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会战和沈阳解放
蒋介石不是要“东西夹击”,“在锦州地区给东北共军一个歼灭性的打击”吗?从葫芦岛出发的东进兵团,前面已说过,被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在塔山坚决顶住,寸步难行。那么,廖耀湘率领的西进兵团在蒋介石严令下已从沈阳出发,这时又到哪里去了?
国民党军在东北的精锐部队,几乎集中在廖耀湘担任司令官的第九兵团(即西进兵团)中。它辖有六个军又一个师。其中,新一军和新六军是抗战期间的驻印军,全副美式装备,接受过美国军官训练,是蒋介石五大王牌军中的两支。第七十一军,曾是中央警卫军,也是全副美式装备,在四平街战役等中有过顽强的表现。此外,新三军、第五十二军、第四十九军和第二〇七师,都有一定的战斗力。该兵团本来驻守在沈阳地区。毛泽东设想的“封闭蒋军在东北加以各个歼灭”,最重要的是指这支部队。
蒋介石也极看重这支部队。前面说过,1948年5月初,他曾决心撤退沈阳地区国民党军队的主力,通知卫立煌去南京面商。卫立煌对廖耀湘表示:东北解放军主力位于辽北和辽西地区,如果沈阳主力经辽西向锦州撤退,背辽河、新开河、饶阳河三条大河侧敌行动,有被解放军层层截断、分别包围被歼的危险;而且那样做,无异于抛弃长春守军。廖耀湘同意这些意见,卫立煌就要他代赴南京报告。
廖耀湘是黄埔四期生(和林彪同期),是蒋介石的嫡系将领。据他回忆:“到南京后,蒋介石首先单独召见我。蒋介石告诉我,他之所以要撤退沈阳的主力,首先是想在东北解放军来进攻锦州之前,先主动把沈阳主力撤往锦州,其次是当时国民党的空运能力有限,不能够负担沈阳十几万大军的补给。”“后来据罗泽闿说,蒋还想把由过去驻印军组成的沈阳主力(新编第一军、新编第六军、新编第三军)转运至南京地区,作他的机动预备队,必要时用以巩固南京老巢。”廖耀湘再三说明这样做的困难:“解放军可能围城打援,沈阳主力如单独西出,背三条大河,侧敌前进,增援锦州,更有被节节截断、分别包围、各个击破的危险。”他主张:“沈阳部队应待葫芦岛与锦州部队会师后,东渡大凌河出沟帮子向东推进时,才能够西进与东进的部队相会合,打通锦沈交通。”“蒋介石当时也没有来得及详细思考,所以也未作别的指示,只是再补充一句:‘这问题留待以后再详细研究。’”[123]这样,沈阳撤兵的问题就拖下来了。那还是五个月前的事。
到解放军进兵锦州,蒋介石急于要沈阳国民党军主力直出辽西解锦州之围,并且派参谋总长顾祝同到沈阳监督执行。卫立煌仍坚持原来的意见。廖耀湘也认为直出辽西并不可行。他另有打算,主张趁东北解放军主力进攻锦州、辽南空虚的机会,将国民党军在沈阳的主力南取营口,从海上撤出。双方争执不下,顾祝同断然表示,你们已耽误好几天时间,必须服从命令,“先开始行动”,才能再说话。这样,卫立煌同意先命令廖兵团的部队向新民、巨流河地区集中,表示已“开始行动”。
有如前面所说,到10月2日蒋介石飞沈阳亲自督战时,他的主意又改变了,命令沈阳主力出辽西后,不只是解锦州之围,还要和东进兵团东西夹击,对围攻锦州的解放军实施反包围,同东北解放军主力决战。卫立煌这时表示同意廖耀湘带沈阳部队主力到营口从海上南撤的意见。“蒋介石认为这种想法不是以增援锦州、求与共军主力作战为主,而是避战、保全实力,坚决不同意。”[124]他单独找廖耀湘谈话,说:“形势的发展,实在出乎吾人所料。锦州是东北我军的咽喉,势在必保。我此次来沈,是来救你们出去的。过去你们要找共军主力找不到,现在已经集中辽西走廊,正是你们为党国立功的好机会,只要大家以革命精神下定决心,坚决服从命令,我想一定可以成功。今日惟有力保机密,行动迅速,顾及全局,努力完成使命,求共军主力进行决战,予敌致命之打击。”[125]蒋介石硬要在不利条件下进行决战,难怪郝柏村在读蒋介石日记时要发表这样的感慨:“蒋公此际仍一意决战。大军指挥,被动决战是冒险行为。”[126]
廖耀湘也清楚,这样远赴锦州去决战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仍想将沈阳主力转向营口,从海上撤出东北。这同蒋介石想的不是一回事。所以,“廖虽然接受蒋介石的最后决定,仍由沈锦线径援锦州,但思想上还是不愿意,行动不积极,借口河流障碍,架桥费时,右翼侧背威胁等等,滞迟其行动”。“他说:‘我判断不会过几天,锦州就会被解决,那时我们就不要前进了。’”[127]
