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文华殿所藏书画

评文华殿所藏书画

各国虽起自部落,亦设博物美术等院于通都大邑,俾文明有所展发。国宝罗列,尤其珍重,所以启后人景仰之思,考进化之迹。独我中华则无之。可慨叹也!而于东方美术代表之国家,其衰也,并先民之文物礼器,历史之所据,民族精神之所寄之宝物,悉数而丧之,使靡有孑遗焉,不尤可痛耶!吾往来南北,所见私家收藏古件可万计,佳者固夥。但生民憔悴,居吾旁者复以重利相啖诱,其存也亡也未可必。且嗜古之士,大抵均昔日治东方学者之遗继,自今收藏家子弟得与乃祖乃父同其笃好乎?自未可知,自可为物危也。虽然,吾后起者倘有幸能以世界之美术物饫我印象,以世界之自然物扩我心志,有所凭焉,讵患不能自立!特吾古国也,古文明国也,十五世纪前世界图画第一国也,衰落至一物无存焉,不当引为深耻耶?嗟何术矣!愿与吾同志发奋自振,请从今始。

戊午三月,与画法研究会诸同志观清之文华殿古书画,以鄙见评之如下:

最佳者:徐熙《九鹑》卷,惠祟《山水》卷,黄笙《鹰逐画眉》立幅,李相《山水》,林椿《四季花鸟》卷,赵大年《春山平远图》,赵子昂《山水》卷,张子正《花鸟》册,实父《仙山楼阁》,朱纶翰《松鹤》大幅,郎世宁《白鹰》,徐扬《山水》,东坡《治平帖》。

次佳者:苏汉臣《婴戏图》,龚圣予《钟馗懋迁图》,李龙眠《山庄图》卷,郭熙《记碑图》,王蒙《山水》,钱舜举《洗象图》,云林《山水》,沈石田《山水》幅,金廷标《山驿图》,董(其昌)临范氏(中立)及巨然(作品),恽(南田)画菊,智永《千文》。

南唐徐熙画《九鹑图》卷,精工妙丽,其结构天然,设色浑逸,笔力复遒劲。凡用作写花鸟之长,于彼一无遗缺,宜乎冠绝千古,无人抗衡者也。凡鹑之喙、之目、之羽、之足逼近真鹑,无少杜撰,而于俯仰、瞩啄、飞翔诸势,尤运匠心,臻乎妙境。其草木野花衬托之物,亦皆精意摹写,如干之劲,叶之灵,草之柔,花之简雅而不繁,非其全才谁能至,此为全璧!不可思议。

五代黄笙《鹰逐画眉》幅,精神团结,情态逼真,虽无款识,诚非黄筌莫能作也。其趣视徐熙略异,徐尚工雅,黄尚简劲,二者相衡,莫能轩轾。本幅以鹰之疾转,厥状恣厉,为最得势。画眉趋避危急,毕具哀鸣之态。其小树枯草,均以焦笔出之,允称丛驱,此则尤难能可贵者也。其鹰眼之疾,翅之劲,画眉之喙爪之瘦,阅者均不可忽意失之。

宋惠崇《山水》卷,浑秀极矣。其画派在当时殆独创。凡作平原而悉渚岸萦回之势之花木水石错杂辉映之韵,他人莫之逮也。惠崇僧也慧矣,有御者题诗,尚不恶,此尤为画幸也。

李相无赫赫之名,其画则绝佳。本幅层峦叠嶂,气极雄古,远近皴点分明,可师法也。其笔既妙,其景尤佳。山势盘旋而上,直抵云顶;山径曲折,约略可指;悬瀑幽壑,间以石梁。近处则长松挺秀,古雅无伦。山人群集,如无怀、葛天之民,悠然怡乐。房屋界画尤精,巨石横亘水际,状奇丑尽致,水流清泓,似可掬而饮也。

林椿《四季花鸟》,工研极矣。来人作画,其布置最精,故虽毫点厘画略无板刻意。惟其工细,故花瓣之倾侧、叶之反正、蕊之娇、蒂之固,其态乃毕现。而鸟羽之郁丽,及分配布置,乃能悉合美理,靡有缺憾。今人以刻画为工,失之远矣。

图示

(上)◎林椿《枇杷山鸟图》

图示

(下)◎智永《真草千字文》

赵大年画,彼中有二幅,一卷一立轴。卷柔曼无足奇,直系赝物。轴则春山平远,葱郁润逸,观之神往。此非专持笔墨之精到,亦景之妙致之也。古人写山水,恒不计景物之佳否,即纵情挥写,其成也如一张杂乱之山水木石标本,有何美趣足以动人?如此画木之疏,望之远,水之清,山之秀,对之心旷而神怡焉,不可贵哉!贺履之先生以为未必真迹,吾则不以姓名为重也。

元赵子昂《山水》卷,工雅典丽,得未曾有。景物幽逸,画笔灵巧,不愧大家。清流激湍,数人据一廊,濯足其间;群松迤逦,大田万顷,青绿交辉,云山霭黛,真奇制也。

张子正《花鸟》册,写生入神,其鸟其花,虽以简笔出之,而工致独绝。此其功力之深,不可几及,非如李复堂辈漫无纪纲、瞎画妄涂者比也。(此册今不在,乃前所见也。)

