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自辽太宗耶律德光会同元年(后晋天福三年,938)升幽州为南京,为五京之一,辽圣宗开泰元年(1012)改称燕京,迄今北京作为首都,已经一千余年。
辽在燕京多设财赋官,征集汉地的财赋。金海陵王与多数臣僚认为,上京会宁府地理位置偏僻,“转漕艰而民不便”,天德二年(1150)让左右丞相张浩、张通古,左丞蔡松年调诸路夫匠,修筑燕京宫室,天德四年(1152)冬燕京新宫筑成。海陵王贞元元年(1153),金由上京会宁府迁都于燕,燕京改称中都。大蒙古国忽必烈于中统元年(1260)春即汗位于上都开平,中统五年(1264,后改至元元年)改燕京为中都。至元九年(1272)中都又改称大都,这样上都、大都成为两个政治中心。明代,燕王朱棣发动政变后,改北平为北京,永乐十九年(1421)迁都北京。清朝定都北京。
建都北京,面临的最主要问题是,北京及其周边地区的农业生产,不足以支持首都皇室、百官、军队的粮食等物资需求。首都所需粮食,依赖东南漕运。金自海陵王都燕后,京师粮食,依赖山东、河北等地的供应。初时用陆运,后来使用御河漕运山东、河北粮食,先到通州,再由通州陆运到京师。大定二十一年(1181),诏沿河恩、献等六州粟六百万石到通州,辇入京师。元世祖至元十二年(1275),丞相伯颜,访自江淮达大都的河道,向元世祖建议开通南北运河,至元十八年(1281)至二十年(1283),二十六年(1289)开成济州河、会通河,北接运河,南接江南运河,漕运东南(含江南)。至元十二年(1275)平宋后,始运江南粮,至元十九年(1282)始用海运。每年二三百万石,分春夏二运,风信有时,自浙西不旬月就到达京师,“内外官府,大小吏士,至于细民,无不仰给于此”。明清两朝,每年定额漕粮四百万石,成为定制。
漕运,海运,确实能保障京师皇室、百官、军队的粮食供应,但是,也有不少问题。首先,海船历经风涛之险,出现船米漂失等问题,不仅造成粮食损失,而且有人员伤亡,其中可能出现运船一出刘家港,就有人故意凿沉船只盗走粮食,或者东南海盗混入船队盗取粮食等问题。其次,运河是违背自然条件的人工河道。运河自南至北,黄河各支流自西向东,运河改变了黄河流域各水的原始入海通道,使黄河河患频发。另外,运河水源不足,用山东中部诸河诸泉为水源,把本可用于灌溉的水源,用于运河。自明永乐时,又开始借黄济运,造成运河年年淤塞,年年修筑,浪费金钱于河道,人民力役负担重。漕运中又产生各种费用,如脚价,过徐州洪和吕梁洪的过闸之费,守冻之苦及守冻之费,漕船剥浅挨帮之费,漂流之费,运军之费,在京各衙门勒索之费。[1]最后,也是最主要的,漕运费用高昂,加重东南人民的赋税负担。如,明代,苏、松、常、嘉、湖五府,每年都供应内府及京师各官员俸米,谓之白粮。供应两京各衙门并公侯驸马禄米,谓之禄米。白粮和禄米,都由民运。其总额大概在20万石,运输费用则达到90余万石。每年漕运定额400万石,总费用则在一千五六百万石。大致一石米,运到北京,费用十石不止。清朝嘉庆中,协办大学士刘权在奏疏中说,“南漕每石,费十八金”。漕粮到京后,八旗不习惯食米,往往以漕米易钱,一石米换银钱一两多,即漕粮一石到京需花费18两白银,但是在北京,每石漕粮只换取一两银。每年漕运定额400万石,而沿途及在京费用,则在1400—1500万石以上。这对江南农民是沉重的负担。