8日,廖兵团在沈阳以西的新民地区集合后,不是朝西南的锦州方向急进,而是转往偏西北,在10月11日攻占彰武。彰武是东北解放军向锦州地区运送兵员、弹药和物资的重要据点,并有储存,对东北解放军有一定的重要性,成了廖耀湘改变行动方向的借口。参加这次行动的国民党军第四十九军军长郑庭笈回忆道:“按蒋介石的规定,辽西兵团要集中主力沿北宁路前进,迅速增援锦州,牵制围攻锦州的解放军,达到解锦州之围的目的。但廖耀湘担心辽西兵团进到大虎山附近,解放军会分从彰武和锦州进兵把它包围在该地区予以歼灭,所以他把主力向彰武和新立屯方向攻击前进。他认为切断解放军的后方交通线,就可能使解放军放弃对锦州的进攻;同时,如果锦州早日被解放军占领了,辽西兵团还可以退守沈阳。因此,新编第三军占领彰武后,就停止在该地区不动,大量地劫运粮食。”[128]
10月12日,蒋介石已十分着急了,致电卫立煌并转廖耀湘:“刻葫芦岛出击部队,既被阻于塔山、高桥一带,万一锦、葫不保,则沈阳必成束手待毙之局,故此时我沈阳出击部队不可再作等待两锦部队东进会师之打算,应即乘此匪攻两锦疲困之机,不问两锦如何恶化,廖司令官所部应一意西进,勿再犹豫。万一锦州不保,亦须尽其全力,负责恢复,此为东北整个国军生死存亡之关头,亦为今日惟一之战略,接电应立即遵行,切勿延误,并盼立复。”但只求自保的廖耀湘接电后并无多大动作。蒋介石派往沈阳的参军罗泽闿电陈:“卫总司令及廖司令官对增援锦州,均不欲冒险前进”,“我南北兵团向锦州夹击计划恐难实现”。[129]
攻打锦州的敢死队战士
当锦州被解放军围攻、处境危急时,从南面还可以听到东进兵团在塔山的炮声,而北面的西进兵团却远在彰武,连影子都看不到。
毛泽东认清这一态势,在11日为中共中央军委致电东总:“只要不怕切断补给线,让敌进占彰武并非不利,目前你们可以不受沈阳援敌威胁,待锦州打得激烈时,彰武方面之敌回头援锦,它已失去时间。”[130]12日,毛泽东再次指出:“沈敌进占彰武,置于无用之地。”[131]13日,蒋介石严令廖部星夜渡新开河进占新立屯,再向锦州前进,“如再延误将以军法从事”[132]。17日,廖兵团不得不沿铁路线南下到达黑山、大虎山以北的新立屯。而解放军已攻占锦州,它确实“已失去时间”,并且为解放军下一步歼灭廖兵团造成了有利态势。
锦州解放后,蒋介石仍不甘心就此罢休。他在10月15日日记中写道:“锦州初陷,敌力不强,当易恢复也。”“即使锦州失陷,东西两兵团援军仍继续前进,收复锦州。否则东北之主力部队无法撤回关内也。应电卫、廖等应作收复锦州之决心,而不仅以赴援为目的,明示其积极进取之方针。”“既定方针与决心不宜变更,仍应贯彻决心,力图打通此关,方有全军撤回关内之望。否则,即使能有半数部队入关,亦可整顿补救,恢复战力,仍可重整旗鼓,确保华北,徐图消除此万恶之赤祸共匪也。”[133]这也清楚地表明蒋介石对东西兵团夹击的目的,主要还不在援锦,而在于寻求同东北解放军主力“决战”。
他自己也第三次赶往沈阳,尽管锦州已解放,仍严令西进和东进两个兵团继续向锦州攻击前进。卫立煌、杜聿明、廖耀湘等这时已很难再提出不同意见。东北“剿总”参谋长赵家骧在对东北国共两军实力做了比较后,不赞成蒋介石提出的向锦州前进的这个方案,说:“继续向锦州攻击,是值得考虑的。”蒋介石大怒,说:“我们空军优势,炮兵优势,为什么不能打?”[134]
林、罗、刘、谭给毛泽东并东北局的报告中写道:“蒋介石误认为刚攻克锦州之师必不可能迅速继续作战,再加上指挥锦、葫作战之陈铁,被我攻克锦州之七、九两纵向锦州西南郊移动及一部分重炮增加到塔山阵地所迷惑,而发生错觉,以为我可能乘机攻击锦、葫,向上叫喊。同时,我将锦西附近两个独立师和十一纵一个师向南佯动,并通知沿铁路线到山海关一带地区,准备大军房舍及粮草,虚张声势。这更促成蒋介石决心以廖兵团继续沿北宁线攻击前进,企图重占锦州。”[135]
可是,蒋介石这些“方针”与“决心”实在太脱离实际。在锦州解放前,解放军主力用在尽快攻占锦州上,只以一部分兵力担负阻击,国民党东西两兵团在这种情况下尚且无法前进。现在,解放军主力已腾出手来,集中力量对付这两个兵团(特别是廖耀湘率领的西进兵团)。而这两个兵团得知锦州被解放的消息后,军心一片慌乱。要他们继续向锦州攻击前进,实际上是无法做到的。东进兵团背靠葫芦岛港口,还可以从海上撤走。西进兵团却陷于进退两难的窘境,廖耀湘心中始终急于全军转向营口,期望同样能从海上撤走。
针对这种状况,毛泽东和中共中央军委认为,下决心集中力量全歼廖耀湘兵团的时机到了。
