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上海解放70周年——父亲与上海

纪念上海解放70周年
——父亲与上海

廖颖

父亲廖政国是职业军人。他的军旅生涯与上海有着特殊的交集。父亲1930年参加红军,1939年曾率部队在上海近郊打过鬼子烧过飞机,1949年,他又率部队参与了解放上海,继而接管这座城市。不知不觉中,父亲离去已有47载。

一、1939年,父亲率部在上海近郊夜袭虹桥机场

1938年2月,父亲从延安抗日军政大学第三期毕业,正是抗日战争全面打响之际,父亲分配到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跟着新四军政治部主任袁国平从延安出发,经过武汉八路军办事处,到达皖南新四军军部,分在第三支队六团二营任教导员。1939年5月,父亲所在的新四军第六团,执行了一项军事行动,即部队沿着苏南东路向上海方向挺进,开辟抗日根据地。

为了保证机械化部队的运动,敌军将兵力分布于交通要道的两侧,并且密集设置据点。新四军在皖南集结之际,正是国民党军与日本侵略军进行徐州会战之时。于是,国民党第三战区指令刚集结的新四军立即深入敌后,配合其正面战场作战。这一指令使新四军对国民党其国共联合抗日救国的宣言,产生了质疑——国民党是否想借日军之手,企图将这支刚组建的、装备较差的共产党部队葬送掉?无论这一观点是否成立,当时国民党第三战区对新四军有严格规定,只能在京沪铁路以南,东西100余公里,南北50余公里的狭长地带活动,不可越界。

侵略者随着侵略地域的不断扩大,便会出现兵力不足的问题,于是沦陷区就有日军无暇顾及的地域,这便是毛泽东看到的新四军抗战机遇。这对刚集结的新四军,立即展开真正意义上的抗日救国,其实是非常有利的。

1938年春,新四军奉命到皖南歙县岩寺集结整编。毛泽东就新四军的发展方向指出:“在目前最有利于发展地区还在江苏境内的茅山山脉。”[1]5月4日致电项英:“在茅山根据地大体建立起来之后,还应准备分兵一部进入苏州、镇江、吴淞三角地区去,再分一部渡江进入江北地区。”[2]第一、二支队的陈毅、粟裕相继率部队东进苏南敌后至茅山地区。新四军当时活动区域是处在日军主要交通线(京沪线)之侧面,仅2个月的时间,新四军即取得了大大小小百余次战斗的胜利。为了发动群众,抗击日军,部队经常会出现打到防区之外的情况,这就不断遭到第三战区对新四军的警告与追责。

1939年2月,周恩来利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的身份,来到皖南新四军军部转达中共中央六届六中全会的精神,强调了共产党的部队必须“独立自主”地宣传抗日,发动群众,扩大武装,建立、巩固和发展抗日根据地。最终在军部共同商定了新四军向南巩固,向东作战,向北发展的战略方向。会后,陈毅立即返回茅山,部署部队东进北上的事宜。

父亲所在的部队六团是在1938年8月,与一支队一团换防,从皖南东进到了茅山地区。时隔半年,部队遭遇到抗日的“困境”。一是为了吃饭,向地方进行了征粮。二是与敌人发生战斗后补充了兵源,这些做法均触犯了第三战区对新四军的条规,被状告到新四军军部,并且对六团实行了“不发枪,不发饷,不批准”的惩罚,直接导致部队出现了大冬天光着脚走在雪地上,一天吃两顿饭的状况。这明显成了“抗日有罪”。陈毅决定按照中央对新四军的战略部署,第六团继续向东作战,以江南抗日义勇军第二路的番号,沿着江南东路,打到日军重要指挥据点上海地区去,这是抗日的大方向,也是部队的唯一出路。在国共联合抗日的同时,要坚持自主独立的抗日。父亲时任“江抗”二路二支队支队长。

所谓东路,是南起太湖、北至长江、东接上海。顺着长江以南的沪宁铁路两侧,从常州以东,直到上海的地带。毛泽东在《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中提到“江南的太湖地带和沿江沿海一切敌人占领区域的港汊地带,都应该好好地组织游击战争,并在河湖港汊之中及其近旁建立起持久的根据地……”[3]这一明确的战略方针,也是当时新四军抗日有待探索与实施的任务。

