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艺术之没落与中国艺术之复兴

世界艺术之没落与中国艺术之复兴

诸位小姐,诸位太太,诸位先生:

今天我所讲的题目是《世界艺术的没落与中国艺术的复兴》。为什么要讲这个问题呢?一则因为吾人关切世界上一切问题,既讲艺术,当然我们需要明了世界艺术现状,恰巧这倒是可以鼓舞我们的。因为世界艺术正在没落的途径上。二则中国方从黑暗中跳出来,一切皆须寄以热烈之期望。我们在艺术方面倘能恢复到汉唐末全盛时代的水准,以及他们的造诣,就算不错,所以我提到中国艺术之复兴。但这仅仅是希望而已,并非现在已经复兴。正如侵略者刚刚撵走,而我们的身家,并尚未曾得到富强康乐一样的情形,还须得我们走向光明的道路,不断的努力,并须配合社会的正常进步方才能达到中国艺术复兴的目的。我现在先讲世界艺术之没落:

世界艺术从十八世纪末年法国大革命以来,法京巴黎差不多成了他的中心,其原因因为法国大革命中文化部门的绘画领导人就是一位古典主义大画家路易·大卫,同时一位天才画家普鲁东,也是奈波来敦宫廷画师。二人出产了不少不朽杰作,奠定了此后世界艺术之基础倾向,接连籍里柯的浪漫主义,继起出个大画家德拉克洛瓦,于是写实主义的库尔贝、米勒,外光派之白习姜·勒班习,及印象派之集团,像人等,都是法国人,这几位都是运动分子。其外第一流了不起的大建筑家、大雕刻家、大画家,地位比刚刚所举的几位更重要的还有不少,所以法国一百多年来,总是据有领导世界艺术的地位。

巴黎因其在欧洲之政治地位,连带到他的一切繁荣,正因其在艺术上崇高之成就,于是巴黎即成为世界艺术之市场。目下巴黎,与其说他是世界艺术之中心,毋庸说他是世界艺术之市场。但诸位要知道,二十世纪之社会,是以经济为中心的,故巴黎既是世界艺术之市场仍不失为世界艺术的中心,可惜它正走向末路了。

因为欧洲十九世纪的帝国主义之向外侵掠,南北美洲之极度开发,人民生活达到富足之境,于是精神上要求增长。而美国商人即利用这种情势,在巴黎建立国际性之美术堡垒,资本在美金一万万者有七八家,比琉璃厂长五倍的一条大街,几乎全是美国画商。而资本雄厚之东方美术商(以中国美术为基业者),尚不在内。上述之数家在纽约、伦敦、柏林、罗马,皆有支店,故其势力由操纵美术市场,进而操纵美术本身。

写实主义大画家米勒性情恬谈,久居巴比松乡间,一生未得志,造其以后,其佳作《晚钟》为收藏家巨商购去了,价八十万法郎(约十万美金)。而印象主义群之画家,当时遭人讪笑后便大红特红,彼等之画,早时为画商收进,不过几百法郎,以后卖出便几万几十万法郎,于是画商想,这个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但不能持久,必须捧起新的人来,使此买卖永远不绝,方是办法。又是捧出存货甚多而不知名之作家,方有利可图。此中我加进一支插曲:一九三三年夏,我在巴黎名画家倍难尔座上,遇一某省美术会会长,述某画商买进塞尚作品故事,当某画商思各名家作品转手日少,忽想当年参加印象主义群中,一位画甚拙劣之塞尚。塞还有每年收入子金十万法郎之小资产阶级,即探其家居,乡间访之。此时塞尚已死去,其夫人寡居,画商入门言欲一观塞先生之画,塞夫人即导客厅,又开画室之门,任客观览。客即向塞夫人建议,愿以五十万法郎,购塞尚先生之画。夫人受宠若惊。默念其夫在日从未卖去一幅,今乃有人出巨资图收购其画,其中必有缘故,但又不愿失去机会,即答曰:我至少要保留客厅中所陈列者,作先生纪念。客亦不强,只须夫人允诺,决不卖与别人之条件。塞夫人允诺,于是塞尚的作品,装满半节火车运往巴黎,画商请人整理装裱,开始宣传。买通政府中主持美术者,令其作品收入博物馆,然后命人写文刊入美术杂志,尽量插图,尽力标榜,横竖以印象派初期作品受人攻击为借口,为受攻击更起波澜,画之销路当将更好,果然一年两年三年,此已埋没十年之拙劣画家塞尚,会变成法国画派之红人。人为之功夫会到如此。此叙述有根有据,况在倍难尔面前叙述,事其为实毫无疑义。