最初,在攻下锦州后,他们曾一度打算把下一步的行动放在先打锦西、葫芦岛,那样既可以确实控制锦榆唐线,把国民党军东北和华北两大集团完全分割开,又便于就近使用兵力。这时,根据战场形势发生的变动,并且考虑了东北野战军总部的建议,解放军断然调整了作战部署。10月19日,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林、罗、刘电:“沈敌似已决心撤退,退营口的可能性很大。”“你们在锦州各部须争取至少再休整一星期,准备歼击由新立屯向你们前进之敌。如该敌不再前进,则攻新立屯,抓住廖耀湘攻击,使他走不脱,各个歼灭之。因沈敌决心撤退,你们须用全力抓住沈敌,暂时不能打锦葫。在歼灭沈敌以前,锦葫应由攻击目标改变为钳制目标。”[136]
20日,毛泽东和中央军委作出更重要的决断:要抓住当前有利时机,迅速扩大战果,一举解决整个东北问题。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东北局、林罗刘电:“除以一部守备营口外,主力由东向西配合锦州我军作战,准备全歼廖耀湘兵团,攻取沈阳。”[137]这个电报不仅发给东北野战军,而且发给东北局,可见它是有关东北全局的又一重大战略决策。
这时,作战的中心地点转移到黑山、大虎山。辽西地区河流纵横,地形复杂。黑山、大虎山就像辽西走廊上的一扇门户,北面是高越八百六十多米的医巫闾山脉,南面是连绵九十多公里的沼泽地带,中间留有十六公里宽的一条狭长的丘陵地带,北宁铁路和公路都从这中间穿过,对需要靠铁路运输的国民党重装备兵团来说是无法绕开的必经之路。西进兵团无论增援锦州,还是南撤营口,这里都是必争之地。为此,东北野战军与西进兵团首先在这里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10月21日拂晓起,廖耀湘兵团在蒋介石严令下开始向黑山、大虎山攻击。23日,先头部队到达黑山、大虎山以东和解放军接战。他们共五个军十二个师,有大量飞机、坦克和上千门大炮配合作战的全美式机械化部队。解放军只有一个第七纵队,加上临时配属的两个师,武器除步枪、手榴弹外,炮兵也建立不久。双方力量悬殊。但这条走廊狭窄,廖兵团的兵力也不易展开。廖兵团重炮部队火力异常猛烈,战机的炸弹成串落下,继之以步兵冲击。东北野战军第十纵队(司令员是梁兴初,政治委员是周赤萍)和第一纵队第三师、内蒙古骑兵师,以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顽强阻击。梁兴初有声有色地回忆起作战一开始战场上出现的情景:“二十四日晨六时,四架野马式敌机带着滚雷似的轰隆声,飞扑黑山城上空,随着凄厉刺耳的尖啸,炸弹成串地往下落,黑山城顿时被撕裂开了。与此同时,架设在张家窝棚方向的重炮群,也以雨注般的炮火向高家屯一线遮头盖脑地打来。几天来昼夜等待着的一场恶战,从今天开始了。”[138]廖耀湘真是把自己所有的本钱全用上了。经过三昼夜的奋战,廖耀湘兵团始终无法突破解放军的阻击阵地。
黑山阻击战,解放军以顽强的斗志,顶住国民党这支精锐兵团的猛烈攻击,封住他们的南下之路,争取了时间,对辽西会战取得全胜做出了巨大贡献。26日,原来攻克锦州的东北野战军主力六个纵队和炮兵纵队只休整了三天,立刻回师,越过五百米宽的大凌河,赶到黑山、大虎山地区。双方力量对比顿时发生重大变化,廖耀湘兵团再也跑不掉了。
廖耀湘意识到已处于极为不利的处境下,遵照蒋介石命令继续向锦州推进已绝无可能,慌忙下达向营口或沈阳方向撤退的命令,但这时根据东北野战军的命令,第八纵队在段苏权、邱会作指挥下东进台安,切断了廖兵团通向营口的退路。“第五、第六纵队,在第六纵队司令员黄永胜、政治委员赖传珠统一指挥下,迅速向预定地域急进”[139],关上他们退回沈阳的大门,趁乱猛打。赖传珠在10月27日的日记中写道:“终日战斗,俘敌二万余人,变成混战。”[140]第十纵队也转入追击。去营口和退回沈阳的道路都已被截断,这又是廖兵团没有想到的。携带着大量重武器而正处在运动中的廖耀湘兵团进退两难,挤在大虎山以东、只有一百二十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区内,顿时陷入不知所措的困境。
辽西平原围歼廖耀湘兵团
东北野战军按照中共中央军委的命令,立刻以刚从锦州地区赶到的各支主力部队对正在慌乱地运动中的廖兵团实行分割包围。混战中,解放军横腰拦截,猛打猛冲,大胆插入廖耀湘兵团各部队之间,一下子捣毁了廖兵团和一些军的指挥机构,割裂他们之间的相互联系,各军各师混在一起,完全打乱了它的指挥系统和战斗部署,汽车、大炮扔得遍野都是。廖兵团各部队失去指挥,迅速溃不成军,毫无战斗力了。到处可以看到:司令官找不到军长,军长找不到师长,师长也找不到自己的部队,士兵们不知道该怎样行动,甚至弄不清近在身边的是友邻部队还是解放军。十万多重装备大军的行动,事先没有明确的目标和缜密的计划,各部队间缺乏清楚的任务分工,行动徘徊犹豫,决心一再改变,官兵疲惫不堪。一旦陷入重围和一片混战中,指挥中枢又遭到突然捣毁,整个部队顷刻间由自乱而到覆灭。看起来似乎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就这样一步步发生了。
