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畿辅水利备览》的历史地位

4.《畿辅水利备览》的 历史地位

唐鉴为什么关心畿辅水利?这有多种原因。其一,自元代以来,江南官员学者,不满于江南赋重漕重,而提倡发展以畿辅水利为开端的西北水利,就近解决京师及北边的粮食供应,从而缓解京师对江南漕粮的压力。这种思想潮流,自元代开始产生,延及明朝,清朝尤其盛行。唐鉴正处于持续近700年的历史思想潮流中。关于元明清时期江南官员学者的西北水利思想,作者另有专著论述,此不赘述。

其二,唐鉴个人的学术旨趣和任职经历使他关心江南民生利病,从而关心畿辅水利。唐鉴是湖南善化人,湖南是有漕省份之一。他嘉庆十四年(1809)中进士,有近十年的时间在京师任文职。道光元年(1821)开始任广西平乐府[44]、安徽宁池太广道、江安粮道、山西按察使、贵州按察使、浙江布政使、江宁布政使,膺屏藩之任,退休后又在南京讲学,往来南北,熟悉南北由于水利、土地利用不平衡,而导致的粮食生产不平衡的社会问题。关于唐鉴的学术旨趣,约嘉庆十六年(1811)至道光元年(1821),陶澍诗云:“为富匪多文,妙筹荃蹄弃”;[45]约道光十一年(1831),陶澍诗云:“唐君家传一枝笔,风雨纵横书满室。平生雅抱致君心,读破万卷不读律。”[46]诗中所云“妙筹”“致君心”,就是具有经世济用之学。在嘉庆道光时,经世之学,无非就是国计民生,即河、漕(含海运)、盐、西北华北(畿辅)水利等。而他曾担任江安粮道,更使他深知漕运利弊。道光十三年(1833)十月,唐鉴补授安徽宁池太广道员,“巡查六府州仓库钱粮之责,兼管关务”;道光十四年(1834)二月二十四日,两江总督陶澍、漕运总督恩铭、江苏巡抚林则徐、安徽巡抚邓廷桢,合衔保举唐鉴为江安粮道,“管理十府粮储,统辖两省军卫,凡一切催征赋课,支放钱粮,以及约束官丁,督催佥造,政务殷繁,责任期重”,江安粮道还要督运漕粮,“于地方漕务情形,夙切讲求,深知利弊”[47]。江苏有三粮道,即江南粮道、苏松粮道、江安粮道,是巡抚以下重要的督漕官员。林则徐《林则徐全集·日记》道光十四年(1834)十一月,有几十条催漕船只的记载。道光十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府粮道唐鉴督运漕粮到京的工作,也受到林则徐的支持和关注[48]。唐鉴由深感漕运艰难,转而产生发展畿辅水利、使京师就近解决粮食供应的思想主张。他后来的督粮任职,使他更坚定了发展畿辅水利思想。

其三,唐鉴身处嘉庆、道光时讲求海运和畿辅水利潮流中。嘉庆、道光时,运河不畅;咸丰年间,太平军占领江南,南粮阻梗,购自重洋而运远,运自口外而接济不多,采买元银,收捐无应。以上这些因素,都使京师粮食供应不足。在京师宣南士大夫中,兴起了讨论海运和畿辅水利的思想潮流,产生了多部有关畿辅水利的著作。安徽泾县人包世臣,三次在著述中提出畿辅水利主张,嘉庆十四年(1809)《海淀答问己巳》、嘉庆二十五年(1820)《庚辰杂著嘉庆二十五年都下作》、道光十五年(1835)《畿辅开屯以济漕弊议乙未》中,都提出畿辅水利主张[49];林则徐,大约于嘉庆二十四年(1819)后酝酿发展畿辅水利的思想,于道光十一或十二年(1832)完成《北直水利书》初稿,后来一直有修改。道光十二年林则徐任江苏巡抚,召冯桂芬“入署,校《北直水利书》”[50];道光十五年(1835)十二月,请桂超万校刊《北直水利书》[51]并改名为《畿辅水利书》[52]。道光三年(1823)潘锡恩编成《畿辅水利四案》,四年(1824)吴邦庆《畿辅河道水利丛书》成书,五年(1825)蒋时进《畿辅水利志》百卷[53]。道光十五年(1835),林则徐又把潘锡恩《畿辅水利四案》和吴邦庆《畿辅河道水利丛书》,借给桂超万阅读[54],林则徐当阅读过此二书。唐鉴身处嘉庆、道光时讲求海运和畿辅水利的潮流中,自然关心畿辅水利。

