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辽沈战役

济南战役毕竟还只是战略决战的序幕。紧接着，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这三大战略决战便依次展开了。

这三次规模空前的战略决战，在战争史上有着一个十分罕见的特点：并不是等到人民解放军各方面都已取得优势的时候才发动。当时解放军的总兵力仍少于国民党，武器装备更存在较大差距。何况局势的发展还会遇到许多以往没有遇到过而缺乏经验的新问题，存在不少未知数和变数，谁都不能说已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叶剑英曾写道：“为着继续大量地歼灭敌人，从根本上打倒国民党反动政府，人民解放军就必须攻击敌人坚固设防的大城市，必须同敌人的强大机动兵团作战。因此，敢不敢打我军从来没有打过的大仗，敢不敢攻克敌人的大城市，敢不敢歼灭敌军的强大集团，敢不敢夺取更大的胜利，已经成为我军当时战略决策上的重大问题。”^[1]敢于冲破以往长期习惯了的传统观念，根据变化着的情况，准备打这样前所未有的大仗，如果没有高度的智慧和勇气，这个决心确实极不容易下。

正因为这样，蒋介石万万没有料到解放军在此时就会下如此大的决心，实行战略决战。他仍犹豫不决，舍不得放弃东北，也舍不得放弃华北。

1948年3月初，驻华美军顾问团团长巴大维曾向蒋介石提出建议：将国民党军队撤出东北。蒋介石“对这种建议表示惊愕，声称：没有任何情势诱使他去考虑这样一个计划”。他还说，“政治上的考虑使他不能放弃长春，长春原为满洲的都城”，认为这在国内和国际上将会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2]他在4月9日《对国民大会施政报告》中说：“现在大家看共匪的猖獗，就认为是军事的失败，其实这是一种错误的看法。要知道，国军剿匪真正的军事行动，乃是开始于去年四月的克复延安。”“就东北来说：现在国军在东北所占的地区是缩小了，交通是被切断了，这是由于匪军在兵力上形成了优势。自从国军在东北作战以来，前后损失了将近八个师。但这几个师多是由保安部队临时编成的，因为训练太少，所以作战遭受损失。至于正规的国军，则并无重大损失。”“我们今天要度德量力，不必要求作全面的控制，但必须守住几个重要的据点——如长春、沈阳和锦州——以象征我们国家力量的存在。这不是国军不肯牺牲，而是国际关系所不容许。至于国军在东北的基本力量，并无损失，更不能承认失败。”^[3]可见，蒋介石把“守住长春、沈阳、锦州”，看作“以象征我们国家力量的存在”，对撤出这些城市，这时还不愿考虑，认为“是国际关系所不容许”。

可是，国民党军在东北的防守力量不足，增援困难，已成孤岛的长春及沈阳的粮食、弹药单靠空运来补给难以长期维持，如何真正做到“守住长春、沈阳、锦州”，确也使蒋介石感到忧心如焚。5月初，他考虑过要沈阳地区的国民党军主力部队出击，打通锦沈路，移至锦州地区，以保存这支精锐实力，同关内连成一体。但这无异放弃东北，并置长春十万军队于不顾。正如时在东北野战军任兵团司令员的程子华所说：他“处于欲守无力、欲走难舍、犹豫观望、举棋不定的状态”^[4]，这个决心他下不了。此时，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派参谋长赵家骧、第九兵团司令官廖耀湘、第六军军长罗友伦到南京陈说后，本来摇摆不定的蒋介石的想法又变了，表示还是固守目前态势，沈阳主力的撤出可以推迟一些时日。

7月中旬，蒋介石召集何应钦、顾祝同、卫立煌等研究东北战略方针。这次他不再说撤出沈阳主力，在日记中写道：“余以为只要沈阳粮煤可以自给无虞，则不如准其固守待时，而不必急令其出击打通锦沈路也。只要沈阳能固守不失，整补战力，则东北共匪决不敢进扰华北，故决定坚守。而且世界大势必将变化，不如沉机待时也。”^[5]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如果被困在东北的国民党精锐部队新一军、新六军等在这时撤至关内，甚至到南线同第五军、第十八军等精锐部队会合在一起，解放战争的发展将会增加许多困难。

