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畿辅水利备览》的撰述旨趣

3.《畿辅水利备览》的撰述旨趣

唐鉴除了在《畿辅水利备览·臆说》中论证发展畿辅水利的必要和可能外,还多次谈到他编写《畿辅水利备览》的宗旨。这里只看他道光二十一年(1841)致何桂珍信、咸丰元年(1851)的《进〈畿辅水利备览〉疏》,就可以了解他的撰述宗旨。

唐鉴在致何桂珍信中叙述了写作《畿辅水利备览》的主旨:

《水利备览》为营田而作也。利即所谓农田也,下手则见地开田而已,切不可在河工上讲治法,何也?直隶之河无不治也,桑干、滹沱虽稍大,其来势平,其涨易下,即遇大涨,稍疏之,不数日,已散归于淀矣,不足患也。九十九淀,现已填淤及一半,疏其未填淤者,而垦其填淤并及旁地,利莫大于此也。惟北农不谙种稻法,若果欲行,则当先募湖南、北,江西等处农民若干人,相地开垦,以为之倡。先一年给以工本,次年即有出息,三年以后所出可溢于本,无须筹资矣。所开之田,或即给开田之人以收官租,或另有办法,是可因时制宜也。所难者,非得一明晓农务之总管以经纬之,恐见之不真,筹之不备,守之不坚,任之不力,举之不当,如道光初年之程工部,则大谬不然矣。立夫于此事甚为明白,但避嫌不肯为越俎之举耳。《备览》中《源流》等篇,是追其源头,不能不备载也;《臆说》则切今日言之。[35]

此信述及《畿辅水利备览》的写作宗旨,是“为营田而作也。利即所谓农田也,下手则见地开田而已,切不可在河工上讲治法”,即只开垦直隶水田,不讲究河道问题,并论述了如何开展畿辅水利营田的具体方法和步骤。

这里,还要弄清几个问题。

其一,这封复何桂珍信作于何时?“何桂珍,字丹畦,云南师宗人。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选庶吉士,年甫冠,乞假归娶。散馆授编修,督贵州学政。……桂珍乡试出倭仁门,与唐鉴、曾国藩为师友,学以宋儒为宗。”[36]则庶吉士三年后,散馆为翰林院编修,当在道光二十一年(1841)左右。唐鉴的信,即作于道光二十一年左右。其二,信中提到“立夫于此事最为明白”,立夫是谁?陆建瀛,字立夫,湖北沔阳人。道光二年(1822)进士,二十年(1840),出为直隶天津道,累擢布政使。[37]唐鉴意谓陆建瀛最明白直隶水利,但陆建瀛为布政使而非巡抚,不能超越职掌。由此可以推测,此前唐鉴有可能和陆建瀛讨论过畿辅水利,并试图动员陆建瀛推行畿辅水利,但陆没有接受其建议。其三,信中还批评了“道光初年程工部”举行直隶水利不力,所说“程工部”即程含章,是道光四年(1824)办理直隶水利的官员。(https://www.daowen.com)

唐鉴为什么批评程含章?这是因为在兴办直隶水利的方法途径上,唐鉴与程含章看法不同。唐鉴主张办理直隶水利,只应“见地开田,切不可在河工上讲治法”。而道光三、四年(1823、1824)程含章奉命办理直隶水利事务,恰恰着重于治理直隶河道,先去水害,再兴水利。史载:道光四年,“御史陈沄疏陈畿辅水利,请分别缓急修理。……帝命江西巡抚程含章署工部侍郎,办理直隶水利,会同蒋攸铦履勘。含章请先理大纲,兴办大工九。如疏天津海口,浚东西淀、大清河,及相度永定河下口,疏子牙河积水,复南运河旧制,估修北运河,培筑千里长堤,先行择办。此外如三叉、黑龙港、宣惠、滹沱各旧河,沙、洋、洺、滋、洨、唐、龙风、龙泉、潴龙、牤牛等河,及文安、大城、安州、新安等堤工,分年次第办理。又言勘定应浚各河道,塌河淀承六减河,下达七里海,应挑宽曾口河以泄北运、大清、永定、子牙四河之水入淀。再挑西堤引河,添建草坝,泄淀水入七里海,挑邢家坨,泄七里海水入蓟运河,达北塘入诲。至东淀、西淀为全省潴水要区,十二连桥为南北通途,亦应择要修治。均如所请行”[38]。这就是说,程含章办直隶水利,重点在治河,而不在修水田,即主张“水利且可缓图,水患则不可一日不去”[39]。其实,大约在嘉庆二十年(1815)至道光二年(1822)时,程含章就认为由于天时、地利、土俗、人情、牛种、器具异宜,北方不可兴办水田,说:雍正时“分设四局,经营三年,用银数百万两,开田七千顷。……曾不数年而荒废殆尽,……毋亦天时、地利、土俗、人情与夫牛种、器具之实有未便者乎?”即北方春夏干旱少雨,而这正是水稻的插秧时节;北方土性浮松,遇夏季暴雨,河水泥沙多,挑浚不便;北方人不食稻,亦不愿学种稻,水稻种植辛苦,收获不多,劳力不足等;北方无水牛和种稻农具,购买的南方水牛易于致病,请南方人制造农具也多有不便。因此程含章不同意“北省兴修水利以资灌溉,则南漕可以量减之说”[40]。这些意见,当然与唐鉴的主张相左,故受到唐鉴的批评。所以,唐鉴主张必得“一明晓农务之总管以经纬之”,才能对畿辅水利有真见、筹备、坚持、任力、举当。事实上,平原地区消除水患,应该是第一位的。否则地表积水多,会造成涝灾,地下积水多,易成渍灾。地下水位被人为地维持过高,则利于盐分聚积,易成碱灾。唐鉴只是想简单地发展水稻种植,不考虑北方其他情况,而程含章则是综合地考虑排水和水利。

