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选读

德行第一

［原文］

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①，登车揽辔②，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太守③，至，便问徐孺子④所在，欲先看⑤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⑥”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⑦，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注释］

①陈仲举（？—168）：名蕃，字仲举，东汉汝南平舆（今河南省平舆县）人。少有大志，庭舍荒芜不扫除，常称“大丈夫当为国家扫天下”，下文称“有澄清天下之志”即此意。东汉末年，陈仲举官至太傅。当时宦官专权，他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未成，反为所害。《后汉书》有传。言为士则，行为世范：意谓陈仲举品德高尚，言论可以做读书人的准则，行为可以做当世人的模范。士：读书人。古代为“四民”之一，《汉书·食货志上》有云：“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

②登车揽辔（pèi，配）：意指走马上任。汉代朝廷征召士人授以官职，以公车传送。揽：执。辔：御马缰绳。

③豫章：即豫章郡，郡治在南昌（今西省南昌县）。太守：郡的行政长官。

④徐孺子：名稚，字孺子，东汉豫章人。徐孺子是当时的名士，超世绝俗，不肯为官，陈仲举十分敬重他，据《后汉书·徐稚传》称，陈仲举做豫章太守时不接待任何宾客，只接待徐稚来访，并专设一榻，徐稚一走便高高悬起。

⑤看：拜访。六朝时俗语。

⑥主簿：官职名，掌管文书一类工作。白：禀报，陈述。府君：对太守的称呼。廨（xiè，泄）：官署，衙门。

⑦武王式商容之闾：这句说周武王礼贤，亲自驾车来到商容居住的地方。这里陈仲举以武王礼贤的先例为自己未入官署而先访徐稚寻找依据。商容：商代贤人，纣王时曾为大夫，因直言被贬。式：同“轼”，用作动词。闾：指里巷。

［原文］

周子居①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②，则鄙吝③之心已复生矣！”

［注释］

①周子居：名乘，字子居，东汉汝南安城（治所在今河南省原武县东南）人。与陈仲举、黄叔度交好，陈仲举称他为“治国之器”。曾为太山太守，甚有惠政。

②时月：时日，几个月。黄叔度：名宪，字叔度，东汉汝南慎阳（今河南省正阳县）人。出身贫寒，颇有德行。

③鄙吝：庸俗贪鄙。

［原文］

郭林宗至汝南①，造袁奉高②，车不停轨，鸾不辍轭③；诣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⑤。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⑥。”

［注释］

①郭林宗：名泰，字林宗，东汉太原介休（今山西省介休县）人。博学有德，绝意仕进，闭门教授，弟子数千人。《后汉书》有传。汝南：汉郡名，治所在平舆（今河南平舆之北）。

②造：拜访，造访。袁奉高：名阆（láng，狼），字奉高，与黄叔度同为汝南慎阳人。

③车不停轨，鸾不辍轭：二句同义，表示车子停留时间短暂，不肯留住。轨：这里指车轮。鸾（luán，峦）：系在车轭上的铃。轭（è，饿）：套在马脖上的曲木。鸾不辍轭：意谓鸾铃还在轭上摇动震响，未停下来。

④诣：拜访。

⑤弥日：连日。信宿：再宿。

⑥叔度汪汪句：比喻叔度器量深广，不可推测。陂（bēi，杯）：水塘。器：气度。

［原文］

李元礼风格秀整①，高自标持②，欲以天下名教是非为己任③。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④，皆以为登龙门⑤。

［注释］

①李元礼（110—169）：名膺，字元礼，东汉襄城（今河南省襄城县）人。为人有节操，时人称道：“天下模楷李元礼。”官至司隶校尉，当时朝廷纲纪废弛，他独持法度，以声名自高。后谋诛宦官未成，被杀。风格秀整：风度出众，品性端庄。

②高自标持：自负高尚。

③欲以句：意谓李元礼要以儒家礼教为准绳，评论天下是非，担负起移风易俗的重任。名教：儒家礼教。儒家主张重名分施教化，故称。

④升其堂：登上他的厅堂，指有机会接受教诲。

⑤登龙门：比喻得到李膺的接引而声名大振。龙门：山名，在今山西省河津县西北，陕西省韩城县东北，分跨黄河两岸，状如门阙，相传为夏禹治河所凿。因水位落差很大，鲤鱼很难逆水而上，有能上者，即化为龙，是谓“跳龙门”。

［原文］

李元礼尝叹荀淑、钟皓曰①：“荀君清识难尚②，钟君至德可师③。”

［注释］

①尝：曾经。叹：称赞。荀淑（83—149）：字季和，东汉颍川颍阴（今河南省许昌）人。少有高行，博学而不好章句，为俗儒所非。官至朗陵侯相，故下面第六则称其为“荀朗陵”。后归隐乡里。《后汉书》有传。钟皓：字季明，东汉颍川长社（今河南省长葛县）人。隐居密山，授徒千余人，与陈寔荀淑、韩韶并称“颍川四长”。《后汉书》有传。

②清识难尚：谓荀淑识见清明，人们难以超过他。尚：超越。

③至德：品德极高。师：学习，效法。

［原文］

陈太丘诣荀朗陵①，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季方持杖后从②。长文尚小，载著车中。

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③，余六龙下食④，文若⑤亦小，坐著膝前。于时太史奏：“真人东行⑥。”

［注释］

①陈太丘（104—187）：名寔，字仲弓，东汉颍川许（今河南省许昌）人。桓帝时官至太丘长，时称“陈太丘”。寔为官清廉，死后，海内赴吊者三万余人。《后汉书》有传。

②元方、季方：都是陈寔之子。元方为长子，名纪，字元方；季方为少子，名谌，字季方。父子三人以至德绝俗，高名并举，时号“三君”。下文提及的长文，是陈寔的孙子陈群。将车：驾车。后从：跟随在后，宋刊本作“从后”。

③叔慈、慈明：都是荀淑之子。叔慈为第三子，名靖，字叔慈；慈明为第六子，名爽，字慈明。应门：照管开门迎送宾客等事。

④六龙：指除荀靖、荀爽之外的六个儿子。荀淑有八个儿子，都颇有才能，时号“八龙”，即俭、鲲、靖、焘、汪、爽、肃、敷。下食：上菜。

⑤文若：荀淑之孙，名彧，字文若。

⑥太史：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员。真人：修真得道之人。古人迷信天人感应，贤人一举一动都上应星象，太史奏称“真人东行”，即是指陈寔父子向东出行，太史观天象得知。余嘉锡先生认为“此盖好事者为之，本无可信之理”（参见《世说新语笺疏》）。

［原文］

客有问陈季方①：“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②？”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③，上有万仞④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⑤，下为渊泉⑥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注释］

①陈季方：见《德行》上文注。

②家君：父亲。对自己或他人父亲的尊称。荷：膺受，享有。

③阿（ē）：山的拐弯曲隅之处。

④仞（rèn，认）：古代长度单位。周制八尺为一仞，汉制七尺为一仞。万仞：极言其高。

⑤沾：滋润。

⑥渊泉：深泉。

［原文］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①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②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③”。

［注释］

①孝先：名忠，字孝先。

②咨：询问。

③陈太丘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元方、季方兄弟二人论排行有长幼之别，论功德就难分高下。严复认为这两句话是转述陈太丘的语意，不是他的原话，因为古人不会称呼儿子的字。参见徐震堮《世说新语校笺》本条注。

［原文］

荀巨伯①远看友人疾，值胡②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③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④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⑤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⑥而还，一郡并获全⑦。

［注释］

①荀巨伯：东汉桓帝时颍川（今河南许昌）人，生平不详。

②胡：古时对西方及北方少数民族的统称。

③子：对对方的尊称，相当于“您”。

④败义：损害道义。

⑤委：舍弃。

⑥班军：班师，出征的军队调回去。

⑦获全：得以保全，免遭战争创伤。

［原文］

华歆遇子弟甚整①，虽闲室②之内，严若朝典③。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④，而二门⑤之里，两不失雍熙之轨焉⑥。

［注释］

①华歆（xīn，新）（156—231）：字子鱼，东汉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县）人。少与同乡管宁、邴原一同读书，十分友好，时人称他们三人为一龙，歆为龙头，原为龙腹，宁为龙尾。汉桓帝时为尚书令，后依附曹魏，官至太尉。《三国志·魏志》有传。遇：对待，管教。整：严整，严格。

②闲室：此处指家中。

③严：宋刊本作“严”。朝典：朝廷的礼仪。

④恣：任凭。柔爱：和睦，友爱。

⑤二门：两家。

⑥雍熙：和乐。轨：法则，准则。

［原文］

管宁①、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②，华捉而掷去之③。又尝同席④读书，有乘轩冕过门者⑤，宁读如故⑥，歆废⑦书出看。宁割席⑧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注释］

①管宁：字幼安，东汉末北海朱虚（今山东省临朐县）人，管仲之后。少与邴原、华歆同学为友。后避乱辽东，讲书授徒。入魏，征辟不就，正始初卒。《后汉书》有传。

②不异：没有两样。

③捉：握，拿。掷：扔，抛。

④席：坐席，古人坐具。

⑤轩冕：古代大夫以上官员乘轩服冕。轩：车；冕：礼帽。这里指有达官贵人走过。

⑥如故：依旧。

⑦废：放弃，放下。

⑧割席：分席而坐。后世称与朋友断交为“割席”，典出于此。

［原文］

王朗每以识度推华歆①。歆蜡日尝集子侄燕饮②，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③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④，去之所以更远⑤。”

［注释］

①王朗：字景兴，东海郡郯（tán，谈）（今山东省郯城县）人。汉末为会稽太守，入魏官至司徒，封平乐乡侯。《三国志·魏志》有传。识度：识见气度。推：推崇。

②蜡（zhà，诈）：古代年终祭祀，周代称蜡，秦时称腊。蜡日：指十二月间举行蜡祭之日，亦称“腊日”。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十二月八日为腊日。”后世常称“腊八”。燕：同“宴”。

③张华（232—300）：字茂先，晋范阳方城（今河北省固定县）人。博学多能，器识宏广。阮籍曾荐其为太常博士。入晋，拜黄门侍郎，封关内侯。后为赵王伦杀害。著有《博物志》，后人辑有《张茂先集》。

④形骸之外：指外表而言。形骸：形体。

⑤去：相去，相距。

［原文］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①。郎曰：“幸尚宽②，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③。歆曰：“本所以疑④，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⑤，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⑥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注释］

①辄：立即，就。难（nàn）：拒绝。

②幸尚宽：且幸船内尚宽绰有空余。

③舍（shě）：丢弃。

④疑：迟疑，犹豫不决。

⑤纳其自托：接受了他的请托，指同意他搭船。

⑥拯：救助，救援。

［原文］

王祥①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②之；值祥私起③，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④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注释］

①王祥：字休征，晋琅邪临沂（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县北）人。魏时举秀才，任大司农。入晋，官至太常、太保。王祥事继母至孝，有卧冰求鲤等传说。《晋书》有传。

②斫（zhuó，酌）：砍。

③私起：起床小解。

④憾：恨。

［原文］

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①，每与之言，言皆玄远②，未尝臧否③人物。

［注释］

①晋文王（211—265）：司马昭，字子上，温县（今河南省温县）人。司马懿次子。魏帝曹髦在位时，为大将军，专国政，自为相国，封晋公。后杀曹髦，立曹奂为元帝。咸熙二年卒，谥号文王。其子炎称帝，追尊为文皇帝。阮嗣宗（201—263）：阮籍，字嗣宗，三国魏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人。竹林七贤之一，著名文学家。曾任散骑常侍、步兵校尉。博览群书，尤好老庄，纵酒，谈玄，行为狂放，不拘礼法。著有《达生论》、《咏怀诗》等，《晋书》有传。

②玄远：玄妙深远。

③臧否（pǐ，批）：褒贬，评论。

［原文］

王戎①云：“与嵇康②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③。”

［注释］

①王戎（234—305）：字濬冲，晋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与阮籍、嵇康等为友，为竹林七贤之一。袭父爵，辟相国掾，以平吴有功封安丰县侯，惠帝时官至尚书令、司徒。《晋书》有传。

②嵇康（224—263）：字叔夜，三国魏谯郡（治所在今安徽亳县）人。少孤，有奇才，与阮籍等相友善，为竹林七贤之一。曾任魏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工诗文，善鼓琴，精乐理。恬静寡欲，好老庄之学。后遭钟会诬陷，为司马昭所杀。后人辑有《嵇中散集》。《晋书》有传。

③喜愠之色：高兴和生气的表情。

［原文］

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①，俱以孝称。王鸡骨支床②，和哭泣备礼③。武帝谓刘仲雄曰④：“卿数省王、和不⑤？闻和哀苦过礼⑥，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⑦。臣以为和峤生孝⑧，王戎死孝⑨。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注释］

①和峤：字长舆，晋汝南西平（今河南省西平县）人。武帝时为黄门侍郎，迁中书令，惠帝时任太子太傅，加散骑常侍。《晋书》有传。大丧：父母去世，古称大丧，须丁忧服丧。据《晋书·王戎传》载，王戎遭母忧，时和峤居父丧。

②鸡骨支床：骨瘦如柴的样子。下文“哀毁骨立”义同。

③哭泣备礼：哭泣尽哀，丧礼完备。

④武帝：司马炎，篡魏自立为帝，国号晋。在位二十六年。刘仲雄：名毅，字仲雄，东莱掖（今山东省掖县）人。幼有孝行，长厉清节。初仕魏，为郡功曹。入晋，官至国子祭酒。《晋书》有传。

⑤省（xǐng，醒）：探望，问候。不：同“否”。

⑥哀苦过礼：哀苦至极，超过子丧礼的要求。

⑦哀毁：因居丧哀恸而损害身体。

⑧生孝：指遵守丧礼而能注意不伤害身体的孝行。

⑨死孝：对父母哀恸至极到了不顾自己死活的地步。

［原文］

梁王、赵王①，国之近属②，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③，以恤中表之贫者④。

或⑤讥之曰：“何以乞物行惠⑥？”裴曰：“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⑦。”

［注释］

①梁王：司马肜（róng，荣），司马懿之子。晋武帝即位后，被封为梁王。后任征西大将军，官至太宰。赵王：司马伦，亦为司马懿之子。晋武帝时封赵玉。惠帝时起兵谋反，自为相国，又称皇帝，后败死。

②近属：皇室亲属。

③裴令公：裴楷（237—291），字叔则，晋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官至中书令，时称裴令公。岁：每年。二国：梁王、赵王二人的封地。租钱：租税收入。

④恤：赈恤，救济。中表：中表亲属。古称父亲的姐妹之子为外兄弟，母亲的兄弟姐妹之子为内兄弟，外为表，内为中，合称为中表。

⑤或：有人。

⑥行惠：以财物与人。

⑦损有余三句：语出《老子·天道》：“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惟有道者。”天之道，自然的道理。

［原文］

王戎云：“太保居在正始中①，不在能言之流②；及与之言，理中清远③。将无以德掩其言④？”

［注释］

①太保：指王祥。居：处，生活。正始：三国魏齐王曹芳年号（240—248）。

②能言之流：能谈玄论辩的一派人物。正始中，何晏、王弼等好清谈玄理，此后遂形成一种风气。

③理中（zhòng，种）清远：言论道理符合清谈高雅玄远的标准。中，适合，六朝口语。

④将无句：莫非因为其人以德著称，因而掩盖了他善于清谈的才能。将无，有“莫非”、“恐怕”、“岂不”等语意，用来表示推测而意思偏于肯定。

［原文］

王安丰遭艰①，至性②过人。裴令③往吊之，曰：“若使一恸果能伤人，濬冲必不免灭性之讥④。”

［注释］

①王安丰：即王戎。遭艰：同“丁艰”，即居父母丧。

②至性：纯真的天性。

③裴令：即裴令公裴楷。

④灭性：指因为悲恸过度而毁灭性命。古人认为居丧灭性，不合礼制，违背圣人之教，故遭讥讽。《孝经·丧亲章》有云：“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

［原文］

王戎父浑①，有令名②，官至凉州刺史。浑薨③，所历九郡义故怀其德惠④，相率致赙⑤数百万，戎悉不受。

［注释］

①王戎父浑：王戎的父亲王浑，字长原，有才望，历任尚书、凉州刺史等。

②令名：好名声。

③薨（hōng，轰）：古代王侯去世称“薨”，王浑曾受封为贞陵亭侯，故其死亦称薨。

④九郡：指凉州统辖区域。据《晋书·地理志》，凉州辖金城、西平、武威、张掖、西郡、酒泉、敦煌、西海八郡，故“九”应作“八”。《御览》卷五五〇引此作“州郡”，当从。义故：义从和故吏。指自愿随从的人和旧属部下。

⑤致赙（fù，富）：致，赠送。赙，丧礼。

［原文］

刘道真尝为徒①，扶风王骏②以五百匹布赎之，既而用为从事中郎③。当时以为美事④。

［注释］

①刘道真：名宝，字道真，高平人。著有《历代史书考异》。徒：服劳役的罪犯。

②扶风王骏：即司马骏，司马懿第七子，被封为扶风王。为政颇有德望。

③从事中郎：官名。晋时为州刺史或将帅幕府的僚属。

④美事：值得称颂的好事。

［原文］

王平子、胡毋彦国诸人①，皆以任放为达②，或有裸体者。乐广③笑曰：“名教中自有乐地④，何为乃尔也⑤？”

［注释］

①王平子（260—312）：名澄，字平子，西晋琅邪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县）人。与兄王衍俱有盛名。晋惠帝时为荆州刺史，元帝征为军谘祭酒，后为王敦所杀。《晋书》有传。胡毋彦国：姓胡毋，名辅之，字彦国，西晋泰山郡奉高县（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北）人。元帝时官至湘州刺史。《晋书》有传。

②以任放为达：行为放纵，不拘礼法，以此为通达。刘孝标注引王隐《晋书》云：“魏末，阮籍嗜酒荒放，披头散发，裸袒箕踞。其后，贵游子弟阮瞻、五澄、谢鲲、胡毋辅之之徒，皆祖述于籍，谓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

③乐（lào，涝）广：字彦辅，晋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县）人。历任河南尹、尚书令等。《晋书》有传。

④名教：儒家礼教。此处与王澄、胡毋彦国等人“以任放为达”相对而言。乐地：使人快乐的境地。

⑤何为乃尔也：为什么要这样呢。乃尔：如此。

［原文］

郗公值永嘉丧乱①，在乡里，甚穷馁②。乡人以公名德③，传共饴之④。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⑤，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⑥两颊边，还，吐与二儿。

后并得存，同过江⑦。郗公亡，翼为剡县⑧，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⑨，心丧⑩终三年。

［注释］

①郗公：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今山东省金乡县）人。以儒雅著称，仕晋，历任兖州刺史、司空、太尉。封南昌郡县公。《晋书》有传。永嘉丧乱：晋怀帝永嘉年间（307—312），正当八王之乱以后，政治腐败，民不聊生。至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族刘渊南侵，其将石勒、刘曜攻破西晋都城洛阳，俘获怀帝，焚毁全城，史称“永嘉之乱”。

②穷馁：穷困饥饿。

③名德：名望和德性。

④传共饴之：众人轮流供他饭吃。传：轮流。饴（sì，四）：通“饲”，以食物给人吃。

⑤迈：郗迈，字思远，既长有干世才略，累官至少府中护军。周翼：字子卿，陈郡（今河南省淮阳县）人。历官剡县令、青州刺史、少府卿。

⑥著（zhuó，卓）：放置。

⑦过江：渡过长江来到江南。永嘉之乱后，中原人士纷纷过江避难，后来镇守建康（今南京）的琅邪王司马睿即帝位，开始了偏安江左的东晋时代。

⑧为剡（shàn，善）县：任剡县县令。剡县，古属会稽郡（今浙江嵊县）。

⑨苫（shān，山）：古时居丧睡的草荐。《仪礼·丧服》云：“居倚庐，寝苫枕块（土块）。”席苫：用作动词，表示设置席苫，睡卧守丧。灵床：灵位。

⑩心丧：古代丧礼，父母死，服丧三年；外亲死，服丧五月。郗鉴是周翼的舅父，为外亲，翼却为之守孝三年，故称心丧。《礼记·檀弓》有云：“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无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

［原文］

顾荣①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②，因辍己施焉③，同坐嗤之④。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⑤，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⑥己，问其所以⑦，乃受炙人也。

［注释］

①顾荣：字彦先，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曾仕吴为黄门郎。吴亡，顾荣与陆机兄弟同入洛阳，时号三俊。仕晋为廷尉正。赵王伦篡位，以荣为长史。元帝镇江东，任用他为军司，加散骑常侍。卒赠车骑将军。《晋书》有传。

②行炙人：宴席上端送烤肉的厨工。炙：烤肉。欲炙之色：指厨工流露出想吃烤肉的神色。

③因辍（chuò）己施焉：于是就停下来不吃让出自己的那一份给炙人吃。辍：止。

④同坐：同席的人。嗤（chī，吃）：讥笑。

⑤遭乱渡江：指永嘉之乱时渡江避难。

⑥左右：此处用作动词，帮助、扶助之意。

⑦所以：缘由，缘故。

［原文］

祖光禄①少孤贫，性至孝，常自为母炊爨②作食。王平北③闻其佳名，以两婢饷④之，因取为中郎⑤。有人戏之者曰：“奴价倍婢。”祖云：“百里奚亦何必轻于五羖之皮邪⑥！”

［注释］

①祖光禄：祖纳，字士言，晋范阳（今河北省涿县）人。官至光禄大夫。《晋书》有传。

②炊爨（cuàn，篡）：生火做饭。

③王平北：王乂（yì，义），字叔元，琅邪临沂人，官至平北将军。

④饷（xiǎng，想）：赠送。

⑤取：录选，任用。中郎：近侍之官，故下文戏称为奴。

⑥百里奚：春秋时楚人，虞国大夫，晋献公灭虞，俘百里奚。晋嫁女与秦穆公，以奚为陪嫁奴仆。奚以为辱，逃至宛，被楚人捉住。秦穆公闻其贤，以五羖皮赎之，后授以国政，称五羖大夫。羖（gǔ，古）：黑色公羊。

［原文］

周镇罢临川郡还都①，未及上②，住泊青溪渚③，王丞相④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⑤，舫⑥至狭小，而又大漏，殆⑦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⑧，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⑨。

［注释］

①周镇：字康时，晋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人。清约寡欲，曾为临川郡守，颇有政绩。都：指东晋都城建康，今南京市。

②未及上：来不及上岸。

③住泊：停泊。青溪渚：水名，吴大帝、赤乌四年修凿，发源钟山，接于秦淮。在今南京市东北。

④王丞相：王导，字茂弘，晋琅邪临沂人。辅助晋元帝立国江左，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后任丞相，号称仲父。元帝死，受遗诏辅佐明帝，后又辅佐成帝。历仕之朝，恭谨自励。

⑤卒（cù，促）：同“猝”，突然。

⑥舫：船。

⑦殆：几乎。

⑧胡威：字伯武（一作虎），晋淮南寿春（今安徽省寿春县）人。武帝时官至青州刺史，封平春侯。为官以清廉著称。其父质，魏时任荆州刺史，亦颇有清誉。晋武帝曾问胡威与他父亲相比谁更清廉，威答道：“臣不如。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晋书》有传。

⑨为吴兴郡：担任吴兴郡守。吴兴郡：在今浙江省吴兴县。

［原文］

邓攸①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②弟子。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③，妾具说④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⑤，言行无玷⑥，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

［注释］

①邓攸：字伯道，晋平阳襄陵（今山西省襄陵县）人。其弟早死，留下一子交攸抚养。闵帝建兴间，石勒起兵，攸与妻携子、侄南逃，危急之中觉得势难两全，遂舍子全侄。《晋书》本传叙此事较具体。

②全：保全。

③讯其所由：问其来历、身世。

④具说：陈述。

⑤德业：德行。

⑥玷（diàn，店）：污点，过失。

［原文］

王长豫为人谨顺①，事亲尽色养②之孝。丞相③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④。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⑤。丞相还台⑥，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箱箧⑦。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⑧，封而不忍开。

［注释］

①王长豫：名悦，字长豫。王导长子，仕至中书郎，早死。谨顺：谨慎和顺。

②色养：奉养父母使之有喜悦的容色。

③丞相：即王导。

④敬豫：王恬，长豫之弟，王导次子。少好武，傲诞不拘礼法，晚节好士，多才艺。官至金稽内史。嗔（chēn，琛）：怒。

⑤慎密：谨慎小心。端：首要。

⑥台：官署名。这里指尚书省，当时王导录尚书事。

⑦恒：常常。曹夫人：王长豫之母。并当：也作“摒当”，整理，收拾。箧（qiè，切）：小箱子。

⑧簏（lù，路）：竹箱子。作簏，整理箱笼。

［原文］

桓常侍闻人道深公者①，辄曰：“此公既有宿名②，加先达知称③，又与先人至交④，不宜说之⑤。”

［注释］

①桓常侍：桓彝，字茂伦，晋谯国龙亢（今安徽省怀远县西北）人。东晋时任散骑常侍，后补宣城内史，有惠政。《晋书》有传。道：谈论，议论。深公：竺法深，僧人，德行高洁，善谈玄理。据《高僧传》，竺道潜，字法深，原姓王，琅邪人，为王敦之弟。刘孝标注称其永嘉乱后，居止京邑，后筑室剡县东山中，同游十余人。

②宿名：久为人知的名望，同“夙名”。

③先达：前辈贤达。知称：知赏称颂。

④先人：先父，已故的父亲。至交：交谊深厚。

⑤不宜说之：不当议论他。说：与前文的“道”义同。

［原文］

庾公乘马有的卢①，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②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③，不亦达④乎？”

［注释］

①庾公：庾亮，字元规，晋颍川鄢陵（今河南省鄢陵县）人。美姿容，善谈论，好老庄之学，有德望。官至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死后追赠太尉。《晋书》有传。的卢：一种白颈马。按迷信说法，这是一种凶马，其主人会得祸。

②孙叔敖：春秋时楚国令尹。据贾谊《新书》记载，孙叔敖小时候在路上看见一条两头蛇，回家哭着对母亲说，听说看见两条蛇的人就会死掉，今天被我看见了。母亲问他蛇在哪里，孙叔敖说，我怕后面的人再看到它，就把它打死埋掉了。他母亲说：你心肠好，一定会得到好报，不用担心。

③效之：仿效他，即学习孙叔敖为别人着想的精神。

④达：心胸宽阔。

［原文］

阮光禄在剡①，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②？”遂焚之。

［注释］

①阮光禄：阮裕，字思旷，晋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人。历任东阳太守、尚书郎等职，不久去职，归隐乡里。后征为金紫光禄大夫，不就，但世人却以此称他为阮光禄。《晋书》有传。剡（shàn，善）：古县名，在今浙江嵊县，阮裕去职还家，隐居剡山。

②何以车为：要车何用。“何以……为”是古代汉语中表示反问的常用句式。

［原文］

谢奕作剡令①，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②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③时年七八岁，著青布绔④，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⑤，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⑥曰：“阿奴⑦，欲放去邪？”遂遣⑧之。

［注释］

①谢奕（yì，义）：字无奕，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曾为剡县县令。与桓温交好，温任命他为安西司马。累官至豫州刺史。令：县令，一县的行政长官。

②醇酒：浓烈的酒。

③太傅：官名，此处指谢安。谢安（320—385），字安石，谢奕的弟弟。少负重名，但无仕宦之意，与王羲之、支遁等赋诗论文，冶游于会稽东山。年逾四十始为征西大将军桓温司马。后历任尚书仆射、中书令、骠骑将军等职。苻坚南侵，谢安为征讨大都督，破敌于淝水之上。进位太保。卒赠太傅，谥文靖。《晋书》有传。

④绔：同“裤”。

⑤可念：很可顾怜，很值得同情。

⑥改容：缓和脸色。

⑦阿奴：晋时俗语，用于对幼小者的爱称，兄弟之间可以彼此称呼。

⑧遣：释放。

［原文］

谢太傅绝重褚公①，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②。”

［注释］

①谢太傅：谢安。绝重：极为敬重。褚公：褚裒（póu，掊），字季野，晋阳翟（今河南省禹县）人。曾任尚书，江、兖二州刺史。卒后赠太傅。《晋书》有传。

②常称二句：意谓褚季野虽然口里不说别人的好坏，可内心是有褒贬的。这就是《晋书·褚裒传》中桓彝对他的评论所谓“皮里阳秋”。四时之气：即四季冷热阴晴的气候变化，用来比喻褚裒内心对人的不同看法。

［原文］

刘尹在郡①，临终绵惙②，闻阁下祠神鼓舞③，正色曰：“莫得淫祀④！”外请杀车中牛祭神，真长答曰：“丘之祷久矣，勿复为烦⑤！”

［注释］

①刘尹：刘惔（dàn，旦），字真长，相县（今江苏省萧县）人。曾任丹阳尹，“在郡”即其在丹阳郡尹任上。

②绵惙（chuò，绰）：微弱，临死前奄奄一息的样子。

③祠（cí，词）神鼓舞：祭祀的时候，巫者击鼓舞蹈以愉乐神灵。

④淫祀：滥行祭祀。

⑤丘之祷句：语出《论语·述而》。孔子（丘）得了重病，他的弟子子路请求孔子为他祷告，孔子说：“丘之祷久矣。”意思是说，我早就祷告过了，因而拒绝了子路的请求。刘惔喜欢老庄之学，纯俭自然，所以临死前反对部属为他祈祷。

［原文］

谢公夫人教儿①，问太傅②：“那得初不见君教儿③？”答曰：“我常自教儿④。”

［注释］

①谢公夫人：谢安的妻子。据刘孝标注，谢安之妻为刘惔之妹。

②太傅：指谢安。

③那得句：意谓怎么从来不见你教训孩儿？

④常自教儿：表示自己的日常一言一行，为人处世，以身作则，可以使孩儿自行仿效，不必加以教训。

［原文］

晋简文为抚军时①，所坐床②上尘，不听拂③，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④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⑤，抚军意色不说⑥。门下起弹教⑦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⑧，无乃⑨不可乎？”

