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的成就与影响

5.《世说新语》的成就与影响

中国古典文学的作品宛若长江大河。《世说新语》一书绝对可以称为其中一段精美的乐章,是一部出类拔萃的杰作。千百年来,传之不衰。历代文人都对其称赏备至。明代学者吴征瑞云:“《世说》独标义例于篇章之表,发妙语于典籍之余,名理析于单词,雌黄寄于只语,令读者味之而忘倦,览者饫之而自得。”(吴氏校刊八卷本《世说新语》序)著名翻译家和艺术评论家傅雷曾致书其子傅聪说:“你现在手头没有散文的书,《世说新语》大可一读。日本人几百年来都把它当作枕中秘宝。我常常缅怀两晋六朝的文采风流,认为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傅雷家书》)

《世说新语》在艺术上有很高的成就。它生动、形象地刻画了众多上流社会的人物,如阮籍、嵇康、王导、谢安、王羲之等,可谓异彩纷呈。明人胡应麟赞之曰:“读其语言,晋人面目气韵,恍惚生动,而简约玄澹,真致不穷,古今绝唱也。”(《少室山房笔丛·九流绪论下》)《世说新语》语言优美、简约含蓄、隽永传神,通俗的方言、口语与典雅的书面语汇珠联璧合,往往令人回味无穷。宋高似孙《纬略》说它“极为精绝”;刘应登认为它“清微简远,居然玄胜”,还说“临川善述,更自高简有法”(《世说新语序》);鲁迅把它的艺术特色概括为“记言则玄远冷峻,记行则高简瑰奇”(《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及其前后》);宗白华甚至说它开启了“世说新语时代”(《论〈世说新语〉和晋人的美》)。如:“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蚤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言语》57)以物喻人,形象生动。又:“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不为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惑溺》6)活泼俏皮,更让我们体会到夫妻之间的深情。《世说新语》注重以心理、细节描写来刻画人物形象,均能做到声口毕肖。心理描写如:“钟会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文学》5)生动地写出钟会对嵇康敬仰而又畏惧的忐忑心理。细节描写如顾雍推知其子顾劭已死,“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雅量》1)。又“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碾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忿狷》2)这些细节能够深刻地反映出人物的性格特征。

《世说新语》中有一则很有名的故事:

王濬冲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伤逝》2)

伍叔傥评之曰:“居然犹美于《迢迢牵牛星》,富有诗意。《世说》超秀,韵味直是一部无韵散文诗。比秦女《休行》,班固《咏史》,尤为近诗。”(《暮远楼自选诗》附《谈五言诗》)说这则故事乃至《世说新语》一书富有诗意,当然是不错的,但还不足以概括其丰富的审美蕴涵。王戎是“竹林七贤”之一,他经过昔日曾与嵇康、阮籍共饮的酒垆,触物伤怀,感叹物是人非,时光流逝。短短几行文字,关涉竹林名士之游、饮酒、清谈、魏末的政治、友情、对人生的思考等多重蕴涵,耐人寻味。而这则故事可以视为全书的缩影,整部《世说新语》向读者展示了其多重的审美意蕴和无穷魅力。

图示

图11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

《世说新语》在形式与内容上均集魏晋志人小说之大成,人们称之为“世说体”,问世一千五百多年来颇得历代文人学士赏誉。后世仿作不绝,形成了一个“世说系列”。主要有:唐代王方庆《续世说新书》(已佚)、刘肃《大唐新语》,宋代王谠《唐语林》、孔平仲《续世说》,明代何良骏《何氏语林》、焦竑《明世说》、李绍文《明世说新语》,清代李清《女世说》、王晫《今世说》,民国易宗夔《新世说》等。(https://www.daowen.com)

《世说新语》还是后世小说、戏剧题材的渊薮。《三国演义》的某些情节如杨修解“黄绢幼妇”之辞、望梅止渴、七步诗等,即取自此书。而元代关汉卿的《玉镜台》、秦简夫的《剪发待宾》、明代杨慎的《兰亭会》等戏曲作品,都是根据《世说新语》中的故事改编的,分别取材于《假谲》9“温公丧妇”条、《贤媛》19“陶公少有大志”条和《企羡》3“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条。另外,有许多广泛应用的成语如难兄难弟、拾人牙慧、咄咄怪事、一往情深、东床快婿等也都出自《世说新语》。仅举“黄绢幼妇”条:

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修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魏武谓修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修别记所知。修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修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捷悟》3)

《世说新语》还有许多外文译本,如比利时布鲁诺·贝莱佩尔(Bruno Belpaire)的法文译本(1974)、美国马瑞志(Richard B.Mather)的英文译本(1976)、韩国金长焕(Kim Jang huwan)的韩文译本(1966、1997、1999)和多种日文译本等。

(1)诸家之说分别见于余嘉锡《四库提要辩证》卷十七“《世说新语》”条、黄伯思《东观余论》卷下《跋〈世说新语〉后》、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世说新语〉及其前后》、杨勇《〈世说新语〉“书名”“卷帙”“版本”考》(《东方文化》1970年第8卷第2期)、范子烨《魏晋风度的传神写照——〈世说新语〉研究》第一章《〈世说新语〉原名与体例考论》。范书的考证最为系统翔实,《世说》为原名,至此可为定论。

(2)唐代称《世说》者繁多,上文已见,不必举例;称《世说新书》者如段成式《酉阳杂俎》,又《新唐志》著录王方庆《续世说新书》十卷。

(3)见杨勇《〈世说新语〉“书名”“卷帙”“版本”考》、范子烨《魏晋风度的传神写照——〈世说新语〉研究》第二章《〈世说新语〉成书考》。

(4)本文所引《世说新语》及刘孝标注原文,均据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