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心理与疼痛
痛觉是一种复杂的生理现象。痛觉的研究主要涉及解剖学、生理学与心理学。本文从心理学角度谈谈痛觉的几个问题。
（一）痛觉的生理心理特点
痛觉同视觉、听觉等感觉一样，是人脑的机能，是人脑对客观现实的主观印象，这是痛觉与其他感觉的共性。但是痛觉的产生是由伤害性刺激作用于人体的结果，因此痛觉又有区别其他感觉的独特特点。痛觉的生理心理特点表现为下列几点：
（1）痛觉可由许多刺激，例如机械、电、热化学物质所引起，并且是伤害性刺激。
（2）痛觉往往与其他肤觉形式如触、压、冷、热等结合，并且常常是在其他肤觉刺激的基础上，由于刺激强度的增加，感觉性质发生变化，由其他肤觉形式转化为痛觉。换句话说，痛觉和其他肤觉糅和在一起，构成一种复合感觉。
（3）痛觉种类繁多，不像其他感觉那样比较单纯。痛觉可分为皮肤痛、深部痛与内脏痛。它们的特点又有很大的区别。皮肤病的特点是定位明确，疼痛尖锐。深部痛来自肌肉、肌腱和关节，它的特点是定位不明确，痛的性质是迟钝的、酸痛。内脏痛是内脏器官对压力、舒张、撑开、牵拉和强烈收缩等刺激的反应，常常产生牵涉性痛，例如心绞痛，疼痛可向左肩扩散。内脏痛的特点是弥散而无明确定位。
（4）痛觉包括两个成分：痛感觉与痛反应。痛觉达到一定程度，通常则伴随某种生理变化与情绪反应。生理变化如血压上升、呼吸加快、瞳孔放大、大量出汗、局部肌肉收缩、主动躲避的复杂动作。情绪反应是痛苦、焦虑、恐怖等。一般说来痛觉伴随不愉快的情绪体验。痛感觉与痛反应有一定联系，但二者又不平行。
（5）痛觉与其他感觉不同，受人的心理因素影响很大。同样的痛觉刺激强度，在积极的心理状态下，往往痛觉较小，痛反应轻微；而在消极的心理状态下，则痛感觉较大，痛反应强烈。
（6）与其他感觉比较来说，痛阈不够稳定。痛阈表示痛觉感受性高低，痛阈低即表示痛觉感受性高；痛阈高，则表示痛觉感受性低。由于引起痛觉的刺激是伤害性的，多次重复刺激使组织对痛刺激敏感，造成痛阈不够稳定。目前测定痛阈的方法有机械法、温度法、辐射热法、电刺激法、化学法等。多次重复测定，对组织都能造成损伤。
（7）个体差异大。在人与人之间，无论在痛感觉方面还是在痛反应方面，都存在较大的个体差异。同样强度的痛觉刺激，有人痛反应很小，有人痛反应很大。痛觉在民族、性别、年龄方面也存在着一定的差异。
（二）心理因素对痛觉的作用
人类学家发现世界有的地方存在“父亲做假娘”的风俗，即妇女分娩安恙无事，丈夫却卧床呻吟。在印度某些地区至今仍然存在“钢钩悬挂仪式”的习俗。从社会集体中选出来的司仪神父，被钢钩钩进了背部两侧的皮肤和肌肉，悬挂在双轮马车顶架上，沿村向儿童与庄稼祈祷，扬扬得意。仪式结束，不做任何医疗处理，创伤能迅速痊愈。有的精神病患者受自责妄想的支配，咬掉自己的舌头，却没有疼痛的表现。单纯的心理因素引起疼痛如心因性牙痛、癔病性关节痛。外科临床上可见幻肢痛，即病人在截肢手术以后，手术未截肢，却仍感到手痛。
祖国医学关于心理因素对痛觉的作用问题，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祖国医学对疼痛的原理有如下的概括：“痛则不通，气血壅滞也，通则不痛，气血调和也。”各种致病因素侵犯人体，使脏腑经络的气血阻塞不通，皆可产生疼痛。“不通则痛”的原理也是适用于外伤，即“形伤则痛”。祖国医学认为“心主神明”，神明即指人的感知觉、情绪和思维等心理活动。祖国医学认为气血壅滞则痛，气血通畅则不痛，可见痛觉与人的情感有关。故有“心寂皆痛微，心躁则痛甚”，即情绪镇静，疼痛可以减轻，情绪烦躁，疼痛就加重。因为心主神、主血脉、主汗，因此疼痛反应时伴有情绪不愉快，脉搏变化，汗分泌增多。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过于激烈或持久可以引起气机失调。《内经》指出“气伤痛”。悸痛也主要由于消极心理因素而引起的。《医学入门》谓：“夫悸痛内因七情，怔忡惊悸，似痛非痛。”心理因素是引起胸腹疼痛的内因之一。《医学正传》谓：“胃脘当心而痛……由痰涎食积郁于中，七情九气触于内之所致。”