因此,自元代开始,江南官员学者就批评京师粮食依赖东南,提出恢复海运,发展畿辅水利,就近解决京师粮食供应问题,缓解对东南的压力。元明清时期,有五六十位江南籍官员学者,还有几位北方官员学者,主张发展西北华北(畿辅)水利。他们都有关于西北水利、畿辅水利的著述。郭守敬面陈水利六事,虞集作《礼部会试策问》,丘濬著《屯营之田》,归有光作《嘉靖庚子科乡试对策》,徐贞明奏《请亟修水利以预储蓄疏》并著《潞水客谈》,冯应京著《国朝重农考》,汪应蛟奏《滨海屯田疏》,董应举奏《请修天津屯田疏》,左光斗奏《屯田水利疏》,徐光启著《农政全书·西北水利》和《旱田用水疏》,许承宣著《西北水利议》,陆陇其作《论直隶兴除事宜书》,李光地作《请开河间府水田疏》《请兴直隶水利疏》和《饬兴水利牒》,方苞作《与李觉菴论圩田书》,沈梦兰著《五省沟洫图则四说》,陈黄中著《京东水利议》,蓝鼎元著《论北直水利书》,徐越奏《畿辅水利疏》,柴潮生奏《敬陈水利救荒疏》,赵一清著《畿辅水利书》,朱轼和允祥合奏《畿南请设营田疏》《京东水利情形疏》和《京西水利情形疏》等。陈仪纂《畿辅通志》卷四十七《营田》和《陈学士文集》,逯选著《畿辅水利志略》,包世臣作《海淀问答己巳》《庚辰杂著四》和《畿辅开屯以济漕弊议》,蒋时著《畿辅水利志》,冯桂芬著《校邠庐抗议·兴水利》,丁寿昌奏《筹备京仓疏》,周盛传作《议覆津东水利稿》和《拟开海河各处引河试办屯垦禀》,李鸿章奏《防军试垦碱水沽一带稻田情形疏》,左宗棠奏《拟调随带各营驻扎畿郊备办旗兵兴修水利折》。清代题名为“畿辅水利”的议论章奏很多,以上所举只是其荦荦大者。
嘉庆、道光时,清口淤积,漕、河弊政,积重难返。海运优于河运,但嘉庆帝明令禁议海运,说:“漕运由内河行走已阅数百年,惟有谨守前人成法,将河道尽心修治,……断不可轻易更张。”道光四年(1824),洪湖高堰溃决,运道梗阻,道光帝被迫接受大学士英和等人的请求,允许试行海运。次年海运大获成果,160余万石漕米安然抵京,节省银10万多两,米10多万石。组织者希望推而广之,使海运垂为定制。但是道光帝看到清口创灌塘法,河运可以苟且,竟下令停止海运。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2]
嘉庆、道光年间,出现多种畿辅水利著作,唐鉴《畿辅水利备览》、潘锡恩《畿辅水利四案》、吴邦庆《畿辅河道水利丛书》、林则徐《畿辅水利议》,都是比较著名的。
清代,汉族士大夫多居住在京师宣武门外,有些人交往密切,有生活和思想的交流,互相赠送著作。嘉庆时,唐鉴住椿树头条,陶澍住椿树二条,二人交往密切。《陶澍全集》卷五十五《谢唐镜海太史惠丸药》云:“我庐君屋咫尺间(余居椿树头条胡同,君居二条胡同),街南道北时往还。”卷五十九《雪意和镜海》:“同年(虹蚄先生同举庚申)同岁(镜海同戊戌生)此相依,居连比舍交尤洽,谊视诸昆意入微。”卷六十三《题镜海扇上画兰》:“论心别在无言外,同是湘南九畹人。”这些都显示出了两人生活和思想的交流。嘉庆时,王念孙、林则徐等都住骡马市大街。道光初,潘锡恩住下斜街,魏源住烂漫胡同。龚自珍、曾国藩等,都在南横街住过。
清代的宣南,不仅是汉族官员在京师的聚居地,而且是各种政论和思潮产生的地方。宣南士大夫,经常就一些国家大政问题发表意见,互相讨论,引领学术潮流。嘉、道年间,漕运不畅,或畿辅大水;同治年间,太平军占领南京,南粮梗阻,向海外购买则运远,从口外运输则接济不多,采买无银,收捐无应。以上这些因素,都使京师粮食供应紧张,讲求海运和畿辅水利,成为一时潮流。道光三年(1823),畿辅大水,雨潦成灾,朝廷赈济后,“简练习河事大员,俾疏浚直隶河道,并将营治水田,于是京师士大夫多津津谈水利矣”[3]。吴邦庆熟悉京师士大夫的思想潮流,似有可能偶尔来宣南住过,或者访问宣南。魏源说:“道光五年(1825)夏,运舟陆处,南士北卿,匪漕莫语。”[4]同治二年(1863)时,冯桂芬说:“年来士大夫动有复河运之议,宣南尤重,问其故,畏外侮而已。”[5]河政、漕运、盐政是清朝大政,解决其弊端的方案——恢复海运、发展畿辅水利等,是清代贯穿始终的政治思潮。在这种思潮中,唐鉴、潘锡恩、林则徐,都或前或后地论述畿辅水利,他们之间同明相照、同类相求,其学术旨趣是相同的。他们著书后,往往赠送给志同道合者,如唐鉴赠书给陆建瀛、林则徐、曾国藩、何桂珍,或者向朝廷上奏。
