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智能分析系统破解判决执行难题的模式探究
广州互联网法院[1]
内容摘要：持续优化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是党中央“十四五”规划的重要决策部署之一。“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执行是司法的最后一公里，如何扫清执行领域的痛点、难点、堵点、盲点，成为优化营商环境不可回避的重要课题。在此背景下，广州互联网法院研发“E链云镜”智能执行分析系统，探索破解判决“执行难”的分析体系，为市场主体投资兴业营造良好的法治化营商环境。
关键词：执行难 人物画像 网络行为 科技赋能
一、现状：执行网络查控面临“三大瓶颈”
当前，已有的执行网络查控体系在实现“基本解决执行难”阶段性目标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因其仅能查得某一时点的财产静态数据，对于暂时查无财产的“执行不能”案件，缺乏对被执行人动态行为数据的关联分析和持续追踪，难以鉴别其真实履行能力，不利于“切实解决执行难”目标实现。其主要表现为“三大瓶颈”问题：
一是“执行不能”真伪难辨。在互联网时代，财产占有经常与其实际本权处于分离状态，实践中被执行人往往会想方设法转移财产，伪造“无财产可供执行”的假象以规避执行，对司法公正提出严峻挑战。例如，在广州某公司诉王某某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中，申请执行标的额为200863.56元。通过“总对总”网络查控系统查询发现，被执行人王某某的银行存款和网络资金合计不超过5元，拟作“执行不能”处理。但对被执行人网络行为数据进行分析，发现其在2019年3月12日至2020年3月11日有多笔互联网理财记录，总金额超过25万元。
二是网络行为“易隐难查”。为探寻被隐藏的财产究竟集中于何处，广州互联网法院选取1000余件拟作“执行不能”处理案件为分析样本，与多家互联网企业建立司法联动执行机制，及时调取被执行人移动支付、网络购物、网络活动等数据，对被执行人网络交易活动数据进行分析，发现超5成被执行人在“无力还债”情况下，却频繁进行理财、游戏会员充值、打赏主播、网络K歌等非生活必需消费（见图1）。这些消费行为往往能反映被执行人的真实支出水平，目前部分行为虽被纳入人民法院“限制消费”范畴，但缺乏以这些行为数据为分析对象的智能分析手段，难以准确区分“有财产拒不履行”和“确无财产可供执行”情况。
图1 “执行不能”背后网络消费集中领域及占比
三是深入执行“有心无力”。面对可能存在规避执行行为的被执行人，除了依托现有财产查控系统进行财产查控外，往往还需要通过前述与互联网企业对接的方式，调取被执行人更多的其他经济活动数据进行深入分析、精准执行。然而，近年来，随着执行案件的持续增长，法院案多人少矛盾更加突出，如果对深入执行调取到的被执行人大量碎片化交易行为、经济活动数据，都通过人工方式来整理分析，将会消耗巨大的人力物力，难以在大量案件实践中加以推广。
二、破局：研发智能分析系统“E链云镜”
广州互联网法院秉持溯源治理理念，深入剖析掣肘切实解决“执行难”的难题，依托互联网及大数据优势，搭建分析模型、归纳样本、构建知识图谱，共同研发“E链云镜”智能执行分析系统。“E链云镜”智能执行分析系统依托现代化信息技术，对海量碎片化数据进行提纯分析，深挖被执行人的网络活动轨迹及财产线索，智能研判被执行人的履行能力，识别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的假象，让“老赖”无所遁形。
该系统实现高效、智能识别“拒不履行”与“执行不能”，可理解为一面能真实映照被执行人客观履行能力的“镜子”，实现执行分析“四大转变”：
一是从“线下判断”转变为“线上分析”。对接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网络服务提供商等互联网企业，广泛调取被执行人的移动支付、电商消费、互联网金融等多方面数据，依托云计算等现代化信息技术，对海量的“碎片化”数据进行批量在线类型化分析，结合执行案件的具体情况，全面筛查和深入挖掘相关数据信息，实现对被执行人财产状况的分析由线下转为线上，加快推进执行案件的进展。
