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第四
［原文］
郑玄在马融门下①，三年不得相见，高足②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③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④。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⑤，恐玄擅名而心忌焉⑥。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⑦。融果转式逐之⑧。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注释］
①郑玄：字康成（127—200），东汉高密（今山东省高密县）人，著名经学家。曾师从马融，后回乡聚徒讲学，弟子千余人。郑玄遍注群经，精通历算。今有《毛诗笺》、《周礼》、《仪礼》、《礼记》注传世。《后汉书》有传。马融：字重长（79—166），东汉扶风茂陵（今陕西省兴平县）人，东汉大经学家。安帝时为校书郎中，校书东观。桓帝时出为南郡太守，召还为议郎，再去东现从事著述。马融授传千余人，郑玄、卢植等皆出其门下。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少有入其室者。《后汉书》有传。
②高足：学生中最得意者。高足，原为疾足之义，借以比喻才学先达。
③浑天：古代解释天体的一种学说。《汉书·天文志》称：“言天体者三家：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曰浑天。”用浑天仪可以测算日月星辰的位置。
④骇服：惊异佩服。
⑤礼乐皆东：谓郑玄学成东归，由于他掌握了礼乐的精髓，传授礼乐的权威也就随之东移了，故马融生发感叹。
⑥擅名：独享盛名。心忌：心生忌恨。
⑦水上据屐：把木屐浮于水上，人坐在木屐之上。
⑧转式：旋转式盘推测吉凶，是一种占卜的方法。式，同“栻”，占卜用的盘，上圆下方，法象天地。按，此则记载马融忌恨门生郑玄，甚至占卜追杀，绝不可信。
［原文］
郑玄欲注《春秋传》①，尚未成。时行②，与服子慎③遇，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④。听君向⑤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⑥。”遂为《服氏注》。
［注释］
①《春秋传》：即《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
②时行：指郑玄其时外出。
③服子慎：服虔，字子慎，东汉荥阳（今河南省荥阳县）人。灵帝时任九江太守。著有《春秋左氏传解诂》，当时极为流行，东晋元帝时曾为之设立博士。杜预注出，渐亡。《后汉书》有传。
④未了：未完成。
⑤向：刚才。
⑥尽以所注与君：把自己所注的全部送给你。
［原文］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①，将挞②之，方自陈说③，玄怒，使人曳著泥中④。须臾⑤，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⑥？”答曰：“薄言往诉，逢彼之怒。”⑦
［注释］
①称（chèn）旨：称心合意。
②挞（tà）：打。
③方自陈说：谓奴婢正要向主人申辩。
④曳（yè，叶）：拉。著（zhuó）：置。
⑤须臾：一会儿。
⑥胡为句：引自《诗经·邶风·式微》。意谓什么会在泥水中。
⑦薄言二句：引自《诗经·邶风·柏舟》。意谓我正要去诉说，反而惹得他发火。薄言，语助词，无义。按，此则谓郑玄家奴婢皆读书，能引《诗》应对。
［原文］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①。闻崔烈②集门生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③。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④。既知不能逾⑤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⑥。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⑦往，及未寤⑧，便呼：“子慎！子慎⑨！”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注释］
①参考同异：参考不同的见解。同异，偏义复词。