咸丰元年,唐鉴《进〈畿辅水利备览〉疏》更明确地表达了他的著述宗旨:

奏为畿辅水利久废不举,现在经费不足,生财之道莫此为善。谨略陈举行大概,仰祈圣鉴事。窃惟民食以稻为重,稻田以水为原。南方之财赋,稻田为之也,水利之最著者也。直隶地方,经河十八,纬河无数,又有东淀、西淀、南泊、北泊,渐次填淤,衍为沃壤者,随处皆有。若使引河淀诸水,洒为沟洫,荡为塘渠,则水之利,不异于东南矣。而农民安守故常,止知高粱、小米以及麦菽数种。此数种者,是皆喜燥而恶湿,畏水而不敢近水。凡近水者,皆徙而避之。至使沃土废而不垦,是以有用之水而置之无用之地,而且须用有人力以曲防其害,则不善用水之过也。是以雍正四年有怡贤亲王与大学士朱轼查办畿辅农田水利之举,办至七年,得稻田六十余万亩。厥后,总理不得其人,责成各州县各自办理,有岁终功过考核,而历年久远,堕坏难稽矣。臣自通籍以来,往来南北,留心此事,稽古诹今,著有《畿辅水利》一书,刻成十二本。因坊本粗具,不敢进呈。谨交军机以备查采。至举行事宜,求皇上于部院大臣中择其人之谙于农田水利者,钦派一二员为之总理。其经费不过举行之年,约需一二十万,次年则已成之田,已有收获。年复一年,利益加利,兴功数载,美利万世。生财之道,莫大于是矣。臣愚昧所及,是否有当,伏乞皇上训示。谨奏。[41]

唐鉴的主要观点如下。第一,水稻在人民生活中占重要地位,南方为国家财赋渊薮,就是因为南方善于利用水田,所谓“民食以稻为重,稻田以水为原。南方之财赋,稻田为之也,水利之最著者也”;北方土地利用程度不高,就是因为不善利用水利,反而要利用人力去除水害,所谓“直隶地方……农民……止知高粱、小米以及麦菽数种……皆喜燥而恶湿,畏水而不敢近水。凡近水者,皆徙而避之。至使沃土废而不垦,是以有用之水而置之无用之地,而且须用有人力以曲防其害,则不善用水之过也”。第二,雍正四年(1726)由怡贤亲王允祥与大学士朱轼主持的畿辅农田水利,一度取得成功,只是后来人去政亡。第三,道、咸时直隶河淀渐次淀淤,衍为沃壤,应该疏其未填淤者,而垦其填淤并及旁地,“使引河淀诸水,洒为沟洫,荡为塘渠,则水之利,不异于东南矣”。

这里,唐鉴提出“民食以稻为重”的观点,不太准确。冯桂芬说:“京仓支用,以甲米为大宗,官傣特十之一耳。八旗兵丁,不惯食米,往往由牛录章京领米易钱,折给兵丁买杂粮充食。每石京钱若干千,合钱一两有奇,相沿既久,习而安之。……惟官俸亦然,三品以上多亲领,其余领票,辄卖给米铺,石亦一两有奇。赴仓亲领者,百不得一。”[42]即南漕到京通二仓后,因八旗兵丁不惯食米,往往以米换钱,以钱买杂粮;官员俸米,也卖给米铺。其价格大约是一石米值银一两,但是漕运南粮一石的费用达18两银[43]。这使江南官员学者深感不满。每年400万石漕粮入京通二仓,极大地加重了东南粮户的负担。北方农业经济不发达,不仅有水的因素,还有气温日照等多种因素。唐鉴对于嘉、道、咸时直隶河淀淤塞及气候干旱少雨的判断是否正确,还有待于更多的资料证实。不过,如照他的观点,直隶确实干旱少雨,河淀淤塞,那又怎么发展农田水利及种植水稻呢?但是,无论怎样,唐鉴提出了水利在南方和北方经济发展中的不同地位,南北经济的不平衡发展,以及在北方某些宜稻地区发展水稻生产的观点,则是有历史根据的,也是值得重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