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泥人张感言
对泥人张感言
世多有瑰奇卓绝之士,而长没于草莱。余以本年4月1日过津,应南开大学之邀,赴往讲演。既毕,张伯苓先生谈及当年津沽名手泥人张事,称其艺之卓绝高妙。谓少年时,曾见其人,今无嗣响。余盲夙闻其袖中搦塑人像,神情毕肖之奇能,报章杂记屡称之。顾抵津数次,无缘得观其作,以未亲见,尚在怀疑,先生能令我一观其手迹否?张先生沉思片时曰:“不难。严范孙先生之父若伯,皆有泥人张所塑喜容,当犹保藏其家。”因急电话询范老之孙某君。以欲观泥人张所塑其先人喜容为请。严君报曰可。张先生与余皆狂喜,乃急趋车偕冯先生柳漪等,共诣严府。
玻璃座高约华尺尺有八寸。像置其中,作坐状,态度安详。旁置桌及椅,皆木为之,式亦精,其外一切悉泥制。全体结构,若三十年前之照相。范老之伯父像,蓄上胡,冠小冠,中缀宝石,右手倚桌上,衣黑色马褂,腰际衣褶,少嫌平板。至范老尊人像,无须,戴眼镜,衣背心,口角略深陷,现微笑之容。皆泥制敷色,色雅而简,至其比例之精确,骨骼之肯定,与其传神之微妙,据吾在北方所见美术品中,只有历代帝王画像中,宋太祖太宗之像,可以拟之;若在雕塑中,虽扬惠之,不足多也。张先生又言:李鸿章督直时,曾延泥人张塑其容。张至,李傲岸不为礼,张因曲传其丑态,而复酷肖,李虽不喜,固无如之何。此则又与达·芬奇之报某僧于犹大,无以异也。
严君乃言:张苟在,年将百岁。其徒尚有存者,且闻其后嗣亦业此。因言固识泥人张当日所主肆,盍往观。余等大喜过望,遂迤逦驰车十余里。至其处,则满室大小柜中、座一,尽是泥人。如金钱豹中之老俞,及庆顶珠中李吉瑞等,俱逼肖其姿态。但此系肆中牌面,而非余等所求也。肆主得之余等来意,因盛夸老张先生,如何其技能高妙,如何其人之性格特殊,与其本人如何之关系,娓娓不倦。又导吾人观其藏:凡古人西施明妃之流,与摩登女郎之属,并今日风行之西装少年挟所恋蹀躞之跳舞,极力迎合社会心理,以冀吾等一盼。余望望然去,乃徘徊其民间写实货品,如卖瓜占卜者流与臃肿不堪之僧寮前者久之。肆主言美国赛会,此类货物,如何获得荣誉,洋人之如何喜欢称赏,凡来天津,无不购者。吾乃照洋人之例,凡购卖糖者一、卖糕者二、卖卦者一、胖和尚二,欣然南归。
此二“卖糕者”,与一“卖糖者”,信乎写实主义之杰作也。其观察之精到,与其作法之敏妙,足以颉颃今日世界最大塑师俄国特鲁悖斯柯依(Troubetskoi)亲王,特鲁亲王多写贵人与名流,未作细民。若法十九世纪大雕刻家达鲁((Dalou),虽有工人多种稿本,藏于巴黎小宫(Petit Palais),于神亦逊其全。苟作者能扩大其体积,以铜铸之,何难与比国麦尼埃(Constantin Meunier),争一日之长。肆主言:此系著名泥人张第五子所作云。惜乎其为生泥所制,既未尝为士大夫所重视。业此者,自亦比于工匠之末,罔敢决信其造作之伟大。今日中国之艺术,人犹欲以写四王山水者,为之代表。吾故采题于南京之驴,齐白石看虾蟆,高爱林写鳖,而王梦白画猪,诚哉其不能自遏其情,为过激源也。但以吾等向附于士君子之末,画中驴鳖,未致为人鄙视。岂若卖糕者之作者,怀此惊人绝技,而姓名尚无人闻知哉!以视工计术者,得查中央银行之账,受命为简任之官,与谄媚一人,俨然成院部之长,皆能国难来而不惧,纵陆沉亦安全者,其运命相去之距离,诚有霄壤之判矣。