②崔烈：字威考（？—194），东汉涿郡（今河北省涿县）人。灵帝时，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后汉书》有传。崔氏家世长于《左传》。
③遂匿姓名二句：于是服虔隐瞒自己的姓名，被崔烈的门人雇佣作厨师。赁（lìn），被人雇用。
④户壁间：门外。
⑤逾：超过。
⑥稍：逐渐。叙其短长：谈论崔烈讲论中的优点和缺点。
⑦蚤：同“早”。
⑧寤（wù，误）：睡醒。
⑨子慎：服虔字。
［原文］
钟会撰《四本论》①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②。置怀中，既定③，畏其难④，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注释］
①《四本论》：关于人的才性同、异、离、合的论著，这是魏晋人谈玄的主要论题之一。钟会此著早已亡佚。
②嵇公：嵇康。嵇康在当时很有名望，钟会希望自己的著作能得到权威的赏识。
③既定：二字在文中颇为难解。一说是“诣宅”之错讹。
④畏其难：害怕嵇康提问。难，问难，质疑。
［原文］
何晏①为吏部尚书，有位望②，时谈客盈坐③。王弼未弱冠④，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⑤：“此理仆以为极⑥，可得复难不⑦？”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⑧。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⑨，皆一坐所不及。
［注释］
①何晏：字平叔，仕魏为吏部尚书，好玄学，善清谈，为一时之宗。
②位望：地位声望。
③谈客：到何晏那里清谈的客人。盈坐，满座。坐，同“座”。
④王弼：字辅嗣（226—249），三国魏河内山阳（今河南省焦作市北）人。仕魏为尚书郎。好老、庄之学，有辩才，与何晏、夏侯玄等开魏晋玄学清谈之风。著有《易注》、《老子注》等，今并行于世。弱冠：古代男子到二十岁行冠礼，因尚未到壮年，故称“弱冠”。
⑤条：条陈，分条列出。向者：向来，以往。胜理：最擅长辩论的玄理。
⑥仆：自我谦称。极：指玄理精妙透辟到了极点。
⑦难（nàn）：驳诘，问难。
⑧屈：理屈。即王弼的问难，何晏答不上来，故下文王弼只得自为客主。
⑨自为客主：自己提出问题，自己解答，以阐发玄理。主客问难，是辨析玄理经常采用的方式。数番：数次。
［原文］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①王辅嗣，见王注精奇②，乃神伏③，曰：“若斯人④，可与论天人之际矣⑤！”因以⑥所注为《道》、《德》二论。
［注释］
①诣：拜访。
②精奇：精微独到。
③神伏：衷心佩眼。伏，同“服”。
④若斯人：像这种人。
⑤天人之际：天道和人事的关系。天人关系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问题。
⑥因以句：意谓何晏见王弼《老子》注精奇，便把自己的《老子》注改为“论”。《道德二论》，即《道德论》中分《道论》和《德论》故称二论。据《隋书·经籍志》，何晏所撰《道德论》，梁时便已亡佚。
［原文］
王辅嗣弱冠诣裴徽①，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②，圣人莫肯致言③，而老子申之无已④，何邪⑤？”弼曰：“圣人体无⑥，无又不可以训⑦，故言必及有⑧；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⑨。”
［注释］
①裴徽：字义季，三国魏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裴楷之父。有高才逸度，善言玄理。颇负盛名，宾客甚众。官至冀州刺史。
②夫（fú）：语助词，表示下文将要发表议论。无：本则所论“无”、“有”，是道家思想中两个根本性的哲学范畴。《老子》第四十章云：“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认为天地万物从无到有，“无”是一种形而上的“道”，没有任何物质内容和属性，为天地万物之元始。从“无”产生出初始的物质，这便是“有”，再进一步产生万物。王弼亦主张“凡有皆始于无”。资：凭借。
③圣人：这里指孔子。致言：发表言论。圣人莫肯致言，是说孔子对“无”不肯发表意见。
④申：阐发，说明。申之无已，是说老子对“无”却反复阐述。
⑤何邪：这是为什么呢。
⑥体无：以无为本体。体，意动用法。王弼用道家思想解释儒家学说，认为孔子也是以“无”为本体的。
⑦训：解释。无又不可以训，是说“无”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的“道”，因而是不可以训解的。
⑧故言必及有：意谓通过“有”来训解“无”。
