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验记》的内容与内涵

3.《宣验记》的内容与内涵

南北朝时期,佛学兴盛、佛徒众多,佛寺大兴,造像无数,佛教十分繁荣。这对当时的社会和文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杜牧《江南春》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则专记北魏洛阳佛寺之盛。汤用彤说:“南朝佛法之隆盛,约有三时。一在元嘉之世。”(《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第十三章《佛教之南统》)这正是刘义庆生活的时代,而他也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法苑珠林》卷二十一云:“宋卫军临川康王在荆州城内筑堂三间,供养经像,堂壁上多画菩萨图相。”《辩正论》卷三先列刘义庆等刘宋诸王,然后论曰:“右宋世诸王,并怀文藻,大习佛经。每月六斋,自持八戒。笃习文雅,义庆最优。炙图示不穷,霞明日朗,悬河无竭,雨散烟飞。阁内夫娘,并令修戒;麾下将士,咸使诵经。著《宣验记》,赞述三宝。”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九流绪论下》云:“魏晋好长生,故多灵变之说;齐梁弘释教,故多因果之谈。”“释氏辅教之书”即属“因果之谈”,它是佛教徒自神其教的产物,以弘扬佛教义旨、佛法灵异为宗旨,鲁迅说它“大抵记经像之显效,明应验之实有,以震耸世俗,使生敬信之心,顾后世则或视为小说”(《中国小说史略·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下)》)。主要作品有刘义庆《宣验记》、南朝齐王琰《冥祥记》、北齐颜之推《冤魂志》等。这些小说的作者认为“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三世之事,信而有征”(《颜氏家训·归心》),佛法神奇而广大无边,故不厌其烦地宣讲此类故事,不惜千篇一律。

前文已述,《宣验记》应是成于众手的,但此书的编撰与《世说新语》等书在参编者上可能有所差别,刘义庆身边笃信佛教的文人,乃至其所交往的佛徒,应该是主要的编写者。《宣验记》的成书时间,李剑国由“安荀”条记元嘉十六年(439)事而判断其应为刘义庆晚年所撰(《唐前志怪小说史·南朝志怪小说》),应该是可信的,也与《宋书》本传对他“晚节奉养沙门”的描述一致。《宣验记》原书已佚,鲁迅《古小说钩沉》有辑本,共辑录三十五则。

《宣验记》宣传因果报应,其内容以信奉佛法得福、不奉佛法受惩的故事为主。如“安荀”写安荀“身婴重疾”、医药无补,在僧人建议下皈依三宝,供奉观音、潜心向佛,七日而愈。“俞文载”写俞文载盐于南海,值风,默念观音,风停浪静,于是获安。又如“沈甲”:

吴郡人沈甲,被系处死。临刑市中,日诵观音名号,心口不息。刀刃自断,因而被放。一云,吴人陆晖系狱,分死,乃令家人造观音像,冀得免死。临刑,三刀,其刀皆折。官问之故,答云:“恐是观音慈力。”及看像,项上乃有三刀痕现,因奏获免。(《太平广记》卷一百一十一)

又有因作恶杀生而遭报应之事。如“吴唐”“沛国周氏”:

吴唐,庐陵人也。少好驱媒猎射,发无不中,家以致富。后春月,将儿岀射,正值麋鹿将麑。鹿母觉有人气,呼麑渐出。麑不知所猥(猥,应为“畏”),径前就媒,唐射麑,即死。鹿母惊还悲鸣。唐乃自藏于草中,出麑致净地,鹿母直来地,俯仰顿伏,绝而复起,唐又射,鹿母应弦而倒。至前场,复逢一鹿,上弩将放,忽发箭反激,还中其子,唐掷弩抱儿,抚膺而哭。闻空中呼曰:“吴唐,鹿之爱子,与汝何异!”唐惊听,不知所在。(《太平御览》卷九百六,又见《事类赋》卷二十三)