陈毅部署的这次军事行动,部队到东路去抗日,一定会牵扯到“越界”的问题而遭到三战区的问责并被阻止。于是陈毅决定第六团的这次任务秘密执行,不向三战区报告,并作了周密的前期准备,包括临时在茅山地区组建了一支新六团,以掩护东进的老六团,应对三战区的检查。在这次秘密行动中,陈毅始终本着维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坚持共产党独立自主的原则,尽量避免与国民党三战区发生明显的摩擦。

因为老六团到东路执行任务是深入敌后,当时军部有些领导忧心忡忡,担心这支装备较差的部队会被葬送。但是,六团硬是在东路轰轰烈烈地燃起了一把抗日的烽火,闹出大动静。由于新四军的到来,东路地下党的抗日活动公开了,初步在以阳澄湖东塘寺为中心的苏常太、澄锡虞地区建立起了抗日根据地。新四军在这里撒下了革命的种子,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部队也从出发时的1 000余人发展到5 000余人。

6月24日老六团夜袭浒墅关,仅用一个多小时,全歼敌人据点内的日军,让京沪铁路停止通车三天,上海与香港的报纸都报道了有关消息,日军大为震惊。自此,打着“江抗”旗号抗日的老六团,顿时出了名。

7月23日夜袭上海近郊日军虹桥机场,并烧毁飞机4架。第二天,上海的中外报刊相继报道[4],继而消息传到香港、重庆及晋察冀。这一仗是父亲在青浦地区,带着部队追击伪军的途中,进入日军虹桥机场,发现战机而当即决定打的一仗。据战后上海报界报道,这一仗打出了1937年上海在沦陷后规模最大的战事,也惊动了日军高层。8月1日,日军军部“报道班”发表书面报告,“最近发生之中国游击队进攻京沪间之日军机场军火库等,均系英苏之策动”。[5]指责英苏对中国抗日有经济援助。实质这一仗与英苏没有丝毫关系,是中国共产党的部队为了抗日一直打到上海近郊的标志性一仗,在我党历史上留下记载。这一仗激起了上海老百姓抗日的激情。随后,青年学生,进步工人,爱国人士纷纷加入抗日的队伍中。这一仗鼓舞了当时敌占区广大人民的抗日信心。

毛泽东的“创造根据地,发动民众的抗日斗争,组织民众武装,发展新的游击队”是这次老六团秘密东进的基本任务。50年后,曾任老六团团长的叶飞在重返东路阳澄湖时说:“六团东进的意义,主要不在于解决了人、枪、款的问题,而是回答了在东路这一特殊地区,能否建立抗日根据地,开展抗日游击战,发展壮大人民抗日力量,这一重大的战略问题。”[6]

二、1949年,父亲是解放上海大军中的一员

父亲所在部队于1945年11月10日,在江苏涟水,由新四军苏浙军区第二、四纵队和苏中军区教导第一旅合编成新四军第一纵队,辖三个旅,父亲任一旅旅长。这支部队不但有来自闽东的红军,还有苏南、浙东人民抗日的子弟,以及山东根据地老区的子弟。在解放战争时,已经会集了诸多的武装力量,驰骋在山东以及华东战场。1949年2月,定番号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军,辖五十八师、五十九师及六十师,父亲时任二十军参谋长。在解放战争中,这支部队已经成长壮大为在战场上能打大仗、硬仗、恶仗的主力军。

1949年渡江战役第二阶段郎广围歼战结束后,解放上海正式拉开帷幕,第二十军隶属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时隔10年,父亲的部队再次打到上海。解放上海的部队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所属第九、十兵团(后增加第二十三、第二十五军)共10个军及特种兵纵队近40万的兵力,我军占有明显的优势。

这时退守淞沪地区的国民党部队是8个军,但拥有军舰30余艘,飞机120余架协同作战,共约20万的兵力。从敌人在上海的兵力部署不难看出,是想作最后的抵抗,拼一死战后,再从上海逃跑。这时上海被划分成沪西南、沪西北、浦东三个守备区。部署的防御重点放在浦西市郊的吴淞、月浦、刘行、大场以及浦东的高桥、高行地区,国民党军企图以此保障吴淞和市区,维护其从海上逃跑的通道。在市区部署的重点防御工事有国际饭店、四行仓库、百老汇大楼等32座建筑物,还有钢筋水泥筑的碉堡4 000余座。[7]溃败的敌人,妄图利用上海这座城市,作最后抵御的目的是想争取时间,抢运物资,以及策划挑起国际事端,促使美国用武力介入中国战场,以挽救国民党统治的最后败局。(https://www.daowen.com)