⑨老庄二句：意谓老子和庄子也不免言及“有”，但常常要去解释那个阐述得不够充分的“无”。
［原文］
傅嘏善言虚胜①，荀粲谈尚玄远②，每至共语③，有争而不相喻④。裴冀州⑤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⑥，常使两情皆得⑦，彼此俱畅⑧。
［注释］
①傅嘏（gǔ，古）：字兰硕（209——225），一作兰石，三国魏北地郡泥阳县（今陕西省耀县东南）人。弱冠知名，司空陈群辟为掾，后迁黄门侍郎。官至尚书，封阳乡侯。善清谈，主才性同，以为性无本体，才现于外则为性。《三国志·魏志》有传。虚胜：即道家虚无之说，以为道之所在，无形无象。
②荀粲：字奉倩，三国魏颍川颍阴（今河南省许昌市）人。荀或少子。好老、庄之学，行为放达。常谓妇人当以色为主，而才智不足论。闻曹洪女美而求娶之。及曹氏病故，痛悼不已，岁余亦亡，年仅二十九。玄远：玄妙幽远。《老子》首章云：“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③共语：在一起清谈。
④喻：通晓，了解。
⑤裴冀州：裴徽，官至冀州刺史，故称。
⑥通：沟通。怀：情怀，心意。
⑦得：契合。
⑧彼此俱畅：即前文所说的“不相喻”到互相能够通畅。
［原文］
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旨①，何意多所短②，不复得作声，但应诺诺③，遂不复注，因作《道德论》。
［注释］
①旨：意旨。
②何意句：意谓何晏觉得自己所注《老子》之意，比起王弼所说的注《老子》之旨多有不及。知：不如，不及。
③不复二句：意谓何晏听了王弼自说注《老子》之旨后，不敢再开口，连声答应“是是”。诺诺：连声答应，表示同意。
［原文］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①，有诣王夷甫②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③，小极④，不复相酬答⑤，乃谓客曰：“身今少恶⑥，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往问。”
［注释］
①中朝：指西晋，即在中原洛阳建都时期。怀道之流：倾慕道家学说的人们。
②王夷甫：王衍，字夷甫，雅好清谈。
③语多：清谈时间较长。
④小极：小倦，略感疲乏。
⑤酬答：应对。
⑥身：自称谦词。少恶：有点不舒服。
［原文］
裴成公作《崇有论》①，时人攻难②，莫能折③，唯王夷甫来，如小屈④。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⑤。
［注释］
①裴成公：裴頠卒后谥成，故称。《崇有论》：裴颇作此论，意在纠正当时崇尚虚无的弊病。
②攻难（nàn）：攻击反驳裴氏《崇有论》的观点。
③折：折服。
④如小屈：似乎有些理屈。
⑤申：展开。与“屈”相对而言。
［原文］
诸葛厷年少，不肯学问①，始与王夷甫谈，便已超诣②。王叹曰：“卿天才卓出③，苦复小加研寻④，一无所愧。”宏后看《庄》、《老》更与王语，便足相抗衡⑤。
［注释］
①诸葛厷（gōng，工）：字茂远，晋琅邪（今山东省临沂县）人。有逸才，仕至司空主簿。学问：学习，问难。
②超诣：造诣高深。
③卓出：卓越出众。
④研寻：研究，探讨。
⑤抗衡：不分高下。抗，对。衡，车辕上横木。以车上两衡相对，比喻不相上下。
［原文］
卫玠总角①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②。”卫曰：“形神③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④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
啖铁杵⑤，皆无想无因故。”卫思“因”经日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⑦，卫即小差⑧。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⑨。”
［注释］
①总角：古时未成年人头发扎成抓髻，称总角，借指幼年。
②是想：意谓梦是因心想而成。
③形神：形体和精神。
④因：凭借，导致某种现象产生的条件和依据。即是认为梦必有因。
⑤捣
（jī，机）：捣碎姜、蒜等。啖（dàn，淡）：吃。杵（chǔ，触）：捣物用的棒槌。
⑥经日：《晋书·乐广传》作“经月”。
⑦故：特意。命驾：吩咐驾车，即乘车前往。
⑧小差（chài）：病稍愈。差，同“瘥（chài）”。《晋书·乐广传》作“玠病即愈”。
⑨此儿句：乐广以为经过他的讲解辨析，卫玠胸中的疑问已经释然，当不会再生什么疾病了。膏肓之疾：重病，不治之病。
［原文］