［注释］

①晋简文：晋简文帝，名昱（yù，玉），字道万，晋元帝司马睿少子。即位前封会稽王，任抚军将军。后即帝位，三年而死。

②床：坐具。

③不听：不许。听：听凭，任凭。

④参军：官名。将军幕府设制参军，助理政事。

⑤手板：即笏。古时大臣上朝所执，可以用来记事，有玉制、象牙制、或竹木制等。批杀：打死。

⑥说：通“悦”。

⑦门下：门客。弹（tán）教：批评劝戒。

⑧以鼠损人：指参军用手板打死老鼠，抚军对参军不满一事。

⑨无乃：恐怕。以缓和的语气表示反问。

［原文］

范宣①年八岁，后园挑菜②，误伤指，大啼③。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④，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⑤，韩豫章遗绢百匹⑥，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⑦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⑧，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裈邪⑨？”范笑而受之。

［注释］

①范宣：字子宣，陈留（今河南省陈留县）人。崇尚儒家，精通三礼。家于豫章，隐居不仕。后被召为太学博士、散骑郎，推辞不就。

②挑菜：挖菜。

③啼：哭。

④身体发肤句：语出《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⑤洁行廉约：品行高洁，生活省俭。

⑥韩豫章：韩伯，字康伯，颍川长社（今河南省长葛县西）人。历任豫章太守、丹阳尹、吏部尚书等职。《晋书》有传。遗（wèi，为）：赠送。

⑦既：尽，完全。

⑧同载：同乘一辆车。

⑨人宁可句：意谓一个人难道可以让老婆没有裤子穿吗？

［原文］

王子敬病笃①，道家上章，应首过②，问子敬：“由来有何异同得失③？”子敬云：“不觉有余事④，唯忆与郗家离婚⑤。”

［注释］

①王子敬：王献之（344—388），字子敬，王羲之之子。善书法，性高迈，风流冠于当时。《晋书》有传。病笃：病重，病危。

②道家上章句：王献之信奉五斗米道。道教迷信鬼神，病危时请道士上表求神超渡，这叫“上表”；病人要坦白自己的过失，这叫“首过”。

③由来：向来，一向。异同得失：偏义复词，指一生的行为过失。

④余事：其他事，别的事。

⑤唯忆句：谓与郗家离一事，负愧于心。王献之曾娶郗昙的女儿为妻，后离婚。

［原文］

殷仲堪①既为荆州，值水俭②，食常五碗盘，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③之。虽欲率物，亦缘其性真素④。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⑤，云我豁平昔时意⑥，今吾处之不易⑦。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损其本⑧！尔曹其存之⑨。”

［注释］

①殷仲堪（？—399）：晋陈郡（今河南省淮阳县）人。能清谈玄理，与韩康伯齐名。孝武帝太元末年任荆州刺史。安帝时，桓玄举兵，仲堪与战兵败被俘，遂自杀身亡。《晋书》有传。

②水俭：因水灾而年成不好。俭：歉收。

③啖（dàn，旦）：吃。

④虽欲率物二句：意谓殷仲堪节俭，虽然有带头示范的目的，但也是由于他的性格从来就朴素的缘故。率物：为人表率。真素：真诚无饰，质朴。

⑤受任方州：接受任命为一方州郡的行政长官。

⑥豁平昔时意：抛弃平时一贯的做人原则。豁：舍弃。

⑦处之不易：坚持一贯的做法而不改变。

⑧焉得句：意谓不能因为登上高枝就抛弃树干，比喻不能因为身居高位就忘掉了做人的根本。

⑨尔曹句：希望你们都记住我这话。尔曹：汝曹，你们。其：略带命令语气的劝告。

［原文］

初，桓南郡、杨广共说殷荆州①，宜夺殷觊南蛮以自树②。觊亦即晓其旨③。尝因行散④，率尔去下舍⑤，便不复还，内外无预知者。意色萧然⑥，远同斗生之无愠⑦。时论以此多⑧之。

［注释］

①桓南郡：桓玄（369—404），字敬道，袭其父桓温的爵位，封为南郡公，与殷仲堪交谊深厚。《晋书》有传。杨广：字德度，弘农（今河南省灵宝县）人。殷仲堪任荆州刺史时，任用杨广的弟弟为司马。后来殷仲堪起兵反，把军旅之事全部交给杨广兄弟掌握。说（shuì，税）：劝说。殷荆州：殷仲堪，见前文注。

②殷觊（jì，记）：字伯通，为殷仲堪堂兄。太元中，由中书郎擢为南蛮校尉。安帝隆安二年，仲堪起兵谋反，邀觊共同举事，觊不参与；杨广劝仲堪杀觊，仲堪亦不同意。自树：建立自己的领地。

③其旨：指殷仲堪欲举兵谋反的意图。

④因：趁着。行散：魏晋时代，士大夫希求长生不老，服食一种丹药，名五石散，一名寒石散，是由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等五种原料配制而成。药性激烈，服食后须行走以散发药性。叫“行散”，也叫“行药”。

⑤率尔去下舍：突然离开寓居的客舍。

⑥意色萧然：表情自在、冷静。

⑦斗生：春秋时楚国令尹子文，即斗谷于菟（wū tú）。斗生为人豁达，仕宦得失，不存于心。他三次做令尹，没有一点高兴的神色；又三次被罢官，也没有一点怨恨的神色。愠（yùn，运）：怒。

⑧多：称赞。

［原文］

王仆射在江州①，为殷、桓所逐，奔窜豫章②，存亡未测。王绥在都③，既忧戚在貌，居处饮食，每事有降④。时人谓为“试守孝子⑤”。

［注释］

①王仆射（yè，页）：王愉，字茂和，太原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人。安北将军王坦之子。安帝时任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四郡军事。桓玄、殷仲堪举兵谋反，偷逃奔临川（今属江西），被桓玄俘获。桓玄篡位后，任他为尚书左仆射，世称左仆射。后阴谋反刘裕，事泄被杀。

②豫章：郡名，郡治在南昌。

③王绥：王愉之子，字彦猷，曾任荆州刺史。后与父一同谋反，被诛。都：当时东晋的都城建康（今南京）。

④每事有降：意谓在居饮食方面事事自我贬抑。

⑤试守孝子：宋刘应登于此有评语云：“谓未测其父存亡，而先为丧容，故曰‘试守’。”

［原文］

桓南郡既破殷荆州①，收殷将佐十许人②，咨议罗企生亦在焉③。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我④，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⑤，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而嵇绍⑥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⑦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⑧。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⑨，即日焚裘。

［注释］

①桓南郡句：晋安帝隆安二年秋，桓玄举兵谋反，次年冬攻取荆州，杀殷仲堪。荆州人士无不拜谒桓玄，独罗企生不至，被桓玄逮捕诛杀。

②收：收捕，逮捕。将佐：将领和僚属。

③罗企生：字宗伯，豫章人，在殷仲堪幕府任谘议参军。桓玄攻陷荆州，不屈而死，年仅三十七。《晋书》有传。

④谢我：向我谢罪、认罪。

⑤出市：来到刑场。

⑥嵇绍：嵇康之子。嵇康被司马昭诬害处死，但嵇绍在晋代却得到重用，官至侍中。永兴元年（304年），河间王颙等举兵反，惠帝亲征，败于荡阴，百官逃散，独嵇绍以身保卫惠帝而死。罗企生引述此事，是希望桓玄不搞株连，不杀害他的弟弟。

⑦宥（yòu，又）：赦罪。

⑧企生母胡：企生之母胡氏。

⑨企生问至：指企生被害的凶信传来。问：音信。

［原文］

王恭从会稽还①，王大②看之。见其坐六尺簟③，因语恭“卿东来④，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⑤。”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⑥。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⑦，恭作人无长物⑧。”

［注释］

①王恭（？—398）：字孝伯，太原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人。历任中书令，青、兖二州刺史，为人清廉。会稽：郡名，郡治在今浙江省绍兴县。

②王大：王忱，字元达，小字佛大，亦称阿大，是王恭族叔，少相友善，声誉并称。官至荆州刺史。

③簟（diàn，电）：竹席。

④卿：六朝时代，在对称中，长辈称晚辈，或同辈熟人间的亲热称呼。东来：从东边来。会稽位于东晋国都建康东南。

⑤一领及我：送我一床竹席。

⑥荐：草荐，草垫子。

⑦丈人：对长辈的尊称。悉：了解。

⑧长物：多余之物。

［原文］

吴郡陈遗①，家至孝。母好食铛②底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③焦饭，归以遗④母。后值孙恩⑤贼出吴郡，袁府君⑥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⑦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⑧，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注释］

①陈遗：东晋末吴郡人，卒于宋初。事迹详《南史·孝义传》。

②铛（chēng，撑）：一种铁锅。

③贮录：储存。

④遗（wèi，为）：送给。

⑤孙恩：东晋末琅邪人，曾聚众十万，攻陷郡县。后来攻打临安郡时被打败，跳海死。

⑥袁府君：袁山松，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曾为吴国内史。孔恩起兵，山松守沪渎城，城陷被害。

⑦未展：未及。

⑧沪渎：水名，即吴松江下游，在今上海市东北。

［原文］

孔仆射①为孝武侍中，豫蒙眷接②。烈宗山陵③，孔时为太常④，形素羸瘦⑤，著重服⑥，竟日涕泗流涟⑦，见者以为真孝子⑧。

［注释］

①孔仆射：孔安国，会稽山阴（今浙江省绍兴）人。晋孝武帝时，历任侍中、太常等职；安帝时官至尚书左右仆射。

②豫蒙眷接：事先得到孝武帝的亲厚相待。

③烈宗：孝武帝庙号。山陵：帝王的陵墓，这里指归山陵，即死。

④太常：官名，主管宗庙礼仪。

⑤形素羸（1éi，雷）瘦：身体瘦弱。

⑥重服：孝服中之重者。

⑦涕泗流涟：涕泪交流。流涟：泪流不断的样子。

⑧见者句：称赞孔安国居帝丧为居丁艰的孝子一样。

［原文］

吴道助、附子兄弟居在丹阳郡后①，遭母童夫人艰②，朝夕哭临，及思至③，宾客吊省，号啕哀绝④，路人为之落泪。韩康伯时为丹阳尹，母殷⑤在郡，每闻二吴之哭，辄为凄侧，语康伯曰：“汝若为选官⑥，当好料理⑦此人。”

康伯亦甚相知。韩后果为吏部尚书⑧。大吴不免哀制，小吴遂大贵达⑨。

［注释］

①吴道助、附子兄弟：即吴坦之、吴隐之兄弟。吴坦之，字处靖，小名道助，晋濮阳鄄（juàn，捐）城（今山东省濮县）人。官至西中郎将功曹。吴隐之，字处默，小名附子，坦之弟。历任晋陵太守、广州刺史、尚书等职，为政清廉。丹阳郡：郡名，汉置，治宛陵。三国吴移置，治建康，故城在今南京市东南。

②遭母童夫人艰：吴坦之、吴隐之母童氏，名秦姬。遭逢父母丧事，称“遭艰”，亦称“丁艰”，或“丁忧”。

③思至：二字颇难解。李慈铭云：“疑此‘思至’二字，当作‘周忌’。思、周，形近；至、忌，声近。”

④号（hāo，浩）陶：号哭跳跃，表示哀痛到极点。

⑤母殷：韩康伯母殷氏，为殷浩之妹。

⑥选官：主管选拔官吏的官。

⑦料理：关照；照顾。

⑧吏部尚书：吏部的行政长官。吏部掌管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等。

⑨大吴、小吴句：谓道助尽丧礼，附子则受到韩康伯的关照仕途通达，终为显贵。按：旧时丧制，长子须守父母丧三年，其间不得出仕。

文学第四

［原文］

郑玄在马融门下①，三年不得相见，高足②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③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④。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⑤，恐玄擅名而心忌焉⑥。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⑦。融果转式逐之⑧。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注释］

①郑玄：字康成（127—200），东汉高密（今山东省高密县）人，著名经学家。曾师从马融，后回乡聚徒讲学，弟子千余人。郑玄遍注群经，精通历算。今有《毛诗笺》、《周礼》、《仪礼》、《礼记》注传世。《后汉书》有传。马融：字重长（79—166），东汉扶风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县）人，东汉大经学家。安帝时为校书郎中，校书东观。桓帝时出为南郡太守，召还为议郎，再去东现从事著述。马融授传千余人，郑玄、卢植等皆出其门下。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少有入其室者。《后汉书》有传。

②高足：学生中最得意者。高足，原为疾足之义，借以比喻才学先达。

③浑天：古代解释天体的一种学说。《汉书·天文志》称：“言天体者三家：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曰浑天。”用浑天仪可以测算日月星辰的位置。

④骇服：惊异佩服。

⑤礼乐皆东：谓郑玄学成东归，由于他掌握了礼乐的精髓，传授礼乐的权威也就随之东移了，故马融生发感叹。

⑥擅名：独享盛名。心忌：心生忌恨。

⑦水上据屐：把木屐浮于水上，人坐在木屐之上。

⑧转式：旋转式盘推测吉凶，是一种占卜的方法。式，同“栻”，占卜用的盘，上圆下方，法象天地。按，此则记载马融忌恨门生郑玄，甚至占卜追杀，绝不可信。

［原文］

郑玄欲注《春秋传》①，尚未成。时行②，与服子慎③遇，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④。听君向⑤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⑥。”遂为《服氏注》。

［注释］

①《春秋传》：即《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

②时行：指郑玄其时外出。

③服子慎：服虔，字子慎，东汉荥阳（今河南省荥阳县）人。灵帝时任九江太守。著有《春秋左氏传解诂》，当时极为流行，东晋元帝时曾为之设立博士。杜预注出，渐亡。《后汉书》有传。

④未了：未完成。

⑤向：刚才。

⑥尽以所注与君：把自己所注的全部送给你。

［原文］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①，将挞②之，方自陈说③，玄怒，使人曳著泥中④。须臾⑤，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⑥？”答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⑦

［注释］

①称（chèn）旨：称心合意。

②挞（tà）：打。

③方自陈说：谓奴婢正要向主人申辩。

④曳（yè，叶）：拉。著（zhuó）：置。

⑤须臾：一会儿。

⑥胡为句：引自《诗经·邶风·式微》。意谓什么会在泥水中。

⑦薄言二句：引自《诗经·邶风·柏舟》。意谓我正要去诉说，反而惹得他发火。薄言，语助词，无义。按，此则谓郑玄家奴婢皆读书，能引《诗》应对。

［原文］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①。闻崔烈②集门生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③。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④。既知不能逾⑤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⑥。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⑦往，及未寤⑧，便呼：“子慎！子慎⑨！”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注释］

①参考同异：参考不同的见解。同异，偏义复词。

②崔烈：字威考（？—194），东汉涿郡（今河北省涿县）人。灵帝时，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后汉书》有传。崔氏家世长于《左传》。

③遂匿姓名二句：于是服虔隐瞒自己的姓名，被崔烈的门人雇佣作厨师。赁（lìn），被人雇用。

④户壁间：门外。

⑤逾：超过。

⑥稍：逐渐。叙其短长：谈论崔烈讲论中的优点和缺点。

⑦蚤：同“早”。

⑧寤（wù，误）：睡醒。

⑨子慎：服虔字。

［原文］

钟会撰《四本论》①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②。置怀中，既定③，畏其难④，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注释］

①《四本论》：关于人的才性同、异、离、合的论著，这是魏晋人谈玄的主要论题之一。钟会此著早已亡佚。

②嵇公：嵇康。嵇康在当时很有名望，钟会希望自己的著作能得到权威的赏识。

③既定：二字在文中颇为难解。一说是“诣宅”之错讹。

④畏其难：害怕嵇康提问。难，问难，质疑。

［原文］

何晏①为吏部尚书，有位望②，时谈客盈坐③。王弼未弱冠④，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⑤：“此理仆以为极⑥，可得复难不⑦？”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⑧。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⑨，皆一坐所不及。

［注释］

①何晏：字平叔，仕魏为吏部尚书，好玄学，善清谈，为一时之宗。

②位望：地位声望。

③谈客：到何晏那里清谈的客人。盈坐，满座。坐，同“座”。

④王弼：字辅嗣（226—249），三国魏河内山阳（今河南省焦作市北）人。仕魏为尚书郎。好老、庄之学，有辩才，与何晏、夏侯玄等开魏晋玄学清谈之风。著有《易注》、《老子注》等，今并行于世。弱冠：古代男子到二十岁行冠礼，因尚未到壮年，故称“弱冠”。

⑤条：条陈，分条列出。向者：向来，以往。胜理：最擅长辩论的玄理。

⑥仆：自我谦称。极：指玄理精妙透辟到了极点。

⑦难（nàn）：驳诘，问难。

⑧屈：理屈。即王弼的问难，何晏答不上来，故下文王弼只得自为客主。

⑨自为客主：自己提出问题，自己解答，以阐发玄理。主客问难，是辨析玄理经常采用的方式。数番：数次。

［原文］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①王辅嗣，见王注精奇②，乃神伏③，曰：“若斯人④，可与论天人之际矣⑤！”因以⑥所注为《道》、《德》二论。

［注释］

①诣：拜访。

②精奇：精微独到。

③神伏：衷心佩眼。伏，同“服”。

④若斯人：像这种人。

⑤天人之际：天道和人事的关系。天人关系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问题。

⑥因以句：意谓何晏见王弼《老子》注精奇，便把自己的《老子》注改为“论”。《道德二论》，即《道德论》中分《道论》和《德论》故称二论。据《隋书·经籍志》，何晏所撰《道德论》，梁时便已亡佚。

［原文］

王辅嗣弱冠诣裴徽①，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②，圣人莫肯致言③，而老子申之无已④，何邪⑤？”弼曰：“圣人体无⑥，无又不可以训⑦，故言必及有⑧；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⑨。”

［注释］

①裴徽：字义季，三国魏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裴楷之父。有高才逸度，善言玄理。颇负盛名，宾客甚众。官至冀州刺史。

②夫（fú）：语助词，表示下文将要发表议论。无：本则所论“无”、“有”，是道家思想中两个根本性的哲学范畴。《老子》第四十章云：“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认为天地万物从无到有，“无”是一种形而上的“道”，没有任何物质内容和属性，为天地万物之元始。从“无”产生出初始的物质，这便是“有”，再进一步产生万物。王弼亦主张“凡有皆始于无”。资：凭借。

③圣人：这里指孔子。致言：发表言论。圣人莫肯致言，是说孔子对“无”不肯发表意见。

④申：阐发，说明。申之无已，是说老子对“无”却反复阐述。

⑤何邪：这是为什么呢。

⑥体无：以无为本体。体，意动用法。王弼用道家思想解释儒家学说，认为孔子也是以“无”为本体的。

⑦训：解释。无又不可以训，是说“无”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的“道”，因而是不可以训解的。

⑧故言必及有：意谓通过“有”来训解“无”。

⑨老庄二句：意谓老子和庄子也不免言及“有”，但常常要去解释那个阐述得不够充分的“无”。

［原文］

傅嘏善言虚胜①，荀粲谈尚玄远②，每至共语③，有争而不相喻④。裴冀州⑤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⑥，常使两情皆得⑦，彼此俱畅⑧。

［注释］

①傅嘏（gǔ，古）：字兰硕（209——225），一作兰石，三国魏北地郡泥阳县（今陕西省耀县东南）人。弱冠知名，司空陈群辟为掾，后迁黄门侍郎。官至尚书，封阳乡侯。善清谈，主才性同，以为性无本体，才现于外则为性。《三国志·魏志》有传。虚胜：即道家虚无之说，以为道之所在，无形无象。

②荀粲：字奉倩，三国魏颍川颍阴（今河南省许昌市）人。荀或少子。好老、庄之学，行为放达。常谓妇人当以色为主，而才智不足论。闻曹洪女美而求娶之。及曹氏病故，痛悼不已，岁余亦亡，年仅二十九。玄远：玄妙幽远。《老子》首章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③共语：在一起清谈。

④喻：通晓，了解。

⑤裴冀州：裴徽，官至冀州刺史，故称。

⑥通：沟通。怀：情怀，心意。

⑦得：契合。

⑧彼此俱畅：即前文所说的“不相喻”到互相能够通畅。

［原文］

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①，何意多所短②，不复得作声，但应诺诺③，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

［注释］

①旨：意旨。

②何意句：意谓何晏觉得自己所注《老子》之意，比起王弼所说的注《老子》之旨多有不及。知：不如，不及。

③不复二句：意谓何晏听了王弼自说注《老子》之旨后，不敢再开口，连声答应“是是”。诺诺：连声答应，表示同意。

［原文］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①，有诣王夷甫②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③，小极④，不复相酬答⑤，乃谓客曰：“身今少恶⑥，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问。”

［注释］

①中朝：指西晋，即在中原洛阳建都时期。怀道之流：倾慕道家学说的人们。

②王夷甫：王衍，字夷甫，雅好清谈。

③语多：清谈时间较长。

④小极：小倦，略感疲乏。

⑤酬答：应对。

⑥身：自称谦词。少恶：有点不舒服。

［原文］

裴成公作《崇有论》①，时人攻难②，莫能折③，唯王夷甫来，如小屈④。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⑤。

［注释］

①裴成公：裴頠卒后谥成，故称。《崇有论》：裴颇作此论，意在纠正当时崇尚虚无的弊病。

②攻难（nàn）：攻击反驳裴氏《崇有论》的观点。

③折：折服。

④如小屈：似乎有些理屈。

⑤申：展开。与“屈”相对而言。

［原文］

诸葛厷年少，不肯学问①，始与王夷甫谈，便已超诣②。王叹曰：“卿天才卓出③，苦复小加研寻④，一无所愧。”宏后看《庄》、《老》更与王语，便足相抗衡⑤。

［注释］

①诸葛厷（gōng，工）：字茂远，晋琅邪（今山东省临沂县）人。有逸才，仕至司空主簿。学问：学习，问难。

②超诣：造诣高深。

③卓出：卓越出众。

④研寻：研究，探讨。

⑤抗衡：不分高下。抗，对。衡，车辕上横木。以车上两衡相对，比喻不相上下。

［原文］

卫玠总角①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②。”卫曰：“形神③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④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啖铁杵⑤，皆无想无因故。”卫思“因”经日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⑦，卫即小差⑧。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⑨。”

［注释］

①总角：古时未成年人头发扎成抓髻，称总角，借指幼年。

②是想：意谓梦是因心想而成。

③形神：形体和精神。

④因：凭借，导致某种现象产生的条件和依据。即是认为梦必有因。

⑤捣（jī，机）：捣碎姜、蒜等。啖（dàn，淡）：吃。杵（chǔ，触）：捣物用的棒槌。

⑥经日：《晋书·乐广传》作“经月”。

⑦故：特意。命驾：吩咐驾车，即乘车前往。

⑧小差（chài）：病稍愈。差，同“瘥（chài）”。《晋书·乐广传》作“玠病即愈”。

⑨此儿句：乐广以为经过他的讲解辨析，卫玠胸中的疑问已经释然，当不会再生什么疾病了。膏肓之疾：重病，不治之病。

［原文］

庾子嵩①读《庄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②，曰：“了不异人意③。”

［注释］

①庾子嵩：庾（261—311），字子嵩，晋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恢廓有度量，王衍雅重之。历位吏部郎等职。死于石勒之乱。《晋书》有传。

②一尺许：谓读了一尺左右的篇幅。当时的书是写在帛或纸之上，卷成轴，阅读时再铺开，因此可以用长度来计算。

③了不异人意：意谓《庄子》的内容与他的想法没有什么两样。了，全。人意，己意。此则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称，庾子嵩自谓老庄之徒，没有读过《庄子》时，以为书中的道理十分高超；读了之后没想到与自己的心意暗合。

［原文］

客问乐令“旨不至”①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②：“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③而旨达，皆此类。

［注释］

①旨不至：魏晋清谈讨论的主要话题之一。话出《庄子·天下篇》：“指不至，至不绝。”旨同“指”，旨不至，这一问题颇为玄妙，乐广以禅学机锋加以解释。

②麈尾：魏晋人清谈所执之物，可助谈风。系用麈（鹿的一类）尾制成，形如蒲扇，一般镶有玉柄或骨柄。确几：敲击小桌子。

③约：简约，简要。

［原文］

初，注《庄子》者数十家①，莫能究其旨要②。向秀于旧注外另为“解义”③，妙析奇致④，大畅玄风⑤，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⑥，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⑦，然犹有别本⑧。郭象⑨者，为人薄行⑩，有隽才⑪，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⑫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注释］

①注《庄子》者：魏晋崇尚老庄，清谈玄理，注《庄子》者甚，根据有关记载，晋有司马彪、孟氏、崔譔、向秀、郭象等人，其他诸家，姓名已佚。现仅存郭象注本，几十卷。

②旨要：意旨和要领。

③于旧注外另为“解义”：意谓抛开旧注，另求新解。

④奇致：新异的旨趣。

⑤大畅玄风：意谓向秀的《庄子》注使研究玄学的风气大为兴盛。据《晋书·向秀传》称：“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才士虽有观者，莫适论其旨统也。秀乃为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

⑥《秋水》、《至乐》：以及下文的《马蹄》，均为《庄子》篇名。未竟：未完。

⑦“义”遂零落：意谓向秀注《庄子》的见解随着他的去世渐渐湮没无传。

⑧别本：另外的写本，副本。

⑨郭象：字子玄，晋河南郡（今河南省洛阳县东北）人。少有才理，嗜好老、庄，擅长清谈。曾为司徒掾、黄门侍郎，官至东海五越太傅。永嘉末卒。除注《庄子》外，另有《碑论》十二篇。《晋书》有传。

⑩薄行：品行不好。

⑪隽才：才华出众。

⑫定点：点定，改正。

［原文］

阮宣子有令闻①。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②同异？”对曰：“将无同③。”太尉善其言④，辟之为掾⑤。世谓“三语椽⑥”。卫玠嘲之曰：“一言⑦可辟，何假⑧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⑨，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注释］

①阮宣子：阮修（270？—312？），字宣子，晋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人。家贫晏如，不营产业，志在闲放。精通《易》理，擅长清谈，持无鬼论。王敦聘为鸿胪丞，转太子洗马。避乱南下，途中遇害。《晋书》有传。令闻：美誉。

②圣教：孔孟儒教。这句是问老庄道家学说与孔孟儒家学说有什么异同。

③将无同：恐怕相同吧。将无：当时疑问语气词，即今“恐怕”、“莫非”之意。

④善其言：认为他的话回答得好。

⑤辟：征召，调位。掾（yuàn，院）：属官。

⑥三语：指“将无同”三字。

⑦一言：一个字。

⑧假：借助。

⑨苟：假如。人望：众望所归的人。按：此则所记内容，据《晋书·阮瞻传》记载，当为阮瞻与司徒王戎之事。

［原文］

裴散骑娶王太尉女①，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

郭子玄②在坐，挑与裴谈③。子玄才甚丰赡④，始数交⑤，未快⑥；郭陈张⑦甚盛，裴徐理前语⑧，理致甚微⑨，四坐咨嗟⑩称快，王亦以为奇⑪，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⑫。”

［注释］

①裴散骑：裴逐，字叔道，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善谈名理，音辞清畅，颇具风韵。历任司空椽、散骑郎。后为东海王越太傅主簿，为越子毗所喜。王太尉：王夷甫。裴逐妻为王夷甫第四女。

②郭子玄：郭象。

③挑与裴谈：谓郭象挑动与裴逐清谈玄理。

④丰赡（shàn，善）：丰富，富足。这里指才学丰富渊博。

⑤交：论辩交锋。

⑥未快：不痛快，不满足。

⑦陈张：铺排陈张。

⑧徐：从容。理：条理。前语：前面论辩的内容。

⑨理致：义理情致。微：精微。

⑩咨嗟：赞叹。

⑪奇：不寻常。

⑫君辈二句：意谓你们不要再辩论了，不然就会被我女婿所困。寡人：自谦之词，原意是寡德之人，古代帝王常用以自称，王夷甫位居宰辅，亦可自称寡人。唐以后唯皇帝才可自称寡人。

［原文］

卫玠始度①江，见王大将军②，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③。玠见谢，甚说④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⑤，王永夕不得豫⑥。玠体素羸⑦，恒为母所禁，尔夕⑧忽极，于此病笃⑧，遂不起。

［注释］

①度：同“渡”。

②王大将军：王敦。

③命：召。谢幼舆：谢鲲（280—322），字幼舆，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耽于《老》、《易》，能歌善琴。王敦引为长史。后任豫章太守，为政清廉，百姓爱之。《晋书》有传。

④说：同“悦”。

⑤达旦微言：整夜谈玄。达旦，到第二天早晨。微言，精微之言。

⑥永夕：整夜，长夜。豫：同“与”，即参与清谈。

⑦素羸（1éi，雷）；一向体弱。羸，瘦弱。

⑧尔夕：此夜。

⑨病笃：病重。

［原文］

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①、《养生》②、《言尽意》三理而已③，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④。

［注释］

①声无哀乐：“声无哀乐”以及下文提到的“养生”、“言尽意”，是当时清谈玄理时经常论辩的几个热门议题。嵇康著有《声无哀乐论》，认为音声无常，随人的感情而分哀乐，其本身并不具有哀乐的表情意义。

②养生：嵇康著有《养生论》，认为养生的关键在于修身养性，顺应自然，自足于怀，不逆天性。

③言尽意：晋欧阳建著有《言尽意论》，针对当时玄学派“言不尽意”，强调默悟，陷入神秘的认识论主张，认为“理得于心，非言不畅；物定于彼，非名不辨”，语言能够表达人们对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认识，能够交流思想感情。

④然宛转关生二句：意谓以上三个方面的问题能辗转旁通，无所不及。宛转：由折随顺。

［原文］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①，下都②，王丞相为之集③，桓公、王长史、王蓝田④、谢镇西并在。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⑤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⑥，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⑦，其余诸贤略无所关⑧。既彼我相尽⑨，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⑩。至于辞喻不相负⑪，正始之音⑫，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⑬；顾看两王掾⑭，辄翣如生母狗馨⑮。”

［注释］

①殷中军：殷浩，曾任中军将军，故称。据《晋书》本传称：“征西将军庾亮引为记室参军，累迁司徒左长史。”

②下都：到京都去。东晋都城在建康（今南京），当时庾亮任江、荆、预三州刺史，镇守武昌。殷浩从武昌赴京，故称“下都”。

③集：集会清谈。

④王蓝田：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人。袭父爵为蓝田县侯，故称。

⑤身：自称谦词。

⑥清言：即清谈玄理。

⑦共相往反：指来回辩难。

⑧略无所关：意谓其他人一点都插不上嘴，未能参与论辩。关，关涉。

⑨彼我相尽：指论辩双方发挥已尽。

⑩向来句：意谓一向谈论玄理，竟不知其本源归于何处。

⑪辞喻不相负：辞采和比喻不相违背。

⑫正始之音：指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一派清谈玄理的风尚。

⑬造心：心有所得。

⑭两王掾：指王和王述，都是王导的属官。

⑮辄翣（shà，厦）句：比喻二王掾神情拘束的样子，像怕人的母狗一样。馨：样子，当时口语。

［原文］

殷中军见佛经①，云：“理亦应阿堵上②。”