现在巴黎艺坛之红人,一为毕加索,一为马蒂斯。马为四十年前俄国资本家捧出来的人,酷好美术,当时俄国有名画家如列宾、苏里科夫、隋洛夫、来维当等的杰作几乎尽为他所收藏。他生前即将他的收藏公之于众,所以现在莫斯科的俄国美术馆,仍旧保有他的名,此乃唯一资本家留传的名。因为苏联共产党认为他对文化有功绩也。他生前每年必到巴黎一次,等于江浙富户,每年必到上海。河北乡绅必到北平一样,以金钱博取欢乐,并满足他的嗜好。画商们逢到好主顾,即引他看马蒂斯作品,他初说不懂,画商们说,此乃新兴艺术,那些老东西俄国也有,在圣彼得堡、莫斯科随便都是。只有马蒂斯,不但是俄国所没有,便在巴黎亦希罕的。这话很打动了他的心,遂随便买了几张,今藏列宁格勒。而在当时巴黎画商,必须捧出能粗制滥造多产的作家,方有利可图,若规规矩矩之作风谨严之作家,一年只能出品几件,画商对之不能发生兴趣。所以这一类新派画家的作品,如不签名,必致无人过问。诸位想想,这尚成什么艺术品?希腊古人留与吾人之卖物,多无名款,中国唐宋陶瓷,俱是无名英雄作品,但人人爱好。不以无名损其价值,此类艺术家作品如此,其价值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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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毕加索作品《阿尔及尔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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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马蒂斯作品《The Pink Studio》

本来,艺术品亦占唯心论的主观成分,如胃口不好,任何美味不感兴趣。而偏嗜者,尤不可衡以常理。如中国西南及印度人,均爱辣。并有喜欢吃臭的,中国古代六朝时候,有一人喜吃人身上的疮疤,又有一人喜吃狗屎,欧洲人的眼睛,因为几次世界大战,不把艺术当作认真的东西,现在喜欢吃狗屎,到底这不能算是常态,所以我说他没落。画商所捧的人,既有国际组织,自然能有重名,反致欧洲真正大美术家,默默无闻。如夏凡、薄特理、倍难尔,法国门采儿、莱柏尔。俄国列宾,苏里科夫,西班牙之索洛拉、白司底达、朱蛮干,荷兰之伊司赉,瑞士之霍特莱,意大利之米开朗琪罗、丁托列托、塞冈第尼,那些人的名字,其名完全不为吾人所知。故知海上有逐臭之夫,不是虚语。

这完全是怪现象,一种变态心理,完全叫人不懂。人愈不懂,他愈以为好。记得巴黎有个形容新派画的故事,说一个新闻记者参观一个大展览会,发见了一幅杰作,即往拜访作者。及见面,恭维备至,请问作家此杰作作成过程。此作家漫应曰:“此画不是我画。”记者诧异道:“此画不是你的作品,究竟是谁的作品?”作者说:“这是驴子画的。”—记者更加诧异—请问其详。

作者即说:“我用一把笔涂上颜色,绑在驴子尾巴上,然后以画布承其屁股后,任其左一下击,右一下击,至布上涂满颜色为止,签上名字。实在,这画是驴子作品……”我又记得二十年前,在柏林看见他原来是个名作家,后来投机,恐怕是挖苦表现派的,他的画可以颠倒横竖挂,不晓得是风景,抑是什么。好比上海某杂志“揭黑纸”一派,题为黑人在夜间挖煤的玩笑一样。画家的态度,变到如此,不是没落是什么呢,

