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一）
——你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我们活在你们的事业中

早在20世纪90年代就听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有位山东德州宁津籍的司令员刘双全，并且是位战争年代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但那时总以为是五六十年代因为支援边疆的需要从内地调任过去的，就如同后来任职的王乐泉、张庆黎同志等，而绝非新中国成立初期王震率领10万大军进天山的“老兵团”。在我的历史常识里，首批进疆的第1野战军各部应该都是陕北红军的老底子，清一色的西北人，不可能有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山东兵。

时光如梭，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在撰写记述华野第10纵队（第28军）这支渤海区子弟兵战斗历程的《无字碑》一书时，曾多次深入解放战争期间渤海区所属的山东宁津、庆云、陵县、乐陵、临邑、惠民等县采访有关知情者和老同志。庆云县史志办主任毛琳同志在协助采访中提及渤海区对革命战争作出的突出贡献时，自豪地告诉我：解放战争时期，渤海区共有17.2万翻身农民参军入伍，占山东全省参军人数的28%以上，其中有3支整建制的部队到外线作战，英勇善战，名垂青史。它们分别是：1945年9月由渤海军区老7师、独立师合编组建的东野第6纵队，后改编为第4野战军第43军；1947年2月由渤海军区新7师、老11师组建的华野第10纵队，后改编为第3野战军第28军；1947年10月由地方武装组建的渤海纵队，后改编为第3野战军第33军。第43军后来挥戈南下，跨越琼州海峡，将红旗插上海南岛。第28军鏖战淮海，解放福建，喋血金门。第33军则转战华东，卫戍淞沪。除此之外，另有一支番号为“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的部队，于1947年2月组建，在山东庆云、阳信一带集训半年，之后由庆云开拔，不知去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毛琳主任的介绍引起我极大的兴趣。作为一名大学专攻党史专业并自认为对渤海区党史颇有研究的史学爱好者，对前3支部队自然是十分熟悉，但对“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这个番号却是第一次听到。从那时起，我开始有意识地查寻这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部队。

出人意料的是，我翻遍所能见到的所有史料，如《第一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2008年版）、《德州地区史》（齐鲁书社1992年版）、《天南地北德州人》（百花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中共冀鲁边区清河区渤海区党史大事记》（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版）、《中共渤海区地方史》（中央文献出版社2000年版）、《德州党史人物传略》（中共德州市委党史研究室2004年编著）、《庆云县志》、《惠民县志》等，都对这支部队毫无记载。只是从《中共渤海区地方史》（中央文献出版社2000年版）中发现了这样寥寥几句：“1947年，渤海军区曾组成一支新兵教导旅，由旅长张仲瀚、政委曾涤率领参加西北野战军。”在《宁津县志》中则提及“1947年有8000名民兵参军，参加了保卫延安，保卫党中央，保卫解放区，解放全中国的战斗。”至于这8000宁津新兵是否就是渤海军区教导旅的一部分、后来又编入了西北野战军哪支部队、新中国成立后驻扎哪里，就再无任何记载。一支主要由山东渤海区翻身农民组成的部队数十年来和家乡没有任何官方联系，就这么不可思议地从空气中蒸发了。考证走入死胡同。

时逢我撰写《无字碑》的紧要关头，此事便被暂时放下。那段时间，为了查找华野第10纵队南下途中牺牲烈士的情况，我翻阅了德州、滨州几乎所有的县志。不经意间，在查阅《宁津县志》时，一个奇特的现象引起了我的注意。其他县志中的烈士牺牲地大都是一路向南，终点是福建或海南岛，唯独宁津县有大批烈士的牺牲地是那样陌生：运城、瓦子街、荔镇、壶梯山、永丰镇、五丈原、张掖、酒泉、祁连山、焉耆……翻开中国地图，由东向西，沿着烈士的足迹画一条连线，从渤海湾到天山南北，心中的疑团渐渐解开：这些烈士的热血洒在了通向新疆的征程中。

毫无疑问，他们是王震将军的部下。

那么，这些宁津籍烈士以及他们所属的部队是否就是后来不知去向的渤海军区教导旅呢？

那时，在我的老家德州一带大都知道宁津县有大量人员在新疆工作，并且很多人担任了重要的领导职务，比如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副书记张秀明同志，再如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司令员刘双全同志，但无人知道，也很少有人探究过这些宁津人是如何去新疆的、为什么去的新疆。那么，“宁津人在新疆”现象的背后说明了什么？