［注释］

①佛经：佛教经典。

②理亦句：意谓玄理应当在这个上，即是说佛经与玄学义理相符。东晋以后，玄学与佛学趋于合流。阿堵：当时口语，意思是“这个”，这里指代佛经。

［原文］

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①，为论②以示谢。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③。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③！”

［注释］

①阮光禄：阮裕，曾任紫光禄大夫，故称。道《白马论》：讲《白马论》。《白马论》是战国时人公孙龙所著，提出“白马非马”的著名论点。

②为论：作了一篇讲论。

③重相咨尽：一再询问以求尽晓其义。

④非但二句：意谓不仅能够讲解明白的人难得，就是要求讲解明白的人也难得啊。正：副词，即使，就是。

［原文］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①：“北人学问渊综广博②。”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③。”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④，自中人以还⑤，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⑥。”

［注释］

①褚季野：褚裒，字季野。孙安国：孙盛，字安国。

②北人：黄河以北的人，与下义“南人”相对而言。褚季野原籍在黄河以南，孙安国在黄河以北，二人互相推崇。渊综：深厚而且融合贯通。

③清通简要：清晰通达，简明扼要，谓不庞杂。这二句意谓北人与南人做学问的风格不同，北人重在渊博，南人重在专精。

④忘言：意谓心照不宣，毋需用言语说明。

⑤中人：普通人，才智中常的人，与前“圣贤”相对而言。以还：以下。

⑥北人看书二句：意谓北人看书如同显处视月，视野广阔，但不专一；南人学问如同牖中窥日，视野狭窄，但能专一。牖（yǒu，有）：窗户。

［原文］

刘真长与殷渊源谈，刘理如小屈①，殷曰：“恶②！卿不欲作将善云梯仰攻③。”

［注释］

①刘理如小屈：谓刘真长与殷渊源谈玄理，刘方略显理尽技穷。

②恶（wū，屋）：表示惊讶的语气词。

③卿不欲句：意谓殷在刘辩理小屈时提醒他变换论辩方式，作比喻说，您何不造一架好云梯来仰攻呢。

［原文］

殷中军云：“康伯未得我牙后慧①。”

［注释］

①康伯：韩康伯。康伯是殷浩的外甥。牙后慧：犹言唾余，指袭取、重复别人的言论见解。慧：才智。

［原文］

谢镇西少时①，闻殷浩能清言②，故往造③之。殷未过有所通④，为谢标榜⑤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⑥，兼辞条丰蔚⑦，甚足以动心骇听⑧。谢注神倾意⑨，不觉流汗交面⑩。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注释］

①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

②清言：即清谈。

③造：拜访。

④过：过多，过分。通：阐发。

⑤标榜：揭示。

⑥佳致：指清谈时举止风雅。

⑦辞条丰蔚（wèi）：辞意条理丰富华美。

⑧动心骇听，谓其清谈使人动心，使人惊讶。

⑨注神倾意：全神贯注，倾心向往。

⑩流汗交面：汗水在脸上交流。亦即汗颜之意。殷浩仅长谢尚三岁，清谈的水平如此之高，使谢尚不觉流汗。

［原文］

宣武集诸名胜讲《易》①，日说一卦②。简文欲听，闻此便还，曰：“义自当有难易，其以一卦为限邪③！”

［注释］

①宣武：桓温。名胜：名流。《易》：即《周易》，汉代列为经书，故亦称《易经》。相传为周文王所作，是记载古代占卜的书，颇具哲理，包括六十四卦的卦辞及其注。

②日说一卦：每天讲解一卦。《易》有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卦，又可阴阳配合演为六十四卦。

③义自当有难易二句：意谓《易》每一卦的内容有难有易，不应当每天定为一卦。

［原文］

有北来道人善才理①，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②，讲《小品》③。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④。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晰，辞气俱爽⑤。此道人每辄摧屈⑥。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⑦，向来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⑧，焉能逆风⑨？”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⑩。

［注释］

①北来道人：长江以北的道人来到东晋都城建康。善才理：擅长辨析玄理。

②瓦官寺：故址在今南京市附近。

③《小品》：佛教经典。佛教经典通常有详本和略本，详本称大品，略者称小品。

④竺法深：晋高僧。孙兴公：孙绰，字兴公，当时名士。

⑤辞气俱爽：言辞语气都很清朗。

⑥摧屈：指道人所设的疑难常常被驳倒。

⑦上人：佛家语，原义指上德之人，后来也用作对僧人的尊称。逆风家：逆风而上。这一句意谓深公不在林公之下，当不会甘拜下风，定会迎风而上，做逆风家。

⑧白旃（zhān，毡）檀：白檀香树。馥：香。

⑨这两句是说，白旃檀只能顺风闻香，逆风则不行，意谓深公不是自己的对手。

⑩夷然不屑：深公对林公所说的话毫不介意。夷然：平静地。不屑：不顾，不重视。

［原文］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①共论，往反精苦②，客主无间③。左右进食④，冷而复暖者数四⑤。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⑥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⑦，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⑧，人当穿卿颊！”

［注释］

①许：所处。

②往反精苦：反复论辩，十分艰苦。

③无间：没有空闲。

④左右进食：身边侍从送上饭食。

⑤数（shuò）四：犹言“再三”，三番四次。

⑥莫：同“暮”，天晚。

⑦强口马：比喻嘴硬，不服输。

⑧决鼻牛：一般是性倔的牛，穿鼻后被挣脱，无法再穿，只有在颊上再穿。按：二人都不服输，以致彼此出言不逊。明王世懋评比则云：“何至作对骂。”

［原文］

《庄子·逍遥》篇①，旧是难处②，诸名贤所可钻味③，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④。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共语⑤，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⑥，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⑦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

［注释］

①《逍遥》：即《逍遥游》，《庄子》内篇中的第一篇，论述了万事万物要无所依傍，才能逍遥自得的思想。

②旧是难处：一向认为是难解的篇章。

③钻味：钻研体会。可：一本作“共”。

④拔：超出。郭、向：郭象、向秀，二人都曾注释《庄子》，参见本篇第17段注。

⑤将：与，和。冯太常：冯怀，字祖思，长乐（今陕西省石泉县）人。官至太常、护国将军。

⑥卓然：卓越，超然。表：同“外”。

⑦寻味：探求体会。意同“钻味”。

［原文］

殷中军尝至刘尹所①，清言良久②，殷理小屈，游辞③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④！”

［注释］

①所：居处。

②良久：很长时间。

③游辞：不着边际的话，题外话。

④田舍儿：农家子，乡巴佬。这里是讥讽殷浩无知。尔馨语：这样的话，即指清言。尔馨：这样。晋时俗语，同“宁馨”。

［原文］

殷中军虽思虑通长，然于才性偏精①，忽言及《四本》②，便若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③。

［注释］

①才性偏精：对才性的关系问题最为精通。才性，才能品性。偏，特别，最。

②《四本》即钟会所著《四本论》，论述人的才性同异。

③使若二句：意谓殷浩精通《四本论》，文理周密，别人无法反驳他。汤池铁城：比喻防守严密坚固，无懈可击。势：时机。

［原文］

支道林造《即色论》①，论成，示王中郎②，中郎都无言。支曰：“默而识之乎③？”王曰：“既无文殊，谁能见赏④？”

［注释］

①造：撰写，创作。《即色论》：阐明佛家“色不自有，虽色而空”、“色即为空，色复异空”等思想。

②王中郎：王坦之。

③默而识（zhì，志）之：默记在心。语出《论语·学而》。

④文殊：即文殊菩萨。《维摩诘经》记载文殊菩萨问维摩诘：“何者是菩萨入不二法门？”（不二法门，指修行入道的不可言传的法门。）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叹道：“是真入不二法门也。”王坦之意指文殊是从维摩诘的默然无言中领悟其意的，既无文殊，谁能赏识我的默然无言呢！

［原文］

王逸少作会稽①，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②：“支道林拔新领异③，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④。后孙与支共载⑤往王许，王都领域⑤，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⑦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⑧，留连不能已。

［注释］

①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曾任会稽内史。

②孙兴公：孙绰，字兴公。

③拔新领异：谓独出新意，见解非凡。

④王本二句：意谓王羲之本来就有俊逸之气，很不以支道林为然。

⑤共载：同乘一辆。

⑥领域：心存界限。

⑦才藻：才情与词藻。

⑧披襟解带：即脱去礼服，不再外出了。

［原文］

三乘佛家滞义①，支道林分判②，使三乘炳然③。诸人在下坐听，皆云可通。支下坐，自共说④，正当得两⑤，入三便乱。今义弟子虽传，犹不尽得⑥。

［注释］

①三乘：佛教用语。佛教认为有三种不同的修行途经，好比乘坐三种车，都能普渡众生，修成正果。三乘分别是声闻乘（又称“小乘”）、缘觉乘（又称“中乘”）、菩萨乘（又称“大乘”）。滞义：难解之义。

②分判：剖析。

③炳然：显明，显著。

④自共说：意谓在下坐听的人们自己互相解说。

⑤正当得两：意谓三乘只能解通前两乘，故下文云，进入第三乘就讲不清了。正，止，只。

⑥今义二句：意谓如今三乘教义，虽然弟子们互相传习，但并不会都理解。

［原文］

许掾年少时①，人以比王苟子②，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于③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④，共决优劣，苦相折挫⑤，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⑥，更相覆疏⑦，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⑧？”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⑨之谈哉？”

［注释］

①许掾：许询，曾任司徒掾，故称。

②比：并列。王苟子：王修，小字苟子，字敬仁，太原晋阳人，王之子。善书法，官至著作郎、琅邪王文学。年二十四卒。

③于：宋刊本作“支”，“于”误。

④论理：论辩玄理。

⑤折挫：挫辱折服。

⑥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意谓二人交换论题。

⑦更：有。覆疏：反复分辨、说明。

⑧弟子句：我刚才的论辩怎么样？弟子：许掾自称，以表示对支道林的尊重。

⑨理中：犹言得理之中。中谓折中至当。

［原文］

林道人诣谢公，东阳时始总角①，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②。母王夫人③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④，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⑤，一生所寄⑥，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⑦！”

［注释］

①东阳：谢朗，谢安德，曾任东阳太守，故称。总角：儿童结发为小髻，常用以代称儿童。

②新病几句：谓谢朗由于病后身体虚弱，论辩时显得十分吃力。

③王夫人：谢朗母。刘孝标注称，谢朗母为王韬之女，名绥。

④再遣信令还：一再派人要谢朗回房。信：传信的人。

⑤新妇：王夫人自称谦词。少遭家难：指丈夫早死。

⑥寄：寄托，依靠。

⑦家嫂三句：谢安称赞家嫂爱子情深，很值得传诵，可惜没有让朝士们看见。朝士：朝廷官员。

［原文］

支道林、许掾诸人共在会稽王斋头①，支为法师，许为都讲②。支通一义③，四坐莫不厌心④；许送一难⑤，众人莫不抃舞⑥。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⑦。

［注释］

①会稽王：即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即位前曾为会稽王。斋头：书斋，书房。头，助词。

②法师、都讲：魏晋以来，和尚开讲佛经，由一人唱经，一人讲解，主讲者为法师，唱经者为都讲。

③支通一义：支道林每讲解一项经义。通，解而使通。

④厌心：心里十分满足。厌同“餍（yàn，厌）”。

⑤难（nàn）：诘问，这里指从经文中提出的问题。

⑥抃（biàn，遍）舞：鼓掌欢跃，比喻非常高兴。

⑦但共句：意谓在座的人只是一齐赞叹称扬二人讲经时优美的风姿和杰出的才华，并不去辨别他们阐明的义理是什么。辩：同“辨”。

［原文］

谢车骑在安西艰中①，林道人往就语，将夕乃退②。有人道上见者，问云：“公何处来？”答曰：“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来③。”

［注释］

①安西：指谢玄之父谢奕，曾任安西将军，故称。据《晋书》记载，谢玄死于升平二年（358年）。艰：丁艰，遭父母丧。

②将夕：天色将晚。退：告辞。

③谢孝：指谢玄，因谢在服丧守孝，等于称“谢孝子”。剧谈：激烈论辩，即清谈玄理。一出：一次。来：语气词。按，此则记载谢玄在居丧期间不守礼法，与支道林谈玄，可见当时谈玄之风的盛行。

［原文］

支道林初从东出①，住东安寺中。王长史宿构②精理，并撰③其才藻，往与支语，不大当对④。王叙致⑤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⑥。支徐徐谓曰：“身⑦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不长进⑧。”王大惭而退。

［注释］

①东出：是指支道林从东面的会稽来到都城建康。刘孝标注引《高逸沙门传》云：“遁居会稽，晋哀帝钦其风味，遣中使至东迎之。遁遂辞丘壑，高步天邑。”

②宿构：事先构思。

③撰（xuǎn）：通“选”，选择。

④当对：相当。

⑤叙致：依次陈述。

⑥自谓：自以为。名理奇藻：高深的义理，奇丽的辞藻。

⑦身：自称谦词。

⑧义言：义理和词藻。了：完全。

［原文］

殷中军读《小品》，下二百签，皆是精微，世之幽滞①。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②。今《小品》犹存。

［注释］

①下二百签三句：意谓用书签做了两百处记号，都是道理精妙、深奥难解的地方。签：书签，遇有疑难处，用书签做标记。幽滞：文义深奥难懂。

②尝欲二句：刘孝标注引《语林》云：“浩于佛经有所不了，故遣人迎林公，林乃虚怀欲往。王右军驻之曰：‘渊源思致渊富，既未易为敌，且己所不解，上人未必能通。纵复服从，亦名不益高。若逃脱不合，便丧十年所保。可不须往。’林公亦以为然，遂止。”故云“竟不得”。

［原文］

佛经以为祛练①神明，则圣人可致。简文云②：“不知便可登峰造极③不？然陶练④之功，尚不可诬⑤。”

［注释］

①祛（qū，屈）练；修练。圣人：这里指佛。

②简文：即简文帝司马昱。

③登峰造极：比喻修养达到至高境界，指成佛。

④陶练：义同祛练。

⑤诬：轻视。

［原文］

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①，后情渐归支②，意甚不分③，遂遁迹剡下④。遣弟子出都，语使过会稽⑤。于时支公正讲《小品》。开戒⑥弟子：“道林讲，比汝至，当在某品中⑦。”因示语攻难数十番⑧，云：“旧此中不可复通⑨。”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⑩，因谨述开意，往反⑪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⑫！”

［注释］

①于法开：晋高僧，生平不详。刘孝标注引《高逸沙门传》云：“法开初以义学著名，后与支遁有竞，故遁迹剡县，更学医术。”支公：支道林。

②情渐归支：意谓声望渐渐归于支道林。情：人情、人心所向。

③不分（fèn）：一本作“不忿”，内心不平，不服气。

④遁迹：隐居。剡（shàn）下：今属浙江省嵊县。

⑤会稽：即浙江绍兴，当时支道林居此。

⑥戒：告诉。

⑦道林讲三句：意谓道林讲经，等到你到达那里的时候，应当讲到某品中，比：及，等到。品：指佛经的章节。

⑧因示语句：意谓于法开告诉弟子几十个问题，叫他去质疑问难。

⑨旧此中句：意谓向来这些地方不易通晓其义。

⑩正值讲：意谓正逢支道林讲到某品。

⑪往反：反复论辩。

⑫君何足句：意谓你何必受人嘱托而来呢。寄载：谓于法开的弟子照搬老师授意的内容。

［原文］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①？”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写水着地②，正自纵横漫流，略无正方圆者③。”一时绝叹④，以为名通⑤。

［注释］

①自然三句：意谓自然界无意识赋予人类什么样的品性，为何偏偏世上好人少，坏人多。禀受：指人所承受于天的天性。正：恰好。

②写（xiè）水著（zhuó）地：注水到地面上。写，“泻”的古字，倾泻。

③正自二句：意谓流水在地面上四处流淌，绝没有正好形成方的或圆的。这里以流水喻人性，一切顺其自然。

④绝叹：极为赞赏。

⑤名通：名言。

［原文］

康僧渊①初过江，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②，乞索以自营③。忽往殷渊源许，值盛有宾客，殷使坐，粗与寒温④，遂及义理⑤。

语言辞旨⑥，曾⑦无愧色，领略⑧粗举，一往参诣⑨。由是知之。

［注释］

①康僧渊：据慧皎《高僧传》，僧渊本西域人，生于长安，精通汉语。成帝时与康法畅、支敏度等僧人共渡江，后在豫章立寺讲经。

②市肆：市中店铺。

③乞索以自营：靠乞讨度日。营，谋生。

④粗与寒温：约略寒暄了几句。寒温，意同“寒暄”。

⑤义理：这里指玄学名理。

⑥辞旨：言词的意趣。

⑦曾：竟，简直。

⑧领略：领会，领悟。

⑨一往参诣：指一向深入钻研。

［原文］

殷、谢诸人共集①。谢因问殷：“眼往属万形，万形来入眼不②？”

［注释］

①殷、谢：殷浩、谢安。

②眼往二句：意谓人用眼睛观看万形万物，万形万物会不会进入人的眼睛呢？属（zhǔ，主）：同“瞩”，看。不（fǒu）：同“否”。按，此则原注云：“谢有问，殷无答，疑阙文。”

［原文］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①，将得财而梦矢秽②？”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

［注释］

①位：官位，爵位。棺器：棺材。

②矢秽：《晋书·殷浩传》作“粪”。矢，同“屎”。

［原文］

殷中军被废东阳①，始看佛经。初视《维摩诘》②，疑“般若波罗密”③太多；后见《小品》，恨此语少。

［注释］

①殷中军句：谓殷浩被免官后谪居东阳郡。穆帝永和九年（353年），殷浩以中军将军率师北伐，遇姚襄起兵反，殷浩败归。次年，桓温上表弹劾，殷浩被废为庶人，徙居东阳郡信安县。东阳：郡名，治今浙江省金华县。

②《维摩诘》：佛教经书，今称为《维摩诘所说经》，记述与释迦牟尼同时人维摩诘同舍利弗弥勒、文殊大师等问答之语，阐明大乘教义。

③般若波罗密：梵语音译，意为“智慧”、“到彼岸”。

［原文］

支道林、殷渊源俱在相王许①，相王谓二人：“可试一交言②，而才性殆是渊源崤函之固，君其慎焉！③”支初作，改辙远之，数四交，不觉入其玄中④。相王抚肩笑曰：“此自是其胜场，安可争锋⑤！”

［注释］

①相王：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未登帝位时，曾以会稽王身分任丞相，故称相王。

②交言：互相论辩玄理。

③才性殆句：意谓殷浩精通才性之理，如同崤、函一样坚固，无懈可击，难以攻破。崤（xiáo）、函：崤山和函谷关，在今陕西潼关以东至河南新安县境一带，古为秦国之险要关塞，常并称以喻险固。其：表示劝告、提醒等义的副词。

④支初作四句：意谓文道林开始论辩，变换途径，不作正面交锋；但经过几个回合之后，不知不觉落入了殷浩玄妙的圈套之中。数（shuò，朔）四，犹言“再三”。

⑤胜场：稳操胜算的场地。安：哪里，怎么。争锋：争胜。

［原文］

谢公因子弟集聚①，问：“《毛诗》何句最佳②？”遏③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④。”公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⑤。”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⑥。

［注释］

①因：趁着，就便。子弟：对晚辈的统称。

②《毛诗》：毛亨作传的《诗经》。汉代传述《诗经》的有齐、鲁、韩三家及毛亨。三家诗均已散佚，仅有毛诗流传至今。

③遏（è）：谢玄的小字。玄为谢安之侄。

④昔我四句：语出《诗经·小雅·采薇》，此诗写征人之苦，离家是绿柳飘拂的春日，归来则是大雪纷飞的寒冬。依依，轻柔貌，形容柳丝随风飘舞。思，语助词，无义。雨（yù），落下，作动词用。霏霏，雪盛貌。

⑤訏谟（xū mó，虚模）：宏谋大略。定命：审定号令。远猷（yóu，由）：长远大计。辰：时。

⑥雅人深致：高雅人的深远意趣。致，情趣。按，二人欣赏《诗经》的意趣各有不同，谢玄侧重于艺术，谢安着眼于政教。

［原文］

张凭举孝廉①，出都②，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③。欲诣刘尹，乡里及同举者④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⑤，处之下坐⑥，唯通寒暑⑦，神意不接⑧。张欲自发，无端⑨。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客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⑩之，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⑪，一座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⑫，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⑬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⑭。”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遗传教⑮觅张孝廉船，同侣惋愕⑯。即同载⑰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⑱。”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为理窟⑲。”即用为太常博士。

［注释］

①张凭：字长宗，东晋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少为乡里所称，举孝廉，补太常博士，累迁至吏部郎、御史中丞。《晋书》有传。孝廉：汉代选举人才的科目，于每年冬天进行，州举秀才，郡举孝廉。魏晋沿用此制。

②出都：到都城建康去。

③参：参与，进入。时彦：当世有才学名望的人。

④同举者：一同举孝廉的人。

⑤料事：处理事务。

⑥处之下坐：安排在下座。按尊卑，尊者处上座，卑者处下座。

⑦寒署：意同“寒暄”。

⑧神意不接：心神不属。意谓没有引起注意。

⑨张欲句：谓张凭想主动表现一下，一时又找不到缘由。端：发端。

⑩判：分析评判。

⑪言约二句：话语不多，旨意深远，能够畅达论辩双方的心意。彼我：彼此，指论辩时的客主双方。

⑫弥日：一整天。

⑬且：暂且。

⑭取：邀约。抚军：指晋简文帝司马昱。司马昱即位前曾任抚军大将军，故称。

⑮传教：州郡中传达教令的小吏。

⑯惋愕：感叹惊讶。

⑰同载：谓张凭与刘惔同乘一辆车。

⑱太常博士：官名，掌管礼乐。妙选：中选的出色人才。

⑲勃（sū，苏）：词采缤纷的样子。吴地方言。理窟：义理富足、聚藏之处。

［原文］

汰法师①云：“‘六通’、‘三明’同归，正异名耳②。”

［注释］

①汰法师：竺法汰，晋高僧，东莞（今山东营县）人，少与释道安同学，道行深厚，有名于时。

②六通二句：意谓“六通”与“三明”旨趣相同，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六通，佛教所谓六种神通之力：一为天眼通，见远方之色；二为天耳通，闻障外之声；三为身通，飞行隐显；四为它心通，水镜万虑；五为宿命通，神知已往；六为漏尽通，慧解累世。三明，即佛家所谓能知前生、今生和来世，称之为三明。一为宿命明，知自身、他身宿世之生命相；二为天眼明，知自身、他身未来之生死相；三为漏尽明，知现在之善相，断一切烦恼之智。

［原文］

支道林、许、谢盛德①，共集王家，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②。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③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④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⑤。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⑥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⑦，众咸⑧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⑨。”谢后粗难⑩，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⑪，既自难干⑫，加意气拟托⑬，萧然⑭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⑮，故复自佳耳。”

［注释］

①盛德：美德。

②彦会：贤士的聚会。

③写：抒发。写同“泻”。

④《渔父》：《庄子》篇名，记叙孔子与渔父问答。渔父劝孔子弃仁义之说，绝礼乐之饰，返朴归真，务求保身。

⑤通：阐发，陈述。

⑥许：左右，表示约数。

⑦叙致：谈论的情致。才藻：才华。奇拔：奇妙拔俗。

⑧咸：都，全部。

⑨今日二句：意谓今日的谈论，一定要尽兴，少不得把话说完。

⑩粗难：大略提出一些疑问。

⑪才峰秀逸：才华突出，特异超俗。

⑫干：冒犯，触坏。

⑬拟托：比拟寄托。

⑭萧然：深洒。

⑮一往奔诣：谓语意畅达无滞。

［原文］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①能言诸贤，悉在会稽王许，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②，孙语道合，意气干云③，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

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④来，故应有以制⑤彼。”即迎真长。孙意⑥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⑦。孙粗说已语，亦觉殊不及向。刘便作二百许⑧语，辞难简切⑨，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⑩而笑，称美⑪良久。

［注释］

①王、谢：王、谢尚。

②《易象妙于见形》：孙盛著。据《晋书·刘惔传》记载，孙安国（盛）作《易象妙于见形论》，会稽王司马昱使殷治难之，不能屈。

③意气干云：意气冲天，形容其得意之状。

④真长：刘惔，字真长。

⑤制：制服。

⑥意：意料。

⑦自叙本理：阐述自己论著中的理义。

⑧许：表示约数。

⑨辞难简切：驳诘对方，词意简明确切。难，诘难，质疑。

⑩拊（fǔ，福）掌：鼓掌。

⑪称美：赞美。

［原文］

僧意在瓦官寺中①，王苟子来②，与共语，便使其唱理③。意谓王曰：“圣人有情不？”王曰：“无。”重问曰：“圣人如柱邪？”王曰：“如筹算④，虽无情，运⑤之者有情。”僧意云：“谁运圣人邪？”苟子不得答而去。

［注释］

①僧意：东晋僧人，生平未详。瓦官寺：佛寺名，在金陵凤凰台，晋哀帝兴宁二年敕建，初名慧方寺，寺中有瓦官阁。

②王苟子：王修。

③唱理：首先提出义理即论题来论辩。唱同“倡”。

④筹算：筹码，古代计算用具。

⑤运：运用。

［原文］

司马太傅①问谢车骑：“惠子②其书五车，何以无一言入玄③？”谢曰：“故当是其妙处不传④。”

［注释］

①司马太傅：司马道子（364—402），晋简文帝子。十岁封琅邪王，后改封会稽王。领司徒、扬州刺史，进位侍中、太傅。为桓玄所杀。《晋书》有传。

②惠子：即施惠，战国时宋人。《庄子·天下》有云：“惠子多方，其书五车。”

③入玄：涉及玄学。

④故当句：推测惠子无一言入玄是因为精微玄妙之处无法用语言表达，所以没有流传下来。

［原文］

殷中军被废，徙东阳，大读佛经，皆精解①，唯至“事数”②处不解。遇见一道人③，问所签④，便释然⑤。

［注释］

①精解：理解得十分透彻。

②事数：带数字的术语。

③道人：晋时对僧人亦称道人。

④签：读书遇疑难处作的标记。

⑤释然：疑难消除之后心里安宁的样子。

［原文］

殷仲堪精核玄论①，人谓莫不研究。殷乃叹曰：“使我解‘四本’，谈不翅尔。”

［注释］

①精核：专心钻研。玄论：玄理。

②使我二句：假使我能够解通《四本论》，谈玄的水平还不只是现在这个样子。不翅：不止。尔：如此。

［原文］

殷荆州曾问远公①：“《易》以何为体②？”答曰：“《易》以感③为体。”殷曰：“铜山西崩，灵钟东应④，便是《易》耶？”远公笑而不答⑤。

［注释］

①远公：即惠远（334—417），晋高僧，时人尊称其远公。本姓贾氏，雁门楼烦（今山西省崞县）人，世为冠族。青年出家，拜释道安为师。学兼玄、释，并擅儒学，识鉴淹远。居庐山东林寺三十余年，讲经传道，名闻中外，望重佛门。《高僧传》有传。

②《易》：即《周易》。体：本体，主体。《易·系辞》云：“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③感：感应。如阴阳二气交感相应而生万物。

④铜山二句：据《汉书·东方朔传》，孝武帝时，未央宫前殿的铜钟无故自鸣，东方朔谓必有山崩，并解释道，铜为山之子，山乃铜之母，母子相感，所以鸣钟。后果有南郡太守上书称山崩。

⑤远公句：明王世懋于此有批注云：“按，《易》理精微广大，谓此非《易》不可，执此言《易》又不可。远公所以不答。”

［原文］

羊孚弟娶王永言女①，及王家见婿，孚送弟俱往。时永言父东阳②尚在，殷仲堪是东阳女婿，亦在坐。孚雅善理义③，乃与仲堪道《齐物》④，殷难⑤之。羊云：“君四番后当得见同⑥。”殷笑曰：“乃可得尽，何必相同⑦？”乃至四番后一通⑧。殷咨嗟曰：“仆便无以相异⑨！”叹为新拔者⑩久之。

［注释］

①羊孚：字子道，晋泰山平阳（今山东省新泰县）人。历任太学博士、兖州别驾等。弟辅，字幼仁，娶琅邪王永言之女。王永言：王讷之，字永言，官至御史中丞。

②东阳：永言之父名临之，曾任东阳太守。

③雅善理义：很擅长谈论理义。理义，同“义理”，指玄学理论。

④《齐物》：即《齐物论》，《庄子》内篇之一，主张是非、彼此、物我、美丑、寿夭等没有差别。

⑤难（nàn）：问难，反驳。

⑥君四番后句：意谓您经过几个回合的论辩之后，当会看到彼此的见解相同。

⑦乃可得尽二句：意谓道理可以阐述尽，见解不必相同。

⑧一通：指见解统一贯通。

⑨仆便句：意谓我便提不出相反的意见了。仆：自我谦称。

⑩新拔者：后起之秀。

［原文］

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①，便觉舌本间强②。”

［注释］

①《道德经》：书名，亦名《老子》。《晋书·殷仲堪传》作《道德论》。

②舌本间强：舌根僵硬。意谓《道德经》要常读，不读就会生疏。

［原文］

提婆①初至，为东亭第讲《阿毗昙》②。始发讲③，坐裁半④，僧弥便云⑤：“都已晓。”即于坐分数四有意道人，更就余屋自讲⑥。提婆讲竟⑦，东亭问法冈道人⑧曰：“弟子⑨都未解，阿弥那得已解？所得云何⑩？”曰：“大略全是，故当小未精核耳⑪。”