庾子嵩①读《庄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②，曰：“了不异人意③。”
［注释］
①庾子嵩：庾
（261—311），字子嵩，晋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恢廓有度量，王衍雅重之。历位吏部郎等职。死于石勒之乱。《晋书》有传。
②一尺许：谓读了一尺左右的篇幅。当时的书是写在帛或纸之上，卷成轴，阅读时再铺开，因此可以用长度来计算。
③了不异人意：意谓《庄子》的内容与他的想法没有什么两样。了，全。人意，己意。此则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称，庾子嵩自谓老庄之徒，没有读过《庄子》时，以为书中的道理十分高超；读了之后没想到与自己的心意暗合。
［原文］
客问乐令“旨不至”①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②：“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③而旨达，皆此类。
［注释］
①旨不至：魏晋清谈讨论的主要话题之一。话出《庄子·天下篇》：“指不至，至不绝。”旨同“指”，旨不至，这一问题颇为玄妙，乐广以禅学机锋加以解释。
②麈尾：魏晋人清谈所执之物，可助谈风。系用麈（鹿的一类）尾制成，形如蒲扇，一般镶有玉柄或骨柄。确几：敲击小桌子。
③约：简约，简要。
［原文］
初，注《庄子》者数十家①，莫能究其旨要②。向秀于旧注外另为“解义”③，妙析奇致④，大畅玄风⑤，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⑥，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⑦，然犹有别本⑧。郭象⑨者，为人薄行⑩，有隽才⑪，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⑫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注释］
①注《庄子》者：魏晋崇尚老庄，清谈玄理，注《庄子》者甚，根据有关记载，晋有司马彪、孟氏、崔譔、向秀、郭象等人，其他诸家，姓名已佚。现仅存郭象注本，几十卷。
②旨要：意旨和要领。
③于旧注外另为“解义”：意谓抛开旧注，另求新解。
④奇致：新异的旨趣。
⑤大畅玄风：意谓向秀的《庄子》注使研究玄学的风气大为兴盛。据《晋书·向秀传》称：“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才士虽有观者，莫适论其旨统也。秀乃为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
⑥《秋水》、《至乐》：以及下文的《马蹄》，均为《庄子》篇名。未竟：未完。
⑦“义”遂零落：意谓向秀注《庄子》的见解随着他的去世渐渐湮没无传。
⑧别本：另外的写本，副本。
⑨郭象：字子玄，晋河南郡（今河南省洛阳县东北）人。少有才理，嗜好老、庄，擅长清谈。曾为司徒掾、黄门侍郎，官至东海五越太傅。永嘉末卒。除注《庄子》外，另有《碑论》十二篇。《晋书》有传。
⑩薄行：品行不好。
⑪隽才：才华出众。
⑫定点：点定，改正。
［原文］
阮宣子有令闻①。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②同异？”对曰：“将无同③。”太尉善其言④，辟之为掾⑤。世谓“三语椽⑥”。卫玠嘲之曰：“一言⑦可辟，何假⑧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⑨，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注释］
①阮宣子：阮修（270？—312？），字宣子，晋陈留尉氏（今河南省尉氏县）人。家贫晏如，不营产业，志在闲放。精通《易》理，擅长清谈，持无鬼论。王敦聘为鸿胪丞，转太子洗马。避乱南下，途中遇害。《晋书》有传。令闻：美誉。
②圣教：孔孟儒教。这句是问老庄道家学说与孔孟儒家学说有什么异同。
③将无同：恐怕相同吧。将无：当时疑问语气词，即今“恐怕”、“莫非”之意。
④善其言：认为他的话回答得好。
⑤辟：征召，调位。掾（yuàn，院）：属官。
⑥三语：指“将无同”三字。
⑦一言：一个字。
⑧假：借助。
⑨苟：假如。人望：众望所归的人。按：此则所记内容，据《晋书·阮瞻传》记载，当为阮瞻与司徒王戎之事。
［原文］
裴散骑娶王太尉女①，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
郭子玄②在坐，挑与裴谈③。子玄才甚丰赡④，始数交⑤，未快⑥；郭陈张⑦甚盛，裴徐理前语⑧，理致甚微⑨，四坐咨嗟⑩称快，王亦以为奇⑪，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⑫。”
