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抱石先生画展

傅抱石先生画展

山水于画为晚出,在民国至七世纪之盛唐王维,方确定建立此易人之馈艺。在欧洲必至三百年前,十七世纪之荷兰人雷斯达尔,霍贝玛,同时若意大利之丁托列托,及较晚辈之关尔弟,则专写建筑物市街,前者尤精绝。而法之罗朗,尤以擅写海天残照,为十九世纪世界最大风景画家英人透纳所祖述者也。首创欧洲风景画,诸人中对此颇奇,因雷斯达尔从不写人物房舍,其最擅胜场者,为激湍之奔泉,为清泓之树影,纯然会心于绝无点缀之造化。而造诣特深,与绝对不离开几何线之丁托列托,大异其趣,此为从未写草树之风景画家,亦全世古今所无之怪物。虽吾国之赵千里,亦未尝如此其刻板也。王维信美矣,惜无作品遗至今日(附其名者俱非真迹)。吾所最尊之山水画凡两幅:一为故宫藏范中立之《溪山行旅》,一为周东邨之《北溟图》,真是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竣圣人而不惑之奇绩也。若董源、巨然、米芾、郭熙传世均有杰作,而米芾尤为中国首创印象主义大家,纯以墨气分光彩。后之笨汉,漫以横点拟之者中国大达主义之玩笑正式成立,应为董其昌,至彼乃水失其平,树干变方,人翻筋斗,舟行陆上。总而言之,病者说好,大为不妙。从此画不重形,骨干全失,虽芥子园之流毒,使人不用观看,而以声势凌人,导人惟以位望,则董其昌真罪魁祸首也。夫以衡使轻者重而重者轻,是即所谓韵,变易形象之常态,则兴趣倍增,若遂□遗弃迹象。诚笨侯也。而半解之夫好之,因制成三百年之衰微。

图示

◎傅抱石在作画

四王并非无才,惜收藏家醉心古人太过,全神尽为古人所摄。致目不旁视,行必坦途,天地至大,必欲坐井观之。前有园,涉深便不敢往,揖让周旋之术工。而乡愿之道备,石谷子能成此时中国画圣,亦理之奇也。其光洁整齐,大拟伦敦裁缝所制之西装,在清朝统治下盛行八股之际,尤称适合时宜。于是嵚崎没落高逸不羁之要人,独游行于大自然中,高尚其事,若石谿、石涛,其著者也。

文艺所凭借之内在力量有二:曰笃信,曰自由。前者基于心悦诚服之理智,后者则其独往独来之情感,苟跻其极,并能不朽。但不能离乎自然,苟摒弃自然,则沟通人我之主点情意全失,艺将不成其为艺,而怪喜狂叫,亦必不成为一种语言令人了解也。但自然中,固有惊雷闪电,得其真趣,人亦共喻,此中真伪之理法,乡愿与狂猖之辨,不可不察也。夫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虽孟子之名言,实天经地义,今者仅因补品而得健康,其悖于养生也明矣。此不佞二十年来力倡写实主义之原意,而因抗战剧变,得到成功者也。抱石先生,潜心于艺,尤通于金石之学,于绘事在轻重之际(古人气韵之气)有微解,故能豪放不羁。石涛既启示画家之独创精神,抱石更能以近代画上应用大块体积分配画面。于是三百年来谨小慎微之山水,突现其侏儒之态,而不敢再僭位于庙堂,此诚金圣叹所举不亦快哉之一也。抱石年富力强,倘更致力于人物、鸟兽、花卉,备尽造化之奇。充其极,未可量也。大千、君璧之外,又现一巨星,非盛世将至之征乎?

原载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一日《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