［注释］

①提婆：即僧伽提婆，西域罽（jì，记）宾国（今喀什米尔一带）人，姓瞿昙氏。苻坚时至长安，后渡江南下，在庐山与慧远合译《阿毗昙心经》。

②东亭：王珣，曾封东亭侯。《阿毗昙》：即《阿毗昙心经》。

③发讲：开讲，开始讲经。

④坐裁半：意谓人尚未到齐，只到了一半。裁，同“才”。

⑤僧弥：王殉弟珉小字。

⑥即于坐二句：随即在座中分出三四个领悟能力强的和尚，到别的房间里自己讲解。

⑦竟：完毕。

⑧法冈道人：佛名法冈的僧人，生平未详。

⑨弟子：王珣自称。

⑩所得云何：谓僧弥有何心得。

⑪大略二句：意谓僧弥所理解的经义大体上都对，只不过稍欠精确。

［原文］

桓南郡与殷荆州共谈①，每相攻难②。年余后，但一两番③。桓自叹才思转退，殷云：“此乃是君转解④。”

［注释］

①桓南郡：桓玄，袭封南郡公，故称。

②攻难：辩驳。

③番：次。

④转解：意谓理解能力提高了，并不是才思退步了。

［原文］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①，不成者行大法②。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③，漉菽以为汁④。萁在釜下燃⑤，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注释］

①文帝：魏文帝曹丕。东阿王：曹植（192—232），字子建，曹丕同母弟。天资聪敏，博学能文，是建安时代杰出的诗人。曹操欲立为太子，兄丕十分忌恨。曹丕称帝后，屡加贬抑，植郁郁早逝。曾封东阿王，又封陈王。卒后谥思，世称陈思王。

②不成者行大法：作不出的话就处以死刑。者：助词。大法：大刑，重刑，这里指死刑。

③持作羹：用来做羹汤。

④漉（lù，路）：过滤。菽（shū，书）：豆类的总称。

⑤萁（qí，奇）：豆秸，豆茎。釜（fǔ，斧）：锅。按，明张溥辑《汉魏百三名家集》收《陈思王·七步诗》略有不同：“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原文］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文王固让不受①。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②，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③。籍时在袁孝尼④家，宿醉⑤扶起，书札为之⑥，无所点定⑦，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注释］

①魏朝句：晋文王即司马昭。当初魏高贵乡公曹髦在位时，司马昭为大将军，专国政，曹髦被迫封他为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他假装谦让，不肯接受。九锡：古代帝王赏赐诸侯或功臣的九种礼物。据《春秋公羊传》何休注：“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米户，五曰纳陛，六日虎贲，七曰弓矢，八日铁钺，九曰柜鬯。”

②公卿将校：泛称朝廷文武官员。敦喻：恳切劝说，实为劝进。

③司空郑冲句：谓郑冲派人骑马去请阮籍写劝进文。郑冲：仕魏为陈留太守，累官司空，封寿光侯。信：使者。

④袁孝尼：袁准，字孝尼，晋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晋武帝泰始中，官任给事中。

⑤宿醉：昨夜酒醉。

⑥书札为之：在木札上把文章写了出来。书札，古时用竹片或木片书写，竹片称简，木片称札。

⑦无所点定：不加任何修改就定稿。

［原文］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①，时人互有讥訾②，思意不惬③。后示张公④，张曰：“此《二京》可三⑤。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⑥。”思乃询求于皇甫谧⑦，谧见之嗟叹⑧，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⑨，莫不敛衽赞述焉⑩。

［注释］

①左太冲：左思，字太冲，临淄（今山东省临淄市东北）人。官秘书郎。貌陋口讷而博学能文，为西晋初年杰出文学家。作《三都赋》，十年始成，世人竞相传写，洛下为之纸贵。后人辑有《左太冲集》。《晋书》有传。《三都赋》：包括《魏都赋》、《吴都赋》、《蜀都赋》，描写三国都城之壮丽。

②讥訾（zǐ，子）：讥笑毁谤。

③思意不惬（qiè，切）：左思心里不愉快。惬：快意，心舒。

④张公：张华，学识广博，名重一时。

⑤《二京》可三：意谓左思的《三都赋》可以与张衡的《二京赋》比美。

⑥然君二句：意谓左思的文章尚未引起世人重视，须经名人推荐才行。

⑦询求：拜访请教。皇甫谧（mì，密）：字士安，晋安定朝那县（今甘肃省平凉县）人，博通经籍，颇有高名，但隐居不仕，著有《高士传》。

⑧之：指《三都赋》。嗟叹：赞叹。

⑨先相非贰者：从前诋毁《三都赋》的人。

⑩敛衽（rèn，认）：整理衣襟，表示敬意。赞述：称赞传述。

［原文］

刘伶著《酒德颂》①，意气所寄②。

［注释］

①刘伶：字伯伦，晋沛国（今安徽省宿县西北）人。崇尚道家之学，沉默少言，放浪形骸，以纵酒为乐，与阮籍、嵇康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曾仕晋为建威将军。《晋书》有传。《酒德颂》描写一酒徒放情恣肆，不拘礼法，惟酒是务，实际上是作者的自画像。

②意气所寄：谓《酒德颂》是作者心意志趣的寄托。

［原文］

乐令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①。将让河南尹，请潘岳为表②。潘云：“可作耳，要当③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让，标位二百许语④，潘直取错综⑤，便成名笔⑥。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⑦矣。”

［注释］

①手笔：作文章。

②将让二句：谓乐广被任命为河南尹，他不想赴任，请潘岳作辞谢表文。潘岳：字安仁，晋荥阳中牟（今河南省中牟县）人。太康中著名文学家。官至散骑侍郎。表：给皇帝的奏章。

③要当：总归，必须。

④标位：揭示，列举。许：约词。

⑤错综：交错编排。

⑥名笔：名作。

⑦斯：此，指代表文。

［原文］

夏侯湛作《周诗》成①，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温雅，乃别见孝悌之性②。”潘因此遂作《家风诗》③。

［注释］

①夏侯湛：字孝若（243—291），晋谯国谯（今安徽省亳县）人，魏征西将军夏侯渊曾孙。少为太尉掾，后拜郎中，惠帝时官至散骑常侍。负盛才，文章宏丽，著论三十余篇。美姿容，与潘岳友善，每同车出游，人谓之“连璧”。《周诗》：《诗经·小雅》中有六篇诗只有题目，没有文辞，夏侯湛用这些题目补写其辞，称为《周诗》。这六篇诗的题目是《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

②非徒：非但，不仅。孝悌（tì，替）：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③《家风诗》：潘岳因受夏侯湛《周诗》“别见孝悌之性”的启发，作了《家风诗》。据刘孝标注，其诗多歌颂祖宗之德，并有自勉之意。

［原文］

孙子荆除妇服①，作诗以示王武子②。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③？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④。”

［注释］

①孙子荆：孙楚，字子荆。除妇服：为妻子服丧期满，除去丧服。

②作诗句：谓孙楚作诗悼念亡妻送给王武子看。王武子：王济，字武子。

③未知二句：意谓孙楚的诗表现出对亡妻的深厚情感，文与情交融在一起，使王济分不出到底是文先于情，还是情先于文。明李贽于此有评语云：“孙子荆文先于情，武子情先于文。”

④览之二句：谓王济读了孙楚的诗后，感到十分悲伤，更增加了对夫妻情义的珍重。伉俪（kàng lì，抗立）：夫妻。

［原文］

太叔广甚辩给①，而挚仲治长于翰墨②，俱为列卿③。每至公坐④，广谈，仲治不能对⑤；退，著笔难广⑥，广又不能答。

［注释］

①太叔广：字季思（？—304），晋东平（今山东省东平县）人。善谈辩，武帝时为博士。辩给：口才好。

②挚仲治：挚虞（？—311），字仲治（《晋书》作“仲洽”），京兆长安人。历任秘书监、太常卿。才学通博，著述颇多，有《文章志》、《文章流别集》等。翰墨：笔墨，借指文章。

③列卿：列于公卿。卿，朝廷高级官员。

④公坐：公卿聚会的场合。

⑤对：答辩。

⑥著（zhuó）笔：写文章。笔，指不讲究韵律的散文，与韵文相对而言。

［原文］

江左殷太常父子并能言理①，亦有辩讷之异②。扬州口谈至剧③，太常辄云：“汝更思吾论④。”

［注释］

①殷大常：殷融，字洪远，陈郡（今河南省淮阳县）人。官至吏部尚书、太常卿，世称殷太常。与侄儿殷浩俱好《老》、《易》，每口谈笔争，以相往复。著有《象不尽意》、《大贤须易》诸论，理义精微，谈者称之。言理：指清谈玄理。

②辩讷之异：谓父子二人口头表达能力有所不同。辩，能言善辩，口才敏捷。讷，不善言谈，说话迟钝。

③扬州：指殷浩，因曾为扬州刺史，故称。殷浩为殷融之侄，六朝时期叔侄亦称父子。口谈：口头论辩。剧：厉害。

④辄：常常。汝更思吾论句：意谓以自己善辩而得意，还得想想我的文章写得比你好。

［原文］

庾子嵩作《意赋》成①。从子文康见②，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③？”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注释］

①庾子嵩：庾。《意赋》：一篇寄意抒怀的骚体诗，其文载《晋书》本传《卷五十》。

②从子：侄子。文康：庾亮谥号。

③若有意四句：意谓如若有意，不是赋所能表达得尽；如若无意，又何必作什么赋呢？

［原文］

郭景纯①诗云：“林无静树，川无停流②。”阮孚云③：“泓峥萧瑟，实不可言④。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⑤。”

［注释］

①郭景纯：郭璞（276—324），字景纯，晋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博学多才，词赋为当时之冠。精通天文历算及五行卜筮之术。元帝时任著作郎，后为王敦记室参军，因阻止王敦起兵被杀。著有《尔雅注》、《方言注》、《山海经注》等。《晋书》有传。

②林无静树二句：据刘孝标注，这两句诗出自郭璞的《幽思篇》。

③阮孚：字遥集，陈留尉氏县（今河南省尉氏县）人。官至安东将军、丹阳尹等。《晋书》有传。

④泓峥（hóng zhēng，红争）二句：赞赏郭诗境界高妙，流水淙淙，林风阵阵，实在妙不可言。泓峥：喧闹，形容流水声。萧瑟：形容林间的风声。

⑤神超形越：谓读此诗时深受感染，觉得身心都超越了尘凡。

［原文］

庾阐始作《扬都赋》①，道温、庾云②：“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③。”庾公闻赋成，求看，兼赠贶之④。阐更改“望”为“俊”，以“亮”为“润”云⑤。

［注释］

①庾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今河南省鄢陵县）人。幼好学，九岁能文。元帝时任散骑常侍，领大著作。后出补零陵太守。尝作《扬都赋》，为世所重。所著诗赋十卷行于世。《晋书》有传。扬都：扬州的首府建业，即今南京市南。

②道：称道，称赞。温、庾：温峤、庾亮。

③温挺义之标四句：《扬都赋》中之语，称道温峤树立了道义的准则，庾亮唤起了百姓的希望。拿响声相比，他们有洪钟之声；就品德而论，他们如宝玉光亮。挺，举起。标，准则。方，比拟。金声，钟声。

④赠贶（kuàng，矿）：赠送。此句意即庾亮想看看《扬都赋》并要求庾阐把这篇赋赠送给他。

⑤阐更改二句：因“亮”字犯了庾亮的名讳，必须改。又因“亮”、“望”协韵，改了“亮”字，还得改“望”字。俊：才能杰出的人。润：润泽，有光彩。

［原文］

孙兴公作《庾公诔》①，袁羊曰②：“见此张缓③。”于时以为名赏④。

［注释］

①《庾公诔》：叙述庾亮生平事迹的一篇文章。诔（lěi，累），哀悼死者的一种文体。

②袁羊：袁乔，小字羊。

③见此张缓：语意未详。明王世懋于此有批语云：“此未详，恐有误。”或理解为称赞庾亮处理政务有张有弛。

④名赏：著名的鉴赏。

［原文］

庾仲初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①，云可三《二京》、四《三都》①。于此③人人竞写，都下④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⑤。此是屋下架屋耳⑥。事事拟学⑦，而不免俭狭⑧。

［注释］

①亮以二句：意谓庾亮出于同宗的亲情，大力抬高这篇赋的声价。名价：声价，此外作动词用。

②云可三句：意谓《扬都赋》可以和《二京》、《三都》等名赋齐名。《二京》，指班固的《两都赋》和张衡的《二京赋》。《三都》，指左思《三都赋》。三、四，作动词用，意即《扬都赋》可与《二京》并列为三，与《三都》并列为四。

③于此：由此，指由于庾亮的称扬。

④都下：京都，指建康。

⑤不得尔：意谓不当如此称扬。尔，如此。

⑥屋下架屋：比喻结构、内容重复。指《扬都赋》与《二京》、《三都》重复。

⑦拟学：模仿。

⑧俭狭：内容贫乏，视野狭窄。

［原文］

习凿齿史才不常①，宣武甚器②之。未三十，便用为荆州治中③。凿齿谢笺④亦云：“不遇明公⑤，荆州老从事耳！”后至都见简文⑥，返命⑦，宣武问：“见相王何如？”答云：“一生不曾见此人⑧。”从此忤旨⑨，出⑩为衡阳郡，性理遂错⑪。于病中犹作《汉晋春秋》⑫，品评卓逸⑬。

［注释］

①史才不常：治史的才学非常杰出。

②器：看重。

③治中：职官名，为州郡佐官，居中治事，主管文书。

④谢笺：向桓温表示谢恩的书信。

⑤不遇二句：意谓如果不是得到明公的赏识，我只能是荆州官署中的一个老从事罢了。明公：对尊贵者的敬称。从事：州郡里的低级官吏。

⑥都：指东晋都城建康。简文：即简文帝司马昱，当时尚未称帝，任丞相，故下文称“相王”。

⑦返命：复命。执行命令之后再向上官报告。

⑧一生句：意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非凡的人物。

⑨忤旨：违反旨意。因桓温有篡夺之志，习氏称赞简文，心里自不高兴。

⑩出：被贬外任。

⑪性理：神志。错：错乱。

⑫《汉晋春秋》：记载汉、晋史事的史书，凡五十四卷，已佚。

⑬品评卓逸：谓评论史事、品鉴人物，见解高超。

［原文］

孙兴公云：“《三都》、《二京》，五经鼓吹①。”

［注释］

①五经：指《易》、《书》、《诗》、《礼》、《春秋》等五部经书。鼓吹：宣扬。孝标注云：“言此五赋是经典之羽翼。”

［原文］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①：“张凭何以作母诔，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之德，表于事行②，妇人之美③，非诔不显④。”

［注释］

①陆退：字黎民，吴郡人，仕至光禄大夫。张凭之婿。

②表于事行：从事业中表现出来。事行：事业。

③美：美德。与前文“丈夫之德”的“德”互文见义。

④显：显扬。

［原文］

王敬仁①年十三作《贤人论》，长史送示真长，真长答云：“见敬仁所作论，便足参微言②。”

［注释］

①王敬仁：王修，字敬仁，小字苟子，王之子。

②足参微言：意谓敬仁之论精微，是可研究玄言。参，检验。微言，即玄言。

［原文］

孙兴公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①；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②。”

［注释］

①潘文二句：谓潘岳的文章像披上锦绣一样，文采斑斓，无处不好。比喻其文整体华美。潘：潘岳。

②陆文二句：谓陆机的文章并非通篇都好，但好比披沙拣金，往往能发现瑰宝。排沙简金：比喻去粗取精，排，除去。简，选择。

［原文］

简文称许掾云：“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①。”

［注释］

①妙绝时人：称赞许询的诗精妙，在当时首屈一指。绝，超越。按，许询五言诗为玄言诗，即以清谈玄理入诗，这是当时风尚，简文等喜好清谈，故称道其诗。

［原文］

孙兴公作《天台赋》①成，以示范荣期②，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③。”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④然每至佳句⑤，辄云：“应是我辈语。”⑥

［注释］

①《天台赋》：《晋书》本传作《天台山赋》，或作《游天台山赋》。其赋见《昭明文选》。

②范荣期：范启，字荣期，慎阳（今河南省正阳县）人。仕至秘书郎、黄门侍郎。以才学义理显于世。

③金石声：钟、磬等发出的声音，借喻文章之美，掷地有声。

④范曰句：嘲讽孙绰自夸，谓《天台赋》的艺术造诣达不到掷地有声的境界。宫商：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音，引申为音乐、韵律。中（zhòng）：合。

⑤佳句：刘孝标注称赋中佳句道：“‘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而界道’，此赋之佳处。”

⑥应是句：范荣期以文才自负，把自己和孙绰看成文章高手，以为只有他们才能写出这样的佳句美言。

［原文］

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①，看竟，掷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②。”

［注释］

①简文谥（shì，式）议：晋帝司马昱死后，朝中官员根据他生平行迹商议谥号的奏表，建议谥为“简文”。刘孝标注引刘谦之《晋纪》载谢安所作简文帝谥议云：“谨按谥法：‘一德不懈曰简，道德博闻曰文。’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观乎人文，化成天下，仪之景行，犹有仿佛，宜尊号曰太宗，谥曰简文。”

②碎金：比喻优美的短文。碎，细小之意。金，表示珍贵。

［原文］

袁虎①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②。谢镇西经船行③，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吟诗声④，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⑤，乃是袁自吟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⑥，大相赏得⑦。

［注释］

①袁虎：袁宏，字伯彦，小字为虎。

②佣载运租：受雇替人运送租粮。

③经船行：谓谢尚从袁虎的运粮船边经过。

④渚（zhǔ，主）：水中小洲。估客：商贩。

⑤即遣句：立即派人去打听底细。委曲：事情的原委。

⑥要（yāo）：同“邀”。

⑦赏得：称赏并相得。

［原文］

孙兴公云：“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①。”

［注释］

①潘文二句：孙绰详论潘岳和陆机二人的文章各有不同的特点：一浅显而纯净，一深厚而芜杂。

［原文］

裴郎作《语林》，始出，大为远近所传。时流①年少，无不传写，各有一通②。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甚有才情。

［注释］

①时流：当时名流。

②一通：一份，一篇。

［原文］

谢万作《八贤论》①，与孙兴公往反②，小有利钝③。谢后出以示顾君齐④，顾曰：“我亦作，知卿当无所名⑤。”

［注释］

①《八贤论》：评论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庄、龚胜、孙登、嵇康等八贤，以隐处者为优，出仕者为劣。孙绰反驳他，认为体玄识远者，出处同归。

②往反：反复论辩。

③利钝：这里指胜负。

④顾君齐：顾夷，字君齐，吴郡人，辟州主簿，不就。

⑤我亦二句：意谓我也写过类似的文章，知道你这篇文章不可能扬名。暗示不同意谢万《八贤论》的观点。名：称扬。

［原文］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①，既成，公与时贤共看②，咸嗟叹之。时王殉在坐，云：“恨少一句。得‘写’字足韵③当佳。”袁即于坐揽笔益云④：“感不绝于余心，沂流风而独写⑤。”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⑥袁。”

［注释］

①桓温曾于太和四年（369年）率师北伐鲜卑，袁宏任桓温记室参军，随师北伐，被命作《北征赋》。

②公：尊称桓温。时贤：当时贤哲，名流。

③足韵：赋体为韵文，往往在叙述一事完结再叙另一事时要换韵，为感某韵所叙之事意犹未尽，就再加几句补足，称为足韵。《北征赋》于“致伤于天下”处换韵，押的即是“写”字韵。

④揽：取，拿。益：增加。

⑤感不二句：我心里感想联翩，追慕前人遗风而独自抒怀。沂（sù，素），通“溯”，这里是追慕之意。流风：遗风。写：抒发。

⑥推：推重。

［原文］

孙兴公道曹辅佐①：“才如白地明光锦，裁为负版绔②，非无文采，酷无裁制”。

［注释］

①曹辅佐：曹毗（pí，皮），字辅佐，晋谯国人。累迁太学博士、光禄勋。喜好典籍，长于词赋，《晋书·文苑》有传。

②白地：白色质地。明光锦：色彩亮丽的锦缎。负版：背负国家图籍的贱隶之人。绔，同“袴”，裤子。二句意谓，曹辅佐很有才华，但是，好比一匹美丽的锦缎，却裁作了奴隶人穿的裤子。故下文云：“非无文采，酷无裁制。”酷，很，极。裁制：比喻文章的剪裁。

［原文］

袁彦伯作《名士传》成①，见谢公，公笑曰：“我尝与诸人道江北事②，特作狡狯③耳，彦伯遂以著书。”

［注释］

①《名士传》：魏、晋以来名人传记，包括何晏、王弼等正始名士，阮籍、嵇康等竹林名士，裴楷、乐广、王衍等中朝名士。

②江北事：即晋室南渡以前的事。南渡以前，西晋国都在洛阳，与东晋都城在江南建康相对而称“江北”。按，袁氏《名士传》所载都是西晋以前的中原人物。

③狡狯：游戏，开玩笑。

［原文］

王东亭到桓公吏，既伏阁下①，桓令人窃取其白事②，东亭即于阁下更作③，无复向一字④。

［注释］

①伏阁下：在官署里伏案办公。

②白事：报告，呈文。

③更作：重写一篇白事。

④无复向一字：谓其不用旧语，另构新辞，称赞其文思敏捷。

［原文］

桓宣武北征①，袁虎②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③，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④，俄⑤得七纸，殊可观⑥。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⑦。”

［注释］

①桓宣武北征：桓温于太和四年（369年）北征鲜卑。

②袁虎：即袁宏。

③会须句：适逢需要露布文。露布文，军中应急的文书。

④辍（chuò）笔：停笔。

⑤俄：片刻，一会儿。

⑥殊可观：称赞其文写得很好。

⑦当令句：意谓仅仅得到东亭的口头叹赏，却得不到桓温的重用。

［原文］

袁宏始作《东征赋》①，都不道陶公②。胡奴诱之狭室中③，临以白刃④，曰：“先公勋业如是⑤，君作《东征赋》，云何⑥相忽略？”宏窘蹙无计⑦，便答：“我大道⑧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⑨。功则治人，职思靖乱⑩。长沙之功，为史所赞。”

［注释］

①《东征赋》：赞颂过江诸名臣之功业的一篇赋，颇为世人所重，现存《全晋文》卷57。

②陶公：陶侃，封长沙郡公，故下文称长沙。

③胡奴：陶侃之子陶范的小名，太元初仕至光禄勋。狭室：内室，密室。

④临以白刃：以利刃相威胁。临，面对。

⑤先公：犹言“先父”，称已故去的父亲。勋业：功勋和业绩。

⑥云何：如何，疑问词。

⑦窘蹙（jiǒng cù）：窘迫，十分为难的样子。

⑧道：称道。大道，即盛赞。

⑨精金二句：意谓精金经过千锤百炼，什么都能割断。比喻能担当大任。

⑩功则二句：称颂陶侃的政治能力，文能治国，武能平乱。职：职司，主管。靖：平定。

［原文］

或问顾长康：“君《筝赋》何如①嵇康《琴赋》？”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②。”

［注释］

①何如：与……相比怎么样。

②不赏二句：意谓不赏识《筝赋》的人，会因为我的赋后出而遗弃它；有鉴赏力的人，则会因为我的赋高奇精妙而重视它。

［原文］

殷仲文天才宏赡①，而读书不甚广博，亮②叹曰：“若使殷仲文读书半袁豹，才不减班固③。”

［注释］

①宏赡（shàn，善）：宏大而丰裕。

②亮：傅亮，曾任尚书令，左光禄大夫。清李慈铭谓前文“博”或为“傅”之误，当以“广”字后断句。

③半：作动词用，有一半。袁豹：字士蔚，晋陈郡（今河南省淮阳县）人。曾任著作佐郎、长史、丹阳尹等。博学而擅长文辞。班固：字盖坚，东汉著名史学家，著有《汉书》。

［原文］

羊孚作《雪赞》云：“资清以化，乘气以霏①。遇象能鲜，即洁成辉②。”桓胤遂以书扇③。

［注释］

①资清二句：意谓雪因清冷而成形，乘大气而纷飞。资：依凭。霏：雪盛貌。

②遇象二句：称赞雪的鲜净洁白。

③桓胤：字茂祖，晋谯国人。官至中书令，德行高洁，以恬淡见称。书扇：写在扇面上。

［原文］

王孝伯在京①，行散至其弟王睹②户前，问：“古诗中何句为最？”睹思未答。

孝伯吟：“‘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③，此句为佳。”

［注释］

①王孝伯：王恭字孝伯。京：指东晋京都建康。

②王睹：王爽，字季明，小字睹，恭四弟，官至侍中。

③所遇二句：语出《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孝伯借此二句感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

［原文］

桓玄尝登江陵①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②。”因吟啸③良久，随而下笔，一坐④之间，诔以之成。

［注释］

①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县。

②诔（lěi，磊）：哀悼文。据刘孝标注，隆安二年九月十七日，王孝伯去世。

③吟啸（xiào，笑）：吟咏。

④一坐：坐一会。“一坐之间”，表示时间短暂。

［原文］

桓玄初并西夏①，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②。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版并入③。玄在听事④上，版至，即答版后⑤，皆粲然成章⑥，不相揉杂⑦。

［注释］

①桓玄初并西夏：西夏，据《资治通鉴》卷124《宋纪》注：“江左六朝以荆楚为西夏。”当时荆州刺史为殷仲堪，桓玄为广州刺史，二人结盟，于隆安二年（398年）举兵反叛朝廷。桓玄有异谋，于次年十二月突袭江陵，殷仲堪被杀，桓玄遂有荆楚之地。此即所谓“初并西夏”。

②荆、江二州：荆，即指荆州；江，指江州。二府：指都督府和后将军府。一国：指桓玄在其父桓温死后袭封为南郡公，封国在广州，故称。

③五处：即上文言及的“二州”、“二府”及“一国”。五版：指五处同时送来的喜雪贺笺。版，简牍。(https://www.daowen.com)

④听事：同“厅事”，即厅堂。

⑤即答版后：即时把回复的文字写在贺版的背面，显示其文思敏捷。

⑥粲然成章：成为很有文采的文章。

⑦不相揉杂：谓五版的答辞互不重复，互不混杂。

［原文］

桓玄下都①，羊孚时为兖州别驾，从京来诣门①，笺③云：“自顷世故睽离④，心事沧蕰⑤。明公启晨光于积晦⑥，澄百流以一源。”桓见笺，驰⑦唤前云：“子道⑧，子道，来何迟！”即用为记室参军。孟昶为刘牢之主簿⑨，诣门谢⑩，见云：“羊侯，羊侯，百口赖卿⑪。”

［注释］

①下都：桓玄谋反，于安帝元兴元年（402年）三月攻入京都建康。

②诣门：登门拜访。

③笺：这里指求见的信函。

④顷：近来。世故：世事多故，天下不太平。睽（kuí）离：阔别。

⑤沦蕴：消沉郁结。

⑥明公句：谓桓玄给漫漫长夜送来光明。积晦：久暗，长夜。

⑦驰：连忙，急忙。

⑧子道：羊孚，字子道。

⑨孟昶（chǎng，厂）：字彦达，平昌（今山东省安丘县）人。为刘牢之主簿，参与讨伐桓玄。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今江苏省铜山县）人。曾任徐州刺史。桓玄反，代理征西将军，受命率兵讨伐，后归降桓玄。《晋书》有传。

⑩谢：谢罪。

⑪羊侯：对羊孚的敬称。百口赖卿：谓全家人的性命依赖羊孚保全。百口，全家人。

方正第五

［原文］

陈太丘与友期行①，期日中②，过中不至，太丘舍去③，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④。客问元方：“尊君⑤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⑥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⑦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⑧；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⑨之，元方入门不顾⑩。

［注释］

①期行：相约同行。

②期日中：相约正午见面。日中，正午。

③舍去：不再等待。

④戏：游玩。

⑤尊君：尊称他人的父亲。

⑥委：舍弃。

⑦家君：对人称自己的父亲。

⑧无信：不守信约。

⑨引：牵拉，招引，表示亲切之意。

⑩不顾：不理睬。

［原文］

南阳宗世林①，魏武同时②，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③。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④，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⑤犹存。”世林既以忤旨见疏，位不配德⑤。文帝兄弟每造其门⑦，皆独拜床⑧下。其见礼⑨如此。

［注释］

①宗世林：宗承，字世林，东汉末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县）人。以德行节操为世所重。曹丕称帝，征为直谏大夫。

②魏武：魏武帝曹操。

③甚薄二句：谓宗世林十分看不起曹操的为人，不肯与他交往。薄：轻视。

④及魏武二句：曹操于汉献帝建安元年（196年）被任命为司空，总揽朝政。

⑤松柏之志：松柏经冬而不凋，常用来比喻品节坚贞。

⑥世林二句：意谓宗世林由于违逆了曹操的心意而被疏远，得不到官位，因而地位低下，与他高尚的道德声望不相配。

⑦文帝兄弟：指魏文帝曹丕和曹植等。造：拜访。

⑧床：坐具。

⑨见礼：受到礼遇。

［原文］

魏文帝受禅①，陈群有戚容②。帝问曰：“朕应天受命③，卿何以不乐？”群曰：“臣与华歆服膺先朝，今虽欣圣化，犹义形于色④。”

［注释］

①魏文帝受禅（shàn，善）：曹丕登位称帝。汉延康元年（220年）正月，曹操死，曹丕继位为汉丞相，十月，曹丕废汉献帝为山阳公，自称皇帝，国号魏，改元黄初，建都洛阳。禅，以帝位让人。受禅，即接受禅让。按，汉献帝是被迫让位给曹丕的。

②陈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今河南省许昌市）人，陈寔之孙，陈纪之子。汉末为司空掾，曹丕即位后，任镇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戚容：忧伤的神色。

③应天受命：指称帝。古代帝王都认为自己是顺应天意，接受天命而登位称帝的。

④臣与三句：陈群认为自己与华歆都是汉朝旧臣，如今虽然欣喜圣朝的建立，但怀念先朝的感情还是不免流露出来。服膺：谨记于心。圣化：犹言王化，这里指魏朝建立。

［原文］

郭淮作关中都督①，甚得民情②，亦屡有战庸③。淮妻，太尉王凌之妹④，坐凌事⑤，当并诛，使者征摄甚急⑥。淮使戒装⑦，克日当发⑧。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淮不许，至期遣妻⑨，百姓号泣⑩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身首之急⑪。既至，淮与宣帝书曰⑫：“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⑬，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⑭。

［注释］

①郭淮：字伯济，三国魏太原阳曲（今山西省阳曲县）人。历任雍州刺史、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镇守关中三十余年，功绩卓著，封阳曲侯。《三国志·魏志》有传。关中：今陕西地方，东有函谷关，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居四关之中，故称“关中”。