廖耀湘后来回忆道:“因为这些部队都是处于行军状态,原来就未建立好通讯联络的体系,所以当兵团部及三个重要的军部被打碎之后,指挥官陷于无法指挥也再不能掌握部队的境地。而部队则因失去首脑,无所适从,以致陷于瘫痪和分崩离析的状态。”[141]
10月28日拂晓,辽西围歼战结束,全歼廖兵团五个军十二个师(旅)及特种兵部队十万多人(第五十二军大部已转往营口方向)。廖耀湘和三个军长被俘。从合围到全歼廖兵团,只用了两昼夜时间。国民党军这些精锐部队就这样快地在一片混乱中断送掉了。毛泽东在总结这一经验时写道:“东北我军在辽西打廖兵团之所以能迅速解决,是因为我各纵大胆插入敌各军之间,而敌又指挥错乱(先向西遇挫,又向东南遇挫,又向东北),故能迅速解决。”[142]
蒋介石本来派杜聿明到锦西、葫芦岛,担任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准备统一指挥侯镜如的东进兵团和廖耀湘的西进兵团相互配合进行反攻,这时自然再也无从谈起了。
蒋介石在以廖耀湘的第九兵团为基干组成西进兵团时,又以周福成的第八兵团为基干编为防御兵团,担任沈阳的防卫。廖兵团全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而周福成部是原东北军,因此防御兵团并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显然,蒋介石的打算是:必要时,要救出他的嫡系部队,而牺牲那些非嫡系部队。这种划分,蒋介石早有考虑,并且向廖耀湘表示过。廖一听自然明白,但也有顾虑,曾对蒋介石建议:“这样彻底改组沈阳部队的编组,最好暂不发表,因为泄漏出去会引起周福成及其他地方部队的不安,可把这个决定交赵家骧参谋长带回去转交卫总司令,在适当时机发表。”[143]这种安排一宣布,周福成等何尝不明白它的含义:这是蒋介石牺牲杂牌、保存嫡系的惯用做法。这样的部队,这样的军心,又怎么可能拼死地坚守沈阳呢?11月1日,东北野战军向沈阳市区发起总攻,第二天就结束战斗,歼灭的与起义、投诚的国民党部队共十三万四千人,沈阳这个东北最大的城市得到解放。同天,营口解放,国民党军只有第五十二军一部分(近万人)乘船撤离。
锦西、葫芦岛原有国民党军“东进兵团”十三万七千多人。最初还根据蒋介石“东西夹击”的要求,向锦州攻击前进,得知廖耀湘“西进兵团”被困的消息后不得不停顿下来,到沈阳解放的第二天,大势已去,便从11月3日开始,靠运输舰艇从海上分别撤回华东和华北,最后一批在9日撤完。
沈阳国民党特种兵集体投降
至此,东北全境解放,辽沈战役结束。
王铁汉感伤地说:“三十四年(注:即一九四五年)十月十六日,杜聿明率第十三及第五十二军由山海关进占锦州,开始接收东北;三十七年(注:即一九四八年)十月三十日,杜聿明又以东北‘剿总’副总司令身份,驻葫芦岛主持撤退事宜。最初怎么来的,最后怎么走的,亦一巧合也。”[144]时隔三年,这个巧合对蒋介石可以说很有辛辣的讽刺意味。
东北战场这样的结局是蒋介石万万没有想到的,给他的打击极大。他在10月30日所写的“上星期反省录”中充满懊丧地叹道:“自本月十五日锦州失陷,继之以长春各部叛降,加之沈阳出击之主力全军覆灭,共计被匪消灭者实有三十二个师之众。此为平生以来最大之失败,亦为余最大之耻辱。”“当时以情势而论,锦州既陷,明知反攻兵力不足,地形不利,尤以士气不振、将心不固为虑。苟能依照初意,由新立屯撤回沈阳固守一时,再向营口撤退,转进葫芦岛,以图恢复锦州,亦计之得者也。余不此之图,竟以长春部队叛降与国际外交情势恶劣之故,仍令不顾一切冒险出击,竟遭此莫大之失败,其责任之重,将何以自赎也。”[145]两天后,他又在日记中写道:“心神常感愧惶恍惚,此亦为十年来所未有之景象。对于沈阳全军覆没之惨痛更觉自身责任与罪恶之重大,故愧怍交集,生后悔莫及之叹。”[146]
当年曾在东北国民党军中作战的郝柏村在读了蒋介石日记后,写下自己的感想:“本月的沈锦会战,乃由蒋公亲自穿梭于北平、沈阳、葫芦岛间所决策,并一度到锦西第一线五十四军司令部,但结果完全失败,亦是三年来进军东北的悲惨结局。自记‘骄矜自大,铸此大错’,就军事战略而言,期与林彪在锦州、沈阳决战,是蒋公个人的意志和决心,为一重大战略错误,军、师长曾有不同意见,蒋公未采纳。战略决战必须具有两个基本条件,一是兵力绝对优势,二为战略态势有利。锦州、沈阳间的决战,这两个基本条件都不具备,是冒险的行动。而大军作战不能采取冒险行动,如曾国藩所说,先求稳当,次求变化,而毛泽东不打无把握的仗,更是如此。”
