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开读书时的江南游
金 拓
我于1973年9月至1977年1月在南开读书,如果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经历,便是历时一个多月的江南游。1976年2月下旬,寒假返校不久我便收到石油化学(为结合生产实践将物理化学改名为石油化学)教研室的通知,随陈教授、吴老师及工宣队杜师傅前往中科院福州物质结构所、厦门大学、浙江大学、复旦大学和南京大学进行学术调研,为毕业班制定毕业研究课题。
彼时中国的大学政治气氛非常浓厚,凡事讲究“三结合”“四人组”,即教师、工(军)宣队员和学生,老中青+妇女。可惜,我和吴老师性别单调,但陈教授和杜师傅足够年长,使得性别不再重要,我们走中国传统中的四个和尚组合吧,杜师傅理论上是陈教授的领导,成不了大师兄,于是,我便跟在吴老师后面成为形象不佳的二师兄。
我们师徒加领导四人乘坐直快45列从天津直赴福州。一觉醒来已是大地泛青的江南早春。在北方长大的我极目窗外,风景美不胜收。早稻田中已有江南妇女挽腿弯腰,忙着插秧。杜师傅感慨:北方农村妇女最忌冷天淌水,南方妇女竟如此耐劳,水田耕作宛如常态。
到达福州后,我们下榻在福州大学招待所,也许是为了照顾东道,我们短暂拜访了福州大学化学系。福州大学食堂的一道菜让我牢记至今——肉丝米粉。猪肉丝裹着带佐料的团粉在水溶性的米粉汤中固化成熟,少了油炒、油炸的对食油的依赖。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石油出口,食油却定量,何其珍贵。早饭后我们直奔主题——福州物构所,却吃了半个闭门羹——期待见到的“大咖”卢嘉锡教授外出不在,其弟子接待了我们。陈教授指着吴老师和我对卢嘉锡教授的弟子说,我们这两位年轻人想看一下你们的实验过程,得到肯定答复后,我们在福州住了几天。一大早,校田径队员的我冲出招待所,攀上福州物构所和福州大学之间的祭酒岭。三江交汇一凌峰,我站在空无他人的山峰俯视着树弯弯、路弯弯的福州城,顿感肺泡表面张力骤减,气体吞吐量剧增。
从福州奔赴下一站的厦门大学,我们乘坐的是沿海的大巴。大巴以《围城》中的克莱登大学的博士们所乘大巴的龟速,在山海一线间宛转绕行。福州到厦门大约300公里,克莱登式的大巴走了一整天。沿途数次小歇,每到一处,个体小贩们携竹篮、藤椅、皮带、竹烟斗等蜂拥而至,趁旅客上下水之便交换钞票和全国粮票。我清心寡欲,完全不被竹藤编织物诱惑。杜师傅则是个中高手,一眼看穿这些手工业品的质地。(https://www.daowen.com)
晚饭前,我们到达厦门大学。校招待所是一幢浅米黄色的精致小楼,让人联想到南洋商贾。一位身材同样精致的中年大叔接待了我们,他头发清亮,衣着得体,笑容可掬。
厦门大学是中国催化研究的重镇,也是我们这次出行的重头戏。我们如愿见到了搞中国催化研究的蔡启瑞教授,几番交流下来,陈教授得到蔡教授首肯,招呼吴老师和我跟随做一下锌催化剂的实验。如此安排正合我意。我趁实验日的几个早晨爬了校园背后的五老峰,坐了会儿5000个席位的建南大会堂,在半圈看台的上弦场跑了两圈,看了校园前面的碧海金沙。
下一站是浙江大学,我们四人不想再忍受克莱顿大巴,决定路上多走一天,在鹰潭住一夜倒火车。鹰潭的旅馆竟是实木建造,墙缝中渗进来隔壁的缕缕灯光和窃窃私语。电影《相思女子客栈》的作者如果在这住过,一定会多出几分灵感。好在我和吴老师足够困倦,一觉天明,以“你牵着马来我挑着担”的自觉性拎着包和两位老先生乘车到了杭州站。
在浙江大学的交流不是重点,我们住了两天,启程上海。我趁等车的多半天时间去看了下尼克松访华时栽的红杉树。时间有限,打听好地址,我便冒着阵阵雷声出门了。刚看罢,雨点便追了上来,我抱头向浙大招待所鼠窜。雨点渐大,行人愈稀,我忽然听到美妙的杭州音呼喊:你好,快过来!我扭头一看,两位秀丽的姑娘向我招手:你没带伞吧,快过来。我好生感动,快步靠了过去,她伸手将雨伞递给了我,自己和同伴共撑一伞。
离开杭州后,我们在复旦大学交流了两天,闲暇时逛了上海的小吃店。本想1两一碗小馄饨和1.5两一碗的大馄饨各尝一碗,但全国粮票没有半两面值,找零不得,为省半两全国粮票,我多点了一碗大馄饨。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我向四人组请了一夜假,拜访了在上海的亲戚。在子孙同堂的上海人家享受了其乐融融的晚餐后不久,长辈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表哥、表嫂爬上了最高的阁楼,两位另一家赶来的表弟继续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我天南海北地聊天。
我们在最后一站南京停留后返回了天津。在南京大学,陈教授带我们拜访了《无机化学》教科书的作者戴安邦教授。戴教授送了我们一人一张精致的签了字的元素周期表,这下回到同学中间我有了可以显摆一下的物件。
回到天津不久,石油化学毕业班分成三个课题组开始了毕业实习研究。我在乙炔加氯化氢合成氯乙烯的小组担任学生组长,模仿厦大的做法赴大沽化工厂“开门办学”,利用他们的乙炔和氯化氢气源,开发代替氯化高汞的无汞催化剂。陈教授提出用氯化铋和氯化锌的组合代替氯化高汞。我们尝试各种配方和载体,氯乙烯的收率始终达不到80 %,远低于氯化高汞催化剂的99 %。垂头丧气之际,一位经常打破烧杯和试管的山东女生炒出的那锅催化剂取得了90 %的收率,而且几次反应,都是如此!最终,我们几经努力,暑假前取得了98 %的氯乙烯收率。奇迹啊!吴老师同我及每位同学击掌相庆。暑假期间发生了唐山大地震,距离唐山很近的大沽化工厂发生了坍塌,我们用过的实验室和装置不复存在。逃脱了塘沽震损的我们这组同学被拆分到其他组,而我被那个乙烯水合制乙醇的反绿色化工小组(由作物枝干发酵成乙醇作为化工原料被称为绿色化工)收编。

作者简介:金拓
1973年9月—1977年1月,在化学系石油化学专业学习。“文革”后(1978年)作为化学系第一届研究生(物理化学专业,导师李赫咺)被派往日本北海道大学,获理学博士(导师田部浩三),在美国得克萨斯大学、莱斯大学做过博士后。美国的大型加速器项目下马后,从物理科学转向生命科学,获多伦多大学药剂学博士。归国前先后任职赛诺菲-巴士德公司研究员;美国长岛大学药学院副教授;2003年回国,任上海交通大学药学院教授。2018年退休,因尚有未毕业的博士生,故仍在指导学生;同时组建了生物药新型制剂研发公司,将科研成果产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