②甚得民情：很得民心。

③战庸：战功。庸，即功劳。

④王凌：字彦云，三国魏太原祁县（今山西省祁县）人。仕魏至司空、太尉，密谋立楚王曹彪为帝，事败，自杀。司马懿处理此案，灭凌三族。《三国志·魏志》有传。

⑤坐凌事：因王凌事获罪。

⑥征摄甚急：谓朝廷使者要提取郭淮妻，催得很急。征摄，提取，捉拿。

⑦戒装：准备行装。

⑧克日当发：限定日期起程。

⑨遣妻：打发妻子上路。

⑩号泣：放声大哭。

⑪于是二句：谓文武官员奔驰前往，拼命追回夫人。徇：通“殉”。

⑫宣帝：指司马懿，仕魏至丞相。其孙司马炎篡魏立晋，追尊为宣帝。

⑬殒（yǔn，允）：死亡。

⑭表：上表。原：赦罪。

［原文］

诸葛亮之次渭滨①，关中震动，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②，乃遣辛毗为军司马③。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④，亮设诱谲万方⑤，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之⑥，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⑦，当军门⑧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注释］

①诸葛亮（181—234）：字孔明，三国琅邪（今山东省临沂县）人。初隐居躬耕于隆中，后刘备三顾茅庐，遂出，为其定三分之策。佐刘备取荆州，定益州，建国蜀中。刘备称帝，亮为丞相。备死，辅后主刘禅。以丞相封武乡侯，领益州牧。南征北伐，志在恢复，年五十四卒子军中。《三国志·蜀志》有传。次：驻扎。渭滨：渭水之滨。按，魏明帝龙兴二年（234年），诸葛亮率师北伐，与司马懿相持渭水。

②魏明帝：曹睿，字元仲，魏文帝曹丕之子，在位十三年，卒谥明。晋宣王：司马懿。

③辛毗：字佐治，仕魏任卫尉等职。军司马：即行军司马，帮助谋划军事。

④陈：列阵。陈，同“阵”。

⑤亮设诱橘（juē，掘）万方：谓诸葛亮百般设计，诱魏军出战。谲，诡诈。

⑥间谍：侦探。觇（chān，掺）：侦察。

⑦仗：持。黄钺（yuè，月）：用黄金装饰的大斧，帝王赐给主持征伐的大臣。这里表明辛毗奉命监军。力图阻止诸葛亮挑战。

⑧军门：军营之门。

［原文］

夏侯玄既被桎梏①，时钟毓为廷尉②，钟会先不与玄相知，因便狎之③。玄曰：“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④。”考掠⑤，初无⑥一言，临刑东市⑦，颜色不异。

［注释］

①夏侯玄：字泰初，三国魏谯县（今安徽省亳县）人。仕魏至大鸿胪。当时司马师以大将军辅政，因其专权，中书令李丰密谋以夏侯玄代替司马氏。事泄，李丰被杀，夏侯玄被捕交延尉审理，未久被杀。桎梏（zhì gù，至顾）：脚镣手铐，这里指夏侯玄被捕。

②廷尉：官名，掌管刑狱。

③钟会：钟毓之弟。狎（xiá，匣）：亲近，亲热。因夏侯玄为名士，钟会曾经想结交他，被夏侯玄拒绝，现因其兄审理夏侯玄，钟会就便亲近他。

④虽复二句：意谓即便身为囚徒，也不会答应与钟会结交。

⑤考掠：拷打。

⑥初无：从来没有。

⑦东市：汉代京城长安东市为处决犯人之处，后遂以“东市”s为刑场的代称。

［原文］

夏侯泰初与广陵陈本善①，本与玄在本母前宴饮，本弟骞行还②，径入至堂③户。泰初因起曰：“可得同，不可得而杂④。”

［注释］

①陈本：字休元，三国魏广陵郡（今江苏省江都县）人，官至镇北将军。善：友好。

②骞（qiān，迁）：字休渊，官至大司马。行还：从外边回来。

③堂：正房。

④因起二句：因陈骞的年龄和德望都不与夏侯玄相当，他回家便径入堂户与玄相见，不合礼法，故夏侯玄起而去。“可得同”云云，意指与本交为“同”，与骞交则为“杂”。

［原文］

高贵乡公薨①，内外喧哗②。司马文王问侍中陈泰曰③：“何以静之④”泰云：“唯杀贾充以谢天下⑤。”文王曰：“可复下此不⑥？”对曰：“但见其上，未见其下⑦。”

［注释］

①高贵乡公：即曹髦（máo，毛），字彦士，魏文帝曹丕孙，东海走王霖之子。未登位前封为郯县高贵乡公。大将军司马师废魏齐王曹芳，立他为帝。在位七年，司马昭专权，自为相国，曹髦想除掉他，反被司马氏党羽贾充杀死。薨（hōng，轰）：诸侯死之称。

②内外喧哗：谓朝廷内外对高贵乡公被杀表示愤慨，议论纷纷。

③司马文王：司马昭，司马懿次子，高贵乡公在位时，专国政，自为相国，封晋公。其子司马炎篡魏，追尊为文帝。陈泰：字玄伯，司空陈群之子，历任传中等职。《三国志·魏志》有传。

④何以静之：用什么办法能够使群情安定，舆论平息下来。

⑤唯杀句：意谓只有杀了贾充，向天下人谢罪，才能平息。贾充：字公闾，仕魏历任廷尉、中护军等职，入晋，官至尚书令。《晋书》有传。

⑥可复句：意谓能否考虑比这更轻一点的处理办法。

⑦但见二句：陈泰认为，平息民忿，要严惩凶犯，处罚只能比这更重，不能比这更轻。

［原文］

和峤为武帝①所亲重，语峤曰：“东宫顷似更成进②，卿③试往看。”还④，问：“何如？”答云：“皇太子圣质如初⑤。”

［注释］

①武帝：司马炎。

②东宫：皇太子居位的地方，这里用以代称太子。于此指司马衷，武帝第二子，即晋惠帝。其人性愚，泰始三年立为太子时，和峤担心他不能继承大任，一再进谏。武帝袒护他，称他近来有所长进。顷：近来。

③卿：君对巨的爱称。

④还：谓和峤看过太子后回来。

⑤圣质如初：谓皇太子的资质和先前一样，未见任何长进。圣，敬辞。

［原文］

诸葛靓后入晋①，除大司司②，召不起③；以与晋室有仇，常背洛水而坐④。与武帝有旧⑤，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⑥。既来，帝就太马间相见。礼毕，酒酣⑦，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⑧？”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⑧，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⑩。帝于是惭悔而出。

［注释］

①诸葛靓（jīng，斤）：琅邪人，诸葛诞之子。三国时为吴司马。吴亡，到晋国都城洛阳，因父为司马昭所杀，不肯在晋室做官。后归乡里，终身不向京洛而坐。

②除大司马：授任大司马。除：授官，任命。大司马，官名，八公之一。

③召不起：征召而不肯就任。起，出任。

④背洛水而坐：表示不归顺晋朝。洛水：即洛河，在洛阳南面。这里借指西晋都城洛阳。

⑤有旧：有旧交情。

⑥诸葛妃：指司王懿之子琅邪王的妃子，晋武帝的婶母，为诸葛靓的姐姐。

⑦酒酣：酒喝得尽兴、畅快时。

⑧竹马之好：比喻儿童时代的情谊。竹马：孩童用来当马骑的竹竿。

⑨吞炭漆身：比喻为父报仇。据《史记·刺客列传》载，春秋末年，晋人豫让，初事范中行氏，不被重视，去而事智伯，颇受尊宠，后智伯为赵襄子所灭，豫让欲为主人报仇，用漆涂身，使身上长癞疮，以改变形貌；又吞炭毁坏嗓子，以改变声音，所谓毁容变音，以图报仇。

⑩涕泗百行：涕泪交流的样子。涕，泪。泗，鼻涕。

［原文］

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然后爵之①。”峤曰：“武子俊爽②，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责之③，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常为陛下耻之④。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⑤。”

［注释］

①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娶武帝女常山公主，官至侍中。武帝因忌其弟齐王司马攸，命他离京赴封国，王济极力劝谏，触怒武帝，因此被责。爵之：封他爵位。

②俊爽：才智出众，性情耿直。

③苦责之：狠狠地责骂他。

④尺布斗粟之谣：据《史记·淮南王传》记载，汉文帝弟淮南王刘长谋反失败，文帝把他流放到蜀地，途中绝食而死。因此民间有歌谣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能相容。”后遂以“尺布斗粟”比喻兄弟不和。这里讽刺晋武帝不容弟齐王攸。耻之：以之为耻。

⑤它人之句：《晋书·王济传》作“他人能令亲疏，臣不能使亲亲”。这里反说，意谓未能顺从武帝旨意变亲为疏，因此愧对陛下。刺武帝不听劝谏，疏远手足兄弟。

［原文］

杜预之荆州①，顿七里桥②，朝士悉祖③。预少贱，好豪侠，不为物所许④。杨济既名氏雄俊⑤，不堪⑥，不坐而去。须臾，和长舆来⑦，问：“杨右卫何在？”客曰：“向来，不坐而去。”长舆曰：“必大夏门下盘马⑧。”往大夏门，果大阅骑，长舆抱内车⑨，共载归⑩，坐如初。

［注释］

①杜预（222—284）：字元凯，晋京兆杜陵（今陕西省长安县）人。武帝泰始中，为河南尹，后为度支尚书。羊祜卒，预继为都督荆州诸军事，拜镇南大将军。政绩超卓，百姓称为“杜父”。博学多才，时号“杜武库”。嗜读《左传》，著《春秋左氏传集解》，流传至今。《三国志》、《晋书》并有传。之：往。

②顿：停留。七里桥：在洛阳城东，亦称旅人桥，为京都人士出行送别之处。

③朝士悉祖：朝中官员都来为杜预饯行。祖，为出行人祭祀路神，弓申为设宴送行。

④预少贱三句：意谓杜预少时家境贫寒，却又喜欢豪侠之风，因此得不到众人的赞许。物：人，众人。许：赞同。

⑤杨济：字文通，弘农华阴（今陕西省华阴县）人。司马炎武悼皇后叔父，累迁太子太傅、右卫将军。名氏：名门，名族。

⑥不堪：忍耐不住。

⑦和长舆：和峤，字长舆。

⑧大夏门：洛阳城门名，在城之西北。盘马：驰马盘旋。

⑨内：同“纳”。

⑩共载归：谓其一同坐车回到七里桥。

［原文］

杜预拜镇南将军，朝士悉至，皆在连榻坐①，时亦有裴叔则②。羊稚舒后至③，曰：“杜元凯乃复连榻坐客？”不坐便去。杜请裴追之，羊去数里住马，既而俱还杜许。

［注释］

①连榻：可并坐数人的坐榻。

②裴叔则：裴楷，字叔则。

③羊稚舒：羊琇，字稚舒，泰山郡（今山东省泰安县）人。司马师景献皇后叔父。历任中护军等职。

［原文］

晋武帝时，荀勖为中书监，和峤为令①。故事②：监、令由来共车③。峤性雅正④，常疾勖谄谀⑤。后公车⑥来，峤便登，正向前坐，不复容勖。勖方更觅车⑦然后得去。监、令各给车，自此始。

［注释］

①荀勖（xù，续）字公曾，颍川（今河南省许昌市）人。初仕魏为侍中，入晋，任中书监，进光禄大夫。迁尚书令。中书监：与中书令都是中书省的长官，掌管机要。

②故事：旧例，成规。

③共车：同乘一辆车上朝、下朝。

④雅正：正直。

⑤疾：厌恶。馅谀（chǎn yú，铲鱼）：谄媚阿谀，巴结逢迎。

⑥公车：官车。

⑦更觅车：另外再找车。

⑧监、令各给车：中书监、中书信令分别配给专车。

［原文］

山公大儿著短帢①，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②，问儿，儿不肯行③。时论乃云胜山公④。

［注释］

①山公大儿：谓山涛的长子山该。恰：一种便帽。

②辞：推辞。

③儿不肯行：因山该戴便帽，不便晋见武帝，故不肯去。

④时论句：当时舆论认为山该的识见胜过其父。

［原文］

向雄为河内主簿①，有公事不及雄②，而太守刘淮横怒③，遂与杖遣之④。雄后为黄门郎⑤，刘为侍中，初不交言。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⑥。雄不得已，诣刘，再拜曰：“向受诏而来，而君臣之义绝⑦，何如？”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⑧。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⑨？”武帝从⑩之。

［注释］

①向雄：字茂伯，晋河内山阳（今河南省修武县）人，初仕为郡主簿，后迁黄门侍郎，太康初为河南尹，赐爵关内侯。河内：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沁阳一带。主簿：主管郡府文书簿籍，为掾属之首。

②及：涉及，关涉。不及雄，与向雄没关系。

③刘淮：字君平，沛（今江苏省沛县）人，历任河内太守、侍中等。横怒：震怒，大怒。

④杖：使用杖刑。遣：遣送，打发走。

⑤黄门郎；官名，亦称黄门侍郎，皇帝的近侍官。侍中：亦为皇帝近侍官。

⑥武帝闻之二句：谓武帝听说这件事，便命令向雄与刘淮恢复原有的上下级和睦关系。敕（chì，斥），皇帝诏令。君臣：这里泛指上下级僚属关系。

⑦义绝：情谊断绝。

⑧古之君子几句：语出《礼记·檀弓下》。进：举荐，加官。退：免职，罢官。加诸膝：抱在膝上，表示亲热。坠诸渊：推向深渊，表示心狠。

⑨臣于几句：意谓臣下对刘淮不加攻击，就算对得起他了，如何还能恢复友好呢？戎首：挑起事端的人。

⑩从：听从。

［原文］

齐王冏为大司马①，辅政②，嵇绍为侍中，诣冏咨事③。冏设宰会④，召葛旟、董艾等⑤，共论时宜⑥。旟等白⑦冏：“嵇侍中善于丝竹⑧，公可令操⑨之。”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⑩。绍虽官卑，职备常伯⑪，操丝比竹⑫盖乐官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为伶人之业⑬。今逼高命⑭，不敢苟辞，当释冠冕，袭私服⑮。此绍之心也。”旟等不自得⑯而退。

［注释］

①齐王冏（jiǒng，炯）：司马冏，字景治，齐王攸子，袭封齐王。晋惠帝永康二年（301年）赵王司马伦自称皇帝，以惠帝为太上皇，冏起兵讨伐，迎惠帝复位。后任大司马，专擅国政，骄恣日甚，次年为长沙王司马乂所杀。大司马：官名，朝廷要职。

②辅政：辅佐皇上处理国政，实则专权。

③诣冏咨事：到司马冏处询问政事。

④宰会：官员集会、

⑤葛旟（yú）：字虚旟，为齐王冏从事中郎。董艾：字叔治，为齐王冏右将军。冏败亡后，二人并被诛。

⑥时宜：当时所需要的政治措施。《晋书·嵇绍传》作“时政”。

⑦白：告诉。

⑧丝竹：管弦乐器。

⑨操：演奏。

⑩法：师法，效法。

⑪常伯：本为周代官名，汉以后称侍中为常伯。其时嵇绍任侍中。

⑫操丝比竹：指演奏乐器。

⑬先王法服：先王制定的官服，即朝服。伶人：乐人，艺人。

⑭今逼高命：如今被齐王的命令逼迫。

⑮释：脱去。袭：穿上。

⑯不自得：不自在。

［原文］

卢志于众坐问陆士衡①：“陆逊、陆抗是君何物②？”答曰：“如卿于卢毓、卢珽③。”士龙④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⑤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⑥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⑦！”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⑧。

［注释］

①卢志：字子通，晋范阳（今河北省琢县）人。祖父为魏司空卢毓，父亲为魏尚书卢珽。志初为邺县令，后历任成都王颖左长史、中书监等。陆士衡：陆机，字士衡。其祖父陆逊为吴丞相，父陆抗为吴大司马。

②何物：何人。

③如卿二句：意谓我与陆逊、陆抗的关系，如同您和卢毓、卢珽的关系一样。按，旧时避讳，称人父祖之名为大不敬。

④士龙：陆云，字士龙，陆机弟，与兄并有才名，时称二陆。

⑤容：或许。猜测之词。

⑥播：传扬。

⑦鬼子敢尔：小子竟敢如此无理！鬼子，骂人之语。尔，如此。

⑧以此定之：意谓谢安根据这件事确定了二陆的高下，认为陆机胜于陆云。

［原文］

羊忱性甚贞烈①，赵王伦为相国②，忱为太博长史，乃版以参相国军事③。使者卒至④，忱深惧豫祸⑤，不暇被马⑥，于是帖骑而避⑦。使者追之，忱善射，矢左右发⑧，使者不敢进，遂得免。

［注释］

①羊忱（chén，陈）：字长和，泰山郡（今山东省泰安市）人。历任太傅长史、扬州刺史、侍中等职。永嘉五年遭乱被害。

②赵王伦：赵王司马伦，字子彝。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杀皇后贾氏，及司空张华等，自为相国，欲夺帝位。后事败，赐死。羊忱因此不愿在他手下做官，怕得祸。

③版：简牍，这里用作动词，即以书简授命，任命羊忱为参相国军事。

④卒（cù，促）：同“猝”，突然。使者，谓传达赵王任命的人。

⑤豫祸：牵连受祸。豫同“与”。

⑥不暇被（pī，劈）马：谓来不及给马备鞍。被同“披”。

⑦帖骑而避：贴伏马背，驰行逃避。不备马鞍骑马称“帖骑”。

⑧矢左右发：箭射向使者左右。

［原文］

王太尉不与庾子嵩交①，庾卿之不置②。王曰：“君不得为尔③。”庾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④；我自用我法，卿自用卿法。”

［注释］

①王太尉：王衍。庾子嵩：庾。

②卿之不置：谓庾不管王衍的态度如何，总是对王衍表示亲热，一直用“卿”称呼他。卿，是君对臣或平辈间表示亲昵的称谓。不置：不停，不辍。

③君不得为尔：您不可这样称我为卿。君，对人的尊称，实则有距离感。

④君我：称我为“君”，君作动词用。卿卿：用法相同，前一“卿”字为动词。

［原文］

阮宣子伐社树①，有人止②之，宣子曰：“社而为树，伐树而社亡；树而为社，伐树则社移矣③。”

［注释］

①阮宣子：阮修，字宣子。社树：社是祭土地神的地方，俗称土地庙。社的周围一般都种树，称“社树”。

②止：阻止。

③社而为树四句：意谓如果为社而种树，那么砍了树，社就不存在了；如果就树而立社，那么砍了树，社也就迁走了。按，阮宣子不信鬼神而擅长清谈。

［原文］

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或以①人死有鬼，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著②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

［注释］

①以：以为，认为。

②著（zhuó）：穿。

［原文］

元皇帝既登阼①，以郑后②之宠，欲舍明帝而立简文③。时议者咸谓舍长立少，既于理非伦④，且明帝以聪亮英断⑤，益宜为储副⑥。周、王诸公并苦争恳切⑦，唯刁玄亮独欲奉少主以阿帝旨⑧。元帝便欲施行，虑诸公不奉诏⑨，于是先唤周侯、丞相入，然后欲出诏付刁。周、王既入，始至阶头，帝逆遗传诏遏，使就东厢⑩。周侯未悟，即却⑪略下阶，丞相披拨⑫传诏，径至御床⑬前，曰：“不审⑭陛下何以见臣？”帝默然无言，乃探怀中黄纸诏裂掷之。由此皇储始定。周侯方慨然愧叹曰：“我常自言胜茂弘，今始知不如也！”

［注释］

①元皇帝：司马睿，东晋第一个皇帝。登阼（zuò，坐）：皇帝即位。元帝于建武二年（318年）即皇帝位。

②郑后：晋元帝夫人，生简文帝司马昱，颇为得宠，死后追尊为太后，故称。

③明帝：司马绍，元帝长子，荀氏妃所生。太宁元年（323年）嗣位为帝，在位三年卒，年二十七。简文：即简文帝司马昱，明帝少子。

④于理非伦：不符合长幼有别的伦理秩序。

⑤聪亮英断：聪敏明察，英勇果断。

⑥储副：亦称“储君”、“储贰”，下文称“皇储”，即太子。

⑦周、王：周、王导，即下文的周侯、丞相。

⑧刁玄亮：刁协（？—322），字玄亮，渤海饶安人，官至尚书令。南渡之初，朝廷制度，多出其谋，深得元帝信重。阿：迎合。

⑨奉诏：接受诏令。

⑩逆：预先。传诏：传达皇帝诏令的官员。遏：阻拦。使就东厢：让周、王二人来到东厢房，即不让二人登堂。

⑪却：退，往后退。

⑫披拨：拨开，推开。

⑬御床：皇帝的坐塌。

⑭不审：不明白，不知道。

⑮茂弘：王导的字。

［原文］

王丞相初在江左①，欲结援吴人②，请婚陆太尉③。对曰：“培塿④无松柏，薰莸不同器⑤。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之始⑥。”

［注释］

①江左：指在江南建立的东晋王朝。

②结援：结交，攀附。吴人：江南望族。江南一带为吴国旧地。

③请婚句：谓王导想与陆太尉联姻结为儿女亲家。陆太尉，陆玩。

④培塿（lǒu，搂）：小土丘。

⑤薰：香草。莸（yóu，由）：臭草。

⑥伦：这里指门户尊卑。陆氏为江南豪门望族，要维护门第尊严。前两句比喻门户不当，后两句明确表示不愿与王导缔结姻亲。由此可知魏晋时代门第观念的森严。

［原文］

诸葛恢大女适太尉庾亮儿①，次女适徐州刺史羊忱儿②。亮子被苏峻害③，改适江虨④。恢儿娶邓攸女⑤。于时谢尚书求其小女婚⑥，恢乃云：“羊、邓是世婚⑦，江家我顾伊⑧，庾家伊顾我，不能复与谢裒儿婚。”及恢亡，遂婚。

于是王右军往谢家看新妇，犹有恢之遗法，威仪端详，容服⑩光整。王叹曰：“我在遣女，裁得尔耳⑫！”

［注释］

①诸葛恢：字道明，晋琅邪阳都县（今山东省沂水县）人，诸葛诞孙。曾任江宁令、会稽太守、尚书右仆射。在江左名亚王导、庾亮。《晋书》有传。适：嫁。庾亮儿：据刘孝标注引《庾氏谱》云：“庾亮子会，娶恢女，名父彪。”

②羊忱儿：名楷，字道茂，官至尚书郎。

③苏峻（？—328）：字子高，晋广掖（今山东省掖县）人。历任安集将军、淮陵内史、散骑常侍等。后举兵谋反，为陶侃等讨灭。《晋书》有传。

④江虨（今河南省陈留县）人，官至国子祭酒。

⑤恢儿娶邓攸女：刘孝标注引《诸葛氏谱》云：“恢子衡，字峻文，仕至荥阳太守，娶河南邓攸女。”

⑥谢尚书：谢裒（póu），字幼儒，晋陈郡（今河南省项城县）人。历任吏部尚书、吴国内史等。求其小女婚：当为其子谢石求娶诸葛恢的小女。

⑦世婚：世代有姻亲关系。

⑧顾：眷顾。伊：他。

⑨王右军：王羲之。看新妇：为当时风俗，初婚三日，新妇见公婆及众宾客。

⑩容服：风采和服饰。

⑪我在二句：意谓诸葛恢已死，其小女依然有大家风范，我活着嫁女，也不过能够如此。遣女：嫁女。裁：同“才”，仅仅。尔：如此。

［原文］

周叔治作晋陵太守①，周侯、仲智往别②，叔治以将别，涕泗③不止。仲智恚④之曰：“斯人乃妇女，与人别，唯啼泣。”便舍去。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抚其背曰：“阿奴⑤，好自爱。”

［注释］

①周叔治：周谟，字叔治。历任少府、晋陵太守、侍中、中护军等，封西平侯。晋陵：郡名，治今江苏省武进县。

②仲智：周嵩，字仲智，周叔智次兄。官至御史中丞。王敦作乱，被杀。《晋书》有传。别：作别，分别。

③涕泗：流泪。

④恚（huì，会）：生气。

⑤奴：当时俗称，通常为长对幼，兄对弟的爱称。

［原文］

周伯仁为吏部尚书①，在省②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③。明旦，报仲智④，仲智狼狈来⑤。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⑥之，刁为辟易⑦于户侧。既前，都不问病⑧，直云：“君在朝中，与和长舆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⑨！”径便出。

［注释］

①吏部尚书：吏部主管官吏的任免考选，其长官为吏部尚书。

②省：官署。

③良久小损：过了好一会才稍稍好转。损：减轻、减少，引申为好转、稍愈。

④报仲智：向仲智报告。仲智为伯仁弟，见前则注。

⑤狼狈来：急急忙忙赶来。

⑥手批：用手掌击打。

⑦辟易：惊退。

⑧都不问病：一点也不询问病况。

⑨中朝：指西晋时期。长舆：和峤，字长舆。佞人：惯于用花言巧语向人献媚取宠的人。

［原文］

王含作庐江郡①，贪浊狼籍②。王敦护③其兄，故于众坐称：“家兄在郡定佳，庐江人士咸称之。”时何充为敦主簿，在坐，正色④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旁人为之反侧⑤，充晏然⑥神意自若。

［注释］

①王含句：谓王含任庐江郡守。王含，王敦兄，庐江，郡名，在今安徽省霍山县。

②贪浊狼籍：谓其贪赃枉法，滥无节制。

③护：庇护，袒护。

④正色：严肃庄重的神态。

⑤反侧：不安。即为何充担心，怕因此而得罪上司。

⑥晏然：安然自在的样子。

［原文］

顾孟著①尝以酒劝周伯仁，伯仁不受，顾因移劝柱，而语柱曰：“讵可便作栋梁自遇②！”周得之欣然，遂为衿契③。

［注释］

①顾孟著：顾显，字孟著，吴郡人，顾荣侄。晋元帝太兴中为散骑侍郎，早卒。

②讵可句：借喻劝勉伯仁珍重，要把自己当作国家栋梁看待。讵（jù，居）：岂，难道。遇：对待。

③衿契（jīn qì，今气）：意气相投的知心朋友。

［原文］

明帝在西堂会诸公饮酒，①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②？”周伯仁③为仆射，因厉声④曰：“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于圣治⑤！”帝大怒，还内⑥，作手诏⑦满一黄纸，遂付廷尉令收⑧，因欲杀之。后数日，诏出周⑨，群臣往省⑩之，周曰：“近知当不死，罪不足至此⑪。”

［注释］

①明帝句：据《晋书·周传》载，帝宴诸公于西堂，事在晋元帝太兴初年。且明帝尚未登位，周教已被王敦所杀。故明帝应为元帝之误。

②何如尧、舜时：与尧、舜时代相比怎么样。尧、舜：古代的圣明君主，后世常以尧、舜时代为理想的太平盛世。

③周伯仁：周，字伯仁，当时任尚书仆射，权位仅次于丞相。

④厉声：大声。

⑤今虽二句：意谓皇上与尧、舜虽然同为君主，但怎能与那个太平盛世相等同。圣治，圣明政治。

⑥还内：回到内宫。

⑦手诏：帝王亲手写的诏书。

⑧付廷尉令收：把诏书交付廷尉，命令拘捕周。廷尉，主管刑狱的官员。

⑨诏出周：谓皇上又下诏令释放伯仁。出，释放。

⑩省（xǐng，醒）：探视，看望。

⑪近知二句：《晋书》作：“今日之罪，固知不止于死。”

［原文］

王大将军当下①，时咸谓无缘②尔。伯仁曰：“今主非尧、舜，何能无过？且人臣安得称兵③以向朝廷？处仲狼抗刚愎④，王平子何在⑤？”

［注释］

①王大将军当下：王敦为大将军、荆州刺史，镇武昌，于永昌元年（322年）起兵谋反，沿江东下，进犯京师。

②无缘：谓王敦兴兵谋反没有缘由或借口。

③称兵：兴兵，举兵。

④处仲：王敦字处仲。狼抗：暴戾。刚愎（bì，必）：固执。

⑤王平子：王澄字平子，琅邪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县）人，王衍弟曾任荆州刺史。澄有盛名，超过王敦，为王敦所忌惮，终为王敦所杀。这里以王平子为例，说明王敦的残暴无德。

［原文］

王敦既下，住船石头①，欲有废明帝意②。宾客盈坐，敦知帝聪明，欲以不孝废之。每言帝之不孝之状，而皆云：“温太真③所说。温尝为东宫率④，后为吾司马，甚悉之。”须臾，温来，敦便奋其威容⑥，问温曰：“皇太子作人何似？”温曰：“小人无以测君子。”敦声色并厉，欲以威力使从己，乃重问温：“太子何以称佳？”温曰：“钩深致远⑦，盖非浅识所测。然以礼侍亲，可称为孝⑧。”

［注释］

①住船石头：把船停泊在石头城。石头，即石头城，在东晋都城建康西面。

②欲有句：永昌元年，元帝崩驾，太子绍嗣位，即为明帝。王敦有谋逆之心，而明帝颇有勇略，为朝野所向，因此有废明帝之意。

③温太真：温峤，字太真，颇得明帝信任。

④东宫率：官职名，为太子侍卫官。东宫，皇太子所居。温峤曾为太子中庶子，事太子绍。

⑤悉之：谓熟悉太子为人。

⑥奋起威容：摆出威严的架子。

⑦钩深致远：指才识的广博精深。

⑧以礼侍亲二句：针对王敦“欲以不孝废之”的意图及其谎言，予以反驳和否定。

［原文］

王大将军既反，至石头，周伯仁往见之。谓周曰：“卿何以相负①？”对曰：“公戎车犯正②，下官忝率六军，而王师不振，以此负公③。”

［注释］

①卿何以相负：王敦率兵进攻石头城，周伯仁督军抵抗，战败。王敦攻占石头城，元帝命公卿百官至石头城见王敦，周伯仁亦往见之，王敦责其何以相负，因王敦曾有恩于伯仁。

②戎车犯正：谓王敦兴兵反叛朝廷。戎车，兵车。

③下官几句：意谓我率领六军，打了败仗，这是有负于您的地方。按，这几句是以反言讥讽。下官，谦称。忝（tiǎn，舔），表示有愧，不敢承当。六军，天子之师，即指朝廷的军队，下文称“王师”。王师不振，是委婉的说法，意即打了败仗。