这些畿辅水利著作,有共同思想特点,都主张发展畿辅水利(含华北西北水利),就近解决京师所需粮食,缓解对东南的粮食压力,此其一。其二,他们在成书前后,都从事与漕运、河道有关的工作,亲历漕运的艰难。江苏有三粮道,即江南粮道、苏松粮道、江安粮道,是巡抚以下重要的督漕官员,经历了漕运的困难,所以想发展畿辅水利,就近解决京师的粮食需求。道光十四年(1834),两江总督陶澍、署漕运总督恩铭、江苏巡抚林则徐、安徽巡抚邓廷桢,合衔保举唐鉴为江安粮道,管理十府粮储,督运漕粮。潘锡恩于道光四年(1824)上疏条陈河务,提出蓄清抵黄的建议,道光帝韪其议。这一年,《畿辅水利四案》成书。道光五年(1825)补淮扬道,六年(1826)至九年(1829)任南河副总督,道光十一年(1831)由他与前南河总督黎世序主持、俞正燮等编辑的《续行水金鉴》成书。道光二十三年(1843)至二十八年(1848)任南河河道总督兼漕运总督。吴邦庆,嘉庆十六年(1811)进士,一直在京师任职,数论河漕事,多被采用。嘉庆十五年(1810)奉命巡视东漕(南运河),道光九年(1829)至十一年(1831),为漕运总督,督漕三年。道光十二年(1832)至十五年(1835)为河东河道总督。林则徐任地方督抚近30年,在江苏时间最长,前后达14年,约嘉庆二十四年(1819)萌生发展畿辅水利思想;道光十一、十二年撰成《畿辅水利议》;道光十四、十五年曾表示欲于觐见皇帝时“将面求经理兹事。以足北储,以苏南土”;道光十七年(1837)二月觐见时,陈述直隶水利事宜十二条;道光十九年(1839)十一月初九日,于钦差使粤任内上奏办漕切要之事四条,其中本源之本源就是畿辅水利。(https://www.daowen.com)
其三,他们都追述元郭守敬、虞集,明徐贞明、徐光启、左光斗、汪应蛟,清初蓝理,雍正时畿辅水利,乾隆时数次畿辅水利案例,证明发展发展西北华北水利的可行性。
其四,他们曾向朝廷上疏。唐鉴刊刻《畿辅水利备览》十二本,赠送给陆建瀛、林则徐、曾国藩、何桂珍,并向朝廷上奏,临终他还要曾国藩代替他再次上奏朝廷。唐鉴两次向朝廷进言发展畿辅水利,后来又希望林则徐向朝廷上奏。林则徐道光十九年(1839)冬在广东钦差大臣任上,还向朝廷奏报发展畿辅水利的思想主张,可见林则徐多么重视发展畿辅水利。道光二十一年(1841)秋季,当林则徐在河南河工效力时,唐鉴还向林则徐赠书二种,其中一种就是《畿辅水利备览》。
总之,畿辅水利思想,是清代京师宣南士大夫中一种很重要的思潮,在当时有引领风气的作用。
【注释】
[1]王培华:《元明北京建都与粮食供应》,文津出版社,2003年,第262—271页。
[2]引自郑师渠教授为本书作者所著《元明北京建都与粮食供应》所作的序。
[3]吴邦庆辑,许道龄校:《畿辅河道水利丛书·潞水客谈·序》,农业出版社,1964年。
[4]魏源:《筹漕篇上》,《魏源集》上册,中华书局,1976年。
[5]盛康编:《皇朝经世文编续编》卷四八《户政二十·漕运中》。冯桂芬:《致曾相侯书》,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第一辑》,台湾文海出版社,196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