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化雨润无声

李国然

周六的午后，校园愈发安静。转头望向窗外时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下起雨来。春雨无声，新叶绿得发亮，不远处的梨园更是一片氤氲。津南校区特有的恬静与明朗被及时的春雨重新装饰，让人感觉通透而凝重。

视线收回时，无意落在了一本书脊上，是申泮文先生的百岁自述《我的教育人生》。思绪顷刻间被拉回到这位与南开百年相伴的老人身上。南开化学大师云集，但申先生的趣闻流传最多。1996年我们入校不久，即闻申先生曾在小花园教训行为不雅的情侣。据说从此我们级谈恋爱的伙计们基本不去小花园了。有一年教师节央视为他录制节目，主持人杨澜问他为何过化学楼前小引河拱桥时上坡不下车下坡不刹闸，他得意地说：“我喜欢表现，爱逞能。”话本无奇，但从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口中说出难免让人忍俊不禁。

其实，我虽在南开化学求学九年又工作十年，但与先生的直接共事并不多。即便如此，与先生有限的几次接触也深刻地影响着我，是那样的无声而强劲。2006年春天，我刚入职南开大学不久，即赶上申先生组织材料化学系的同事翻译Terence Cosgrove主编的“Colloidal Science Principles，Methods and Applications”，据说是因为当时国内缺少有关胶体化学的教材。当时，他已是年逾九旬的老人，但仍每天坚持到化学楼三楼的办公室工作。申先生召集大家开会，根据每个人的专长分工。他亲自负责序言和引言的翻译，并要审校全稿，为大家把关。我因当时正跟高学平教授学习电子透射显微镜方面的理论与操作，就自告奋勇承担了最后一章“Electron Microscopy”的翻译工作。大概过了一月有余，按照申先生的助理李姝老师的要求，我把已完成的部分用四号字体四倍行间距打印出来交给了她。才过了两三天，竟然接到申先生亲自打的电话，说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讨论。我很是有些忐忑，生怕翻译的文稿有太多不当之处。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去了申先生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已经摆放着我的翻译稿，令我非常吃惊的是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笔写满了批注，不仅有用词和顺序的修改，还注释了他的理由。他结合文稿中的字句，给我讲了如何把科技语言的翻译做到信达雅。其间，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特意安慰说做的修改是为了保证全书风格的统一，并不是我翻译得不好，让我来面谈是为了把道理讲透。接着，他说自己还有两个拿不准的问题要请教我。我岂敢被先生说请教，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申先生问的一个问题是，“contrast”为何翻译成“衬度”。他认真地说：“我家电视机上的contrast是要称作对比度的”。我回答说衬度是显微学中的通用术语，这个我是可以肯定的。先生很高兴，称赞说：“你比我更专业，有专家翻译那是最好的了。”这一刻瞬间定格，令我终生难忘，先生严谨认真的作风和不耻下问的精神融入我心。照着先生的指点，我顺利完成了全章的翻译。后来，这本书出版后，申先生自掏腰包请参与翻译的同事们在明珠园吃了顿饭，席间先生和周永洽老师当众表扬了我，说我翻译得最好，并欣慰地表示为先进教材的翻译培养了年轻的人才。

时光荏苒，2017年夏季小学期，我要为2016级本科生连续开三场讲座，系统讲解新能源材料的研究进展。7月3日第一讲中，在谈到镍氢二次电池的时候，我向同学们系统介绍了申泮文先生服从国家需要，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研究氢化物，于1980年研制成国内第一支镍氢电池，并于1992年经国家教委批准创立了南开大学新能源材料化学研究所等事迹。申先生是国内新能源材料研究的先行者，其对国家潜在需求的敏感与前瞻性的思考令人钦佩。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当天晚上，申泮文先生安详辞世，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百岁人生。在第二天的讲座上，我临时增加了内容，简要地向同学们介绍了申先生的生平事迹，从投笔从戎立志报国到千里跋涉保护校产，从古稀之年战胜癌症到年逾八旬开教育博客，从率先创立化学软件学会到以九十高龄荣获国家级教学成果奖。讲至申先生每年都会在新生开学典礼上讲述南开的历史，想到斯人已去，不免一时哽咽。同学们凝重肃穆，教室鸦雀无声，那一刻我突然感觉与每一位同学心意相通，年轻的我们都是在如先生这样的先贤指引下的南开后继者。在第三讲结束后，有几位同学找到我说，三天的讲座让他们最感动、最受启发的正是我讲的关于申先生的故事和我情不自禁地传达出来的那种对光辉人格的仰望与赞美之情。我感到由衷的欣慰，因为我们正将南开人爱国敬业创新乐群的精神一代代地传下去，正将南开化学勇于人先求真务实的治学精神一代代地传下去。(https://www.daowen.com)

思绪如风，春雨无声。偶有一两位学生不急不慢地从窗前走过。视线掠过他们年轻的面庞，我感受到了对教育的敬畏与责任的力量。申泮文先生在一次节目访谈中说过的话萦绕耳旁，他说如果必须选择，他首先想做个教育家然后才是科学家。先生是做到了的，他己将他的品格融入南开精神，对于我们后来者，恰如这窗外的春雨，无声而强劲，将我们刻上南开人的烙印，使南开精神代代相传。百岁的南开正如校园中这盎然的绿意，生机勃发，日新月异。

作者简介：李国然

博士，南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新能源材料。南开大学化学学院1996级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