［原文］

苏峻既至石头①，百僚奔散②，唯侍中钟雅③独在帝侧。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④，古之道也。君性亮直⑤，必不容于寇仇⑥。何不用随时之宜，而坐待其弊⑧邪？”钟曰：“国乱不能匡⑨，君危不能济，而各逊遁⑩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而进矣⑪。”

［注释］

①苏峻句：东晋成帝咸和二年（327年）十一月苏峻谋反，次年攻入建康，逼迫成帝迁往石头城。

②百僚：百官。奔散：逃散。

③钟雅：据《晋书》本传记载，雅为骁勇将军，苏峻之难，领精兵千人为前锋以拒峻，雅以兵少退还，授任为侍中。及王师败，唯雅与刘超侍卫成帝。

④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谓相机行事。

⑤亮直：耿直。

⑥寇仇：仇敌，这里指苏峻。

⑦随时之宜：谓根据现实情况，采取适当措施。

⑧弊：同“毙”，死。

⑨匡：挽救，与下父“济”互文见义。

⑩逊遁：退避，逃跑。

⑪董狐：古之良史，敢于冒死秉笔直书。钟雅引此表示誓死保卫君王的决心，否则，贪生怕死，就会被正直的史官写进历史，遗臭万年。执简而进：意谓写入史书。简，竹简，古代没有纸装，用竹简书写。

［原文］

庾公临去，顾语钟后事，深以相委①。钟曰：“栋折榱崩，谁之责邪②？”庾曰：“今日之事，不容复言，卿当期克复之效耳③。”钟曰：“想足下不愧荀林父耳④。”

［注释］

①庾公临去三句：苏峻为历阳太守，收纳亡命之徒，图谋不轨。庾亮知其必然为患，建议诏峻入京为大司农。峻不受诏，遂与祖约反，于成帝咸和三年攻陷建康。庾亮都督征付诸军事，临出征，嘱讬钟雅处理朝廷大事。委，托付。

②栋折榱（cuī，崔）崩：房屋倒塌，比喻国家危亡。按，庾亮为朝廷重臣，钟雅语含责备。栋，梁柱。榱，椽子。

③期：期望，等待。克服之效：指击败苏峻，收复京城。效，功。按，未久，庾亮与陶侃、温峤等平定苏峻之乱，迎成帝还都。

④荀林父：据《左传·宣公十二年》载，楚庄王围攻郑国，晋国派荀林父率师救郑国，结果大败。荀林父请晋侯处死自己，被士贞子劝止。后荀林父为晋侯立功，打败赤狄，剿灭潞国。钟雅引此激励庾亮打败苏峻。

［原文］

苏峻时，孔群在横塘为匡术所逼①。王丞相保存术②，因众坐戏语，令术劝群酒，以释横塘之憾。群答曰：“德非孔子，厄同匡人④。虽阳和布气，鹰化为鸠，至于识者，犹憎其眼⑤。”

［注释］

①孔群句：孔群，字敬林，会稽山阴人，孔愉从弟，位至御史中丞。匡术，为阜陵县令，参与苏峻谋反。苏峻败亡后，匡术投降。横塘：地名，在今南京市西南。

②王丞相保存术：谓丞相王导在苏峻败亡后保护匡术。

③释：消解。憾：恨。

④德非二句：孔子去宋国，经过匡地，因被误解，曾遭到匡人的围攻。这两句是说，我虽无孔子的德望，却遭受了同他一样的厄运。即借以讽刺匡术。

⑤虽阳和布气四句：据《礼记·月令》，仲春之月，鹰化为鸠。这里借以比喻政治气候改变了，即便匡术怎样伪装自己，我也能认识他的本来面目。阳和布气，指仲春时节，天气温和，暗喻经过平息苏峻叛乱，天下太平。

［原文］

苏子高事平①，王、庾诸公欲用孔廷尉为丹阳②。乱离之后，百姓雕弊③。孔慨然曰：“昔肃祖临崩，诸君亲升御床，并蒙眷识，共奉遗诏④。孔坦疏贱，不在顾命⑤之列。既有艰难，则以微臣⑥为先；今犹俎上腐肉，任人脍截耳⑦！”于是拂衣而去，诸公亦止。

［注释］

①苏子高事平：谓苏峻叛乱平息之后。苏峻，字子高。

②王、庾诸公：当指王导、庾亮等朝廷重臣。孔廷尉：孔坦，字君平，任延尉，曾协助王导平息苏峻之乱，因此诸公推举他担任国都所在的丹阳郡尹，孔辞不受命，遂迁吴兴内史。

③雕弊：生活穷苦。

④肃祖：晋明帝司马绍的庙号为肃宗。太宁三年（325年）晋明帝临终前召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壶、护军将军庾亮、丹阳尹温峤等接受遗诏，辅佐太子司马衍。眷识：关怀赏识。遗诏：皇帝临终前所发的诏书。

⑤顾命：皇帝临终前把朝中大事托付给心腹大臣。

⑥微臣：谦称，自谓地位轻微。

⑦今犹二句：孔坦自谓如俎上之肉任人宰割，比喻受人支配。俎（zǔ，祖）：砧板。脍（kuài，快）截：细细地切肉。

［原文］

孔车骑与中丞共行①，在御道②逢匡术，宾从③甚盛。因往与车骑共语。中丞初不视，直云：“鹰化为鸠，众鸟犹恶其眼。”术大怒，便欲刃之。车骑下车抱术曰：“族弟发狂，卿为我宥④之！”始得全首领⑤。

［注释］

①孔车骑（268—342）：孔愉，字敬康，晋会稽山阴人。官至尚书左仆射，赠车骑将军。《晋书》有传。中丞：指孔群，曾任御史中丞，故称。

②御道：京城内皇帝巡行所走的官道。

③宾从：宾客和随从。

④宥（yòu，又）：饶恕。

⑤得全首领：得以保全脑袋。首领，头颈。按，本则所记与本篇第36则内容大致相同，当是同一事件而传闻异辞。

［原文］

梅颐尝有惠于陶公①，后为豫章太守，有事，王丞相遣收②之。侃曰：“天子富于春秋③，万机自诸侯出④；王公既得录⑤，陶公何为不可放！”乃遣人于江口夺之。颐见陶公，拜，陶公止之。颐曰：“梅仲真膝，明日岂可复屈邪！⑥”

［注释］

①梅颐：字仲真，汝南西平（今河南省西平县）人。元帝初，任豫章太守。陶公：陶侃。梅颐尝有惠于陶公，据刘孝标注引《晋纪》，王敦听信谗言，把陶侃从荆州刺史贬为广州刺史，将赴任，欲谋杀他。这时，王敦的谘议参军梅陶（梅颐之弟）为陶侃说情，陶侃幸得免。据此，则有惠于陶公者，并非梅颐，而为梅陶。

②收：逮捕。

③富于春秋：指年纪很轻。

④万机句：谓政令由大臣发生，谴责王导专权。

⑤录：收录，逮捕。

⑥梅仲真膝句：梅颐表示自己不会轻易向人屈膝。

［原文］

王丞相作女伎①，施设床席。蔡公先在坐②，不说而去，王亦不留。

［注释］

①作：设置，安排。女伎：女乐，演唱歌舞的女子。

②蔡公：蔡谟，字道明，东晋考城（今河南省考城县）人。历任左光禄、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侍中等。著有《汉书集解》。《晋书》称其“谟性方雅”，故其不悦王导所为。

［原文］

何次道、庾季坚二人并为元辅①。成帝初崩，于时嗣君未定②。何欲立嗣子③，庾及朝议以外寇方强，嗣子冲幼④，乃立康帝⑤。康帝登阼，会群臣，谓何曰：“朕今所以承大业，为谁之议？”何答曰：“陛下龙飞，此是庾冰之功，非臣之力。于时用微臣⑦之议，今不睹盛明之世⑧。”帝有惭色。

［注释］

①何次道：何充，字次道。庾季坚：庾冰，字季坚，鄢陵（今河南省鄢陵县）人。太尉庾亮之弟，晋成帝之舅。曾任中书监、江州刺史等。元辅：辅佐帝王而位居大臣之首。元，首。

②成帝：司马衍、明帝长子，在位十七年，成康八年（342年）崩驾。成帝死后，何充、庾冰二人同时受命辅佐朝政。何充主张由成帝长子嗣位，庾冰则认为冲尚年幼，而强敌当前，主张由成帝之弟（即康帝）继位。嗣君：继承帝位的君主。

③嗣子：帝王的嫡长子。

④冲幼：幼小。

⑤康帝：司马岳，成帝同母弟，于咸康八年（342年）继成帝登位，在位二年，卒。

⑥龙飞：比喻帝王登位。语出《易·乾》：“飞龙在天。”

⑦微臣：小臣。谦称。

⑧今不睹：意谓今天就看不到这样的太平盛世了。实际上是说如果采用了我的建议，您就做不了皇帝。盛，一作“圣”。

［原文］

江仆射年少①，王丞相呼与共棋②。王手尝不如两道许③，而欲敌道戏，试以观④之。江不即下。王曰：“君何以不行？”江曰：“恐不得尔。”旁有客曰：“此年少戏乃不恶⑤。”王徐⑥举首曰：“此年少，非唯围棋见胜⑦。

［注释］

①江仆射（yè，叶）：江彪，字玄思，晋陈留（今河南省陈留县）人。穆帝永和中为尚书左仆射。哀帝即位后，授任为护军将军，领国子祭酒。《晋书》有传。

②棋：这里指下围棋，作动词用。

③王手句：谓王导的棋艺不如江虨，差不多输给他两个子。手，技艺。两道：两子。

④而欲二句：谓王导想要和江虨下成平手，试图看看他如何下子。敌，匹敌。戏，游艺，这里指下棋。

⑤不恶：不坏，不错。

⑥徐：缓缓，慢慢。

⑦见胜：见长。

［原文］

孔君平疾笃①，庾司空②为会稽，省之③，相问讯甚至④，为之流涕。庾既下床，孔慨然曰：“大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乃作儿女子相问⑤！”庾闻，回谢之⑥，请其话言⑦。

［注释］

①孔君平：孔坦，字君平。疾笃：病重。

②庾司空：冰。当时任会稽内史。

③省（xnǐg）：探视，看望。

④问讯：问候病情。甚至：十分周全。

⑤大丈夫三句：意谓庾冰不问他治理国家的方略，只是儿女情长地痛哭流涕。将终：临死。：策略。儿女子，与前“大丈夫”相对而言。

⑥谢：道歉。

⑦请其话言：请孔君平留下临终遗言。

［原文］

桓大司马①诣刘尹，卧不起。桓弯弹弹刘枕②，丸迸碎床褥间。刘作色③而起曰：“使君如馨地，宁可斗战求胜④！”桓甚有恨容⑤。

［注释］

①桓大司马：桓温。

②桓弯弹句：谓桓温拉弯弹弓射刘尹的枕头。按，当时的枕头，多为石制或陶制。

③作色：脸色改变。表示恼怒。

④使君二句：意谓这样的地方（床褥之间），难道可以动武吗？责怪桓温粗鲁，讽刺他行武出身，这种事都想武力解决。使君：称桓温。因桓温曾任徐州刺史，刘尹为沛国人，故以“使君”相称。使君，是对刺史的尊称。如馨（xīn，欣）：这样。

⑤恨容：不满的神色。

［原文］

后来年少多有道深公者①，深公谓曰：“黄吻年少②，勿为评论宿士③。昔尝与元明二帝、王庾二公周旋④。”

［注释］

①深公：竺法深，当时高僧。道：议论，评论。

②黄吻：犹言“黄口”，雏鸟口吻嫩黄，常用以比喻年少。

③宿士：博学而有声望的长辈。

④周旋：交往，应酬。据刘孝标注引《高逸沙门传》称：“晋元、明二帝，游心玄虚，托情道味，以宾友礼待法师；王公（导）、庾公（亮）倾心侧席，好同臭味也。”

［原文］

王中郎①年小时，江虨为仆射，领选②，欲拟之为尚书郎③。有语王者，王曰：“自过江来④，尚书郎正用第二人，何得拟我！”江闻而止。

［注释］

①王中郎：王坦之。

②领选：主管选举官吏。

③欲拟句：打算任用王坦之为尚书郎。尚书郎，尚书省的属官，主管文书事务。

④自过江来：即指东晋王朝建立以来。

⑤正：止，只。第二人：第二流人物，多指家境贫寒的人。按，晋人注重门第，王坦之出身太原王氏，为世家子弟，故不屑受任尚书郎之职。

［原文］

王述转尚书令①，事行便拜②。文度曰：“故应让杜许③。”蓝田云：“汝谓我堪此不④？”文度曰：“何为不堪！但克让自是美事，恐不可阙⑤。”蓝田慨然曰：“既云堪，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如我⑥。”

［注释］

①王述：字怀祖，尝袭封父爵蓝田侯，故下文称蓝田。转：调任官职。尚书令：尚书省属官，掌管奏章文书。

②事行便拜：待诏令下达就要到任。拜，接受官职。

③文度：王坦之，王述之子。见前则注。故应让杜许：意谓对转尚书令事应表示谦让推辞。杜，拒受、推辞。许，虚词。一说“杜许”为二人姓氏，未详。

④堪：胜任。不：同“否”。

⑤阙：同“缺”。

⑥人言二句：人们说你会超过我，看来你肯定不如我。这里王述批评其子文度虚伪世故的庸俗作风。

［原文］

孙兴公作《庾公诔》，文多托寄之辞①。既成，示庾道恩②。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③。

［注释］

①托寄之辞：寄托情谊的辞语。刘孝标注引孙绰集所载此诔文曰：“咨予与公，风流同归。拟量托情，视公犹师。君子之交，相与无私。虚中纳是，吐诚诲非。虽实不敏，敬佩弦韦。永辑话言，口诵心悲。”

②庾道恩：庾羲，字叔和，小名道恩，庾亮之子。历任建威将军、吴国内史，早卒。《晋书》有传。

③先君句：意谓先父与您的交情，还没有达到诔中所说的程度。按，明王世懋评此则有云：“孙多秽行，故累受此辱。”先君，称已故的父亲。

［原文］

王长史求东①，抚军②不用。后疾笃，临终，抚军哀叹曰：“吾将负③仲祖。”于此命用之。长史曰：“人言会稽王④痴，真痴。”

［注释］

①王长史：王濛，字仲祖，曾任司徒左长史，世称王长史。求东：王濛晚年曾请求出任东阳郡守。东阳郡治今浙江省金华县。

②抚军：晋简文帝，登位前曾任抚军将军，故称。

③负：对不住。

④会稽王：简文帝即帝位前曾被封为会稽王，故称。

［原文］

刘简作桓宣武别驾①，后为东曹参军②，颇以刚直见疏③。尝听记④，简都无言。宣武问：“刘东曹何以不下意⑤？”答曰：“会不能用⑥。”宣武亦无怪色。

［注释］

①刘简：字仲约，晋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县）人。官至大司马参军。别驾：州刺史性吏，刺史出巡，别乘专车随行，故称别驾。

②东曹参军：曹，官署。魏晋时代军府分东、西曹，各置参军，参议军事。

③见疏：被上司疏远。

④听记：处理公文。

⑤下意：表示意见。

⑥会不能用：不一定被采纳。

［原文］

刘真长、王仲祖共行，日旰①未食。有相识小人贻其餐②，肴案③甚盛，真长辞焉。仲祖曰：“聊以充虚④，何苦辞？”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⑤。

［注释］

①日旰（gàn，干）：天色已晚。

②小人：晋代注重门第，士族阶层把官府中的吏役和平民百姓都视为小人。贻：赠送。

③肴案：菜肴。案：食盘。

④充虚：充饥。

⑤作缘：打交道。

［原文］

王修龄尝在东山①，甚贫乏。陶胡奴为乌程令②，送一船米遗③之。却④不肯取，直答语：“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胡奴米⑤。”

［注释］

①王修龄：王胡之，字修龄。东山：在今浙江省上虞县，东晋名士隐居之地。

②陶胡奴：陶范，小字胡奴，陶侃之子。乌程：县名，在今浙江省吴兴县。

③遗（wèi，喂）：赠送。

④却：推却，拒绝。

⑤王修龄句：王修龄拒绝赠米，当是出于门第观念。王、谢为士族，陶氏本出身寒门，虽已为官，士族对之仍不免有门第之见。

［原文］

阮光禄赴山陵①，至都②，不往殷、刘许，过事便还④。诸人相与追之。既亦知时流必当逐己⑤，乃遄疾⑥而去，至方山⑦不相及。刘尹时为会稽⑧，乃叹曰：“我入，当泊安石⑨渚下耳，不敢复近思旷傍。伊便能捉杖打人，不易⑩。”

［注释］

①阮光禄：阮裕，字思旷，曾任光禄大夫，故称。山陵：帝王的坟墓，这里指晋成帝的陵墓。据《晋书·阮裕传》记载，裕家居会稽剡县，有归隐之志。闻成帝死，遂赴山陵。

②都：指东晋都城建康。

③不往殷、刘许：谓不到殷浩、刘惔住处拜访。许：住处。

④过事便还：办完了事情，就回会稽剡县。

⑤既：近人沈剑知校本作“阮”。《晋书》本传作“裕”。时流：当时名士。

⑥遄（chuán，传）疾：迅速。

⑦方山：山名，在今南京市东南，亦名天印山。

⑧为会稽：沈剑知校本作“索会稽”。刘惔当时任丹阳尹，请求出任会稽郡太守。

⑨安石：谢安，字安石，为刘惔妹婿，当时正在会稽东山隐居，故云。

⑩伊便句：谓阮裕会拿棍子打人的，这是打趣的话，表示不敢再去拜访阮裕。伊：他。捉：手握。不易：谓阮裕的犟脾气不会改变。

［原文］

王、刘与桓公共至覆舟山看①，酒酣后，刘牵脚加桓公颈，桓公甚不堪，举手拨去。既还，王长史语刘曰：“伊讵可以形色加人不②？”

［注释］

①覆舟山：在今南京市东北，东连钟山，北临玄武湖，形如覆舟，故名。

②伊：他，这里指桓温。讵（jù，居）：岂，难道。以形色加人：以脸色给人看。

［原文］

桓公问桓子野①：“谢安石料万石必败②，何以不谏？”子野答曰：“故当出干难犯③耳。”桓作色曰：“万石挠弱凡才④，有何严颜⑤难犯！”

［注释］

①桓子野：桓伊，字叔夏，小名子野、野王。谯国铚县（今安徽省宿县西南）人。历任淮南太守、豫州刺史等。与谢玄、谢琰等共破苻坚，以功进右将军。性谦素，深得人心。通音乐，善吹笛，时称江左第一。《晋书》有传。

②万石：即谢万石，谢安弟。曾任豫州刺史，穆帝升平三年，受命北伐。他狂妄自大，不能安抚将士，结果未遇敌而兵溃，使许昌、颍川相继失陷，北部地区不稳。

③犯：冒犯，冲撞。

④挠弱凡才：懦弱无能的平庸之辈。

⑤严颜：威严的容颜。

［原文］

罗章君曾在人家①，主人令与庄上客共语，答曰：“相识已多，不烦复尔②。”

［注释］

①罗章君：罗含，字章君，桂阳郡耒阳（今湖南省耒阳南）人。擅文章，谢尚、桓温称之为“湘中之琳琅”、“江左之秀”。历任桓宣武别驾、宜都太守、长沙相等职。致仕后居于荆州城西小洲上，竹篱茅舍，布衣蔬食，怡然自乐。《晋书·文苑》有传。

②相识二句：意谓大家都相识已久，不必要客套。表示对这种世故应酬的厌烦。

［原文］

韩康伯病，拄杖前庭消摇①，见诸谢②皆富贵，轰隐交路③，叹曰：“此复何异王莽时④！”

［注释］

①消摇：同“逍遥”。优游闲步。

②诸谢：指谢氏家族。东晋自谢安掌管朝政后，谢氏遂成显贵豪族，其兄弟子侄都加封晋爵。

③轰隐交路：指车马、仪仗、仆从往来于道路。轰，群车之声。隐，形容威仪庄重。

④此复句：韩伯感叹谢氏家族声势显赫与汉代王莽时期没有什么两样。西汉末，王莽独揽朝政，后自立为王，改国号为新。其宗族大盛，有五侯、十大司马，气焰嚣张。

［原文］

王文度为桓公长史时，桓为儿求王女，王许咨蓝田①。既还，蓝田爱念②文度，虽长大，犹抱着③膝上。文度因言桓求己女婚。蓝田大怒，排④文度下膝，曰：“恶见文度复痴，畏桓温面，兵，那可嫁女与之⑤！”文度还报云：“下官家中先得婚处⑥。”桓公曰：“吾知矣，此尊府君⑦不肯耳。”后桓女遂嫁文度儿⑧。

［注释］

①王许咨蓝田：文度答应征询蓝田的意见。咨：询问，商量。蓝田，即王述，王文度之父。

②爱念：喜爱，爱怜。

③著（zhuó，酌）：放置。

④排：推。

⑤恶（wū，屋）见三句：意谓，怎见文度又呆了，你是害怕恒温吧，怎么能把女儿嫁到大兵家去！恶：怎么。兵：指桓温，恒温戎武出身，蓝田看他不起，不肯把孙女嫁给他。

⑥下官句：谓家中已给女儿订了婚。下官：文度自称谦词。

⑦尊府君：对人敬称其父。

⑧桓女句：据刘孝标注引《王氏谱》，坦之子名恺，娶桓温第二女。按，士族不可嫁女与寒门，但寒门可嫁女与士族。

［原文］

王子敬数岁时①，尝看诸门生樗蒲②，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③。”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瞋目曰④：“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⑤。”遂拂衣而去。

［注释］

①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

②门生：魏晋时代依附于士族权贵的寒士。樗蒲（chū pú出铺）：古代一种赌博游戏。

③南风不竞：据《左传·襄公十八年》，楚出兵攻郑，晋乐师师旷用乐律来占卜吉凶。他说：“吾骤歌北风（北方乐曲），又歌南风（南方乐曲）。南风不竞，预示楚兵必败。这里是说坐在南面的要输。

④瞋（chēn，抻）目：瞪大眼睛，表示气忿。

⑤远惭二句：意谓自己的见识不比门生们差，只是比起荀奉倩和刘真长来，我有些不如罢了。荀奉倩：名粲，字奉倩，三国魏颍阴（今河南省许昌）人，荀或子，有才智。

［原文］

谢公闻羊绥佳①，致意令来②，终不肯诣③。后绥为太学博士④，因事见谢公，公即取以为主簿⑤。

［注释］

①羊绥：字仲彦，东晋泰山郡（今山东省泰安市）人。为人以清淳简贵称，官至中书侍郎。佳：美好。

②致意令来：传达倾慕之意，并请羊绥来见。

③诣：往。谓羊绥始终不肯上门拜诣。

④太学博士：汉武帝置太学，立五经博士。魏晋沿习汉制。博，职官名，博通经艺，在太学任教官。

⑤主簿：主管文书的官员，常为将帅或大臣的幕僚长。

［原文］

王右军与谢公诣阮公①，至门，语谢：“故当共推主人②。”谢曰：“推人正自难③。”

［注释］

①王右军：王羲之。阮公：阮裕，见本篇注。

②推：推许，尊崇。主人：指阮裕。

③推人句：谢安婉转地表示自己不肯推尊阮裕。明王世懋评云：“意未肯降。”

［原文］

太极殿①始成，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谢送版②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③云：“可掷著④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苦？昔魏朝韦诞诸人亦自为也⑤。”王曰：“魏阼所以不长⑥。”谢以为名言。

［注释］

①太极殿：晋孝武帝太元中修筑的宫殿。

②版：匾额。

③信：使者，这里指送版人。

④掷著（zhuó）：抛置。

⑤题之二句：比起用悬梯到殿顶上题匾额如何？从前魏国韦诞等人就曾这样做过。相传魏明帝筑陵云殿，忘了题匾额，乃命侍中韦诞乘悬梯题之，题毕下地，须发全白。

⑥魏阼句：王子敬认为魏明帝让老臣韦诞悬梯题匾额，是对臣下不施慈惠，所以统治不能长久。阼：帝位，皇统。

［原文］

王恭欲请江卢奴为长史①，晨往诣江，江犹在帐中。王坐，不敢即言，良久乃得及②。江不应，直唤人取酒，自饮一碗，又不与王。王且笑且言：“那得独饮？”江云：“卿亦复须③邪？”更使酌④与王。王饮酒毕，因得自解去⑤。未出户，江叹曰：“人自量，固为难⑥！”

［注释］

①江卢奴：江（ái，矮），字仲凯，小字卢奴，晋济阳（今河南省开封市）人。江虨子。历任黄门侍郎、琅邪内史等职。

②不敢二句：谓王恭不敢马上开口，过了好一会才说明来意。

③须：通“需”。

④酌：斟酒。

⑤因得自解去：借机自己下台阶告辞。

⑥人自量句：人有自知之明，确实不易：语意赞赏王恭能够自量，不强人所不愿。

［原文］

孝武问王爽①：“卿何如卿兄②？”王答曰：“风流秀出③，臣不如恭，忠孝亦何可以假人④！”

［注释］

①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王爽：字季明，王恭之弟，武帝时为黄门郎。

②卿何如句：谓王爽与王恭相比，有何不同。卿：君对臣的爱称。

③风流秀出：风雅超群，才能出众。

④忠孝句：意谓在克尽忠孝方面不比兄长差。假人：让给别人。

［原文］

王爽与司马太傅饮酒，太傅醉，呼王为“小子①”。王曰：“亡祖长史②，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亡姑，亡姊，伉俪二宫③。何小子之有④？”

［注释］

①小子：轻侮之称。

②亡祖长史：指已故的祖父王。曾任长史。

③亡姑、亡姊二句：王爽称其已故姑、姊为两宫皇后。其姑名穆之，为哀帝皇后；其姊名法惠，为孝武帝皇后。伉俪：匹配。

④何小子之有：谓太傅不当以小子呼之。

［原文］

张玄与王建武先不相识，后遇于范豫章许，范令二人共语。张因正坐敛衽①，王孰视②良久，不对。张大失望，便去，范苦譬留之④，遂不肯住。范是王之舅⑤，乃让⑥王曰：“张玄，吴士之秀，亦见遇于时⑦，而使至于此，深不可解。”王笑曰：“张祖希若欲相识，自应见诣⑧。”范驰报⑨张，张便束带造之⑩。遂举觞⑪对语，宾主无愧色。

［注释］

①正坐敛衽（rèn，认）：正襟危坐，仪态端庄。敛衽，整理衣襟。

②孰视：仔细地看。

③不对：不答话。

④苦譬留之：极力表白、解释，挽留张玄。

⑤范是句：刘孝标注引《王氏谱》称，王坦之娶顺阳郡范汪之女，名盖，即范宁之妹，生忱。

⑥让：责备。

⑦见遇于时：在当时很有名望。

⑧张祖希句：谓张玄如果想与我结识，就应当上门来拜访我。

⑨驰报：立刻告诉。

⑩束带：整理衣冠。造：登门拜访。

⑪觞（shāng，伤）：酒器，略同于今之酒杯。

雅量第六

［原文］

豫章太守顾劭①，是雍之子②。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③，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④，以爪⑤掐掌，血流沾褥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岂可有丧明之责⑦！”于是豁情散哀⑧，颜色自若⑨。

［注释］

①顾劭：字孝则，三国吴郡（今江苏省吴县）人，吴相顾雍之子。少有佳名，孙权以其兄策之女嫁之。年二十七为豫章太守，举善以教民，风化大行，在郡五年卒。《三国志·吴志》有传。

②雍：顾雍，字元叹。孙权时，雍位至丞相，颇有政声。《三国志·吴志》有传。

③外启信至二句：外面报告说有信送到了，而其中没有儿子顾劭的书信。

④心了其故：雍心中想到了无信的原因，即料定儿子已死。

⑤爪：指甲。

⑥褥：坐垫。

⑦已无二句：延陵：这里指延陵季子。春秋时吴国季札受封于延陵（今江苏省武进县），因号延陵季子。据《礼记·檀弓下》记载，延陵季子出使齐国，在回吴的途中，他的长子死了，就地薄葬。季子哭祭三日，便又重新上路。孔子闻知此事，称赞他知礼。丧明：据《礼记·檀弓上》记载，春秋时子夏丧子，哭瞎了眼睛，曾子前去吊问，为此责备他，认为因哭子而丧明是子夏的罪过之一。顾雍的话表明自己既没有延陵季子那样的高德，也不愿受子夏“丧明”的指责。

⑧豁情散哀：开阔心胸，散除悲伤。

⑨颜色自若：神色如常。

［原文］

嵇中散临刑东市①，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②。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③，吾靳固不与④，《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⑤。

［注释］

①东市：汉朝在京城长安东市处决罪犯，后遂以“东市”为刑场的代称。嵇康于魏景元三年被司马昭杀害，时年四十。

②《广陵散》：古琴曲。

③袁孝尼：袁准，字孝尼。

④靳固不与：吝惜固执，不肯授予。不与，宋刊本作“未与”。

⑤文王：司马昭，西晋立国后被尊为文王。寻：不久。

［原文］

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①，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②，衣服焦然③，神色无变，书亦如故④。宾客左右皆跌荡不得住⑤。

［注释］

①夏候太初：夏候玄，字太初。作书：写字。

②霹雳（pī lì）：响雷，迅雷。破柱：震破了柱子。

③焦然：烧焦了的样子。

④书亦如故：依然照旧写字。

⑤宾客句：宾客和随从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稳。

［原文］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①，诸儿竞走②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③。

［注释］

①多子折技：谓李树上果实很多，把枝都压弯了。折，弯曲。

②竞走：争着跑。

③信然：的确如此。

［原文］

魏明帝于宣武场上断虎爪牙①，纵②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间“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③，戎湛然④不动，了⑤无恐色。

［注释］

①魏明帝：曹睿（206-239），字元仲，魏文帝曹丕长子，嗣父为帝，在位十三年（227—239）。宣武场：演武练兵的场所，在洛阳城北。据《水经·谷水注》引《竹林七贤论》称，魏明帝在宣武场上围起栅栏，包住虎牙，派大力士与虎搏斗。断：隔断。纵：听凭。

