋皇室文化的代表人物。其编辑群书的做法,有出于王朝文化建设的自觉,是将其视为一种事业与责任,他也正是承担这一使命的不二人选。
刘义庆与刘义隆的关系和感情应该是很复杂的。一方面,他们关系密切,刘义隆是临川王刘道规养大的,刘义庆则为刘道规继子,刘义隆对刘义庆非常看重;另一方面,刘义隆又生性猜忌。至于刘义庆,则一方面对刘义隆的猜忌与屠戮甚为忌惮,故以世路艰难不复跨马;另一方面由于密切的关系而支持刘义隆。而且,以刘义庆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在刘义隆眼下全然逃避?周一良的分析,视刘义庆的著述为被动的个人事业,自然有其合理性的成分,但基于上面的分析,我们认为刘义庆编撰群书的行为更多地还是主动的文化建设。
(1)对于刘裕家族门第的认定,陈寅恪《述东晋王导之功业》(见《金明馆丛稿初编》)称之为“次等士族”,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接受了这一说法,基本成为学术界的共识。
(2)谢瞻、谢灵运皆有《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诗》,保存在《文选》中,就是此次雅集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