二十世纪,各种学术都在进步,只有欧洲自十五世纪发明油画以后,工具完备,可是已丧失了他再作简陋之作品之资格。现在欧洲艺术之没落讲完,在中国艺术之复兴以前,我还须讲些中国艺术之段落。(https://www.daowen.com)

中国艺术没落的原因,是因为偏重文人画,王维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那样高超的作品,一定是人人醉心的,毫无问题,不过他的末流,成了画树不知何树,画山不辨远近,画石不堪磨刀,画水不成饮料,特别是画人不但不能表情,并且有衣无骨,架头大,身子小。不过画成,必有诗为证,直录之于画幅重要地位,而诗又多是坏诗,或仅古人诗句,完全未体会诗中情景,此在科举时代,达官贵人偶然消遣当作玩意。至于谈到艺术,为文化部门,绘画尤为文化重要项目。以他去发挥人的智慧,品性和诗词、小说、音乐、戏剧、用其功用,那么,这一类没落的中国画,是担当不了这个使命的。

王维、吴道子的高风,不可得见,其次者如马远之松,夏圭之杉,亦难得见。在今日文人画上能见到的不是言之有物,而是言之无物和废话。今日文人画,多是八股山水,毫无生气,原非江南平远地带人,强为江南平远之景,惟模仿芥子园一派滥调,放置奇丽之真美于不顾。我得声明,我并非唯物论者,不过曾经看到如此浮泛空虚,毫无内容之画,如林琴南,原是生长在高山峻岭,长江大河,巨榕蔽天,白鹭遍地之福州,偏学我江苏不甚成材之王石谷。其无志气,既可想见,其余更无论矣。

海派造型美术,绘画雕塑,遭到逆流,这完全是画商作怪,毫无疑义。本来艺术为人类公共语言,今乃变成了驴鸣狗叫却不如,驴鸣多为求偶,狗叫尚为警人,都有几分为了解的表情也。天下只有懂得人越多越发伟大的作品,如希腊雕刻,文艺复兴时代重要作品,吾国唐宋绘画,其妙处万古常新,敢武断一句没有人懂得就不是好东西,比如食物哪有不堪入口而以为美味的呢,除非是狗屎一类的东西。并且,以我的经验,凡是不成材的作家,方去附和新派,中外一样,可想见其低能,以求掩饰之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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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悲鸿书法

这类新派名目繁多,在意大利为未来派,在德国为表现派,名虽不同,其臭则一。搞到如此,有光荣历史之法国,目下已找不到几位真能写画的人,岂非悲运。不知各类艺术,多有其自然之限制,勉强不得。如雕塑之不能做成飞的形态,除非浮雕。未来派画猫八只脚,说是动的情形,如此是想要以画与电影竞赛,何能济事,只求味好,不必苛求,香气能香固好,但香而味不好,于口毫无益处。如诗的境界,音乐的境界,能有,固然与画有益,若专求诗境乐境,而生画境,这手和眼睛便为无用。试问音乐不为听,味不中口,图画雕刻不为看,这还不是白费精神,暴殄天物?所以,我批评这一类艺术家,总之为以机器遗造石斧。原人时代用手制成之石斧,自然可当文化之胎,现在用二十世纪完备之机器去制造石斧,抑何可笑?京调只思媚俗,相习成风,不图进取。须知要晓得我们的敌人日本,既解除武装,只有覃精文治,他们以后全国人都是中学毕业,知识水准提高,又能集中精力于艺事,他们又有普遍的爱好,丰富的参考标本,不像我们只藏得有几张四王恽吴山水。在世界文化界角逐起来,我们要不要警惕!我们在一切上都应当放大眼光,尤其在艺术上不放大眼光,那真不行。讲到这里,我又要批评只用作风区别南北两宗派之无当。用重色金碧写具有建筑物的山水,以大李将军为师,号北宗。用水墨一色,以王维为祖的号南宗。何不范宽的华山的为华山派,倪云林江南平远的为江南派为得当。因如此,便能体会造物面目。如法国十九世纪能成为技尔皮茸派是也。专写湖沼、水光、大树、森林,缀以农夫耕牛,而无高山峻岭之雅。

