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做”的震撼

“重做”的震撼

刘 云

我是1963年迈入南开的,那时学校学习气氛浓厚而严肃。

同学们,说起“重做”这个词汇,大家是否都觉得很熟悉,而且还有点儿五味杂陈呢?我想,这个词汇把大家拉入了我们大学二年级的学习生活了。

记得不,“重做”是个深蓝色的长方形图章,是我们在大二的分析化学实验课的老师用的评判图章,它与红色的“通过”图章形成鲜明的对照,“通过”和“重做”是我们可能得到的两种实验成绩。扇形的层层外置台阶和粗粗的挺拔的汉白玉柱子构成了二教威严的最主要的元素。每当我们遥望二教总会自然而生敬意,而踏上第一阶台阶,侧过那硬邦邦的直立的柱子也自然会将心下沉——即将面对要求精确到小数第四位的分析化学实验课。

让我们最忐忑的是每次发实验记录,大红色的“通过”章让我们喜笑颜开,蓝色的长方形的“重做”章,使我们心里仿佛被重锤敲过,因为这意味着实验必须重做。一个是自尊心受到震动,一个是进度比其他同学落后了一节,作为一个小女生,我想脸面因素更多一些。那个时候,我可没有将这个蓝色的“重做”章与培养科学素养相联系,更没有与南开精神相联系。

而今,50多年过去了,我所在的北京名校云集,我却在心里有个珍贵的秘密——我更爱南开了。我的高考志愿本是高中校领导给我报的,因为我是他们的宝贝,他们一直是瞄准北大清华的,可是那年已经规定如果第一志愿落选,第二志愿将自动录取标准线上浮20分。他们一再跟我解释,怕我失误没有学上,才给我报南开,并且一再告诉我,南开的化学在全国名列前茅。我习惯于他们的细心呵护,没有任何个人想法,于是按照要求填报了志愿。虽然拿到录取通知后,我对别人的询问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我在社会中的历练,我觉得这个南开上得值,南开,我上对了。

这份感情与我们受益于南开的严格训练有直接的关系。

就是在这里,第一、第二教学楼,我们进行着化学实验,发生着“重做”与“通过”的故事。在实验室前后的墙壁上挂着罗蒙诺索夫、门捷列夫等伟大的化学家的画像,他们每日在严肃地注视着我们,这正是南开大学孕育未来的化学家的摇篮——实验室。

我们的实验记录要求每页的一边画出几厘米宽的竖条,作为实验讨论之用。实验的计算严格不允许用草稿纸,一切演算必须写在正式的实验记录本上!这个要求对于我们是严酷的——没有涂改、更改数据的可能性。当然我们也理解,这样可以保持原始记录,特别是出现问题的时候可以追本求源。这个好的习惯在后来的工作中竟然严格保持了下来。

在实验室我们每人有一个宽敞的柜子放仪器,各自实验独立进行。在化二第一学期进行的是离子定性实验,老师将实验结果与老师的预先的配制账本对照。实验结果全对者得到“通过”的印章,错一个离子就要“重做”,这个与定量实验相比还是轻量级的。第二学期是定量实验,是老师给同学们配出已知量的溶液,同学们按照给定方法,经过沉淀、过滤、烘干、称重等过程后得到产率或含量等,实验结果如果与老师的误差在万分之二以内就得到“通过”,否则就是蓝色印章——“重做”。现在回忆起来,心里还是发颤。

化学是实验科学,我的自尊心在这里受到了冲击,越怕越不自信。记得有一次我穿的是一件线呢的花格子外衣。线呢就是将棉线先纺成线再织的布,这种质料的衣服有立体感,线与线之间的色彩不容易混融,但是线与线之间不那么致密,就是这件衣服给我惹祸了。正是由于其立体感,酒精灯上的铁丝网插进了我的袖口,一下子将一个铁丝网带到了地上。课堂上老师无时无刻不在巡逻,有事故老师是要记录的,且必定减分。我惊吓之余,越小心越出错,在插橡皮塞的时候,用力有偏,而且过猛,不慎将玻璃管弄断,刺伤了手指,裹上了纱布。接着,硝酸又搞湿了纱布,当感觉疼痛时硝酸已经悄悄地将伤口腐蚀了,后来甚至烂了一个小坑。那些天,同宿舍的女生帮我洗头和洗衣服。自然地,我的实验成绩受了影响。