毛泽东和中共中央认清，蒋介石这种举棋不定的状态可能稍纵即逝，必须果断地抓住时机，作出决断：着手准备主力会战。他们相信，只要指挥正确，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抓住对方的弱点，全力以赴，可以取得这场战略决战的胜利。

“慎重初战”，是毛泽东历来的主张。他早就说过“第一个战斗的胜败给予极大的影响于全局，乃至一直影响到最后的一个战斗”^[6]。(https://www.daowen.com)

为什么三大战略决战选择从东北战场开始？原因至少有三点：

第一，当人民解放军还没有在全国各战场的军事力量对比上取得全面优势的时候，只有东北已经取得这种局部优势。虽然国民党军队此时在东北经过重新整编，还有十四个现代化军，加上地方保安部队，约五十五万人，而且包括战斗力很强的新一军、新六军在内，但长期困守孤城，军心涣散，补给困难，远不能同早前相比。而人民解放军的东北野战军已发展到有十二个步兵纵队、一个炮兵纵队、一个铁道兵纵队、一个坦克团和十七个独立师，加上地方部队，达到一百零五万人，兵力在全国所有战场上是最大的。为什么东北人民解放军发展壮大得那么快？正如在东北作战的国民党将领罗友伦说：“那时共军所以能够壮大，主要是靠两句口号：‘穷人翻身，分田参军。’”^[7]而且他们的武器装备较好（包括从国民党军队手中缴获的数量不少的美式武器），士气高昂。东北解放区已连成一片，拥有全东北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土地和百分之八十六以上的人口。土地改革和清剿土匪都已完成，政权巩固，经济全面发展，部队早已蓄势待发。

第二，国民党军队在东北境内人数虽多，但已被解放军有计划地分割于长春、沈阳、锦州三个孤立据点内，彼此间的交通线已被割断。国民党军队和解放军不同，对后方交通线的依赖性极大，无论是武器弹药和粮食的补给，还是军队的调动，都得靠后方交通线特别是铁路线来维持。一旦后方补给线被切断，弹粮两缺，单靠少量空运，无异坐而待毙，难以持久。以大量重武器装备的精锐部队，在东北简陋交通条件下，离开铁路运输，是难以迅速移动的。蒋介石这时已在考虑将东北主力撤回关内，解放军必须趁蒋介石举棋不定之际，及时把它进一步分割，就地消灭。

第三，东北解放区三面邻接苏联、蒙古、朝鲜，没有后顾之忧，根据地又已巩固，一旦把境内的国民党军队消灭，百万大军便可长驱入关，使华北以至整个全国的军事局势改观。

机不可失。毛泽东离陕北赴西柏坡前，在1948年2月7日就致电东北野战军领导人林彪、罗荣桓、刘亚楼并中央工委的朱德、刘少奇，提出下一次作战方向：

究竟打何地之敌为好，依情况决定。但你们应准备对付敌军由东北向华北撤退之形势。蒋介石曾经考虑过全部撤退东北兵力至华北，后来又决定不撤。这主要是因为南线我军尚未渡过长江及北线我军尚未给蒋军以更大打击的原故。但最近你们已连续取得几次大胜仗，如果你们再有几次大胜仗，杨罗耿又出平绥、出冀东，南线我军又有积极行动，蒋军从东北撤退可能性就将突然增长，其时间可能在夏季，或更早一点。

这是挂在毛泽东心头反复考虑的战略性大问题。他的结论是：

对我军战略利益来说，是以封闭蒋军在东北加以各个歼灭为有利。^[8]

领导的重要条件在于有预见。毛泽东两年多前在中共七大的结论中曾强调说：“预见就是预先看到前途趋向。如果没有预见，叫不叫领导？我说不叫领导。”“坐在指挥台上，只看见地平线上已经出现的大量的普遍的东西，那是平平常常的，也不能算领导。只有当还没有出现大量的明显的东西的时候，当桅杆顶刚刚露出的时候，就能看出这是要发展成为大量的普遍的东西，并能掌握住它，这才叫领导。”^[9]

在辽沈战役发动前七个多月，他就把东北战场作战的战略目标确定下来，然后根据这个目标有条不紊地进行酝酿和准备。这是辽沈战役能完全实现预定目标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