正因为新疆的宁津人多，宁津电视台曾委派记者刘文浩等几位同志为拍摄《天南地北宁津人》专题片专程赴新疆进行采访。刘文浩后来讲，那次新疆之行本意是为了展示宁津人在新疆改革开放中所取得的成绩，采访过程中却无意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揭开了他们聚集新疆的谜团。原来他们就是当年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的老战士以及后代。为此，刘文浩以新闻工作者特有的职业敏感临时改变采访计划，以《日出渤海照天山》为题，制作了5集有关渤海军区教导旅宁津籍老战士战斗历程的电视专题片。只可惜由于县级电视台播出的影响力有限，我是数年后才见到这部德州人最早记录这支部队的宝贵资料。

拙作《无字碑》出版后，引起一定的社会反响。我的好友中共宁津县委常委、办公室主任武永生在谈到渤海区子弟兵在解放战争中所作的贡献时，再一次提及渤海军区教导旅这支英雄的部队，并告诉我这支部队当时半数以上兵源来自宁津，同时向我提供了原渤海军区教导旅老战士、宁津籍老同志王传文撰写的回忆教导旅的文章《渤海之光》。这使我对这支英雄的部队第一次有了较为完整的了解。

翻阅着王传文老人的这篇文章，仿佛回到了金戈铁马、硝烟弥漫的战争岁月。这是一支主要由山东渤海区翻身农民组成的铁军。全旅万余名官兵以德州市的宁津、陵县、临邑、庆云人居多，其中半数以上是宁津人，另有部分来自滨州市惠民县及济南市商河县，如以当年商河县属德州计，这支部队绝大多数出自德州专署。解放战争初期，蒋介石几十万大军重点进攻延安，为保卫毛主席、保卫党中央，王震将军所属第359旅第719团团长张仲瀚奉命从陕北来到山东德州、滨州一带扩军，在山东老解放区各级党政机关的大力支持下，很快组建了渤海军区教导旅，1947年10月兵出渤海湾，驰骋大西北，穿越死亡沙漠，挺进天山南北，为解放新疆、维护祖国统一作出了突出贡献。新中国成立后，为了保卫边疆、建设边疆，这支部队听从党的号召，整建制改编为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2师，长期驻守南疆重镇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简称“巴州”）库尔勒，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战争年代，半数官兵牺牲在西进途中。建设时期，众多老同志终生戍边，在亘古荒原上谱写了艰苦创业、自强不息的壮丽篇章，把库尔勒这个当年的不毛之地建设成了一座美丽的现代化城市。这支西北野战军中唯一整建制主要由山东兵组成的部队忠诚朴实、英勇善战，在大西北和新疆享有很高的声誉。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在故乡却很少有人知晓他们。这对历史是极大的不公，对烈士是极大的不公，对幸存者是极大的不公。我有一种危机感。60多年过去了，当年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新疆的热血青年，现在都已80多岁，并且大都谢世，再不抢救史料，就再无这段历史的见证人、亲历者了。于是，我筹划着写一本再现这一部队历史的作品。(https://www.daowen.com)

我的写作计划传到新疆，得到了老同志们的热烈响应。不久，我见到了从乌鲁木齐回家省亲的王传文老前辈。提起当年的艰苦岁月，老人滔滔不绝；回想起牺牲的战友，老人怆然泪下。那种对家乡的眷恋、对战友的思念、对新疆的挚爱之情溢于言表，淋漓尽致地写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望着他那充满期望的眼神，我的心里突然萌发出一种强烈的倾诉愿望。到新疆去！到天山去！追寻家乡前辈们西征的足迹，让后人永远铭记他们的牺牲和奉献。