②承间：同“乘间”，趁着空子。

③辟易；惊退。颠仆：跌倒。

④湛（dān，丹）然：形容镇静。

⑤了：全。

［原文］

王戎为侍中①，南郡太守刘肇遗筒中笺布五端②，戎虽不受，厚报其书③。

［注释］

①侍中：官职名，侍从于皇帝之侧，应时顾问。

②南郡：治今湖北省江陵一带。笺布：一种细布。端：古代布帛的长度单位，二丈为一端。

③厚报其书：谓王戎给刘肇加信，厚意感谢其赠布之情。

［原文］

裴叔则被收①，神气无变，举止自若。求纸笔作书②，书成，救者多，乃得免③。后位仪同三司④。

［注释］

①裴叔则：裴楷，字叔则。其子名瓒，娶太傅杨骏之女。公元230年，杨骏被皇后贾氏杀害，裴楷也株连被捕。收：拘捕。

②作书：写信。

③免：赦罪。

④仪同三司：仪制与太尉、司徒、司空相同。这三个官职号称“三公”，又称“三司”，三公以下的职位有“位从公”之名，仪同三司即属此，即位非三公但可以享受三公同等的待遇。

［原文］

王夷甫尝属①族人事，经时未行②。遇于一处饮燕③，因语之曰：“近属尊④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摞⑤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⑥。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⑦。”

［注释］

①属：同“嘱”，托付。

②经时未行：过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办理。

③饮燕：同“饮宴”。

④尊：对人敬称，这里指那些族人。

⑤摞（léi，雷）：食盒。

⑥共载：同车子而行。

⑦汝看二句：刘孝标注云：“王夷甫自谓风神英俊，不至与人较。”这两句从字面不好理解，明张懋辰云：“二语殊疏远。”

［原文］

裴遐在周馥所①，馥设主人②。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③，遐正戏，不时为饮④，司马恚⑤，因曳⑥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⑦故耳！”

［注释］

①周馥：字祖宣，汝南（今河南省汝南县）人。历任司徒左长史、御史中丞、徐州刺史、镇东将军等职。《晋书》有传。所：住地。

②设主人：以主人身分招待宾客。

③馥司马：周馥手下的司马。馥任镇东将军，将军府下有司马。行酒：在宴席间主持行酒令及斟酒劝饮等事。

④不时为饮：未及时饮酒。

⑤恚（huì，汇）：生气，发怒。

⑥曳（yè，页）：拉，拖。

⑦暗当：暗地承受。

［原文］

刘庆孙在太傅府①，于时人士多为所构②，唯庾子嵩纵心事外③，无迹可间④。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⑤。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堕几上⑥，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⑦千万，随公所取。”于是乃服⑧。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注释］

①刘庆孙：刘兴，字庆孙，中山（今河北省定县）人，刘琨之父。有俊才，曾任太傅司马越长史。后官至中书侍郎。《晋书》有传。太傅：指司马越。越字元超，高密王泰之子，历任司空太傅等职。

②构：陷害。

③庾子嵩：庾，字子嵩。纵心事外：不关心世事。

④间（jiàn）：谗间。

⑤说太傅三句：谓刘庆孙劝说太傅，让太傅向庾子嵩借贷千万钱，但愿他吝惜不与，便可趁机陷害他。换：借贷。冀：希求。

⑥帻（zé，责）：头巾。几：小桌子。两娑：两三。

⑧服：叹服庾子嵩的大度。

［原文］

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好不同①，景声恶欲取之，卒不能回②。乃故诣王③，肆言极骂④，要王答己，欲以分谤⑤。王不为动色，徐曰：“白眼儿遂作。”

［注释］

①王夷甫：王衍。裴景声：裴邈，字景声，河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喜谈玄理，从史顾颇赏之，每与清言，经目达曙。历任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等职。志好（hào）：志趣爱好。

②景声二句：谓景声讨厌王夷甫想任用自己，可是始终无法改变王夷甫的主意。恶（wù）：厌恶。取：择用。回：改变。

③故：特意。

④肆言极骂：放口大骂。

⑤要王二句：意谓迫使王夷甫还口，想以此来分担别人的指责。要：要挟，强迫。

⑥白眼儿：嘲笑裴邈的丑态。遂作：终于发作。

［原文］

王夷甫长裴成公四岁①，不与相知②。时共集一处，皆当时名士③，谓王曰：“裴令令望何足计④？”王便卿裴⑤，裴曰：“自可全君雅志⑥。”

［注释］

①裴成公：裴頠，谥成，尊称成公。

②相知：相与为知己。

③名士：泛指有名望的人。

④裴令句：意思是说裴令的名望算不了什么。裴令，裴楷，任中书令，很有名望，是裴頠的叔父。令望：美好的名望。令：美好。

⑤卿裴：称裴頠卿。卿，是朋友间一种亲昵称呼。这里是把裴頠看成小辈，一种不讲礼法的称呼。

⑥全：成全。雅志：素志，宿愿。

［原文］

有往来者云庾公有东下意。或谓王公：“可潜稍严①，以备不虞②。”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③。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④，何所稍严！”

［注释］

①潜：暗中，秘密地。严：防卫，戒备。

②以备不虞：以防备不测事件，即亮起兵之事。虞，意料。

③布衣之好：指身在贫困中的朋友。布衣，平民穿的衣服，因以为平民的代称。

④角巾：一种有棱形的头巾，是隐士所常戴的。这里以戴角巾表示引退。径：径直，直接。乌衣：地名，即建康城内的乌衣巷（今南京市东南秦淮河南），东晋王导、谢安等贵族都在此居住。

［原文］

王丞相主簿欲检校帐下①，公语主簿：“欲与主簿周旋②，无为知人几案间事③。”

［注释］

①主簿：官职名，主管文书簿籍。检校（jiào）：检查核对。帐下：帐下吏，这里指幕僚。

②周旋：盘旋，这里是交往应酬之意。

③无为：不必，不用。几案间事：指案牍，即僚属处理公牍文书之事。

［原文］

祖士少好财①，阮遥集好屐②，并恒自经营③。同是一累④，而未判其得失⑤。人有诣祖⑥，见料视⑦财物，客至，屏当⑧未尽，余两小簏⑨，著⑩背后，倾身障之⑪，意未能平⑫。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⑬，因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⑭！”神色闲畅⑮，于是胜负始分⑯。

［注释］

①祖士少：祖约，字士少，晋范阳（今河北省涿县）人，豫州刺史祖逖之弟。永嘉末，随逖过江，元帝引为掾属，与阮孚齐名。祖逖卒，代逖为西平将军、豫州刺史。后与苏峻谋反，失败，投奔石勒。被石勒所杀。

②阮遥集：阮孚，字遥集，晋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人，阮咸次子。元帝时为安东参军，后历任侍中、吏部尚书、广州刺史等职。屐（jī，机）：一种木板鞋。

③恒：经常，常常。经营：料理，管理。

④累：负担，这里指毛病。

⑤得失：高下，优劣。

⑥诣（yì）：拜访。

⑦料视：收拾检点。

⑧屏当（bìng dàng，病档）：同“摒当”，料理，收拾。

⑨簏（zhuó，酌），竹箱子。

⑩著（zhuó）：放置。

⑪倾身障之：侧着身子挡住竹箱。

⑫意未能平：心神还不能平静，指有点慌张。

⑬蜡屐：把蜡涂在木屐的底上，使它滑润。

⑭几量：量，通“西”。量词，即“双”。就是几双的意思。著：穿。

⑮神色闲畅：闲畅，安闲舒畅。指阮说话时神态安详自在。

⑯胜负：高下，优劣。这里不是品评两种嗜好的优劣，而是从心胸开阔与否来判断高下。阮孚“不为外物所累”，所以他胜于祖约。

［原文］

许侍中、顾司空俱作丞相从事①，尔时已被遇②，游宴集聚③，略④无不同。尝夜至丞相许戏⑤，二人欢极。丞相便命使入己帐眠。顾至晓回转⑥，不得快孰⑦。许上床便咍台⑧大鼾。丞相顾诸客曰：“此中亦难得眠处。”

［注释］

①许侍中：许璪（zǎo，早），字思文，晋文兴阳羡（今江苏省宜兴县南）人，历任侍中、吏部侍郎。顾司空：顾和。从事：官名，是三公和州郡长的属官。

②尔时：此时。遇：知遇，被赏识。指二人已得到王导的赏识和重用。

③游宴集聚：游乐、宴饮、聚会。

④略：丝毫。

⑤许：住所，指丞相府。戏：游耍。

⑥回转：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⑦孰：通“熟”。习惯。

⑧咍（hāi，嗨）台：打呼噜的声音。

［原文］

庾太尉风仪①伟长，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数岁，雅重之质②，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尝隐幔怛之③，此儿神色恬然④，乃徐⑤跪曰：“君侯⑥何以为此？”论者谓不减⑦亮。苏峻时遇害⑧。或云：“见阿恭⑨，知元规⑩非假。”

［注释］

①风仪：风度仪容。

②雅重之质：指高雅稳重的气质。雅重，气度高雅，举止稳重。

③幔：帷帐。怛（dá）之：使他害怕，恐吓他。怛，害怕。

④恬（tiǎn，田）然：安静、无动于衷的样子。

⑤徐：慢慢地。

⑥君侯：古代对列候和地方高级官吏的尊称。汉以后常泛用为对尊贵者的敬称。

⑦减：逊色。

⑧遇害：指庾亮的大儿子在苏峻作乱时被杀。

⑨阿恭：庾会，庾亮大儿子的小名。

⑩元规：庾亮字。

［原文］

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①，名字已显而位微②，人未多识。公东出③，乘估客船④，送故吏数人⑤，投钱唐亭住⑥。尔时⑦，吴兴沈充为县令，当送客过浙江⑧，客出⑨，亭吏驱公移牛屋下⑩。潮水至⑪，沈令起彷徨⑫，问：“牛屋下是何物⑬？”吏云：“昨有一伧父来寄亭中⑭，有尊贵客，权⑮移之。”令有酒色⑯，因遥问：“伧父欲食饼不？姓何等⑰？可共语⑱。”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⑲公名，令于是大遽⑳，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诣公㉑，更宰杀为馔具㉒，于公前鞭挞㉓亭吏，欲以谢惭㉔。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㉕。

［注释］

①褚公：褚裒（póu），字季野。康帝岳父。章安：故城址在今浙江省临海县东南章安镇。迁：升迁，调任。记室参军：官名，太尉属吏，掌管文书。

②显：昭著。位微：官位低下。

③公：褚季野。东出：往东去。

④估客船：高人的船。估通“贾”。

⑤送故：送原任长官。这里是说褚公升迁时，他的下属官吏为他送。

⑥钱唐亭：钱唐县的驿亭。钱唐，现在的浙江省杭县。唐，亦作“塘”。亭，驿亭，客店，是供旅客留宿的官办客店。

⑦尔时：此时，这时。

⑧浙江：江名。在今浙江省，有南、北二源，南源为兰溪，北源为新安江。二源水在建德胰城东南相汇北流，称浙江。

⑨客出：客人出现，到来。

⑩亭吏：管理客店的差吏。牛屋：牛棚。晋人多以牛驾车，所以客店盖有牛棚。

⑪潮水至：指钱塘江涨潮了。

⑫彷惶：走来走去。在这里引申为逍遥、游乐的意思。

⑬何物：什么。

⑭伧父（cāng fǔ）：骂人的话。伦，粗野的意思。晋时吴人称北方人为伧人。寄：住宿。

⑮权：暂且，姑且。

⑯酒色：醉态。

⑰何等：什么。

⑱共语：交谈。

⑲承：闻知。

⑳遽（jù，居）：窘急。

㉑修刺诣公：书写名帖，拜谒诸公。刺，名帖。旧时拜访人，表示礼敬，先投名帖。

㉒更宰杀为馔具：另外宰杀牲畜，重设酒宴。馔具：酒食。

㉓鞭挞（tà）：鞭打，责骂。

㉔谢惭：表示道歉。

㉕界：县界。

［原文］

郗太傅在京口①，遣门生②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③：“君往东厢④，任意选之。”门生归，白⑤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⑥，闻来觅婿，咸自矜持⑦，惟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⑨，因嫁女与焉⑩。

［注释］

①郗（xī）太傅：郗鉴，字道徽。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苏省镇江市。

②门生：魏晋时对门客之称，即依附于豪门贵族的人。

③语（yù）郗信：告诉郗鉴差往送书札的门生。语，告诉。信，使者。

④厢：厢房，正房朝南，其东、西两边的配房称“厢”。

⑤白：禀告。

⑥王家诸郎亦皆可嘉句：王家的那些公子还都值得夸奖。可嘉：可赞许，可称道。

⑦矜（jīn，今）持：故作端庄严肃，拘谨，不自然。

⑧坦腹卧：敞开上衣，露出腹部躺着。坦，裸露。

⑨逸少：王羲之，字逸少。

⑩嫁女与焉：郗鉴把女儿嫁给了王羲之。焉，代词，在这里同“之”的用法。

［原文］

过江①初，拜官②舆饰供馔③。羊曼拜丹阳尹④，客来蚤⑤者，并得佳设⑥，日晏渐罄，不复及精⑦，随客早晚，不问贵贱⑦。羊固⑨拜临海，竟日皆美供⑩，虽晚至，亦获盛馔。时论以固之丰华，不如曼之真率⑪。

［注释］

①过江：指东晋时期。

②拜官：授任官职，指新官接受任命时。

③舆饰供馔：新官上任时，都要备办酒宴招待前来拜贺的客人。舆，众，都。饰，整治。

④羊曼：字祖延，晋泰山南城县（今山东省费县西南）人。历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晋陵太守，后代阮孚任丹阳尹，被苏峻杀害。

⑤蚤：通“早”。

⑥佳设：精美的饮食。指丰盛的酒宴。

⑦日晏渐罄（qìng，庆）二句：是说天晚了饭菜逐渐吃完，晚来的客人就赶不上吃精美的酒食了。晏：晚。罄：器中空，引申为“尽”的意思。

⑧随客早晚二句：是说招待客人饮食粗精，按客人到的早晚，不管官位高低。

⑨羊固：字道安，晋泰山平阳（今山东省新泰县）人。历任临海太守、黄门侍郎。善草、行书，著名一时。

⑩美供：同上文“佳设”。

⑪时论二句：当时舆论认为羊固的酒宴虽然丰盛、精美，但是比不上羊曼的真诚直率。丰华：丰盛华美，谓摆排场。真率：真诚坦率，作风朴实。

［原文］

周仲智①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曰②：“君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⑥！”须臾④，举蜡烛火掷⑤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⑥，固出下策耳⑦！”

［注释］

①周仲智：周嵩，字仲智，伯仁弟。狷直果狭，常以才气凌人，官至御史中丞。《晋书》卷61有传。

②瞋目句：瞪着眼回过头来对哥哥伯仁说。瞋（chēn）目：瞪眼，睁大眼睛盯人，表示发怒，生气了。伯仁，周顗，字伯仁。

③横得重名：意外地获得大名声。横：意外，无缘无故。重名：大名。

④须臾：片刻，不久。

⑤掷：投击，扔。

⑥阿奴：兄对弟的爱称。火攻：是古代的一种军事战术，以火攻敌。

⑦固出下策耳：原来用的下策啊！固，原来。耳，语气词，同“啊”。

［原文］

顾和始为扬州从事①，月旦当朝②，未入顷③，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④，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⑥。周既过，返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⑦。”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⑧。

［注释］

①顾和：字君孝。王导任扬州刺史时，任用他做从事，后来官至尚书今。从事：官名。

②月旦：农历每月初一。朝：进见。

③顷（qǐng，请）：刚刚，片刻时间。

④周侯诣丞相：周顗也到州刺史王导那里去。周侯，周顗。诣，至，到。

⑤历：经过。

⑥夷然不动：安闲自在，没有理周顗。夷然，安然，安静的样子。

⑦此中句：意思是说人心是最难捉摸透的地方，即人心难测。

⑧周侯既入三句：周顗进府后，告诉王导说：“你的下属中有一个可做尚书令或仆射的人才。”语：告诉。卿：朋友间的一种亲昵称呼。令仆：尚书和仆射的合称。魏晋时尚书令、仆射的职权，近同宰相。

［原文］

庾太尉与苏峻战①，败，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掠②，射③，误中舵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④。亮不动容⑤，徐⑥曰：“此手那可使著贼⑦！”众乃安。

［注释］

①庾太尉与苏峻战：成帝成和二年（372年）历阳太守苏峻起兵攻入建康，庾亮为征讨都督，率兵与峻战于建阳门外，亮战败后，带着十几个随从乘小船往西边逃去。

②乱兵相剥掠：指叛乱的士兵正抢劫百姓。

③射：《晋书·庾亮传》作“亮左右射贼”。左右：应指左右人。

④举船：全船。分散：《晋书·庾亮传》作“欲散”。

⑤亮不动容：庾亮不动声色。表情神态没有一点变化。

⑥徐：慢慢地。

⑦此手句：意思是说你这双手怎么可以用来杀敌啊！误中舵工，人人害怕受惩处，庾亮故作镇静，只是淡淡地责备一句，就使人家安静下来了。

［原文］

庾小征西①当出未还。妇母阮，是刘万安妻②，与女上安陵③城楼上，俄顷④翼归，策良马，盛舆卫⑤。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⑥得见？”妇告翼⑦，翼便为于道开卤簿⑧，盘马⑨，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⑩。

［注释］

①庾小征西：庾翼，字穉恭，庾亮小弟，历任征西将军。

②妇母阮句：庾翼的岳母姓阮，是刘万安的妻子。刘绥，字万安。晋高平（今山东省钜野县南）人，历仕至骠骑长史。

③安陵：应作安陆，县名，江夏郡治所。庾翼镇襄阳时经过此地。

④俄顷：一会儿，不久。

⑤策良马二句：骑着高头大马，带领着浩大的车马护从。策：用马鞭子驱赶。舆卫：车马护从。

⑥何由：如何，怎样。

⑦妇告翼：庾翼妻子于是告诉庾翼。

⑧开：排开。卤（lǔ）簿：仪仗队。卤是大楯，据封演《封氏见闻记》称：“甲楯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簿籍，天子出，则案次导从，故谓之卤簿耳。”原为天子所用，汉以后，王公、大臣都有卤薄，各有定制。

⑨盘马：骑马绕圈。盘，盘旋。

⑩坠马堕地二句：刚转两圈，就从马上摔下来了，可是他神色自如，满不在乎。堕地：落地。

［原文］

宣武与简文、太宰共载①，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②，卤簿中惊扰③。太宰惶怖④，求下舆；顾看简文，穆然清恬⑤。宣武语人曰：“朝廷间故复有此贤⑥。”

［注释］

①太宰：司马晞，字道升，晋元帝第四子，出继武陵王喆。历任散骑常侍、侍中、特进、太宰等。《晋书》卷64有传。共载：共坐一车。

②舆（yú，鱼）：车箱。引申而泛指车。

③卤簿：高官出行时的仪仗队。惊扰：受惊混乱。

④惶怖：惊慌，恐惧。

⑤顾看简文句：桓温回头看简文帝，他却镇定自若。穆然：沉默安静。穆，通“默”。清恬：指心神平和安静。

⑥朝廷句：意思是说朝廷里仍然有这样的贤能人才。故：仍然。复：还。

［原文］

王劭、王荟共诣宣武①，正值收庾希家②。荟不自安，逡巡③欲去；劭坚坐不动，待收信还，得不定，乃出④。论者以劭为优⑤。

［注释］

①王劭（shào，哨）：字敬伦，王导第五子。历任东阳太守、吏部郎、司徒左长史、丹阳尹、吏部尚书、尚书仆射、吴国内史等。《晋书》卷65有传。王荟（huì）：字敬文，王导的小儿子。仕至镇军将军。诣：拜访。宣武：桓温。

②收：逮捕。庾希：字始彦，鄢陵（今河南省鄢陵县西北）人，庾冰长子，历任徐、兖二州刺史。希是皇亲国戚，兄弟皆为显贵，桓温嫉恨他们，借故杀了他弟弟。后来庾希聚众起兵，桓温派兵讨伐，庾希被俘，其兄弟子侄五人被斩。《晋书》卷73有传。

③逡（qūn，群）巡：徘徊往复，迟疑欲退的样子。

④待收信三句：是说王劭直等到派去逮捕庾家的官吏回来，知道事情的结果才告退。信：使者。

⑤论者句：意思是说当时的人议论，认为王劭比王荟强。优：美好，高尚。

［原文］

桓宣武与郗超议芟夷①朝臣，条牒②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示之③，郗犹在帐内④。谢都无言⑤，王直掷还，云：“多⑥。”宣武取笔欲除⑦，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也⑧。”

［注释］

①芟（shān，山）夷：裁除，撤换。

②条牒：公文条款，在这里指裁除朝臣方案。

③掷疏示之：意思是把拟好给皇帝的奏议扔给他们看。疏，章奏，在这里是指上奏皇帝裁删官员的名单。示，给……看。

④郗犹在帐内：这时郗超还在帐子里没起床。犹，还。

⑤谢都无言：是说谢安看了奏议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⑥王直句：意思是说王坦之看后直接把奏议扔回给桓温，说：“太多了！”

⑦欲除：要把裁除官员的名单再删除一些。

⑧郗生句：意思是郗超可以说是入幕之宾呀。生：古时对读书人的称呼。入幕宾：古代军队出征使用帐幕，因称将帅办公的地方为幕府。幕府中的属官是幕僚或幕宾。郗超正在帐中，所以谢安借此讥讽郗超参与机要。

［原文］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①，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②。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③。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④。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⑤。既⑥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⑦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⑧？”众人即承响⑨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⑩。

［注释］

①谢安在任官职前，曾在会稽郡的东山隐居，常和孙兴公、王羲之、支道林等畅游山水。盘桓：徘徊，逗留。东山：山名，在今浙江省上虞县西南。

②泛海戏：坐船出海游耍。

③孙、王二句：孙兴公、王羲之等人惊恐失色，便提议掉转船头回去。王：王羲之。遽：惊恐。唱，同“倡”，提议。

④太傅二句：意思是说谢安这时精神振奋，兴致正高，又朗吟又吹口哨，不发一言。神情：精神兴致。方王（wàng）：兴致正高。王，通“旺”。

⑤舟人句：意思是说船夫因为谢安神态安闲，心情舒畅，还仍然摇船向前。舟人：舵工，船夫。公：谢安。貌闲意说（yuè，月）：容色安静，情意喜悦。说通“悦”，愉快。

⑥既：既而，不久。

⑦喧动：叫嚷骚动起来。

⑧公徐云句：谢安慢条斯理地说：“这样，恐怕还是该回去了吧！”将无：晋时的口语，“莫非”，“恐怕……吧”的意思。

⑨承响：应声。响，声音。

⑩于是审其句：意思是说从这件事里人们明白了谢安的气度，认为他完全能够镇抚朝廷内外，安定国家。审：悉知，明白。量（liàng）：胆量，气度。镇安：安定，镇抚。

［原文］

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①，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②。王甚遽③，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④曰：“晋阼⑤存亡，在此一行。”

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⑥，愈表于貌，望阶趋席⑦，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⑧”。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⑨。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⑩。

［注释］

①伏甲：埋伏卫兵。申，本义铠甲，指披铠甲的士兵。延：请，邀请。朝士：指朝廷大臣。

②因此句：意思是说桓温趁此机会想杀害谢安、王坦之。谢安、王坦之是东晋朝廷重臣，简文帝死时，遗诏使桓温辅政，而没有满足他篡位野心，他以为是谢王二人的主意，非常愤恨，想杀掉二人。因此：借此，趁此。

③遽：惊恐。

④文度：王坦之字。

⑤阼：皇位，国统。

⑥宽容：指从容不迫的神态。

⑦望阶趋席：接近台阶，奔向座位。望，临近，接近。

⑧方作二句：模仿洛阳书生读书的声音，朗诵起“浩浩洪流”的诗篇。方作：通“仿作”，仿效。洛生咏：晋时洛阳一带的书生吟咏诗歌，习尚语音重浊，称“洛生咏”。浩浩洪流：是嵇康《赠秀才入军》诗中的句子，意思是说大河浩浩荡荡。

⑨桓惮二句：桓温畏惧谢安豁达的气量，于是急忙解除埋伏的甲士。旷远：旷达，心胸宽阔。趣（cù）：通“促”，急忙的意思。

⑩王、谢二句：原先王坦之和谢安的名望相等，通过这件事才分辨出了高低。判：分辨。

［原文］

谢太傅与王文度共诣郗超①，日旰未得前。王便欲去，谢曰：“不能为性命忍俄顷②？”

［注释］

①郗超：初为大司马桓温参军，后迁中书侍郎。桓温欲专朝政，超为之谋，因深得温赏识，权重当时，肆意杀生。

②俄顷：片刻，一会儿。

［原文］

支道林还东①，时贤并送于征虏亭②。蔡子叔③前至，坐近林公；谢万石后来，坐小远。蔡暂起，谢移就其处。蔡还，见谢在焉，因合褥举谢掷地，自复坐④。谢冠帻倾脱，乃徐起，振衣就席，神意甚平，不觉瞋沮⑤。坐定，谓蔡曰：“卿奇人，殆坏我面⑥。”蔡答曰：“我本不为卿面作计⑦”其后二人俱不介意⑧。

［注释］

①支道林还东：支道林，晋高僧，居住会稽，应哀帝召，到建康，在京时间久，心怀故山，遂东行。

②时贤句：是说当时的一些名士到征虏亭给支道林饯行。征虏亭：亭名，《景定建康志》：“征虏亭在石头坞，东晋太元中创。”此亭故址在今南京市内偏西。

③蔡子叔：蔡系，字子叔，晋济阳（今山东省定陶县）人，司徒蔡谟第二子，有才，仕至抚军长史。

④因合二句：意思是说蔡于是连坐垫一起抬起谢扔到地上，自己再坐回原处。褥：褥子，铺在卧具或坐具上的垫子。

⑤振衣三句：意思是说谢抖去衣上灰尘，回到自己座位上，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他生气或颓丧。振衣：抖去衣上灰尘。平：安静。瞋沮（chēn jǔ）：忿怒丧气。

⑥卿奇人二句：意思是您是个怪人，几乎损伤了我的脸面。殆：几乎，差不多。

⑦我本句：意思是我本来没有考虑为你留情面。作计：考虑，打算。⑧不介意：不在意，不放在心上，不耿耿于怀。

［原文］

郗嘉宾钦崇释道安德问①，饷米干斛②，修书累纸，意寄殷勤③。道安答直云：“损米④，愈觉有待之为烦⑤。

［注释］

①郗嘉宾：郗超，字嘉宾。据《晋书》本传记载，超奉佛好施。钦崇：钦佩，推崇。释道安：晋高僧，常山郡（今河北省正定县南）人，本姓卫，十二岁出家，性行聪敏。住襄阳。曾注释佛经。德问：道德声望。

②饷（xiǎng）：馈赠。斛（hú）：容量单位，十斗为一斛。

③修书二句：意思说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表达深情。累纸：一张纸叠一张纸。殷勤：情意深厚。

④直：只，只是。损米：谓蒙受赠米。损，答谢对方馈赠的敬辞。常有“损惠”、“损赠”，都是此义。

⑤愈觉句：意思是更加觉得有所依靠是烦恼的。有待，有所依靠。《庄子》讲有待、无待，认为无待才可以逍遥，即得到精神上真正的自由。释道安感叹自己还不能摆脱有待，仍受外物的支配，心灵得不到解脱。

［原文］

谢安南免吏部尚书还东①，谢太傅赴桓公司马，出西②，相遇破冈③。既当远别，遂停三日共语。太傅欲慰其失官，安南辄引以它端④。虽信宿中涂⑤，竟不言及此事。太傅深恨在心未尽⑥，谓同舟曰：“谢奉故是奇士⑦。”

［注释］

①谢安南：谢奉，字弘道，东晋会稽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人，历任安南将军。还东：回到会稽，会稽在建康之东。

②谢太傅句：意思是谢安为了谒见桓温，正向西来。桓公司马：桓温。

③破冈：地名。亦称破冈渎。据《景定建康志·破冈渎》记载，三国吴大帝赤乌八年（245年），凿句容道至云阳（今江苏省丹阳县），以通吴会船舰，号破冈渎。

④安南句：意思是谢奉总是借别的事避开失官这一问题。辄：总是。引：引开，避开。它端：其它方面。

⑤信宿：连续两夜。中涂：中途，半路。涂，通“途”。

⑥太傅句：谢安因为心里话没有表达出来，深感遗憾。深恨：深憾，深深地遗憾。

⑦奇士：奇异的人，相当于现在讽刺人性格特别时，称“怪人”。

［原文］

戴公从东出①，谢太傅往看之。谢本轻②戴，见，但与论琴书。戴既无吝色③，而谈琴书愈妙。谢悠然知其量④。

［注释］

①戴公句：戴逵从会稽到京都。戴公，戴逵，字道安，谯国（今安徽省亳县）人，博学多才，擅长棋琴书画，徙居会稽之剡县，乐游山水，以琴书自娱，不肯出仕，有清高之名。《晋书·隐逸》有传。

②轻：轻视。

③吝色：受辱的表情，不乐意的神色。

④谢悠然句：意思是说谢安从这里了解到戴为人胸量开阔。悠然，闲适的样子。量（liàng）：器度，气量。

［原文］

谢公与人围棋①，俄而谢玄淮上信至②，看书竟③，默然无言，徐向局④。客问淮上利害③，答曰：“小儿辈⑥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注释］

①谢公：谢安。晋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北朝前秦君主苻坚率兵百万南侵，八月到达淮、淝。东晋朝廷任命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指挥抗敌。谢安遣其弟谢石、侄谢玄、子谢琰，各任将领，统率八万人马北上，十月，出奇制胜，大破苻坚军于淝水上（在今安徽省境），此所谓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

②俄而句：意思是说谢安下棋才一会儿，谢玄的使者送文书报告战况。谢玄，在淝水之战中为前锋都督。信：使者，送信的人。淮：水名，发源于今河南省桐柏山，经安徽省境，与淝水会合，东流入海。淮上：指淝水之战。

③看书竟：把文书看完。

④徐向局：又慢慢地下起棋来。

⑤利害：指战争胜负情况。

⑥小儿辈：晚辈，指谢玄等。

［原文］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①，上忽发火②。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③；子敬神色恬然④，徐唤左右扶凭而出⑤，不异于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⑥。

［注释］

①王子猷（yóu，由）：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之子，子敬之兄，初为大司马桓温参军。后官至黄门侍郎。家住会稽，晚年弃官东归。子敬：王献之字。

