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的道德观念

《世说新语》的道德观念

在道德上,魏晋文人的理想是追求自觉的“仁”、“恕”行为。尽管魏晋时期儒家思想受到严重的冲击,但是并没有完全崩溃。人们崇尚老庄,提倡道家思想,是想用它来解释人与社会的关系,并以之作为处世的准则,即以虚无的态度对待社会。而在人与人的具体关系上,魏晋文人并没有完全抛弃儒家的“仁”、“恕”思想,并希望以此作为唤醒人性、实现人性复归的手段。他们首先从我做起,身体力行于道德的自我完善:

庾公乖马有的卢,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当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世说新语·德行》

阮光禄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世说新语·德行》

庾亮和阮裕的行为,正是儒家所说的“仁者爱人”的操行。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不是迫于舆论,也不是法律的约束,“而是由于对自觉人格美的重视和伟大同情心的流露”(宗白华《美学散步》)。又如:

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世说新语·黜免》

是猿猴的伟大母爱精神感动了恒温这位杀人如麻的一代枭雄,这是人类对自身动物本能的反省和重视。这种反省精神还表现在那些浪子回头、弃旧图新的人物上。如西晋周处在少年时凶狠霸道,横行乡里,乡亲们怨声载道。当时他们家乡的水中有一只凶蛟,山里有一只老虎,都经常危害百姓。当地人把周处和这两个猛兽合在一起,叫做“三横”,而以周处为最。有人想出一个主意,让周处去杀这两个猛兽,希望能让猛兽把周处吃掉,以毒攻毒。周处就先上山杀死了老虎,又入水去杀蛟,不想这蛟或沉或浮,走了数十里,过了三天三夜。乡亲们都以为周处和水蛟一起死了,都争相庆贺。没想到周处竟杀死水蛟而回。可当他听到乡亲们都为自己的死而庆贺时,才知道自己是多么让人讨厌,便有了悔改的意思。于是,他找到当地名流陆机和陆云,说明自己想改悔而担心年纪已大,恐怕一无所成。陆云对他说:“古人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了都值得,而你的日子还长呢。况且人所忧虑的是没有志气,不要忧虑名声不显。”于是周处就痛改前非,终于成了当时朝廷的重臣,家庭的孝子(《世说新语·自新》)。

有了这种道德的自我完善,便会继续追求儒家提倡的“仁者爱人”,即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友谊和无私援助。魏晋时期动乱的社会使人与人之间的正常关系遭到破坏,在这样的环境中,真挚的情谊就显得格外珍贵。人们记载这些故事,就是希望以此唤醒人的童心,恢复人与人之间的仁爱关系。这种仁爱先从亲人之情做起。永嘉之乱中,郗鉴还在乡下,当时他很穷困。乡人因为他德高望重,都主动给他饭吃。郗鉴就经常带着侄子和外甥去吃。乡人说:“大家都很困难,因为您很贤德,所以大家愿意帮助。恐怕不能照顾到别人。”于是郗鉴只好自己一个人去,可他每次饭后都将自己的两腮填满了饭,回来吐给两个小孩吃。就是靠这点救急的食品,两个孩子得以存活。后来郗鉴去世,他的外甥辞官而归,用苫席铺在郗鉴灵前,守丧三年(《世说新语·德行》)。这种患难与共的亲情正是人类最伟大的品德之一。推而广之,则是对整个人类的感化:

荀巨伯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世说新语·德行》

荀巨伯的舍己救人所体现的“义”的精神,能使无义者自我反省,其道德威力可谓雷霆万钧。

与扬善相对,魏晋人没有忘记对丑恶的鞭挞。这主要是指对统治者政治黑暗的抨击和对贵族阶层腐朽生活的揭露。汉末以后,统治者鉴于汉代宦官和外戚的乱政、文人士子的清议活动以及风起云涌的绿林起义等,注意加强政治统治。这虽然有助于巩固专制制度,但同时必然造成政治黑暗,滥杀无辜。魏文帝曹丕连自己的亲兄弟也不放过,“文学”篇记载曹丕令曹植“七步成诗”的故事,成为千古以来同根相煎的千夫所指。又如: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阁共围棋,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世说新语·尤悔》)(https://www.daowen.com)

与郗鉴以颊含食的爱心相比,曹丕的行为可称是天良丧尽。故事让我们看到权力是如何使人改变了人性,政治是如何的你死我活,六亲不认。他们对此也并不否认: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司马懿)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明帝闻之,覆面箸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世说新语,尤悔》

诚如王导所言,司马氏得天下,靠的就是“诛夷名族,宠树同己”。明帝马上顾左右而言他,不仅是避讳自己家族的丑恶发家史,更是担心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同样方法取代自己的地位。

在这样的卑鄙手段和高压统治下,人们小心翼翼,不敢乱说乱动,可是仍然免不了遭到迫害。嵇康二十年间不露“喜愠之色”,就是怕招来杀身之祸,结果还是因为《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得罪了司马氏,而被“临刑东市”(《世说新语·雅量》)。阮籍算是幸运的人物,也是因为他加倍小心,“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世说新语·德行》),只能在苦闷和饮酒中,几乎麻木地度过一生。其他如孔融、夏侯玄等,都是因为政见不同,而被曹魏和司马氏处以极刑的。

贵族统治者不仅担心自己政治生命飘忽不定,更是担心肉体生命的短促,所以便抓紧及时行乐。“汰侈”篇很多故事揭露了他们生活上的骄奢淫逸、挥霍无度。如王济以人乳饮猪,连晋武帝都感到不平。不仅如此,他们之间还经常争强斗富,炫耀财物。王恺和石崇两位巨富就是这样,王恺以“饴精澳釜”,石崇则用“蜡烛作炊”;王恺作“紫丝布步障碧绫里四十里”,石崇作“锦布障五十里”;石以“椒为泥”,王以“赤石脂泥壁”。有时则到了公开化的程度: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世说新语·汰侈》

石崇的财富已经超过了皇家,这和“人相食”的社会现实形成多么悬殊的对比。不仅如此,他们甚至用杀人作为敬酒的方式: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世说新语·汰侈》

如果说石崇的做法是残忍的话,那么王敦的有意看热闹则已经完全丧失了人性。

这些贵族在经济生活中的共同特点,就是贪得无厌,聚敛财富,而其具体表现形态,却有两种,一种如上所述,为挥霍无度型;另一种则是属于吝啬小气型,这些人爱财如命,斤斤计较。《世说新语·俭啬》篇,就是专门为这种人画像的。其中王戎可谓佼佼者。他“既贵且富”,为了使财富继续增值,他“每与夫人烛下散筹算计”。算计的结果是愈发希望多进少出。他的从子结婚,他只送了一件单衣,可后来又要回去了;他女儿嫁给富人之家,回来探亲时,因为没有马上给他钱,受到他的冷淡,而当女儿给他钱后,他又马上喜笑颜开。他有一棵好李树,结果丰硕,在出卖李子时,为了防止别人用李核育芽栽树,竟把所有的李核钻透。像王戎这样的吝啬鬼还有卫展,当他当了大官以后,有一位老朋友来投奔他,希望得到帮助,结果卫展只给人家一斤草药,就马上溜走了。连他的外甥都说他“家舅刻薄,乃复驱使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