我是在2012年的盛夏飞抵新疆的，先去乌鲁木齐市，后到巴州库尔勒。这也是我此生中第一次来到这片颇具异域风情的神奇土地。同行的有中共德州市委政研室副主任刘荣青、中共宁津县委常委兼办公室主任武永生、宁津电视台副台长刘文浩。我要感谢宁津县委书记巩洪波和县长高秀鹏，他们对此行给予了很大的支持。当我们把德州市委、市政府和宁津县委、县政府以及家乡人民的慰问祝福和牵挂传递过去时，许多老同志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有的老人讲：60多年了，家乡党委、政府和人民还没有忘记我们。我们这辈子背井离乡、舍家撇业，值了！

抵达乌鲁木齐，首先拜见的是刘双全司令员。刘司令员早早在他的小院里摆上丰盛的新疆水果等候着我们。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老人竟然兴致勃勃与我们交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并设家宴款待我们。他老伴说：瞧，老头子高兴了，多少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讲这么多的话。

在巴州的那段时光，我们时时刻刻感受着故乡老同志们及其二代人的热情。山东人的好客基因加上新疆人的热情性格使我们忘记了这是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异域。谁说西出阳关无故人，天山处处赛家乡。我们感受最多的还是老战士们对那段血与火历史的回忆、对故乡难以言表的眷恋、对党的事业的无限忠诚。此时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用手中的笔如实地、原生态地记录下他们博大的胸怀、伟大的业绩、闪光的足迹。

按照原有的写作计划，我准备撰写一部军事体裁的纪实文学著作。但是，在采访过程中，看到老同志们健在的已为数不多，虽然2007年新疆巴州农2师纪念渤海军区教导旅成立60周年活动时，老同志们撰写了不少回忆文章，有关著作也出版了一些，如娄锡文的《无衔将军张仲瀚》、谢高忠的《铁流挥戈五千里》以及刘双全的《夕阳晚照大旗红》、王传文的《在战斗的岁月里》、张斌的《宣传人生》、冯建江的史料性书稿等，但这些著作、文章和书稿大都只局限于战斗片段回忆上，没有一部较为系统地记述渤海军区教导旅历程的编年大事记。所以，我临时改变主意，决定首先赶写一部史料性质的专著。由于年代相隔太久，许多老同志对同一事件的回忆亦不尽相同，虽然我力求以严谨的治学态度尽量做到公正客观，但限于时间紧迫和手中资料有限，难免有误。在此还请读者谅解，也恳请各位亲身经历者及同仁多提宝贵意见，以利再版修改。

本书在编著过程中，得到了青岛出版社的大力协助，得到了在疆原渤海军区教导旅和兵团刘双全、王传文、薛光荣、王景武、张斌、王书文、张守勋、李光铣、乔玉昌、姜学特、刘鏗、王国瑞、马素珍、苑秀芝、殷桂英、薛翔等老前辈的热情帮助；许多老同志几次甚至十几次来信、来电纠正样书中发现的错误，寄来珍藏多年的资料，提出热切的希望；老战士二代巴州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兼总工会主席王金东、巴州政协副主席王娟及巴州外办主任刘书江、巴州政协副秘书长乔伟建、兵团老干部处副处长刘平等为我们的采访提供了诸多便利条件；参阅了新疆人社厅冯建江同志采访收集的史料书稿；于侠同志的长子李新同志对书中诸多细节提出了意见；我的同事及好友刘荣青、武永生、高向峰、刘文浩与我共同采访、整理素材，做了大量基础性工作；中共巴州党委宣传部、巴州党委党史地方志办公室正式发来公函，对样书作出高度评价。由于种种原因，老同志提出的有关技术层面上的建议，有些书中没能采纳，在此表示歉意。书中采用的史料照片部分出自袁国祥、陈志强、吴印咸、江贵成、白炎、李中扬、王智勇、马德良、胡中等拍摄，但更多的由于年代遥远，查无出处。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在新疆采访的日日夜夜，在奋笔疾书的日日夜夜，我始终处于亢奋的状态之中。改完最后一章，正是月高夜深之时，仰望一轮明月，皎洁无瑕，恰似故乡先辈们无私奉献的博大情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朱德总司令那缅怀革命先辈的名言：“你们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我们活在你们的事业中。”

谨以此书纪念那些为新中国诞生、为祖国统一而流血牺牲、终身戍边的山东渤海军区教导旅老战士。

陈璞平

2012年6月采访于新疆巴州

2013年9月完稿于山东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