②发火：起火。

③子猷句：意思是子猷慌忙逃避，连木板鞋也来不及穿了。遽：慌忙。不惶：没有时间。惶：通“遑”，暇，空闲。屐：一种木板鞋。

④恬然：安静的样子。

⑤左右：伺候在身边的仆从。扶凭：搀扶。当时贵族的一种气派，走路要由仆人搀扶着。

⑥世以此句：意思是世人从这件事上，判定两人宇神的高下。宇神：指胸怀器度。

［原文］

苻坚游魂近境①，谢太傅谓子敬曰：“可将当轴了其此处②。”

［注释］

①符坚：东晋时北朝前秦君主，字永固，一字文玉，博学多才，内政修明。大举南侵，与晋军战于淝水上，大败而回，被姚苌所杀。在位27年。游魂：流散的魂魄，这是对敌寇的憎称。近境：接近边境。

②可将二句：意思是可用个执政大臣为统帅，把苻坚他们就地消灭。当轴：官居要职。

［原文］

王僧弥、谢车骑共王小奴许集①，僧弥举酒劝谢云：“奉使君一觞②。”谢曰：“可尔③。”僧弥勃然④起，作色⑤曰：“汝故是吴兴溪中钓碣耳，何敢诪张⑥！”谢徐抚掌⑦而笑曰：“卫军⑧，僧弥殊不肃省，乃侵陵上国也⑨。”

［注释］

①王僧弥：王珉，小字僧弥。王小奴：王荟，字敬文，小字小奴，王导的幼子，历任吏部郎、侍中、建威将军、吴国内史、尚书，转督浙江东五郡、左将军、会稽内史。卒放官，赠卫将军。《晋书》卷65有传。

②奉使君一觞（shāng，伤）：敬使君一觞酒。使君，指谢玄。汉、晋称刺史为使君。觞，古代盛酒器，即现在的酒杯。奉觞，举杯敬酒的意思。

③可尔：意思是可以这样做。语气倨傲。尔，如此。

④勃然：盛怒的样子。

⑤作色：变了脸色，发怒。

⑥汝故是二句：意思是说你原先只不过是吴兴山溪中一个钓徒罢了，怎敢这样装腔作势欺人。吴兴：郡名，今浙江省吴兴县，地有苕、霅二溪。碣（jié）：水中突出的岩石，可凭以钓鱼，故称钓碣。清李慈铭云：“案碣，当作羯，玄之小字也。”钓碣：谢玄喜欢钓鱼，所以这里既直称他的小名，又鄙视他为垂钓的贱民。诗（zhōu，周）张：欺骗，胡说。

⑦抚掌：同“拊掌”，鼓掌。

⑧卫军：称王荟。

⑨僧弥二句；意思是谢玄讥讽僧弥很不识事端，竟来欺凌他。肃省（xǐng）：恭敬醒悟。侵陵：侵犯、欺侮。上国：古代对中原诸侯国之称，与周围的夷狄等部族相对而言。这里谢玄用上国比自己，抬高身价。

［原文］

王东亭为桓宣武主簿，既承藉①，有美誉，公甚敬其人地为一府之望②。初见谢失仪③，而神色自若。坐上宾客即相贬笑④。公曰：“不然。观其情貌，必自不凡。吾当试之。”后因月朝⑤阁下伏，公于内走马直出突⑥之，左右皆宕仆⑦，而王不动。名价⑧于是大重，咸云：“是公辅器也。⑨”

［注释］

①承藉：继承，凭借。

②公甚敬句：意思是说桓温很希望东亭人第在一府中盛有声望。人第：人品和门第。

③失仪：举止失礼。

④贬笑：贬低讥笑。

⑤月朝：农历每月初一下属对长官的参拜。

⑥突：冲撞。

⑦宕仆（dàng pū，当铺）：荡动跌倒。

⑧名价：名声身价。

⑨是公辅器：称赞东亭有公辅的才能。公辅，三公或辅相一类的高官。

［原文］

太元①末，长星见②，孝武心甚恶之③。夜，华林园④中饮酒，举杯属⑤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注释］

①太元：东晋孝武帝年号（376—396年）。

②长星：星名，即彗星，俗称扫帚星。古人迷信天人感应，传说长星出现，是不吉利的兆象，多预示兵灾。这里以为是预示帝王死。见（xiàn）：同“现”，出现。

③孝武：孝武帝，司马曜，字昌明，简文帝子，在位二十三年。恶（wù）：厌恶。

④华林园：皇家园囿名，原洛阳有华林园。东晋时，就是旧宫苑建园，沿用旧名。故址在今南京市台城故址。

⑤属（zhǔ，主）：通“嘱”，托付。

［原文］

殷荆州有所识作赋①，是束皙慢戏之流②，殷甚以为有才，语王恭③：“适见新文，甚可观。”便于手巾函④中出之。王读，殷笑之不自胜⑤；王看竟，既不笑，亦不言好恶，但以如意帖之而已⑥。殷怅然⑦自失。

［注释］

①殷荆州：殷仲堪，晋陈郡长平（今河南省西华县东北）人，曾为荆州刺史，时称殷荆州。所识：指有一点见解。

②是束皙句：意思是说此赋是束皙随意作的一类游戏文章。束皙：字广微，晋元城（今河北省大名县）人，博洽多闻，著述颇多。曾作《劝农赋》、《饼赋》等，文颇诙谐。慢戏：不庄重，开玩笑。

③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

④函：套子。

⑤自胜（shēng）：自制，克制自己。

⑥如意：器物名。用竹、玉、骨等雕制而成，头似灵芝，柄微曲，供玩赏之用。帖：通“贴”，压着。

⑦怅（chàng，唱）然：失意，不痛快的样子。

［原文］

羊绥第二子孚①，少有俊②才，与谢益寿相好③。尝蚤往谢许，未食。俄而王齐、王睹来④，既先不相识，王向席⑤，有不说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⑥，唯脚委几上⑦，咏瞩自若⑧。

谢与王叙寒温⑨数语毕，还与羊谈赏，王方悟其奇⑩，乃合共语。须臾食下⑪，二王都不得餐，唯属羊不暇。羊不大应对之，而盛进食，食毕便退。遂苦相留，羊义不住，直云：“向者不得从命，中国尚虚⑫。”二王是孝伯⑬两弟。

［注释］

①羊绥：字仲彦，东晋泰山平阳（今山东省新泰县）人，历太学博士、中书侍郎。孚：羊孚，字子道。

②俊才：才智非凡。

③谢益寿：谢混，小名益寿，谢安孙，善为文。

④王齐：王熙，字叔和，小名齐，东晋太原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人，王恭次弟。官太子洗马。王睹：王爽，字季明，小字睹，王恭四弟。

⑤向席：走到座位上，入座。

⑥羊了不眄（miǎn，免）：意思是说羊孚全不理睬。眄，斜视。

⑦脚委几上：把脚搭在小桌子上。委，放置。几，矮桌，倚凭身体之具。

⑧咏嘱自若：无拘无束地吟诗、观赏。咏嘱，吟咏，顾盼。

⑨寒温：谈天气冷暖之类的应酬话，义同“寒暄”。

⑩王方悟其奇句：意思是这时王才领悟到羊孚不同一般人。奇：异常。

⑪食下：酒菜摆上。

⑫向者二句：意思是说刚才我不能顺从你们的心意马上走开，是因为肚子还是空空的。中国，指腹中。

⑬孝伯：王恭字。

识鉴第七①

［原文］

曹公少时见乔玄②，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③，拨而理之④，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⑤。又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⑥。”

［注释］

①识鉴：指能鉴别是非，赏识人才。

②曹公：曹操。乔玄：字公祖，东汉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南）人，有才略，长于知人。曾任尚书令。

③天下二句：意思是中原大乱，各路豪强如虎相争。

④拨而理之：拨乱反正，平治天下。拨，治理，拨乱。

⑤治世：太平盛世。奸贼：狡诈凶残的人。

⑥当以句：意思是说我要把子孙拜托给您照顾。相累：烦劳照料。

［原文］

曹公问裴潜①曰：“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②，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③，能乱人，不能为治④；若乘边守险，足为一方之主⑤。”

［注释］

①裴潜：字文行，三国魏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为人才博有雅，清省恪然。避乱至荆州，刺史刘表以宾礼相待。曹操定荆州，任用潜参丞相军事，后为代郡太守。文帝即位，历任散骑常侍、荆州刺史，明帝时为尚书令，封清阳亭侯。《三国志》卷23有传。

②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县）人。初任豫州牧，归附曹操。受献帝密诏诛操，事情泄露，遂南奔荆州，依靠刘表。后联合孙权，并力破曹于赤壁。据荆州，复西取益州，即帝位于成都，国号汉。荆州：东汉刘表为荆州刺史。

③居中国：占有中国，指处在京都的统治地位。

④不能为治：不能使国家平治。治，治理。

⑤乘边守险：防守边塞。乘，防守。方：地区。

［原文］

何晏、邓飏、夏侯玄并求傅嘏交，而嘏终不许①。诸人乃因荀粲②说合之，谓嘏曰：“夏侯太初，一时之杰士③，虚心于子④，而卿意怀不可交。合则好成，不合则致隙⑤。二贤若穆，则国之休⑥。此蔺相如所以下廉颇也⑦。”

傅曰：“夏侯太初，志大心劳，能合虚誉⑧，诚所谓利口覆国⑨之人。何晏、邓飏有为而躁⑩，博而寡要⑪，外好利而内无关龠⑫，贵同恶异，多言而妒前⑬，多言多衅⑭，妒前无亲。以吾观之，此三贤者皆败德之人耳，远之犹恐罹祸⑮，况可亲之邪？”后皆如其言⑯。

［注释］

①何晏句：意思是说何晏、邓飏、夏侯玄都希望和傅嘏结交，可是傅嘏始终没有答应。邓飏（yáng，扬），字玄茂，三国魏南阳宛（今河南省南阳县）人，正始中位至侍中尚书。为人贪贿。交：结交为友。

②荀粲：字奉倩。

③杰士：才智非凡的人物。

④虚心于子：意思是说他虚心要和您给交。子，您。

⑤好成；指有友谊。致隙：造成隔阂，产生裂痕。

⑥二贤句：意思是说两位贤人如果能和睦相处，国家就吉祥。穆：通“睦”，和睦。休：吉庆，祥福。

⑦此蔺（lìn，吝）相如句：据司马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蔺相如是战国时赵国人，因为完璧归赵之功拜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不服，声言要侮辱相如。相如一再忍让，对门客说：“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值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听说后，很是惭愧，于是负荆至相如门请罪。

⑧心劳：心思劳累，用尽心思。合：迎合。虚誉：虚名，虚荣。

⑨利口覆国：《论语·阳货》：“恶利口之覆邦家者。”朱熹注：“利口之人，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人君苟悦而信之，则国家之覆也，不准矣。”利口，巧言善辩。覆，倾败。

⑩有为而躁：有作为行动轻率。躁，急躁，浮躁。

⑪博而寡要：学识广博，而少得要领。

⑫内无关龠（yuè，月）：意思是对自己不加检点约束。关龠，门闩，用以比喻约束，检点。

⑬妒前：嫉妒超过自己的人。

⑭衅：破绽。

⑮罹（lí，离）祸：遭受祸害。

⑯后皆句：意思是说三人结局，都象傅嘏所说。

［原文］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①，帝欲偃武修文②，亲自临幸③，悉召群臣。山公④谓不宜尔。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⑤，遂究论⑥。举坐无不咨嗟⑦，皆曰：“山少傅⑧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轻构祸难⑨，于是寇盗处处蚁合⑩，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⑪。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⑫”。王夷甫亦叹云：“公暗与道合。”

［注释］

①晋武帝：司马炎，晋开国君主。宣武场：训练军队的场所。

②偃武修文：停止武备，提倡文教。

③临幸：到场。皇帝驾临某处称“幸”。

④山公：山涛。据《晋书·山涛传》，灭吴之后，晋立国之初，武帝即主张偃武修文，撤除州郡武备，以炫耀天下太平。山涛不赞成这种做法。

⑤孙、吴：孙武和吴起，都是春秋战国时代著名的军事家。

⑥究论：深入地研究讨论。

⑦举坐句：在座的人都赞叹不已，表示赞同。

⑧山少傅：山涛曾于咸宁初为太子少傅，故称。

⑨诸王骄汰二句：指晋宗八王之乱。轻构：是说因为撤除了武备，所以轻而易举地就造成祸乱。

⑩蚁合：如蝼蚁一样聚合，形容盗贼众多。

⑪炽盛：势力蔓延盛大。

⑫理会：理合，事理相合。

［原文］

王夷甫父乂，为平北将军，有公事，使行人论①，不得。时夷甫在京师②，命驾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③。夷甫时总角④，姿才秀异，叙致既快，事加有理⑤，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⑥，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

［注释］

①行人：这里指使者。论：陈述。

②京师：指西晋都城洛阳。

③命驾：吩咐人驾车，即动身前往之意。羊祜：字叔子，位至尚书右仆射。

④总角：幼年。据《晋书·王衍传》，王衍（夷甫）当时十四岁。

⑤叙致二句：谓夷甫陈述事情爽快，又更加有道理。致：表达。

⑥辍（chuò，绰）：停止。

［原文］

潘阳仲见王敦小时①，谓曰：“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②。必能食人③，亦当为④人所食。”

［注释］

①潘阳仲：潘滔，字阳钟，晋荥阳（今河南省荥阳县东北）人。太常潘尼侄。有文学才识，初为东海王越太傅长史，河南尹，石勒之乱遇害。王敦：字处仲。

②君蜂二句：古人认为蜂目而豺声的人是残忍的人。《左传·文公元年》：“蜂目而豺声，忍人也。”这里说王敦性格刚愎残忍。振：振作，高亢。

③食人：残害人。《晋书·王敦传》作“噬（shì，式）人”。

④为：被。

［原文］

石勒①不知书，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②劝立六国后，刻印将授之③，大惊曰：“此法当失，云何得遂有天下④！”至留侯⑤谏，乃曰：“赖有此耳！”

［注释］

①石勒：字世龙，晋上党（今山西省长治县东南）羯族人，投匈奴族刘渊后，领兵侵略中原，据襄国，自立为王，杀赵主刘曜，篡权称帝，改元建平。历史上称后赵。勒在位十五年。《晋书》有《石勒载记》。

②郦食其（lì yì jī，立义机）：是汉高祖刘邦的谋士。当时楚汉之争，项羽把刘邦困在荥阳，郦食其献计大封战国时代六国的后代，想以此壮大自己的势力，阻挠项羽的扩张。

③刻印句：意思是说刻六国王印，授予六国后代。

④此法二句：意思是立六国后代为王是失策，怎么能统一天下呢。云何：为何，如何。

⑤留侯：张良。张良曾进谏刘邦阻止立六国的后代为王侯。

［原文］

卫玠年五岁，神衿①可爱。祖太保②曰：“此儿有异③，顾④吾老，不见其大耳⑤！”

［注释］

①神衿（jīn，今）：神情识见。衿，同襟，胸襟、胸怀。

②祖太保：指卫玠的祖父卫瓘，曾任晋武帝太保。

③异：特出的才能。

④顾：但。

⑤不见其大：《晋书》作“不见其长成”。

［原文］

刘越石①云：“华彦夏②识能不足，强果③有余。”

［注释］

①刘越石：刘琨，字越石。

②华彦夏：华轶，字彦夏，晋平原（今山东省平原县）人。永嘉中，任江州刺史，士民多依附之，后因不从晋元帝命令，被杀。《晋书》有传。

③强果：倔强果敢。

［原文］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①，在洛②，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③羹、胪鱼④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⑤？”遂命驾⑥便归。俄⑦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⑧。

［注释］

①张季鹰：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今江苏省吴县）人。放达不拘，善属文。《晋书·文苑》有传。辟（bì）：征召。齐王：司马冏。

②洛：洛阳。

③菰（gū，姑）菜：俗名茭白。

④鲈鱼：一种上品鱼，以吴地松江所产著称，味极鲜美。

⑤羁宦：在外地做官。羁，同“寄”。要（yāo）：求取。

⑥命驾：吩咐驾车，动身起行。

⑦俄：不久。

⑧见机：洞察事物的苗头。

［原文］

诸葛道明初过江左①，自名道明，名亚王、庾之下②。先为临沂令③，丞相谓曰④：“明府当为黑头公⑤。”

［注释］

①诸葛道明：诸葛恢，字道明。江左：江东。

②名亚王、庾：名望在王导、庾亮之下。亚，次于。

③先为临沂令：诸葛恢年少知名，曾为临沂县令。

④明府：汉称太守为明府。晋以后亦称县令为明府，王导是临沂人，故称诸葛恢为明府。黑头公：指青春年壮头发未白便已得公卿高位。

［原文］

王平子素不知眉子①，曰：“志大其量②，终当死坞壁③间。”

［注释］

①王平子：王澄，字平子。不知：不相知，不亲近。眉子：王玄，字眉子，王澄之侄，王衍之子。后代理陈留太守，大行威罚，被人所杀。

②志大其量：志向大于他的才能。量，器量。

③坞（wù）壁：战时防御用的土障。按，王澄认为王玄志大其量，难有所成，料其必将死于一隅。

［原文］

王大将军始下①，杨朗②苦谏，不从，遂为王致力③。乘中鸣云露车迳前④，曰：“听下官鼓音，一进而捷。”王先把其手曰：“事克⑤，当相用为荆州⑥。”既而忘之，以为南郡⑦。王败后，明帝⑧收朗，欲杀之；帝寻崩，得免。后兼三公⑨，署数十人为官属⑩。此诸人当时并无名，后皆被知遇⑪。于时称其知人。

［注释］

①王大将军始下：永昌元年，大将军王敦以讨刘隗为名，引兵东下，进犯京城。

②杨朗：字世彦，颇有才有识见，历任雍州刺史等官。

③致力：效力，效命。

④中鸣云露车：一种战车，或谓即云车。乘车鸣鼓进军，以激励士气。中鸣，指车中设置锣鼓。

⑤事克：事情成功。克，完成。

⑥相用为荆州：任用杨朗为荆州刺史。

⑦以为南郡：任命为南郡太守。南郡治今湖北省江陵县。

⑧明帝：晋明帝司马绍。

⑨三公：指三公曹郎，东晋时由尚书兼任，主管选拔官吏。

⑩署：任用官员。官属：属吏。

⑪知遇：赏识，重用。

［原文］

周伯仁①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讬足无所②，尔家有相③，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④，此非自全⑤之道；嵩性狼抗⑥，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⑦，当在阿母目下耳⑧。”

［注释］

①周伯仁：周顗，字伯仁。下文的周嵩、阿奴是伯仁的两个弟弟。

②度江：度同“渡”。渡江。指永嘉之乱后，中原士大夫都渡江南下。顗足无所：无处立足。

③相：这里指家中祖宗保佑。

④乘人之弊：犹言乘人之危。弊，困败。

⑤全：保全性命。

⑥狼抗：狂妄自大，乖戾。

⑦阿奴：这里指周谟。阿奴是亲昵的称谓。碌碌：平庸无奇。

⑧当在句：意谓阿奴平凡不会出大乱子，可在母亲膝下侍奉。

［原文］

王大将军既亡，王应欲投世儒①，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②，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③，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此非常人所行④。及睹衰危，必兴愍恻⑤。荆州守文，岂能作意表行事⑥！”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沉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⑦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⑧。

［注释］

①王应：字安期，王敦兄王含之子，因王敦无子，过继为嗣。世儒：王彬字世儒，王敦从弟，时任江州刺史，位至尚书左仆射。

②王舒：字处明，王敦从弟，时任荆州刺史。

③云何：如何。

④能抗二句：谓王彬敢于抗论犯颜，坚持正义。王敦起兵攻下石头城时，杀了侍中周顗。王彬与周顗为知交，便前去哭尸，并责骂王敦犯上和杀害忠良。

⑤必兴愍恻：必定起恻隐之心。

⑥荆州二句；谓王舒拘守律令条文，不能通融办事。意表：《晋书·王彬传》作“意外”。

⑦具：备。

⑧恨：遗憾。

［原文］

武昌孟嘉作庾太尉州从事①，已知名。褚太傅有知人鉴②，罢豫章③还，过武昌，问庾曰：“闻孟从事佳④，今在此不？”庾云：“试自求⑤之。”褚眄睐⑥良久，指嘉曰：“此君小异，得无是乎⑦？”庾大笑曰：“然。”

于是既叹褚之默识，又欣嘉之见赏⑧。

［注释］

①武昌：郡名，今湖北省鄂县。孟嘉：字万年，祖籍江夏，家住武昌。大尉庾亮兼任江州刺史时，召嘉为从事。后为桓温参军，温甚重之。

②知人鉴：有识别人的能力。

③豫章：郡名，今江西省南昌市地。

④佳：美好，指人品才能。

⑤求：寻找，辨认。

⑥眄睐（miǎn lài，免赖）：观察，打量。斜着眼看是眄，向旁边看是睐。

⑦此君二句：这位与众稍有不同，莫非是吧？得无：同“将无”，如今语“莫非”，恐怕……吧。

⑧叹：赞称。默识：在不言中审察人物。见赏：被赏识。

［原文］

戴安道①年十余岁，在瓦官寺②画。王长史见之，曰：“此童非徒能画，亦终当致名。恨吾老，不见其盛时耳③！”

［注释］

①戴安道：戴逵，字安道，工书画。

②瓦官寺：寺名，故址在今南京市地。

③非徒：不只。致名：成名，指有名望。盛时：指富贵显达之时。

［原文］

王仲祖、谢仁祖、刘真长俱至丹阳墓所省殷扬州①，殊有确然之志②。既反③，王、谢相谓曰：“渊源不起④，当如苍生何⑤？”深为忧叹。刘曰：“卿诸人真忧渊源不起邪⑥？”

［注释］

①省（xǐng）：访问。殷扬州：殷浩，字渊源。

②确然之志：谓殷浩怀有坚决不做官的意志。确然，坚固不动的样子。

③反：通“返”。

④起：出仕。

⑤苍生：原义为生草木之处。这里借称百姓。

⑥刘曰句：讽嘲王、谢非真忧殷浩不出仕。

［原文］

小庾临终，自表以子园客为代①。朝廷虑其不从命，未知所遣②，乃共议用桓温。刘尹曰：“使伊③去，必能克定西楚：然恐不可复制⑤。

［注释］

①小庾：庾亮弟翼，时称小庾。历任安西将军、荆州刺史等。临终前上表举荐二儿子庾爰之代理荆州刺史。园客：庾爰之小名。

②未知所遣：朝廷一时不知派遣谁去代替庾翼。

③伊：他，指桓温。

④必能二句：意谓桓温有才能，必定能平定西楚，但恐怕朝廷将来控制不了他。按，庾翼死后，朝廷任命桓温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后来桓温势力强大，果然作乱。西楚：泛指晋国西部地区，即荆州及蜀地一带。

［原文］

桓公将伐蜀，在事诸贤咸以李势在蜀既久①，承藉累叶②，且形据上流③，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不必得则不为④。”

［注释］

①桓公句：永和二年（346年）桓温率军伐蜀。当时李势占据蜀地称王，国号汉。次年恒温攻入成都，李势投降，汉国亡。汉自李雄称帝，至李势投降，凡历六主，有国四十六年。

②承藉累叶：凭借数代祖业。累叶：累世。

③形据上流：谓其地势据长江上游。

④观其二句：观察他平时蒲博可以看出，没有必胜的把握，他是不会做的。蒲博：即樗蒲，一种赌博游戏。

［原文］

谢公在东山畜妓①，简文②曰：“安石必出③。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注释］

①畜妓：养着歌女、舞女。

②简文：谢安隐居时，简文帝司马昱尚未登位，仍任丞相。他认为谢安在东山与人同乐，就会与人同忧，如果召他出任官职，他一定会出山的。

③出：指应召出山做官。

［原文］

郗超与谢玄不善①。苻坚将问晋鼎②，既已狼噬梁、歧，又虎视淮阴矣③。又于是朝议遣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④。唯超曰：“是必济事⑤。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⑥，虽履屐之间⑦，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⑧必能立勋。”元功既举⑨，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⑩。

［注释］

①善：友好。

②苻坚句：意谓苻坚将要篡夺晋朝政权。问晋鼎：指篡夺晋室政权。传说夏代铸九鼎，后来作为国家权力的象征，成为传国之宝。《左传·桓公三年》载，楚王出征，到达周朝境内，问起九鼎的大小轻重，以表示要夺取周朝的天下。

③狼噬（shì，式）：虎视，比喻苻坚军凶恶贪婪。噬，咬，吞食。梁、岐：梁州岐山。梁州，古九州之一，今四川省和陕西省南部之地。歧，山名，在今陕西省岐山县东北。淮阴：县名，属徐州广陵郡，在今江苏省淮安县西北。

④间：悄悄地，私下里。异同之论：不同意见的争论。

⑤是必济事：意谓任用谢玄北征，一定成事。是，此。济，成功。

⑥使才皆尽：任用人才得当，都能尽其所能。按苻坚南侵时，玄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监江北诸军事。后连破苻坚军队，直至淝水之战，大败苻坚。

⑦履屐之间：比喻处理小事。履，鞋。屐，一种木底拖鞋。

⑧容：或许。

⑨无功既举：大功告成。

⑪时人二句：当时人都赞叹郗超有先见之明，又敬重他不因为个人的爱憎而埋没别人的长处。先觉：有预见。

［原文］

韩康伯与谢玄亦无深好①。玄北征②后，巷议疑其不振③。康伯曰：“此人好名④，必能战。”

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⑤曰：“丈夫提干兵入死地⑥，以事君亲故发，不得复云为名⑦！”

［注释］

①深好：深厚的交情。

②北征：意谓北征苻坚。

③巷议句：意谓巷里间人们议论，担心谢玄不能奋战。振：奋力。

④好（hào）名：爱好个人名誉。

⑤厉色：神色严厉。

⑥丈夫：古时对成年男子之称。提：带领。死地：危险之境，指战场。

⑦以事二句：意谓出征是为了报答君主，不能再说为名。亲：何休注：“亲，谓父母。”这里为贬义词，指君。发：出发，指出战。

［原文］

褚期生①少时，谢公甚知之，恒②云：“褚期生若不佳者，仆不复相士③！”

［注释］

①褚期生：褚爽，字茂弘，小名期生，河南郡（今洛阳市东北）人，太傅褚裒孙，爱好《老》、《庄》之学。历任中书郎、义兴太守。

②恒：经常、常常。

③相（xiàng）士：鉴别人才。

［原文］

郗超与傅瑗周旋①。瑗见其二子②，并总发③，超观之良久，谓瑗曰：“小者才名皆胜④，然保卿家，终当在兄。”

即傅亮兄弟也⑤。

［注释］

①傅瑗：字叔玉，北地郡（今陕西省耀县东南）人，以学业知名，位至安成太守。周旋：应酬，交接。

②见（xiàn，现）：引见。

③总发：儿童的头发扎束在头顶上，同“总角”。指童年。

④才名：才能和名望。

⑤傅亮兄弟：即傅亮与其弟傅迪。傅亮：字季友，任尚书令、光禄大夫。后因罪被杀。傅迪：字长猷，位至兵部尚书，赠太常。

［原文］

王恭随父在会稽，王大自都来拜墓①，恭暂往墓下看之，二人素善②，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③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之友，终乖④爱好。”果如其言。

［注释］

①都：东晋都城建康，今南京市地。拜墓：礼拜、祭扫坟墓。

②素善：一向交好。

③蝉连：连续不断。同“蝉联”。

④乖（guāi）：背弃，不合。

［原文］

车胤父作南平郡功曹①，太守王胡之避司马无忌之难②，置郡于沣阴③。是时胤十余岁，胡之每出，尝于篱中见而异焉。谓胤父曰：“此儿当致④高名。”后游集，恒命之⑤。胤长，又为桓宣武所知，清通于多士之世，官至选曹尚书⑥。

［注释］

①车胤（yìn，印）：字武平。晋南平人。父名育。胤少年家贫，夏夜则用袋装萤火来借光读书。太原中领国子博士，累迁吏部尚书，封临湘侯。南平：郡名，今湖南省安乡县北。功曹：官职名，郡守属官，掌管人事和参与政务。

②司马无忌之难：南郡、河东二郡太守司马无忌的父亲司马承原为湘州刺史，在王敦起兵叛乱时被俘，押送途中，王敦派王廙在半途上把他杀害了。王廙的儿子就是王胡之，怕司马无忌为父报仇，就想避开无忌。

③沣阴：沣水之南。沣，水名。

④致：达到，求得。

⑤恒命之：意谓经常召令胤随从。

⑥又为三句：意谓桓温任征西将军、荆州刺史时，召车胤为从事，渐升为主簿、别驾、征西长史，终于显于朝廷。清通：谓才学明达。选曹：官署名，亦称吏部。

［原文］

王忱死，西镇未定，朝贵人人有望①。时殷仲堪在门下，虽居机要，资名轻小，人情未以方岳相许②。晋孝武欲拔亲近腹心，遂以殷为荆州。事定，诏未出，王珣问殷曰：“陕西何故未有处分③？”殷曰：“已有人。”王历问公卿，咸云：“非。”王自计才地，必应在己④。复问：“非我邪？”殷曰：“亦似非。”其夜诏出用殷。王语所亲曰：“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仲堪此举，乃是国之亡征⑤。”

［注释］

①王忱（chn）：太元中，忱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太元十七年（392年）死于官任。西镇未定：意谓朝廷尚未委任谁去代替王忱之职。西镇：指荆州，在京城建康西部，为军事要地。朝贵：指朝廷官员。

②门下：官署名，即门下省。按：殷仲堪当时为太子中庶子，职责如同侍中，又兼任黄门侍郎。黄门侍郎是门下省官员。机要：重要官署，指门下。资名：资格和声望。方岳：四岳，指四方诸侯国。这里指方镇，即镇一方的长官。

③陕西：周成王时，周公旦和召公奭是辅佐王室的。两人所治地区以王畿陕为分界地，周公治陕以东，召公治陕以西。东晋时代，护卫首都的两个重镇是西部荆州和东部扬州，所以就用周公、召公分陕治一事来比拟，称荆州为陕西或西陕。处分：处理，安排。指朝廷委任官吏。

④王自计二句：意谓王珣估量自己的才能和门第，认为一定是自己。才地：才能地位。

⑤仲堪二句：意谓仲堪资名轻小，而担负这样的重任，是国家灭亡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