二是从“数据混杂”转变为“提纯分析”。面对与被执行主体相关的文字、图片、快捷支付等海量数据，运用数据整合、提纯等技术，对混杂的数据进行去粗提纯、去伪存真，剔除无用信息，识别关键数据，精准形成反映其真实履行能力的立体规整“画像”，并根据被执行人的行为特点设定“游戏达人”“网络K歌”“理财达人”等标签，力促提升执行质效。
三是从“静态查询”转变为“动态跟踪”。将初查“无财产可供执行”案件相关静态财产数据纳入动态周期管理，将高消费以及非生活必需消费行为、高频消费等动态行为数据纳入分析范畴，投入新一轮数据分析，盘活“休眠”数据，结合静态财产数据和动态消费行为数据，全面深度挖掘数据背后隐藏的信息，以数据全生命周期为主线动态跟踪被执行人实际履行能力。
四是从“孤立分散”转变为“关联分析”。充分发挥司法大数据库的信息优势以及云计算平台的技术优势，在对被执行人财产关联信息进行统一比照的基础上，树立预测思维理念，在“碎片化”信息数据之间建立关联关系，从而预测事件的发展趋势，追踪被执行人规避执行的线索，实现从发现财产“是什么”到指引“怎么做”的转变。
三、模式：构建四大功能执行分析体系
借助“E链云镜”，广州互联网法院强化数据分析结果应用，建立具备四种功能的执行分析功能体系，以科技赋能为“智慧执行”增添“执行智慧”。(https://www.daowen.com)
一是“人物画像”功能。通过对被执行人碎片化交易行为、经济活动数据进行统计分析，整合被执行人的移动支付、网络购物、大额消费、网络活动轨迹、信用等级评估等动态数据，构建被执行人履行能力5级评价体系（见表1），以可视化方式输出被执行人整体经济活动、财产状况的规整“画像”（见图2），有效破解网络行为“易隐难查”问题。
表1 履行能力等级评估公式
图2 被执行人“用户画像”统计
二是数据挖掘功能。法院在数据整合归类的基础上，聚焦包括被执行人的开户行信息、现金存取、网点录像、资金流向、支付记录等要素在内的信息数据，通过大数据分析研判其消费地点和准确地址，深入挖掘其银行信息、房产信息、车辆信息等财物信息源，聚焦被执行人人身轨迹、财产线索等关键信息，判断其是否存在违反限制消费令或非生活生产必需的消费行为，以及是否存在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等情形（见图3），进而追寻隐匿财产。
图3 被执行人“大额消费”数据监测
三是动态预警功能。法院在财产信息汇总的基础上，聚焦被执行人人身轨迹、财产线索等关键信息，重点分析被执行人活跃账户，区分规律性进账和偶发性大数额进账，运用“E链云镜”的风险检测功能，展开对被执行人财产的深度分析，追踪网络行为、挖掘责任财产，对非正常大额交易行为以及疑似转移财产行为进行提示预警（见图4），并对案件数据进行统一分析，对被执行人整体经济活动情况进行持续动态跟踪。同时，严格数据安全管理，运用MD5算法加密敏感数据，将执行数据、执行文书等同步上传司法区块链存储备份，实现数据调取全流程上链管理、可溯可查，切实保障当事人个人隐私和信息安全。
图4 疑似转移财产行为预警
四是AI执行功能。AI主要体现在一键生成《个人履行能力报告》（见图5），根据履行能力分析报告结果，智能自动精准匹配执行措施。具体表现为结合被执行人的各类债务现状、支付偿还能力、活跃交易地点、高频交易方式等情况，匹配针对性、个性化执行措施建议。例如，在广州某公司与余某小额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余某以无偿还能力为由拒不履行还款义务，但法官利用“E链云镜”智能执行分析显示，余某近一年内通过互联网金融理财等支出超20万元，为上一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水平的8.12倍。其中，大额消费支出（单笔1000元以上）总额180908元，大额消费次数达65次。为此，广州互联网法院初步判定被执行人存在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情况，并立即向相应的互联网公司发出协助执行通知，精准切断移动支付路径，倒逼被执行人履行全部义务。