心理因素对痛觉作用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注意力分散
痛冲动能够由同时给予的其他刺激而减少或改变。实验研究证明，注意力集中在疼痛上，比注意力集中到其他刺激物上，痛阈有很大的下降，即疼痛的敏感性提高。
牙痛的人可因从事紧张的工作，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去而忘却疼痛；但当夜间在床上时，牙痛就特别明显。
在人体皮肤上涂上芥末等能减轻体内的疼痛。战士在战场上追击敌人，有的受了伤却不觉得痛，还继续战斗。运动员在激烈的竞赛中，受了伤往往并不觉得痛，仍然进行比赛。
2.态度
人对疼痛的态度以及人对产生痛的情境的认识，都会对痛觉产生重要的影响。
有的学者曾经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受重伤士兵的行为进行研究。伤兵被送到战地医院，他们当中的32%因剧痛需要注射吗啡，其余的多数病员不承认因战伤而感到痛苦，其中只有极少数感到痛苦但不需要医药处理。战后，这位学者又回到普通医院工作，对类似战时受伤的一般外伤者进行治疗，发现他们当中83%的人苦诉剧痛，要求注射吗啡。前后对比，这位学者认为这是由于对创伤态度的差别造成的。创伤本身与所受的痛苦之间并无单纯的直接关系。受伤的士兵对伤的态度是认为自己从危险中获得解救，感激别人把他从战场救出来，有的伤员甚至为死里逃生而感到舒坦愉快。而一般的外伤病员的态度是把外科手术看成是一种痛苦的、灾难的事情。
在生活中可以看到，儿童在玩耍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拍他一下，他往往会装做不知或发出笑声。可是在另一种场合，儿童犯了错误，作为惩罚拍他一下，他可能流泪甚至因痛而放声大哭。
3.意志
坚强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心，对严重的毁伤形体的疼痛有着巨大的抗痛力量，使其疼痛反应减弱。
刘伯承同志眼睛受伤，在没有使用麻药的情况下进行手术，这是坚强的意志战胜剧痛的范例。
伟大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战士邱少云为了整体利益，为了不暴露隐蔽的目标，忍受着烈火烧身的剧烈疼痛，一动不动，直到把自己生命献给中朝人民。
青年女工王世芳烧伤面积达98%，她以坚强的革命意志与医务人员密切配合，坚持治疗，终于战胜了疼痛、战胜了烧伤，创造了医学史上的奇迹。
铁人王进喜一次为了防止事故发生，奋不顾身跳进水泥浆池内，不顾剧烈的疼痛，用自己的身体搅拌水泥，显示中国无产阶级先锋战士的英雄本色。
4.暗示(https://www.daowen.com)
医学临床与实验都证明暗示对痛觉起着重要的作用。有的学者发现头痛病人中，有的人可用中性药（安慰剂）解除疼痛。
有的医生使用音乐和噪音的方法镇痛，进行了5000例手术。但有的学者实验研究未发现噪音的镇痛效果，因此认为临床上的成功是暗示的结果。
有的人亲人患了胃癌，当他觉得腹部痉挛时，就认为自己也患了严重的疾病，并且病情不断加剧。可是到医院检查，医生诊断无病，他的病痛便突然消失了。
5.个人经验
儿童早期痛的经验，对以后痛的体验有深刻的影响。有些父母对儿童平常的割伤和撞伤表现得大惊小怪，这可能使儿童长大后对疼痛过于敏感惧怕。有的父母对儿童遭到伤害没有多大反应，这可使儿童长大后对疼痛迟钝。
实验研究表明，在测痛的过程中，受试者想象自己过去疼痛的情境，可使痛阈降低15%。