他又写道:“国军与共军有形兵力虽相当,而国军士气,自今春新五军被歼,冬季缺煤,而官兵大多是南方人,高粱米非常吃不惯,更由于关内战局不利,国大开会政治纷乱,经济物价上涨,故士气不高,而共军则反之,故精神士气的战略优势在共军。”
解放军攻占东北“剿总”司令部
“廖兵团的覆没,即是东北全军的覆没,因为这是国军最精锐、最忠贞的嫡系中央部队。东北国军占国军军费五分之一,可见分量之重。东北国军解体,华北战局无可挽回。”[147]
《观察》上一篇文章评述国民党统帅部在东北战局中的表现说:“当局自始至终,并无定算。既缺乏‘背城借一’的信心,又没有‘壮士断臂’的勇气,驯至旅进旅退,且战且走,予人以可乘之机。”[148]
辽沈战役进行了五十二天。解放军以伤亡六万九千多人的代价,歼灭国民党军四十七万两千人,其中包括新一军、新六军这样的精锐部队,使东北全境获得解放。
毛泽东从辽沈战役胜利的事实中,很快意识到这使解放战争双方军力对比发生了根本变化,是整个解放战争形势发生的重大转折,加速了解放全中国的历史进程。他及时作出新的战略大判断。这是作为军事统帅领导能力是否高明的重要标志。11月14日,他为新华社所写的评论《中国军事形势的重大变化》中鲜明地指出:
中国的军事形势现已进入一个新的转折点,即战争双方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人民解放军不但在质量上早已占有优势,而且在数量上现在也已经占有优势。这是中国革命的成功和中国和平的实现已经迫近的标志。
这样,就使我们原来预计的战争进程,大为缩短。原来预计,从一九四六年七月起,大约需要五年左右时间,便可能从根本上打倒国民党反动政府。现在看来,只需从现时起,再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就可能将国民党反动政府从根本上打倒了。[149]
全国解放战争便以这个为根据,对整个局势变化作出了新的战略判断,开始加快步伐,一步一步展开。毛泽东计算得很准确:不到一年,新中国便诞生了。
[1] 《叶剑英军事文选》,解放军出版社1997年3月版,第458页。
[2] 《中美关系资料汇编》第1辑,世界知识出版社1957年12月版,第366页。
[3] 秦孝仪主编:蒋介石《思想言论总集》卷22,第442、443页。
[4] 《程子华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3年12月版,第310页。
[5] 蒋介石日记,1948年7月22日。
[6] 《毛泽东选集》第1卷,第216、220页。
[7] 《罗友伦先生访问记录》,(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4年8月版,第64页。
[8]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4卷,第391页。
[9] 《毛泽东在七大的报告和讲话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5年4月版,第200、201页。
[10] 《毛泽东文集》第3卷,第426页。
[11] 《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5册,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91年9月版,第219页。
[12] 李运昌:《忆冀热辽部队挺进东北》,《辽沈决战》上册,人民出版社1988年10月版,第167、168页。
[13] 曾克林:《戎马生涯的回忆》,解放军出版社1992年5月版,第223页。
[14] 《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5册,第279页。
[15] 熊式辉日记,1945年12月18日,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手稿与珍本图书馆藏。
[16] 《中共中央文件选集》第15册,第351页。