［注释］
①裴散骑：裴逐，字叔道，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善谈名理，音辞清畅，颇具风韵。历任司空椽、散骑郎。后为东海王越太傅主簿，为越子毗所喜。王太尉：王夷甫。裴逐妻为王夷甫第四女。
②郭子玄：郭象。
③挑与裴谈：谓郭象挑动与裴逐清谈玄理。
④丰赡（shàn，善）：丰富，富足。这里指才学丰富渊博。
⑤交：论辩交锋。
⑥未快：不痛快，不满足。
⑦陈张：铺排陈张。
⑧徐：从容。理：条理。前语：前面论辩的内容。
⑨理致：义理情致。微：精微。
⑩咨嗟：赞叹。
⑪奇：不寻常。
⑫君辈二句：意谓你们不要再辩论了，不然就会被我女婿所困。寡人：自谦之词，原意是寡德之人，古代帝王常用以自称，王夷甫位居宰辅，亦可自称寡人。唐以后唯皇帝才可自称寡人。
［原文］
卫玠始度①江，见王大将军②，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③。玠见谢，甚说④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⑤，王永夕不得豫⑥。玠体素羸⑦，恒为母所禁，尔夕⑧忽极，于此病笃⑧，遂不起。
［注释］
①度：同“渡”。
②王大将军：王敦。
③命：召。谢幼舆：谢鲲（280—322），字幼舆，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耽于《老》、《易》，能歌善琴。王敦引为长史。后任豫章太守，为政清廉，百姓爱之。《晋书》有传。
④说：同“悦”。
⑤达旦微言：整夜谈玄。达旦，到第二天早晨。微言，精微之言。
⑥永夕：整夜，长夜。豫：同“与”，即参与清谈。
⑦素羸（1éi，雷）；一向体弱。羸，瘦弱。
⑧尔夕：此夜。
⑨病笃：病重。
［原文］
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①、《养生》②、《言尽意》三理而已③，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④。
［注释］
①声无哀乐：“声无哀乐”以及下文提到的“养生”、“言尽意”，是当时清谈玄理时经常论辩的几个热门议题。嵇康著有《声无哀乐论》，认为音声无常，随人的感情而分哀乐，其本身并不具有哀乐的表情意义。
②养生：嵇康著有《养生论》，认为养生的关键在于修身养性，顺应自然，自足于怀，不逆天性。
③言尽意：晋欧阳建著有《言尽意论》，针对当时玄学派“言不尽意”，强调默悟，陷入神秘的认识论主张，认为“理得于心，非言不畅；物定于彼，非名不辨”，语言能够表达人们对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认识，能够交流思想感情。
④然宛转关生二句：意谓以上三个方面的问题能辗转旁通，无所不及。宛转：由折随顺。
［原文］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①，下都②，王丞相为之集③，桓公、王长史、王蓝田④、谢镇西并在。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⑤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⑥，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⑦，其余诸贤略无所关⑧。既彼我相尽⑨，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⑩。至于辞喻不相负⑪，正始之音⑫，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⑬；顾看两王掾⑭，辄翣如生母狗馨⑮。”
［注释］
①殷中军：殷浩，曾任中军将军，故称。据《晋书》本传称：“征西将军庾亮引为记室参军，累迁司徒左长史。”
②下都：到京都去。东晋都城在建康（今南京），当时庾亮任江、荆、预三州刺史，镇守武昌。殷浩从武昌赴京，故称“下都”。
③集：集会清谈。
④王蓝田：王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人。袭父爵为蓝田县侯，故称。
⑤身：自称谦词。
⑥清言：即清谈玄理。
⑦共相往反：指来回辩难。
⑧略无所关：意谓其他人一点都插不上嘴，未能参与论辩。关，关涉。
⑨彼我相尽：指论辩双方发挥已尽。
⑩向来句：意谓一向谈论玄理，竟不知其本源归于何处。
⑪辞喻不相负：辞采和比喻不相违背。
⑫正始之音：指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一派清谈玄理的风尚。