临床经验表明，对即将发生疼痛的不安心情可以加强疼痛，对手术的恐惧在手术后可能使疼痛加重。
6.情绪
生活经验和实验研究表明，积极的、乐观的、愉快的情绪，可以抑制创伤引起的疼痛或者削弱这种疼痛的强度。消极的、恐惧的、焦虑的情绪，可增加创伤的疼痛刺激的强度。
实验研究表明，情绪镇静者比情绪紧张者的痛阈平均高26%。
人的心理因素对痛觉的作用是有物质基础的。这主要是通过大脑皮层的高级神经活动实现的。
痛觉是人脑对机体内外疼痛刺激物的反映。痛觉感受器把痛觉刺激信号传到皮层下中枢丘脑，再由丘脑传到大脑皮层感觉区，经大脑分析综合活动而形成痛觉。
痛觉的产生及其强度一方面取决于痛觉刺激强度，另一方面也取决于中枢神经系统（大脑皮层和皮层下）的机能状态。
科学实验表明，人的大脑对痛觉既有增强、延长的作用，也有抑制、减弱或消失的作用。人的大脑皮层的第二信号系统的活动是人体最高调节器。人体第二信号系统活动对人体整个生理过程起着控制和调节作用。
有的学者实验表明，在人身上经过43次实验形成了对热（45℃）和对痛（63℃）的条件性血管反射以后，把热刺激放在原来疼痛的位置，而把痛刺激放在原来热的位置，受试者的反应不是根据刺激的性质，而是根据刺激的位置。这个实验证明了大脑皮层对痛觉的调节作用。
新近的心理学与生理学研究表明，心理因素（例如记忆、情绪、注意力、思想与信念等）是人脑高级部位的机能，它们表现了神经冲动的实际活动，因此，心理活动能伴随产生人脑高级部位的神经冲动，干扰与阻止痛觉刺激的神经冲动向大脑感觉中枢的传递。这可能就是心理因素对痛觉作用机制。
（三）心理与控制疼痛
迄今为止，人类控制疼痛的方法，主要有四种。
1.外科手术
这是切割与痛觉有关的神经道路，如切断三叉神经根等。它是迫不得已属于下策的方法。
2.药物镇痛
这是医学临床上广泛应用的镇痛方法。药物镇痛可分为麻醉性与非麻醉性两类。麻醉性药物以吗啡为代表，镇痛效果好，但容易成瘾。非麻醉性镇痛药物如阿司匹林等，对炎症引起的疼痛，镇痛效果好。
3.生理学方法镇痛
针灸、按摩等具有镇痛作用。针刺镇痛在我国有悠久的历史，1958年我国首创针刺麻醉，这是针刺镇痛的新发展。
4.心理学方法镇痛
暗示止痛、催眠止痛，在暗示感受性较高的人当中有比较不错的效果。生理盐水等都是有效的安慰剂。注射生理盐水代替吗啡，对手术后及外伤后的疼痛，一般认为有效率达30%，但是安慰剂用的次数越多，效果越差。对于一般人来说，利用心理因素控制疼痛的主要方法有情绪稳定法、意志控制法、注意转移法、自我暗示法。在疼痛时，消除焦虑、惊恐的消极情绪，保持镇定的积极情绪，能够减轻疼痛。坚强的意志对于减轻疼痛感受，特别是控制痛反应有着良好的效果。尽量把注意力从疼痛方面转移到其他有趣的事物上，是减轻与消除轻微疼痛的有效方法。在疼痛时，自己默念“一会儿就不痛了”等积极性的自我暗示的词语，也会收到一定的镇痛效果。
心理学方法镇痛不仅是当今控制疼痛的四大方法之一，而且心理因素对外科手术、药物镇痛、生理学方法镇痛都有重要的调节作用。积极的心理状态能够增强其他方法的镇痛效果，消极的心理状态能够减低其他镇痛方法的效果。笔者的实验研究证明，暗示、分心、平时对痛的态度、对针刺麻醉有无认识、病人的情绪状态对针刺镇痛的效果都起着显著的影响。例如：痛的语言暗示使针刺痛的痛阈降低15.22%；分心可使针刺镇痛的痛阈提高30.14%；对针刺麻醉无顾虑者在针刺镇痛的痛阈提高上比针刺麻醉有顾虑者高25.36%；情绪镇静者在针刺镇痛的痛阈提高上比情绪紧张者高23.1%。
我国首创的针刺麻醉不仅推动了痛觉生理学研究，而且促使痛觉心理学的发展。可以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人类认识疼痛与控制疼痛一定能够取得新的进展。
（《医学与哲学》，198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