明仇十洲《仙山楼阁图》,以仅尺余之笺,作楼阁连亘,椽缆如丝,人仅若蚁,真神工也;云山缥缈,亦极有韵致。惜为俗人打满俗图章,画损色不少。

清朱纶翰指画大幅《群鹤松图》,伟丽空前,莫与伦比。笔法极苍润,设色极浑雅,吾前未之见也。群鹤游适极自然,泉石最佳,旷古莫能作者。松以最近数株为极则,左边略远者,略嫌未尽善,松针亦未分疏密隐现,为微瑕可惜也。(https://www.daowen.com)

郎世宁以意大利教士来东夏,无端遂以画名,以其欧法施诸我脆弱之纸绢,能愉快运用,诚称不易。惟意大利此时拉斐尔出,彼不能传其长,以供献吾华,非其忠也。吾见彼画可十余幅,其精到诚非吾华人所及,所欠者华画宜有韵耳。今之欧画已完美至极度,但彼时尚未也。所悬《灵芝献瑞图》大幅,壮丽独绝。白鹰立岩上尤骄纵可喜,泉水潺潺若闻其声:紫藤系于松上,婀娜新鲜,为最耐寻味之点;其余若草若石,均俟改良;芝极佳,松本太屈曲,然其画法佳也。

徐扬画精极,有清一代画山水者独盛,而未有一人特过前人,兹有之,其惟徐扬乎?画悬于清之文华殿者,若徐扬之作,亦足使人满意已。本幅为大帧山水,结构极精,云山苍苍,尤足辟前人稀有之境;其石古,其山峻,其水活,其树郁而理,其人简而雅,其景宽而幽,其气雄而厚。清之山水,吾鲜取,然得此一帧,足使人无憾已。

苏书固佳,此《治平帖》真佳绝。钟张二王之真迹不可见,但使彼重作《治平帖》上数字,恐未定过长公也。在南见陈希夷真迹,来北则见此《治平帖》,可以餍足愿望矣。

苏汉臣《婴戏图》,设色极雅;所作小孩,未能竭天真烂漫之态,其工洁足多耳。

龚圣予《钟馗懋迁图》,殊诙诡可喜。小鬼百十,无一不神情毕具,而于数鬼打翻扛物之态,尤杂乱可笑,开滑稽讽世画之先矣。树木结构均佳,山略嫌未逮。

郭熙画所见不多,此《记碑图》殊秀且健,人马至工整可法,赑屃负碑亦挺拔,古木森然,树瘿剥落均有致,但树法变化太少,为微憾耳。

王蒙为元四大家之一,后人崇拜至于极,所见真迹亦夥,但终嫌彼胸中丘壑太多,淋漓满纸,未能尽当也,顾其笔墨无可议。

钱舜举花鸟可继徐、黄,人物亦佳。凡工花鸟而又能精人物者,为至难能之事。《文殊洗象图》,绝清雅,可传也。

李龙眠《山庄图》卷,绝工细,有神采,水亦佳妙。白描良不易,可传也。

云林《山水》在其中者,均非精品,古木竹石尤不真,山水幅略有意耳。

沈石田之画本在仇、唐之下,但兹山水幅,绝清奇可喜。恽画《南竹石》幅,秀气夺人,可爱也。

金廷标画本不雅,然殊有力量。用写作石角嶙峋则甚合,其山驿驴夫拉扯之状殊入神,诸人夫及驴亦绝佳。吾人论画当就画立论,不必以人举画,以人废画,为艺外人之言也。然则此画可贵矣。

智永《千文》极茂密奇整,某跋以为学钟太傅,则殊附会。其书实出自右军,若谓右军亦出太傅,彼直远绍之,何不径谓之远绍中郎哉?是宜清界限也。

鄙人所见陈列物之佳者止于此,香光有数件颇佳,但彼之书画均薄弱少力量,画略秀,书则孱弱尤不堪,不足称也。

徽宗之画甚佳,若其书,直野狐禅。近人常以篆笔作草书(如吴昌硕)、以散氏盘作北朝今隶(如李瑞清)自矜,真可叹也。盖各体中笔意变化,已不可思议,尚何待从他处假借,势必至如今日姜妙香之道白,半粗音半细音,极难听而后止,而所篆者复不篆也。此意,吾侪学者应知之,毋为所惑(若各体并精者,是有相喻忘形之处,然高妙如邓石如尚未逮,他人岂许冒充)。

阅古人作物,一见即奇异,或叹所见不如所闻,此为第一天性;若待人述或己默想其历史之妙点,然后相喻,此为第二天性。凡学者宜先以古人与今人一较,再与自己一较。今人无可及,自度以终不可及,再细审彼作品中有独到,使人不可及之处,如此一衡,彼之价值与己之价值均出。今人之所以不及古人者,以其己身本来未设想,或预备一位置也。吾人幸毋蹈此自弃之恶性,则或有进化之机乎。

本文为一九一八年五月五日徐悲鸿率领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会员参观文华殿所藏书画时发表的批评,原载一九一八年五月十至十一日《北京大学日刊》,题为《画法研究会纪事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