⑬造心：心有所得。
⑭两王掾：指王
和王述，都是王导的属官。
⑮辄翣（shà，厦）句：比喻二王掾神情拘束的样子，像怕人的母狗一样。馨：样子，当时口语。
［原文］
殷中军见佛经①，云：“理亦应阿堵上②。”
［注释］
①佛经：佛教经典。
②理亦句：意谓玄理应当在这个上，即是说佛经与玄学义理相符。东晋以后，玄学与佛学趋于合流。阿堵：当时口语，意思是“这个”，这里指代佛经。
［原文］
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①，为论②以示谢。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③。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③！”
［注释］
①阮光禄：阮裕，曾任紫光禄大夫，故称。道《白马论》：讲《白马论》。《白马论》是战国时人公孙龙所著，提出“白马非马”的著名论点。
②为论：作了一篇讲论。
③重相咨尽：一再询问以求尽晓其义。
④非但二句：意谓不仅能够讲解明白的人难得，就是要求讲解明白的人也难得啊。正：副词，即使，就是。
［原文］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①：“北人学问渊综广博②。”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③。”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④，自中人以还⑤，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⑥。”
［注释］
①褚季野：褚裒，字季野。孙安国：孙盛，字安国。
②北人：黄河以北的人，与下义“南人”相对而言。褚季野原籍在黄河以南，孙安国在黄河以北，二人互相推崇。渊综：深厚而且融合贯通。
③清通简要：清晰通达，简明扼要，谓不庞杂。这二句意谓北人与南人做学问的风格不同，北人重在渊博，南人重在专精。
④忘言：意谓心照不宣，毋需用言语说明。
⑤中人：普通人，才智中常的人，与前“圣贤”相对而言。以还：以下。
⑥北人看书二句：意谓北人看书如同显处视月，视野广阔，但不专一；南人学问如同牖中窥日，视野狭窄，但能专一。牖（yǒu，有）：窗户。
［原文］
刘真长与殷渊源谈，刘理如小屈①，殷曰：“恶②！卿不欲作将善云梯仰攻③。”
［注释］
①刘理如小屈：谓刘真长与殷渊源谈玄理，刘方略显理尽技穷。
②恶（wū，屋）：表示惊讶的语气词。
③卿不欲句：意谓殷在刘辩理小屈时提醒他变换论辩方式，作比喻说，您何不造一架好云梯来仰攻呢。
［原文］
殷中军云：“康伯未得我牙后慧①。”
［注释］
①康伯：韩康伯。康伯是殷浩的外甥。牙后慧：犹言唾余，指袭取、重复别人的言论见解。慧：才智。
［原文］
谢镇西少时①，闻殷浩能清言②，故往造③之。殷未过有所通④，为谢标榜⑤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⑥，兼辞条丰蔚⑦，甚足以动心骇听⑧。谢注神倾意⑨，不觉流汗交面⑩。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注释］
①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
②清言：即清谈。
③造：拜访。
④过：过多，过分。通：阐发。
⑤标榜：揭示。
⑥佳致：指清谈时举止风雅。
⑦辞条丰蔚（wèi）：辞意条理丰富华美。
⑧动心骇听，谓其清谈使人动心，使人惊讶。
⑨注神倾意：全神贯注，倾心向往。
⑩流汗交面：汗水在脸上交流。亦即汗颜之意。殷浩仅长谢尚三岁，清谈的水平如此之高，使谢尚不觉流汗。
［原文］
宣武集诸名胜讲《易》①，日说一卦②。简文欲听，闻此便还，曰：“义自当有难易，其以一卦为限邪③！”
［注释］
①宣武：桓温。名胜：名流。《易》：即《周易》，汉代列为经书，故亦称《易经》。相传为周文王所作，是记载古代占卜的书，颇具哲理，包括六十四卦的卦辞及其注。
②日说一卦：每天讲解一卦。《易》有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卦，又可阴阳配合演为六十四卦。
③义自当有难易二句：意谓《易》每一卦的内容有难有易，不应当每天定为一卦。
［原文］