唐鉴撰述《畿辅水利备览》后,当然希望有人能来主持此事。但道光初年,程含章主持畿辅水利的工作,只注重疏浚河道,未在农田水利上下功夫,这自然使讲求畿辅水利者不满意。道光二十年(1840),陆建瀛出为直隶天津道,累擢布政使。[55]唐鉴可能曾经希望陆建瀛来主持畿辅水利,但陆建瀛不肯越俎代庖。[56]因此,他又把目光转向他的老上级林则徐。道光十九年(1839)十一月二十九日林则徐在广州钦差大臣任内上疏,请求发展畿辅水利。道光二十年(1840),唐鉴致信林则徐,向林则徐陈述发展畿辅水利的必要和可能。道光二十年(1840)四五月间林则徐在广州致信唐鉴,信中道:“畿辅水田之请,本欲畚挶亲操,而未能如愿,闻已作罢论矣,手教犹惓惓及之,曷胜感服。”[57]道光二十一年(1841)秋季,当林则徐还在河南黄河河工工地时,唐鉴写信给林则徐并赠书两种,其中一种是《畿辅水利备览》。次年夏季,林则徐在荷戈西行伊犁途中,在西安,给唐鉴复信:“去岁九秋,在河干得执事手书,并惠大著两种。……所辑《水利书》援据赅洽,源流贯彻。……老前辈大人撰著成书,能以坐言者起行,自朝廷以逮闾井,并受其福。岂非百世之利哉!”高度评价《畿辅水利备览》。林则徐表示:“侍于此事积思延访,颇有年所,而未能见诸施行,窃引为愧。”[58]但是,唐鉴并没有放弃有“明晓农务之总管以经纬之”的愿望。咸丰元年(1851)太平军起事后,一路北上,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占领南京时,江南有漕省份都被太平天国占领,京师粮食供应困难。此时,唐鉴更坚定了他发展畿辅水利的主张,于是他于咸丰元年、三年两次向朝廷建议发展畿辅水利,并献书给朝廷。

唐鉴《畿辅水利备览》及其思想主张,不见当时有关于其实现的记载,这与清代许多主张畿辅水利官员学者的思想学说的结果是一样的。这有多种原因,既有现实因素、社会政治因素,也有自然条件因素。现实因素,是当时战争颇多,直隶总督无暇顾及此事。社会政治因素,是指元明清江南官员学者倡议畿辅农田水利的主要目的是减轻江南漕运压力,随着招商海运、改折减赋、漕粮折征银两,以及东北农业的发展、粮食贸易的活跃,京师无须依赖漕粮,因此发展畿辅农田水利的根本目标不存,也就不存在发展畿辅农田水利的迫切性了。自然条件因素是,由于清后期气候日渐干旱,地表水资源缺乏,为了缓解旱情,直隶等北方各省兴起凿井热潮,而且畿辅多数地区雨热季节与水稻生产不相适应,发展畿辅水稻生产的基本条件受到限制。

嘉庆、道光年间产生了多种畿辅水利专著及其他论著。这些作者中,《三十种清代纪传综合引得》不见有蒋时的记录,吴邦庆是顺天霸州人,包世臣、潘锡恩都是安徽泾县人,林则徐是福建闽侯人,唐鉴是湖南善化人。如果前面对唐鉴著书时间的考证不错的话,那么唐鉴的《畿辅水利备览》是第一部,应当具有引导嘉庆道光时倡议畿辅水利风气的作用。