沛国周氏有三子,瘖并不能言。有人来乞饮,闻其儿声,问之,具以实对。客曰:“君可还内思过。”既异其言,知非常人。良久云:“都不忆有罪过。”客曰:“试更思幼时事。”入内,食顷,出曰:“记小儿时,当床有燕巢,中有三子,母还哺之,辄出取食。屋下举手得及,指内巢中,燕子亦出口承受,乃取三蒺䔧,各与之,吞即死。母还,不见子,悲鸣而去。恒自悔责。”客变为道人之容,曰:“君既自知悔,罪今除矣。”便闻其儿言语周正,即不见道人。(《太平御览》卷九百二十二,又见《事类赋》卷十九)

又有因辱佛而遭惩处者,如“丁零”写丁零毁佛像,佛像显灵,丁零后来被诛。又如“吴主孙皓”:

吴主孙皓,性甚暴虐,作事不近人情。与婇女看治园地,土下忽得一躯金像,形相明严。皓令置像厕傍,使持屏筹。到四月八日,皓乃溺像头上,笑而言曰:“今是八日,为尔灌顶。”对诸婇女,以为戏乐。在后经时,阴囊忽肿。疼痛壮热,不可堪任。自夜达晨,苦痛求死。名医上药,治而转增。太史占曰:“犯大神所为。”勅令祈祷灵庙,一祷一剧。上下无计。中宫有一婇女,先奉佛法,内有所知,凡所记事,往往甚中。奏云:“陛下求佛图未?”皓问:“佛大神耶?”女曰:“天上天下,尊莫过佛。陛下前所得像,犹在厕傍,请收供养,肿必立差。”皓以痛急,即具香汤。手自洗像,置之殿上,叩头谢过,一心求哀。当夜痛止,肿即随消。即于康僧会请受五戒,起大佛寺,供养众僧也。(《辩正论》卷七)

《宣验记》的一些内容涉及佛道之争,当然都是以佛教的胜利为结局。如“史隽”:

史隽有学识,奉道而慢佛。常语人云:“佛是小神,不足事也。”每见尊像,恒轻诮之。后因病脚挛,种种祈福,都无效验。其友人赵文谓曰:“经道福中第一。可试造观音像。”隽以病急,如言铸像。像成,梦观音,果得差。(《太平广记》卷一百一十一)

总体看来,《宣验记》为宣教之作,具有直接的目的性,艺术上的成就因此而大大削弱,造作的痕迹比较明显。甚至为了宣传信佛的功用,而违反了一般的道德准则和逻辑。如“沈甲”“高荀”等条,身犯死罪的人仅因诵观音名号便免罪释放,似乎佛教成了作恶者的护身符,这是宣传过度,不符合作者的初衷。当然,《宣验记》中也有宗教色彩不是特别浓厚的内容,如“鹦鹉”:

有鹦鹉飞集他山,山中禽辄相爱重。鹦鹉自念,虽乐,不可久也,便去。后数月,山中大火。鹦鹉遥见,便入水沾羽,飞而洒之。天神言:“汝虽有志意,何足云也!”对曰:“虽知不能救,然尝侨居是山,禽兽行善,皆为兄弟,不忍见耳。”天神嘉感,即为灭火。(《艺文类聚》卷九十一,又见《初学记》卷三十、《太平御览》卷九百二十四等)(https://www.daowen.com)

这一故事又见于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三,源出于古印度佛经故事《旧杂譬喻经》二十三,最早由三国吴康僧会译成汉语。

(1)本书所引《幽明录》《宣验记》原文,均据相关文献所引重新辑录,见于多种文献者,择善而从,同等情况下,取时代较早之文献,必要者注明文本之差异。

(2)住立,《太平广记》作“主”。

(3)綘衣,《太平广记》作“绛衣”。

(4)画夜,《太平广记》作“昼夜”,当是。此是因晝(昼)、畫(画)形近而致误。

(5)水馆都督,《太平广记》作“水官都督”。

(6)泥犁地里,《太平广记》作“泥犁地狱”。

(7)伏顾负,《太平广记》作“伏象”。

(8)令,《太平广记》作“今”。

(9)手岁,《太平广记》作“千岁”,当是。

(10)此事又载于《法苑珠林》卷十二、《太平广记》卷三百七十七,皆注云出《冥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