有北来道人善才理①，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②，讲《小品》③。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④。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晰，辞气俱爽⑤。此道人每辄摧屈⑥。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⑦，向来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⑧，焉能逆风⑨？”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⑩。
［注释］
①北来道人：长江以北的道人来到东晋都城建康。善才理：擅长辨析玄理。
②瓦官寺：故址在今南京市附近。
③《小品》：佛教经典。佛教经典通常有详本和略本，详本称大品，略者称小品。
④竺法深：晋高僧。孙兴公：孙绰，字兴公，当时名士。
⑤辞气俱爽：言辞语气都很清朗。
⑥摧屈：指道人所设的疑难常常被驳倒。
⑦上人：佛家语，原义指上德之人，后来也用作对僧人的尊称。逆风家：逆风而上。这一句意谓深公不在林公之下，当不会甘拜下风，定会迎风而上，做逆风家。
⑧白旃（zhān，毡）檀：白檀香树。馥：香。
⑨这两句是说，白旃檀只能顺风闻香，逆风则不行，意谓深公不是自己的对手。
⑩夷然不屑：深公对林公所说的话毫不介意。夷然：平静地。不屑：不顾，不重视。
［原文］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①共论，往反精苦②，客主无间③。左右进食④，冷而复暖者数四⑤。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⑥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⑦，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⑧，人当穿卿颊！”
［注释］
①许：所处。
②往反精苦：反复论辩，十分艰苦。
③无间：没有空闲。
④左右进食：身边侍从送上饭食。
⑤数（shuò）四：犹言“再三”，三番四次。
⑥莫：同“暮”，天晚。
⑦强口马：比喻嘴硬，不服输。
⑧决鼻牛：一般是性倔的牛，穿鼻后被挣脱，无法再穿，只有在颊上再穿。按：二人都不服输，以致彼此出言不逊。明王世懋评比则云：“何至作对骂。”
［原文］
《庄子·逍遥》篇①，旧是难处②，诸名贤所可钻味③，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④。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共语⑤，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⑥，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⑦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
［注释］
①《逍遥》：即《逍遥游》，《庄子》内篇中的第一篇，论述了万事万物要无所依傍，才能逍遥自得的思想。
②旧是难处：一向认为是难解的篇章。
③钻味：钻研体会。可：一本作“共”。
④拔：超出。郭、向：郭象、向秀，二人都曾注释《庄子》，参见本篇第17段注。
⑤将：与，和。冯太常：冯怀，字祖思，长乐（今陕西省石泉县）人。官至太常、护国将军。
⑥卓然：卓越，超然。表：同“外”。
⑦寻味：探求体会。意同“钻味”。
［原文］
殷中军尝至刘尹所①，清言良久②，殷理小屈，游辞③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④！”
［注释］
①所：居处。
②良久：很长时间。
③游辞：不着边际的话，题外话。
④田舍儿：农家子，乡巴佬。这里是讥讽殷浩无知。尔馨语：这样的话，即指清言。尔馨：这样。晋时俗语，同“宁馨”。
［原文］
殷中军虽思虑通长，然于才性偏精①，忽言及《四本》②，便若汤池铁城，无可攻之势③。
［注释］
①才性偏精：对才性的关系问题最为精通。才性，才能品性。偏，特别，最。
②《四本》即钟会所著《四本论》，论述人的才性同异。
③使若二句：意谓殷浩精通《四本论》，文理周密，别人无法反驳他。汤池铁城：比喻防守严密坚固，无懈可击。势：时机。
［原文］
支道林造《即色论》①，论成，示王中郎②，中郎都无言。支曰：“默而识之乎③？”王曰：“既无文殊，谁能见赏④？”
［注释］
①造：撰写，创作。《即色论》：阐明佛家“色不自有，虽色而空”、“色即为空，色复异空”等思想。
②王中郎：王坦之。
③默而识（zhì，志）之：默记在心。语出《论语·学而》。
④文殊：即文殊菩萨。《维摩诘经》记载文殊菩萨问维摩诘：“何者是菩萨入不二法门？”（不二法门，指修行入道的不可言传的法门。）维摩诘默然无言，文殊叹道：“是真入不二法门也。”王坦之意指文殊是从维摩诘的默然无言中领悟其意的，既无文殊，谁能赏识我的默然无言呢！