假使能如此分派,则这卢雁岩,黄山太华,九疑、罗浮、武夷、天台、青城、峨眉、鼎湖、赤城,将有真面目,并且约略看见些各地的鸟兽,草木,助长些遐想的。对不起,吾又要加入一支插曲: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初期,我在重庆,四川省教育厅请我主考四川省中学图画教员,要我出题目,我便出两个如下之题目:“至少两个四川人,在黄角树下有所事,黄角树不画树叶。”弄得试生束手无策,原定两点钟内完卷,半小时过,尚无消息,开始议论,抱怨的说这个不像题目。难道四川人与别地有啥子两样,况且不画树叶怎么会表示不出什么树?为我听见,我便答道:正因为你们都是这样想法,所以我要考你们,对于事物的观察如何。你们即考上,亦不过一个中学教员,我当然不责备你们交出什么杰作,不过治艺术,惟一要点是观察能力。比方黄角树,画的身干盘根枝节,何必用叶子来表示?中国画家画树,除松树树身上圈几个圈外,千篇一律。画杨柳敷赭色,画点圈便叫柏树,对树木树干树枝完全不理,这算做画么?至于人相,如果用人相来区别,当然较难。比如说,广东人眉目距离更近,湖南人下颔内削而小,常多露齿。北方人殊黑,较南方人为自然。画出区别不容易,不过要人一望而知为四川人,那最容易不过了。头上缠块白布,穿上长衫光了脚,不即是四川人么?所谓有所事,即摆龙门阵也好,赌钱也好,耕地也好,搐船也好,极度自由,有什么难呢?他们释然大悟,但总觉得题目有此别扭,因为完全出于他们想象以外。交卷后,细阅之,当然没有佳卷,因为他们所学,是另外一套,全离开事物,而全不用观察也。

我所谓中国艺术之复兴,乃完全回到自然,师法造化,采取世界共同法则,以人为主题,要以人的活动为艺术中心,舍弃中国文人画的荒谬思想独尊山水,山水非不可学,但要学会人物花鸟动物以后,如我国古人王维,样样精通,然后来写山水。并不是样样学会,方学画山水,因为山水是综合艺术。包括一切,如有一样不精,便即会露马脚。哪有样样不会,只学一些皴法,架几丛枯柴,横竖两笔流水,即算是山水的办法。考其内容,空无一物。王维李思训因为物证,但展开李成范宽的杰作,与近代人物画相较,真如神龙之于蝼蚁,相去何啻霄壤。人家武器已用原子弹,我们还耽玩一把铜剑,岂非奇谈。

音乐有所谓庙堂音乐,房间音乐,如吾国之七弦琴,非不高雅,但只可在房间内,燃起一炷香,品一杯清茗,二三人相与欣赏。若在稠人广众之中,容积五六十人的场面,便完全失去他的作用。倘在几千人集合的大厦,一定需要巴哈、贝多芬、范拿内的大交响曲,方压得住。中国画习见之古木竹石,非不清雅,但只可供一间小客厅内陈设,若置于周围二三十丈的大展览会,纵是佳作,亦必不为人注意。比之四川泡菜,极为口爽,但不能当做大菜做享宴之用。绘画雕刊,在全盛时代专用作大建筑物上的装饰,供大家瞻仰,后世乃有消遣品出现。惟世界动荡祸乱频仍,大作品随着事变损失,小作品携带容易,后能流传后世。故上古艺圣菲狄亚斯的作品,今无所遗,反靠那些出土的诡俑,考见其遗风余韵的影响。吾国唐代画圣吴道子那些在庙宇中的辉煌的大壁画,千百年后,全数毁灭,幸而在敦煌洞窟中,尚保得许多,五、六、七、八世纪的佛教壁画,皆出于无名英雄之手,尚精妙如此,再去想像当年吴道子所作,应当高妙奇美至如何程度!他的画圣尊号,一定不是如王石谷那样凡庸侥幸得来的,我们要拿他做标准。