那么这种思想主张,在今天有什么意义?首先,有助于了解清代江南籍官员关于畿辅水利的思想历程。元明清时,有许多江南籍官员著书立说,提倡西北水利,这给我们留下许多思想资料。唐鉴《畿辅水利备览》就是清代道光元年出现的一部著作,较早于同时代其他学者的同类著作。其次,他提出了一些有益的见解,如北方某些地区只知种植旱地作物,致使“沃土废而不垦,是以有用之水而置之无用之地,而且须有人力以曲防其害,则不善用水之过也”。最后,有助于了解唐鉴本人的思想主张。唐鉴在其身后,之所以受到学者的重视,主要是因为其理学著作如《国朝学案小识》,以及他关于组织保甲团练等的思想,这不利于全面地认识历史人物。迄今为止,仍然没有看到对唐鉴畿辅农田水利思想的研究,足见至今人们还没有认识到唐鉴畿辅水利思想主张的历史地位和价值。

此外,《唐确慎公集》卷二《区田种法序》,卷五《劝民开塘治田示附开塘四法治田四法》,都是他为地方官时,为推广区田、水田等农政而作,对于扩大南方山区的水田、增加旱田的收成,都是有益的。

【注释】

[1]《清史稿》卷四八〇《儒林传一·唐鉴》。

[2]《唐确慎公集》卷首《进畿辅水利备览疏》,光绪元年刻本。该书是史明文同志帮笔者从首都师大图书馆借阅的,特此致谢。

[3]曾国藩:《太常寺卿谥确慎唐公墓志铭》,见缪荃荪:《续碑传集》卷一七,光绪十九年江苏书局校刊。

[4]《清史稿》卷一〇八《选举志二》。

[5]《林则徐集·日记》,中华书局,1962年,第45页。

[6]《唐确慎公集》卷八《到京召见十一次纪恩四章》。

[7]《唐确慎公集》卷三《复何丹溪编修书》。

[8]《唐确慎公集》卷三《复何丹溪编修书》。

[9]《唐确慎公集》贺熙龄《序》、贺瑗《题跋》。

[10]陶澍和唐鉴在宣武门外居所相近,交往密切。《陶澍全集》卷五十五《谢唐镜海太史惠丸药》云:“我庐君屋咫尺间(余居椿树头条胡同,君居二条胡同),街南道北时往还。”卷五九《雪意和镜海》:“……同年(虹蚄先生同举庚申)同岁(镜海同戊戌生)此相依,居连比舍交尤洽,谊视诸昆意入微。”卷六三《题镜海扇上画兰》:“论心别在无言外,同是湘南九畹人。”

[11]《陶澍全集》卷五四《题唐镜海万卷书屋图》:“结庐湘江隈,万卷森位置。坟典罗殽馐,京都供鼓吹。……松烟蕉雨中,坐拥百城归。想见宿楹间,日与古贤比。为富匪多文,妙筹荃蹄弃。”此诗约作于嘉庆十六年至道光元年。《陶澍全集》卷五六《题唐镜海老屋读书图即送其重官粤西》:“唐君家传一枝笔,风雨纵横书满室。平生雅抱致君心,读破万卷不读律。……此行仍作粤江行,却载图书过湘麓。湘中垒垒多奇士……四海人推楚宝贤,难得君家名父子。”此诗约作于道光十一年。

[12]《覆王坦夫先生》,见《陶澍全集》卷四〇,道光二十年(1840)淮北士民公刊,许乔林校刊。

[13]《林则徐全集》第七册《信札》第259《致唐鉴》,道光二十年四五月间于广州,海峡文艺出版社,2002年。

[14]《林则徐全集》第七册《信札》第397《致唐鉴》,道光二十二年六月间于西安。

[15]《复何丹溪编修书》,见《唐确慎公集》卷三。

[16]《唐确慎公集》卷八《到京召见十一次纪恩四章》。

[17]《清史稿》卷一二九《河渠志四·直省水利》。

[18]《唐确慎公集》贺熙龄《序》、贺瑗《题跋》。

[19]张先抡:《善化县志》卷三二、卷二四,光绪三年刊本。

[20]黄彭年:《畿辅通志·凡例》,光绪十年刊本。

[21]《唐确慎公集》卷八《到京召见十一次纪恩四章》。(https://www.daowen.com)