图5 个人履行能力报告
四、成效：以精准执行提升营商环境法治保障
“E链云镜”智能执行分析系统自2020年6月19日投入试运行以来，为企业、个人参与到经济活动保驾护航，截至同年11月10日，已覆盖2213件案件，总分析数据量达1800万条，案均约7800条，累计对2213名被执行人进行精准画像描绘，从技术上突破“执行难”问题，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
一是突破案件执行瓶颈，提升司法与科技的融合度。树立大数据“全样本、动态型”分析理念，依托现代化信息技术，搭建“拟人思考”分析模型，激活看似“执行不能”的“休眠”数据。同时，围绕高频消费、大额消费、网络活动轨迹、收入（支出）水平等维度，评估一段时间内被执行人经济活动的频率和流量，进而分析其实际履行能力等级，实现让“数据说话”，最大限度兑现当事人权益，为精准司法提供技术支撑，为“智慧执行”增添新的“执行智慧”。
二是突破人工分析局限，提升网络活动轨迹透明度。针对互联网时代被执行人消费活动已然从现实空间扩展到虚拟空间的现状，广州互联网法院借助严密的数据分析算法对现实空间和虚拟空间的财产进行同步查找分析，通过抓取行动定位、送货地址、公共交通、电话通信、地图导航等要素，综合研判被执行人的日常行为轨迹、惯常居住场所，不动产所在信息。同时，聚焦高频交易类型、活跃交易时段、集中交易地点、密切联系人等关键信息，将海量数据汇集成图像，以可视化方式展示被执行人网络活动轨迹，切实让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的“老赖”无所遁形。
三是突破线下查控盲区，提升网络财产查控加速度。广州互联网法院通过与多家互联网企业建立司法协助执行机制，及时调取被执行人移动支付、网络购物、网络活动等数据，构建精细化评估分析模型，并借助云计算等互联网技术，将静态的查控结果数据与动态的移动支付行为数据相结合，实时分析消费动态行为，深挖被执行人财产线索，将传统执行聚焦对被执行人有无财产的分析，转变为对被执行人有无履行能力的分析，有效区分“执行不能”和“有能力履行而拒不执行”情况，既保障“执行不能”案件有序清退，也确保“能执都执、应执尽执”，促进财产查控提质增效。
四是突破传统执行模式，提升司法信用治理精准度。以支出平台、所在城市、支出时间、消费类别等作为横向维度，以支出金额、支出频次等作为纵向维度，从横纵两个维度对“碎片化”数据进行关联分析和类型化分析，构建了关于被执行人画像三级标签体系，以可视化方式输出被执行人实际履行能力的规整“画像”。同时，通过智能系统的迁移学习、强化学习、深度学习技术，不断优化“E链云镜”分析功能，构建分级分类执行措施的知识图谱，并运用回归分析方法在执行数据间建立关联预测关系，精准匹配个性化执行措施。根据分析结果，将被执行人是否存在规避执行等行为与其司法信用评价相关联，坚持失信预防、惩戒倒逼、守信激励，推动形成“自动履行为主、强制执行为辅、以信用治理促自动履行”的执行工作新格局。
五、结语
为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助力推动广州现代化、国际化营商环境出新出彩，广州互联网法院研发上线“E链云镜”智能执行分析系统，探索完善符合执行工作规律的新型技术平台和新型治理规则，为被执行人精准“画像”，运用司法信用治理，以期为市场主体营造诚信、有序、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发展环境贡献“广互力量”。当然，理想的图景就如同法治建设，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存在完美无瑕，需要大数据库的全面建立，需要诚信体系的逐步完善，需要数字正义的点滴滋养，需要自上而下的合力推进，值得进一步期待。
[1] 单位作者：田绘，广州互联网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张鑫，广州互联网法院审判管理办公室（研究室）副主任。李艳玫，广州互联网法院执行局法官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