[17]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10月版,第60页。
[18] 《刘少奇选集》上卷,人民出版社1981年12月版,第374页。
[19] 《毛泽东选集》第4卷,第1179页。
[20] 《陈云文选》第1卷,人民出版社1984年1月版,第309、311、312页。
[21] 蒋介石日记,1946年5月25日。
[22] 蒋介石日记,1946年5月31日。“上月反省录”。
[23] 《王铁汉先生访问纪录》,(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85年5月版,第88页。
[24] 毛泽东致周恩来电,1946年5月23日。
[25] 郑洞国:《我的戎马生涯》,团结出版社1992年1月版,第437页。
[26] 《董文琦先生访问记录》,(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86年6月版,第164页。
[27]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战史》,第147、148页。
[28] 蒋介石日记,1946年10月26日。
[29] 蒋介石日记,1946年10月31日,“上星期反省录”。
[30] 萧劲光:《在南满的战斗岁月里》,《四保临江》,中共吉林省委党史工作委员会1987年11月版,第95页。
[31]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3卷,第577页。
[32] 郑洞国:《我的戎马生涯》,第446页。
[33] 李天佑:《东北解放战争中的第一纵队》,军事科学出版社1994年8月版,第68页。
[34] 韩先楚:《东北战场与辽沈战役》,《辽沈决战》上册,第101页。
[35] 秦孝仪总编纂:蒋介石《大事长编初稿》卷6(下册),第529页。
[36] 《王铁汉先生访问纪录》,第92页。
[37] 郑洞国:《我的戎马生涯》,第459页。
[38]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4卷,第220页。
[39] 秦孝仪总编纂:蒋介石《大事长编初稿》卷6(下册),第564页。
[40] 蒋介石日记,1948年1月8日。
[41] 郑洞国:《我的戎马生涯》,第467页。
[42] 蒋介石日记,1948年1月17日,“上星期反省录”。
[43]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4卷,第348页。
[44] 秦孝仪总编纂:蒋介石《大事长编初稿》卷7(上册),第25、26页。
[45] 秦孝仪总编纂:蒋介石《大事长编初稿》卷6(下册),第529页。
[46] 林彪致毛泽东电,1948年2月10日。
[47]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战史》,第270页。
[48]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4卷,第305页。
[49]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4卷,第391页。
[50] 林、罗、高、陈、李、刘、谭致毛泽东并朱、刘、工委并转军委电,1948年4月18日。
[51]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4卷,第455页。(https://www.daowen.com)
[52] 林、罗、刘致中央军委电,1948年7月20日。
[53]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4卷,第541页。
[54] 林、罗、刘致中央军委电,1948年8月11日。
[55]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4卷,第563、564页。
[56] 林、罗、刘致中央军委电,1948年8月24日。
[57] 《毛泽东选集》第4卷,第1335、1336页。
[58] 林、罗、刘致军委电,1948年10月3日。
[59]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第39、40页。
[60] 韩先楚:《东北战场与辽沈决战》,《辽沈决战》上册,第114页。