[22]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卷三一,四部备要本。

[23]《清史稿》卷一二九《河渠志四·直省水利》。

[24]曾国藩《唐公墓志铭》和光绪《善化县志》卷二四均记为咸丰三年回湘,《清史稿·本传》记为咸丰二年回湘,此从曾国藩及《县志》所记。

[25]张先抡:《善化县志》卷三二、卷二四,光绪三年刊本。

[26]曾国藩:《太常寺卿谥确慎唐公墓志铭》,见缪荃荪:《续碑传集》卷一七,光绪十九年江苏书局校刊。

[27]唐鉴:《畿辅水利备览·许乔林〈序〉》,见马宁主编:《中国水利志丛刊》第8册,广陵书社,2006年。

[28]唐鉴:《畿辅水利备览·臆说》,见马宁主编:《中国水利志丛刊》第8册,广陵书社,2006年。

[29]唐鉴:《畿辅水利备览》卷一《历代水利源流》,见马宁主编:《中国水利志丛刊》第8册,广陵书社,2006年。

[30]唐鉴:《畿辅水利备览》卷二《历代水利源流》,见马宁主编:《中国水利志丛刊》第8册,广陵书社,2006年。

[31]唐鉴:《畿辅水利备览》卷二《历代水利源流》,见马宁主编:《中国水利志丛刊》第8册,广陵书社,2006年。

[32]唐鉴:《畿辅水利备览》卷四《历代水利源流》,见马宁主编:《中国水利志丛刊》第8册,广陵书社,2006年。

[33]《唐确慎公集》卷三《复何丹溪编修书》。

[34]唐鉴:《畿辅水利备览·许乔林〈序〉》,见马宁主编:《中国水利志丛刊》第8册,广陵书社,2006年。

[35]《唐确慎公集》卷三《复何丹溪编修书》。

[36]《清史稿》卷四〇〇《何桂珍传》。

[37]《清史稿》卷三九七《陆建瀛传》。

[38]《清史稿》卷一二九《河渠志四·直省水利》

[39]《清史稿》卷一二九《河渠志四·直省水利》。

[40]程含章:《覆黎河帅论北方水利书》,见贺长龄、魏源:《清经世文编》卷一〇八《工政十四·直隶水利》,中华书局影印本,1992。

[41]《唐确慎公集》卷首《进畿辅水利备览疏》,光绪元年刻本。

[42]冯桂芬:《校邠庐抗议·折南漕议》。

[43]冯桂芬:《校邠庐抗议·折南漕议》。

[44]《陶文毅公全集》卷四五《唐仲冕墓志铭》,淮北士公刊本。

[45]《陶文毅公全集》卷五四《题唐镜海万卷书屋图》。

[46]《陶文毅公全集》卷五六《题唐镜海老屋读书图即送其重官粤西》。

[47]《林则徐集·奏稿上》,第163页。

[48]《林则徐集·日记》,第155页、214页。

[49]《包世臣集》,安徽黄山出版社,1995年。

[50]冯桂芬:《显志堂集》卷一二《跋林文忠公河儒雪辔图》。

[51]《林则徐集·日记》,中华书局,1962年,第214页。

[52]桂超万:《上林少穆制军论营田疏》,见《皇朝经世文编续编》卷三九《户政十一·屯垦》。

[53]《清史稿》卷一二九《河渠志四》。

[54]桂超万:《上林少穆制军论营田疏》,见《皇朝经世文编续编》卷三九《户政十一·屯垦》。

[55]《清史稿》卷三九七《陆建瀛传》。

[56]《唐确慎公集》卷三《复何丹溪编修书》。

[57]《林则徐全集》第七册《信札》第259《致唐鉴》,道光二十年四五月间于广州,海峡文艺出版社,2002年。

[58]《林则徐全集》第七册《信札》第397《致唐鉴》,道光二十二年六月间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