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画之困难
历史画之困难
—答陈振夏先生
顷读陈先生《田横五百士之我见》一文,征引繁博,甚有见地。不佞最欢迎此类指教。惜未在成画之前,得友博雅之君子,如陈先生其人者,多所指教。但亦有鄙见陈述,并非文过,陈先生当能鉴之。
大抵一切艺术品之产生,皆基于热情。考据自不可忽,但止于相当深度,故有文艺复兴威尼斯名画家范乐耐是(Paul Veroness)者(世界最大画家之一),全以当时(十六世纪)衣冠铠甲,写历史画。如亚力山大王入大卢氏波斯王宫等,且成名画。此则以不耐考据,因帝王行动,宫殿景色,既考必须全套,便只有束手不画,其画中情感充实,主旨已达,千古读画者,亦谅其意。
迫近世考古之学既昌,各大邦都会博物院,日臻美备。一事一物,皆得实象依据,顾十九世纪英国拉斐尔前派一群画家,几如黄山谷作诗,无一字无来源。其画之结果,乃貌合而神离,全不是那回事。
此非谓重考据,便定不获佳画,惟徒具优孟衣冠,必非作家目的,可断言也。
人之生活,有常与非常之别。社会状态亦然。如生活之常,则日作夕息,而古亦有夜行者。士大夫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便南洋习见束发之印人,或冠或不冠,要之须理发整,但统率机关,忽在一时召集之,则必有甫在冲凉叩裳匆匆而赴。或在梳栉,亦是必有之现象,而北人须髯为较稀疏,西南夷亦然。(今所习见者)至于唐阎立本以下所写之画,何能作完全之依据。且不佞虽陋,何至昭昭在人世之物,都未之见,陈先生想亦信之。
不佞十年前工作此图时,曾与胡小石先生及黄季刚先生商服饰,胡先生即以张惠言所著之书(书名已想不起)见授。其中记载,视陈先生所征笔者,尤为详尽,顾俱无实物可证。余反复玩索武梁祠孝堂山诸石刊,方知古人所云无裤之谬,仅必束其管而已。而衣冠为士大夫之常冠,赤舄则贵人服之,诗已述及。而深衣其袖前窄后宽,必为可据。不佞所加于想象生于周末之秦人田横者如是。至于衣色之深红,与佩剑,皆便宜吾全面之调和,与沉郁之情绪而设,初无依据也。
且严格之考据,艺术家皆束手。盖缁衣之宜兮,缁色何从来,矿质乎,抑植物质乎,距郑较远之吴越有之否?此皆挂一漏万之困难也。且如陈先生所征引之古籍记载,即请先生画出田横赴窦婴之席旁坐灌夫之人将相三公大概衣饰,完全据依载籍从事,不佞必信陈先生将束手无策,此言其困难也。况流亡之社会,诸色人等,贵贱老少男女悉集,即令柯达公司已有代理在当年东海,亦有画中演剧者,是日适穿错了衣服机会。故指摘刺谬,乃必然有之问题与文章,画家虚心接纳此等批评,乃艺术家原有之态度。而真正问题,究不在是也。倘陈先生肯定画中人应穿何种衣服,具图具色见示,更所欢迎。
方不佞之兴也。由于蒋剑人《咏田横五百英雄》一诗,尤在其“海云岛树郁苍苍”一句,中国画上,无沉郁之格,余欲令全幅入于沉郁,而人人有殉义之气,故必须有赋色之自由,题曰五百士,而画中实三十余人,此便不能责断画中人格之贵贱。且田横五百士中,无一著名者,此即如吾抗战死难之烈士,多寻常人。而衣冠之士大夫,往往就职傀儡,大略同也。陈先生所谓“齐人之贤者……”行文固可,说理则不必要也。故“攘臂露胸……”譬之高纵女鞋,目的达到,何必深究理由。凡此既非笑话,亦非文过之饰词,盖所谓困难也。至于服饰器用,就令完全考出,(天下所无之事)(尚有身经北纬几度海岛中究竟有些什么植物等等问题),则今人对于正古人之动作所发生之情绪,恐将全乖。画家倘欲牺牲此点,(不比戏剧可用多种动作完成)宁可不画之为愈矣!陈先生能思及此,度必首肯。
(上)◎徐悲鸿作品《田横五百士》
(下》◎徐悲鸿作品《九方皋》
秦李二君之批评拙作《九方皋》文,曾未之见,二君于不佞,缺乏善意,故无一辩之价值。拙作较成功者,至今尚以《九方皋》为第一。惜知音不多。(当然有之,并为真正之知识阶级。)因其必欲视为历史画也。虽《田横五百士》,亦不宜以历史画看。因五百士之历史,只有“自杀”二字,此旨微妙。惟如陈先生者,当能喻之。而陈先生文中“……不从汉则应从秦或从周”之论,正犯着为考据者共同之病。陈先生细心一想,当必哑然失笑也。宁不知杂乱无章之俗语乎。
兹再将鄙画中所有各物主一一书列如下,并无遗漏。(https://www.daowen.com)
冠。皆有缨,冠之用为使发不散乱。(见左传于路濒死之语)武梁祠画者多前突,至朝鲜乐浪出大汉画,皆较小。其时其地最近,故为依据。至陈先生所谓冠,尚祈为图详告。
剑。古时皆铜剑,今尚多存者。惟鞘之制,与佩剑之式,只能出之想象,倘有确实,可据之图,甚望见教。(唐以后物不要)。
衣。深衣,如田横所服。破衣,如流亡诸壮士所服;其所破之程度,与破在何处,如何而至于破,则出之想象。绿衣,见诗卫风。
栒。裹头用者,友人曾示我以后汉书舆服志,谓秦时有之。
裳。画中两妇人服之。
短衣。汉书“通儒服。汉王(高祖)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
裤。武梁祠石刊。
舄。如横所著。
履。孟子巨履小履同价,人岂为之哉。只黄衣士穿一破履。难识其精确之状。至于长靴,倘人鄙画,必更遭物议。
带。据张惠言书。
其外无据者,如乘马(古者乘舆)具有鞍及缰绊,以应画用,纯出杜撰。幸陈君谅我不提,因画舆便无表情,且我在右端需一暗白色,此外便无他物。
故谓鄙画完全无据,幸友人张罗得些故实如此,供我抒情之用。自谓粗足。若必欲吹毛求疵,问哪位何故赤脚,不佞非不能答,其答词,或者使人将笑得肚痛,或者使人太难过,是以免。
原载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日新加坡《星洲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