[61] 蒋纬国:《历史见证人的实录——蒋中正先生传》第3册,第226页。
[62] 卢浚泉:《锦州国民党军被歼记》,《辽沈战役亲历记》,文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11月版,第81页。
[63] 蒋纬国:《历史见证人的实录——蒋中正先生传》第3册,第290页。
[64] 盛家兴:《第九十三军锦州被歼概述》,《辽沈战役亲历记》,第88、89页。
[65] 《观察》特约记者:《范汉杰与辽西战场》,《观察》第5卷第3期,1948年9月11日。
[66] 蒋介石日记,1948年7月22日。
[67] 蒋介石日记,1948年8月31日,“上月反省录”。
[68] 蒋介石日记,1948年9月8日。
[69] 蒋介石日记,1948年9月18日,“上星期反省录”。
[70] 《阵中日记(1946.11—1948.11)》下册,中共党史资料出版社1987年10月版,第938页。
[71] 《中央日报》,1948年9月17日,第2版。
[72] 《锦州外围激战爆发》,《大公报》,1948年9月25日,第2版。
[73] 林、罗、刘致中共中央军委电,1948年9月26日。
[74]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第22页。
[75] 《阵中日记(1946.11—1948.11)》下册,第997页。
[76] 林、罗、刘致中央军委电,1948年9月28日。
[77]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第28、29页。
[78] 《周恩来军事文选》第3卷,第485页。
[79] 蒋纬国:《历史见证人的实录——蒋中正先生传》第3册,第283页。
[80] 廖耀湘:《辽西战役纪实》,《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57页。
[81] 蒋介石日记,1948年9月26日。
[82] 蒋介石日记,1948年9月28日。
[83] 蒋介石日记,1948年9月29日。
[84] 《徐永昌日记》第9册,第131页。
[85] 侯镜如:《第十七兵团援锦失败经过》,《辽沈战役亲历记》,第244页。
[86] 《徐永昌日记》第9册,第128页。
[87] 廖耀湘:《辽西战役纪实》,《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54页。
[88] 郭汝瑰日记,1948年10月2日。
[89] 蒋介石日记,1948年10月3日。
[90] 廖耀湘:《辽西战役纪实》,《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63、164页。
[91] 《徐永昌日记》第9册,第131、132页。
[92] 杜聿明:《辽沈战役概述》,《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7页。
[93] 蒋介石日记,1948年10月8日。
[94] 贾亦斌:《半生风雨录》,中国文史出版社1996年10月版,第155、156页。
[95] 《徐永昌日记》第9册,第139页。
[96] 蒋介石日记,1948年11月5日。
[97] 秦孝仪主编:蒋介石《思想言论总集》卷22,第499页。
[98] 《程子华回忆录》,第311页。
[99] 苏静:《关于锦州战役的回顾》,《辽沈战役》续集,人民出版社1992年10月版,第219页。
[100] [英]李德·哈特著,林光余译:《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版,第391、406页。
[101] 《莫文骅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6年7月版,第476页。
[102] 蒋介石日记,1948年10月11日。
[103] 杜聿明:《辽沈战役概述》,《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8页。
[104] 《毛泽东选集》第4卷,第1336、1337页。
[105] 《阵中日记(1946.11—1948.11)》下册,第1011页。
[106]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战史》,第316页。