为了解放上海,从中央到地方以及各部队,早在1949年4月份就开始了各个方面的精心准备。上海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城市,是经济中心,其战略位置也极为重要。从一开始解放上海的指导思想就是:要打一场城市攻坚战,而又不能把城市打烂了,要尽量把上海完整地接收过来。所以,在攻打上海的部署决定之际,接管上海的部署也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中央军委曾同意推迟攻打上海的方案。不难看出,对于解放上海这座特大城市,不能有丝毫闪失。20军5月2日奉命从戴埠地区出发,集结在太湖以南的震泽地区待命。在这期间,全军上下进行了解放上海战役之前的战斗动员和解放上海之后的政策学习。反复强调上海是一个国际性的大都市。组织大家学习了《人民解放军布告》《入城三大公约》《十项守则》《外事纪律》等等,要求人人熟记,个个作出保证。为解放及警备上海,全军上下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5月10日,粟裕等联名签发《第三野战军淞沪战役作战命令》。[8]其淞沪战役预定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从5月12日开始,钳击吴淞,切断敌人从海上逃跑的路线;第二阶段,战役后接管上海的准备工作,一旦就绪,立即向上海发起总攻,解放全上海。

二十军是从5月12日开始执行解放上海的命令。五十八师,这支在抗战时由闽东红军发展来的部队,总是在重大战斗、战役时打先锋,这次在淞沪战役中也不例外。先期行动,攻占了平湖。继而占领了李家桥、金丝娘桥、扶正棣镇。13日,攻占了金山卫随后占领了南桥镇,直逼上海近郊。同时进行的是军部侦查营,连续攻占了朱泾、松隐、闵行。在闵行歼灭敌人一个营后,占领了闵行国际电台,完整接收。16日,五十八师从闵行的南部地区,向浦东的敌人发起攻击,又连续攻占了百曲车站、三林塘、杨思镇,直逼周家渡,战役顺利进行着。军部18日率五十九、六十师随后抵近松江、莘庄地区,准备向梅家弄、华泾进攻。由于淞沪战役第一阶段的吴淞合围尚未完成,二十军奉命暂停攻击,原地待命。[9]这也是运动战中整体配合很重要的环节。这时,友邻部队在浦东高桥与敌人的战斗打得异常激烈。为迅速攻占高桥,切断敌人往海上的通道,完成战役第一阶段的任务。20日,二十军接兵团命令,全军速往浦东增援。军部率五十九、六十师由杜家行东渡黄浦江与五十八师会合。随即,各师在浦东的战斗全面展开:五十八师攻击洋泾、烂泥渡;五十九师攻击张家楼、塘桥;六十师攻击周家渡。时至22日晚,二十军攻占了村庄16座,钢筋水泥地堡十多个,肃清了洋泾外围,占领了洋泾、塘桥、周家渡等。浦东的敌人纷纷向市区撤退。

23日晚,野战军下达在攻占浦东的同时向上海市区发起总攻的命令。[10]24日,二十军除留五十八师在浦东担任警备任务外,军部率五十九师由周家渡过黄浦江进入市区进入战斗。六十师再由杜家行西渡黄浦江进入市区,奉命归第二十七军指挥,参加肃清苏州河以北的残敌。在对敌人的战斗中,部队遵循力求保持上海完整以利于日后建设的指示,积极地向敌人展开各种政治攻势。这次解放上海的淞沪战役第一阶段打得很艰苦,尤其是在敌人逃跑的出口吴淞,用的时间较长,而攻打市区的第二阶段时间并不长,27日第三野战军淞沪战役的任务即全部完成,宣告上海市解放。[11]

在整个淞沪战役中,上海市区没遭受大的破坏,既没有停电,也没有停水,电话局照常工作,市民清晨出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些抱枪或坐或躺在马路上休息的解放军。“解放军热爱人民秋毫无犯”的经典照片,至今珍藏在军事博物馆,其中就有我父亲的部队。在上海的战争结束了,一座国际大都市完整地保留下来,这是从中央领导到上海人民都期待的最佳结果,它也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

