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士大夫教育
《颜氏家训》对士大夫阶层中的不学无术现象和空疏虚妄的学风进行了猛烈抨击。当时的许多贵游子弟恃其家世庇荫,身着奇装异服,吃喝玩乐,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养尊处优,腐败无能,对此,《颜氏家训》多有揭露:“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声,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涉务》)许多贵游子弟“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弟,则顾人答策,三九公讌,则假手赋诗。”(《勉学》)这些士大夫吃喝玩乐,也的确快乐。但是,一经离乱,这些人便只会落得一个颠沛流离,转死沟壑的下场。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士大夫读过一些书,有一些知识,但是,他们所学又多为空疏虚妄者:“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坐谈学问,脱离实际的士大夫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空言材性的玄学清淡者。他们脱离实际,好作幽远之思,一及玄学,便说古道今,旁征博引,洋洋洒洒,如数家珍,而实务临面,却惟有瞠目:“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涉务》)另一类则是死守章句唯诵师言的冬烘。他们著书作文,废话连篇,简明不足,繁琐有加,迂阔悖时,又自命学问,而一旦“施之世务,殆无一可。”(《勉学》)他们“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旨归,或无要会。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卷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同上)
《颜氏家训》指出,管理国家事务的人才不外六个方面:
(1)朝廷之臣;
(2)文史之臣;
(3)军旅之臣;
(4)藩屏之臣;
(5)使命之臣;
(6)兴造之臣。
对于个人来说,要成为六个方面的全才是困难的,但要专精一职,成为治国专才则是可能的和必需的。士大夫阶层是文安邦,武定国的中坚力量,因此,士大夫教育就必须将目的落实到培养“德艺周厚”的统治人才上面去。与之相应地,教育内容也必须包括德艺两个方面。
在“德”的教育方面,《颜氏家训》继承了儒家的传统思想,将孝悌仁义作为士大夫教育的重要内容。作为经邦治国的士大夫,必须恪守仁义的规定。
在“艺”的教育方面,应以文为主,杂艺为辅。“文”包括儒家的经典《五经》和百家之书。有鉴于当时士风衰坏,轻视读书的现状,《颜氏家训》极论读书之益,以唤起人们对读书的重视;“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以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勉学》)作为教育内容,《五经》在士大夫教育中占有重要地位,它既是立身处世之基,又是文章写作之源:“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序致》),“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文章》)同时,《五经》虽然非常重要,但若一味囿于《五经》又未免狭隘,故应兼及百家之书。不涉群书,不得博闻,终日荧荧于经纬义疏之中,决不能成为真儒而只是俗儒而已:“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勉学》)
“杂艺”是指士大夫阶层的社会生活所需要的多种技艺,它包括书法、算术、医方、绘画、抚琴、弈棋、射箭、投壶等。学习杂艺既可以陶冶性情、提高修养,又具有实用价值,因此,应于学文之余辅以杂艺。但是,对士大夫来说,杂艺只可兼习,不可专业,只应粗知,不应精通。例如,算术“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杂艺》),医方也只限于“微解药性”,使“居家得以救急”(同上)即可。按照《颜氏家训》的观点,学习杂艺主要在于闲暇娱乐,陶冶情操,而不在于应用,而“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同上),专精一艺,一旦闻名,必会为地位更高的人所役使。
难能可贵的是,《颜氏家训》一反封建士大夫轻视农业生产劳动和农业生产知识的传统而重视对农业生产知识的学习,批评当时的士大夫“未尝目观起一钵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涉务》),认为“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锄之,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同上)不过,《颜氏家训》也只主张士大夫粗识农务,“知稼稿之艰难”即可,而反对弃学从农的做法。
值得一提的是,颜之推身历三朝,对世事沧桑,人情世故体会很深,故于《颜氏家训》中也提出了一些明哲保身的处世之道,如“少欲知足”、“无多言,无多事”、“虑祸养生”等等,这已同积极进取,成仁由义的儒家思想相去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