所以,我们如果希望中国艺术要达到他如唐代的昌盛,第一需要有一群有大智慧而有志之士,如曹霸、王维、吴道子、阎立本一类的人物,肯以全力完成他们的学术,再给他们一些发展他们抱负的机会,使得他们能够完成他们的作品。其间有一重要条件;即建筑家必须是艺术修养的学者,而不仅仅是一位土木工程的设计家,根本在墙壁上是不注意的。第二是以后的政治家,必须稍具审美观念,承认艺术是发挥人类思想及智慧的工具,不加漠视,使每个时代的代表艺术工作者,留下一些每个时代的记号,供后人欣赏也好,参考也好,取材也好,嘲笑也好。

我并在此郑重指明,要希望艺术昌明,单靠办学校是不够的,惟办学校而又不取光明的途径,便堵死了艺术的生长。因为如不办学校,听其自生自灭,它倒可以自由采取它适合的形式,或者它自能得着光明的途径,如办学校,而仍走黑暗的道路,则强定一型,以束缚一切,必将使可造之才,斫丧而成废料,其祸比较无学校为尤大。学校的功用,仅仅使一般愿投身艺术工作者得充分启发其才智如种五谷,使其能充分成熟而已。

除开办设立教学完善学校以外,真能帮助艺术进步的,莫过于美术馆了。任何文明国都市,都有美术馆的设立,所以陈列古今美术品亦用以鼓励新进作家。各国用以考验人民文化程度,此亦为其一端,惜乎我国人已知图书馆的重要,独未尝感觉美术馆的重要,图书馆之灌输知识,美术馆陶养性情,功用是相等的,而为劳动者之恢复疲劳,儿童之启发智慧,以及慰藉休息时间稀少者,其功用之发挥,较图书馆为尤大,尤其是艺术天才的归宿地。因为假定吾国真个吴道子、王维再世,或者米开朗琪罗、伦勃朗等转世在中国,他们当真出产了许多惊人作品,而无地方容纳他们的作品,也是枉然。比如现在中国齐白石,张大千、溥心畲、溥雪斋等诸先生作品,除私家收藏外,不能见于公共场所,岂非憾事。问人家喜欢么,我可以答至少一半的群众是喜欢的,否则不成其为文化城之市民,然则何不急急办一美术馆呢?公家的美术馆办得像样,私家的宝贵收藏,自然就会向那里捐出,看郭世五先生向故宫博物院所捐收藏历代名瓷,以及傅沅叔先生将他的校勘的藏书几四千部捐入北平图书馆,是其明证。

一般社会之审美观念提高,可以增进人类美术品的爱好,于是有天才出,便不愁没有发挥才能的机会。人才多了,有意义的作品多了,并藏在公共地方为大家欣赏,并晓得欣赏,那便是文艺复兴了。这件重大的文艺复兴工作,吾人在迎接他的来临以前,有一起码条件,就是要先有清洁干净的穷人。因为清洁的习惯都没有的人,不能希望他爱美术的,正因为美术是人类精神上之奢侈。美术的敌人有二,就是穷与忙。而他真正的死敌,乃是漠不关心。清洁都不注意的人,其他身外之物,当然更不注意了。

我希望此后从事艺术工作的人,第一要立大志,要成为世界上第一等人,作出世界上第一等作品。他的不朽的程度,与中国孔子、司马迁、陶渊明、李白、杜甫,外国的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但丁、莎士比亚、牛顿这一类人等量齐观的。千万勿甘心于一种低能的模仿一家,近似便怡然自足,若是如此,可算没出息,若真如此的话,吾人热烈期待文艺复兴便无希望,恐怕我们已往的敌人,倒完成他们的文艺复兴了。这是多么需要警惕的事呀!耗费诸位宝贵的光阴—谢谢。

本文为一九四七年八月二日徐悲鸿在北平广播电台的学术讲座,原载一九四七年九月四日重庆《世界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