◎泥人张彩塑
其影响间接所及,致令习艺者,自惧与匠工同流也,不知所可,惟谤形似。夫传神之理想主义,岂能一蹴而就。抑毁弃形似,即自谓理想主义。讵非梦呓!遂令国中近日艺术,虽自号曰发达,曾无一产物,足以自立于艺之末。固不知匠与艺术家不仅名之别也。艺术家之名贵,以其艺之过乎匠也;今其艺尚不及匠,是予以匠名,且不克当也。则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万几千人,皆自称大师,又何补于文化之劣等耶!兴言及此,诚令人低徊赞叹感慨景慕古今千万无名英雄于无穷也。(https://www.daowen.com)
艺之精者几乎道。道,真理也,言及物象之真也。夫社会上号称士大夫者,亦仅识“之无”之鄙夫而已!岂遂能知真理,而敢漫然薄视精艺之匠工。惜乎匠工之精于艺者,以报复仅识“之无”者之鄙视,故决不顾自识“之无”恒寄情于鸦片药膏为其终身伴侣而夷然优游,苟不然者,以此等明察造化机理之匠工,胡竟不能咬文嚼字,对于仅识“之无”之士大夫作正当之鄙弃,是益令吾低徊赞叹感慨景慕于无名英雄之安心所业,弁髦一切之高贵,为犹不可及也。
去年夏间,余游南昌。江西人重实际,故古迹绝鲜,滕王既成空中楼阁,洪都尽系水泥之街。但有所谓青云谱者,道院也,距省府可二十里,号为清幽之乡。廖先生体元邀往游览。至其处,壁间水痕犹新,盖大水方退无几时。地以明末八大山人隐遁于此而得名。院中尚藏山人道像、及其遗墨两种。山人高颧墨须,长身瞑坐,颇见其真。院中至宝为大桂树一本,已历二世。盖树大三围,高几四丈,树身早空,而五大本连理从中挺起,将树空处长满。曩昔古树,成今树壳,故云两世也。树花开时,香腾数里云。
院中有祖先堂,供奉历来道士及施主像,余独登其堂,见龛中有数像,奕奕如生人,至为讶异。辗转问其作者,俱无以答。终询诸廖君,君言出自范振华者之手。范家世业雕,赣大庙偶像,皆其家产造。及振华,犹有独到,能以木刻人像,状貌毕肖云。祖先堂诸像,均木刻也。余问可访得范君否?廖君言,彼不时入城,来则居水观音殿。越数日,余与廖君体元、廖君季登,及傅君抱石,游水观音殿,过范君居,因访之。时正盛暑,烈日当空,范君袒裼昼寝,鼾声大作,一小徒工作其旁。余等皆长衣整齐,有类帝国主义者。思呼之起,必致其局促不安,因止其徒,毋扰乃师清梦。急出赴水观音殿。乃知顷剿共军之火药库爆炸,死二十余人,相距密迩,而寐者未醒,余等亦未闻巨声,是奇事也。
余乃托廖傅二君,以资请范君木刊一乡人头,及一水牛,今尚未得。要之范君木刻人像,足跻欧洲二等名家之列,与泥人张作,俱能简约,不事琐屑,且于比例精审,无大头矮足积习。脱去向来喃喃派之平板格调,会心于造化之微。以技术论,方之十七纪西班牙雕刊师,无多让矣(西班牙此时多木雕教乘中人物)!惜泥人张之传不广,其作太易损坏。曷不烧成熟土,或以陶瓷为之耶?若范君吾侦得其名耳,其名初未出于闾里,而国中所造中山像,必令大雕刊家为之,洋雕刊家为之,平心论之,吾所见者,未能加乎青云谱祖先堂木人也。虽然,倘江西人忽欲为孙先生立像,必不请范君振华为之,可断言也。噫嘻!
二十年四月十一日即方还先生逝世之翌日。徐悲鸿作于宁之应毋庸议斋。
原载一九三二年七月一日上海《大陆杂志》第一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