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美术中之大奇

印度美术中之大奇

吾于印度美术,初不感兴趣者也。吾亦不自知其所以然,或者为吾心之反动,致有是主观。要之吾审美观念与之异趣,则自生而然者,无或疑也。故在东方之佛教艺术,日本、缅甸无论矣,暹罗吾未到,其塑像也无非“公哉”(画中确有佳作)。虽吾中国,中古,其造形艺术舍建筑外,其发展之程度殆凌驾印度本土而上之。遗迹之存于今日者,若岩洞石刊与墓志造像等等。其影响,吾俱等闲视之,因其所制人物悉公哉也。希腊在两千五百年前已不写公哉,其智慧之超越其他民族,不綦远乎?吾于印度一切,初未尝研究,因印度一切重内而轻外。贵心而贱物,未尝不佳,特吾所知于艺术者,须对于色象有灵感,有真觉,显其外。所以,形其内者乖戾。凡欲先秉承简册,而后了解之艺术,皆吾所深恶痛绝者也。夫老僧入定,神游天外,当不止十年八年之历,而其事与艺术无关。今欲使人耗精力,糜光阴,而探公哉之秘,世固有人为之,特非吾所尚也。然复绝百代,高超无伦之艺事,因不待乎假设,多所依据其线、其形、其轮廓,达到中庸则圣也。于是乎,出神也。于是乎,附而众生之灵,爽归之。于是,此木石绢素之灵,亘万代,遍大宇,永久不灭,是至人德之极也,亦艺事之至也。

图示

◎徐悲鸿1940年印度写生作品

廿八年冬,吾方第一次得见印度艺术之美,乃加尔各答博物院入门处二千三百年前Asaka(阿扎卡)时代一石牛,简约华妙,不愧埃及名作,足以代表印度极盛时代之伟大精神。同院藏公哉不可胜数,久遂寂然无所见。翌年之秋,乃偕丘君庆昌等,为印度西北之游。曾稍准备,按图索骥而观之。至于Ellona(埃洛拉),真洋洋大观也。开拉雪庙左外壁上之西梵天王伉俪高刊,殆为东方最妙丽之合像。惜不能致一影片。其负重之群像,变化生动,亦是伟构。此庙奇丽,世界第一,不负一百五十年凿山之功。

印度人凿石,有如中国人吸鸦片烟之舒适,矫揉造作,不当一回事。其镂刊之也,如划豆腐,无不如意。大概上帝先做软石,俟人雕镂成功,再使之坚硬,与其诡制风化石捉弄中国、西南夷者相反。否则,印度广产昆吾钢,资工使用,削铁如泥。夫一国家,遭一强暴外族侵凌,此外族者尤仇视宗教,烧毁轰击其寺,无所不用其极。一次君临,亘三百年,而今日所遗,尚有如许量外观高大宏丽,细视纤巧精好之庙,布于印度东西南北者,以千万计。何其人之好事至于此极耶!抑尽印度三百年前之人俱为石工乎?

印度为东方建筑代表地,已使人目为之眩,顾仅此情绪,吾心亦未为所满足也。果也:其数千万无名英雄中,有人而刊像庙西梵、未息帑三面巨像者。此像舍弃公哉而开始为印度巨人。其创世界、保持世界与毁灭世界者,似乎其人真有此力量。其渲染之简,线之清而精到,尤于神情之表现,尽量充分。其繁碎部分能融和,恰到好处。吾乍见之所激起之惊叹情绪,与当年之见丢勒之《使徒》、多那太罗之《圣约翰》、米开朗琪罗之《摩西》全同。而此刊之体积如此,周围环境如此,美哉!飞第亚史之黄金、象牙塑制之《雅典娜》与《上帝》巨像,未知果何若也。今世所存千载前之伟观,殆未有加乎此者也。既美矣,又尽善也。吾徘徊竟日,往来考览,欢喜赞叹,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