鉴定无机离子的实验包括灼烧实验,依据是各类离子在灼烧的时候发出特色光。钠离子发出黄色的光,但是由于它在自然界中分布广泛,常常干扰其他离子的鉴定,容易引起误判,我就得到过不留情的“重做”。这个“重做”促进大家加倍地认真,认真洗仪器,仔细观察是否达到了不挂水珠,认真称量,认真进行各个实验步骤。而如实做记录,不允许另打草稿的规定堵塞了实验的任何漏洞。

定量实验是在第二学期,但是我的慌张犹存。

同班同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记得在一次实验课上,一个同学选择了在后排角落的台子上“重做”硫酸钡生成实验,就是说课堂实验的误差大于万分之二了。但是他却那么从容、镇静,与其说那是“重做”,不如说像是进行实验研究与演示。还说是因为硫酸钡的颗粒太细小,漏下去了。换成我,恐怕又要紧张,而不会那么从容面对。(https://www.daowen.com)

我在学习上好钻牛角尖。记得有同学常常超冷静地回答我,“先生不要求”。而我就总是茫然,好手忙脚乱。沉着、镇静是进行化学实验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素质要求。

“重做”章和同学们给我的心里留下了重重的烙印,伴着我一生。严谨、认真、求实,还有镇静、冷静、临阵不乱,正是科学素养所需要的。这个“重做”不仅仅包含了实验及结果,还有进行科学活动的正确思维、方法方式,还有延伸的诸多意义。

这个“重做”蓝章增强了实验在我们头脑中的印记,久而久之,我对实验由惧怕逐渐过渡到了热爱,甚至感受到了它的魅力。

记得那是20世纪80年代,我国南方一个大城市因为那年海底出现了厚厚的一层哈喇,于是市民大吃,由于烹饪的时候当地喜欢哈喇壳爆开即食,火候不到,致使肝炎迅猛蔓延,导致市民大面积的恐慌。恰好轮到我带学生到该地的化工厂实习。那里的职工为了躲避传染,多人不上班。食堂只得专门为我们开伙,天天土豆白菜。最后工厂还是对我们下了逐客令。出于对化工工厂的崇拜,我从当地某厂开了证明,证明连证明,带领学生们参观了好几个工厂。例如,有个废品厂从收来的铜电线回收了金砖,是真正的黄金砖,好重好重的!回收有两种方法,一个方法是用头部尖尖的罐子煅烧,比重大的黄金沉积在罐底,另一种方法是用氨络合的方法将金做成络合物给溶出来。从车间的窗户外边看到地上的碎屑都是黄灿灿的。又如造纸厂则是大传送带传送,长长的,那规模!一条传送带下来从麦秸玉米皮直到纸张。我这样撒开的处理方法使得我们的实习没有落空,收获还远远大于原来的计划。

我越来越感到化学实验的魅力。我认为化学工作人员最好“顶天立地”,天是理论,地是实践,是生产力环节。我曾经负责过一个国家技术攻关项目,有诸多难点,有好几天是白天在现场,后半夜穿过草地睡办公室。这个项目我不仅实践了第一手工艺,而且见证了工人的工作与生活,内心的微澜久久不散。在另一个工厂,我守在一个250℃反应罐前,车间老主任走近提醒我,此处有时有大喷料。果然,我离开后十多分钟喷了,老主任专门告知我的时候脸都变着色,说战战兢兢都不过分,人命关天啊。

化学试验锻炼着胆量,培养着责任心。有一次,我刚刚上到五楼,电梯门一开就见到楼层半人身的浓浓的红色气体,是毒性溴气!我没有退回电梯,而是赶快逐个实验室去开门,以便使空气室内外相通,整个过程,我都没有多想。最后当我用尽全力打开了通往楼道外面大平台的门的时候,已经感到自己不行了,才拼命坚持着往校医院跌跌撞撞狂奔。后来得知是一位工作人员将溴瓶搞倒洒了。在这之前,学生们撤离,或是从窗户跳到了外面一个圈梁上躲避了。

我熟悉的一个化工厂,厂方由于技术不到位,中试的时候蓄热反应罐爆炸,总工和另外两个技术人员当场殉职!这位总工曾经与我共事。

……

化学化工连着生命!

以上所述没有自诩之意,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例子在工作的日子里我没有机会与任何人分享,今天是回忆“重做”蓝章牵引至此。此时的心情有震撼,有后怕,有感恩,还有庆幸。

重做,是化学科学研究的最基本的方法,重做中有求实、有巩固、有落实、有纠错、有探索、有创新。要对实验结果负责,必须反复重做。

感谢南开,感谢南开的“重做”蓝章。

作者简介:刘云

1963年入南开大学化学系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