[107] 韩先楚:《东北战场与辽沈战役》,《辽沈决战》上册,第127页。
[108] 林、罗、刘、谭关于九、十两月作战一般情况的总结报告,1948年11月8日。
[109] 尚传道:《长春困守纪事》,《辽沈战役亲历记》,第394页。
[110] 《肖劲光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5月版,第383页。
[111] 佟冬主编:《中国东北史》第6卷,吉林文史出版社1998年8月版,第896页。
[112] 《肖劲光回忆录》,第393页。
[113] 孙渡:《云南部队到东北》,《辽沈战役亲历记》,第597页。
[114] 郑洞国:《我的戎马生涯》,第509、510页。
[115] [英]李德·哈特著,林光余译:《第一次世界大战战史》,第424页。
[116] 郭汝瑰日记,1948年8月25日。
[117] 郭汝瑰日记,1948年9月10日、11日。
[118] 郑洞国:《我的戎马生涯》,第510页。
[119] 蒋介石日记,1948年10月13日。
[120] 郑洞国:《我的戎马生涯》,第509、510页。
[121] 曾泽生:《长春起义记事》,《辽沈决战》上册,第424、426页。
[122] 蒋介石日记,1948年10月16日。
[123] 廖耀湘:《辽西战役纪实》,《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53、154、155页。
[124] 杨煜:《辽西战役补述》,《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90页。
[125] 蒋纬国:《历史见证人的实录——蒋中正先生传》第3册,第288页。
[126] 《郝柏村解读蒋介石日记(1945—1949)》,第365页。
[127] 杨焜:《辽西战役补述》,《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91页。
[128] 郑庭笈:《辽西兵团的覆灭》,《辽沈战役亲历记》,第225页。
[129] 秦孝仪总编纂:蒋介石《大事长编初稿》卷7(上册),第149、150页。
[130]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第65页。
[131]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第70页。
[132] 廖耀湘:《辽西战役纪实》,《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68页。
[133] 蒋介石日记,1948年10月15日。
[134] 杜聿明:《辽沈战役概述》,《辽沈战役亲历记》,第22页。
[135] 林、罗、刘、谭关于九、十两月作战一般情况的总结报告,1948年11月8日。
[136]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第105页。
[137]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第107页。
[138] 梁兴初:《黑山阻击战》,《辽沈战役》上册,第445页。
[139]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战史》,第337页。
[140] 《赖传珠日记》,人民出版社1989年7月版,第787页。
[141] 廖耀湘:《辽西战役纪实》,《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81页。
[142]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5卷,第317页。
[143] 廖耀湘:《辽西战役纪实》,《辽沈战役亲历记》,第154页。
[144] 《王铁汉先生访问纪录》,第100、101页。
[145] 蒋介石日记,1948年10月30日,“上星期反省录”。
[146] 蒋介石日记,1948年11月2日。
[147] 《郝柏村解读蒋公日记(1945—1949)》,第369、370页。
[148] 季明:《五十天军事局势的总检讨》,《观察》第5卷第12期,1948年11月13日。
[149] 《毛泽东选集》第4卷,第1360、136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