三、战争结束,父亲转而守护上海人民

1949年5月2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宣告解放上海后,上海市随即成立军事管制委员会。28日,第三野战军下达《淞沪警备命令》,成立淞沪警备司令部,由第九兵团的第二十、二十六、二十七、三十、三十三军及特种兵纵队担任市区、吴淞要塞区及各郊县的警备任务。父亲的部队就在其中,负责上海市第一警备区的警备,并兼任松江的城防。按照旧的行政区域划分,基本是一个团负责警备一个区,有邑庙、蓬莱、嵩山、卢家湾、常熟、徐家汇、龙华、杨思、洋泾9个管辖区。[12]这里有曾经被帝国主义长期统治的租界,有穷苦人的棚户区,也有资本家的公馆区,有繁华的商业街也有偏僻的郊县,辖区内还留有外国侨民2万人,政治情况极其复杂,警备任务繁重。对这些常年战斗在第一线的军人,也就是意味着将要执行一项新的战斗任务,保护他们流血牺牲换来的胜利果实。

二十军从25日开始就担任了警备任务,共接管了仓库16处,码头12个,工厂9座,飞机场1个,敌军的房屋63处。清除大量敌人设置的障碍物,工兵营还排除了各种地雷、拉雷一千余枚,炸药六百多公斤,保护了国家财产和市民安全

战后的上海,社会秩序相当混乱,有各种非法组织、地痞流氓,包括敌人潜伏的特工,趁势作乱,冒充地下党武装,抢占人民财产,破坏我军声誉。根据上级指示,部队坚决迅速地在管辖区内极其复杂的环境中有条不紊地展开了工作。用3天时间,将辖区内战争结束后留下的游兵散勇,彻底肃清。将所有武器装备,分别进行造册、登记,很快收容及遣散辖区内的散兵5 700余人。使这座刚经历过战争破坏的城市的社会秩序得以稳定,维护了社会治安。部队侦察干部,与地方公安部门联合办公,成立了军警联合办事处,各区成立了治安委员会,使治安工作有了统一的领导与明确分工,基本上做到及时掌握情况,迅速破案。为了彻底打击潜伏在市内的敌人特工,二十军配合市公安部,在6月29日凌晨,展开全市性大搜捕,共捕获特务、盗匪1 200余人,整个搜捕行动做到对市民群众无惊扰。[13]

个别分子投机倒把,炒买炒卖银圆,扰乱物价市场,这是解放上海之后经济市场遇到的问题。二十军布置各师、团出动宣传队,对市民进行各种形式的共产党经济市场政策的宣传活动,并逮捕51名投机倒把的首要分子。在全市党、政、军统一行动下,市面上的银圆投机买卖得以迅速制止,取得了上海解放经济斗争的初步胜利。

在上海警备期间,当年的新四军改编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军,始终严格地遵守纪律。部队不随意进民房,不买东西。有些连队还不用自来水,清晨列队到黄浦江边去洗漱。外勤战士做到对市民送的香烟、糖果等慰问品婉言谢绝,甚至连开水也不喝一口。在对辖区内的外国侨民接触中不卑不亢,以礼相待,遵守有关规定,保持严正立场,得到国外人士的一致赞扬。在1949年6月25日横扫上海的12级台风袭扰中,全军上下奋不顾身地抢救遇险百姓,台风过境后又节衣缩食地救济灾民,使刚解放不久的上海市民发出“永远忘不了共产党恩情”的肺腑之言。

1949年8月1日,父亲的部队,奉命解除上海警备任务移驻嘉定、太仓、罗店地区投入到新的战斗任务中……

战争是残酷的,守卫和平是艰巨的。父亲在60年代曾经又回到他亲自参与解放的上海担任警备任务,前后8年时间,父亲在上海这座无论是有硝烟还是无硝烟的战场上,他带领的部队永远是为人民服务的,他热爱这座城市,热爱这座城市的人民。

注释

[1]《陈毅传》,当代中国出版社2015年版,第110页。

[2]《毛泽东军事文选》,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1981年版,第115页。

[3]《毛泽东选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421页。

[4]《大陆报》1939年7月24日第1版。

[5]《中央日报》1939年8月1日重庆各联合版。

[6]《叶飞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2007年版,第126页。

[7][8][10][11]《粟裕战争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版,第621、624、625、628页。

[9][12][13]《陆军第二十集团军军史》,黄河出版社1996年版,第284、285、286页。

(作者单位:上海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一师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