［原文］
王逸少作会稽①，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②：“支道林拔新领异③，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殊自轻之④。后孙与支共载⑤往王许，王都领域⑤，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⑦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⑧，留连不能已。
［注释］
①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曾任会稽内史。
②孙兴公：孙绰，字兴公。
③拔新领异：谓独出新意，见解非凡。
④王本二句：意谓王羲之本来就有俊逸之气，很不以支道林为然。
⑤共载：同乘一辆。
⑥领域：心存界限。
⑦才藻：才情与词藻。
⑧披襟解带：即脱去礼服，不再外出了。
［原文］
三乘佛家滞义①，支道林分判②，使三乘炳然③。诸人在下坐听，皆云可通。支下坐，自共说④，正当得两⑤，入三便乱。今义弟子虽传，犹不尽得⑥。
［注释］
①三乘：佛教用语。佛教认为有三种不同的修行途经，好比乘坐三种车，都能普渡众生，修成正果。三乘分别是声闻乘（又称“小乘”）、缘觉乘（又称“中乘”）、菩萨乘（又称“大乘”）。滞义：难解之义。
②分判：剖析。
③炳然：显明，显著。
④自共说：意谓在下坐听的人们自己互相解说。
⑤正当得两：意谓三乘只能解通前两乘，故下文云，进入第三乘就讲不清了。正，止，只。
⑥今义二句：意谓如今三乘教义，虽然弟子们互相传习，但并不会都理解。
［原文］
许掾年少时①，人以比王苟子②，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于③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④，共决优劣，苦相折挫⑤，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⑥，更相覆疏⑦，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⑧？”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⑨之谈哉？”
［注释］
①许掾：许询，曾任司徒掾，故称。
②比：并列。王苟子：王修，小字苟子，字敬仁，太原晋阳人，王
之子。善书法，官至著作郎、琅邪王文学。年二十四卒。
③于：宋刊本作“支”，“于”误。
④论理：论辩玄理。
⑤折挫：挫辱折服。
⑥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意谓二人交换论题。
⑦更：有。覆疏：反复分辨、说明。
⑧弟子句：我刚才的论辩怎么样？弟子：许掾自称，以表示对支道林的尊重。
⑨理中：犹言得理之中。中谓折中至当。
［原文］
林道人诣谢公，东阳时始总角①，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②。母王夫人③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④，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⑤，一生所寄⑥，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可传述，恨不使朝士见⑦！”
［注释］
①东阳：谢朗，谢安德，曾任东阳太守，故称。总角：儿童结发为小髻，常用以代称儿童。
②新病几句：谓谢朗由于病后身体虚弱，论辩时显得十分吃力。
③王夫人：谢朗母。刘孝标注称，谢朗母为王韬之女，名绥。
④再遣信令还：一再派人要谢朗回房。信：传信的人。
⑤新妇：王夫人自称谦词。少遭家难：指丈夫早死。
⑥寄：寄托，依靠。
⑦家嫂三句：谢安称赞家嫂爱子情深，很值得传诵，可惜没有让朝士们看见。朝士：朝廷官员。
［原文］
支道林、许掾诸人共在会稽王斋头①，支为法师，许为都讲②。支通一义③，四坐莫不厌心④；许送一难⑤，众人莫不抃舞⑥。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⑦。
［注释］
①会稽王：即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即位前曾为会稽王。斋头：书斋，书房。头，助词。
②法师、都讲：魏晋以来，和尚开讲佛经，由一人唱经，一人讲解，主讲者为法师，唱经者为都讲。
③支通一义：支道林每讲解一项经义。通，解而使通。
④厌心：心里十分满足。厌同“餍（yàn，厌）”。
⑤难（nàn）：诘问，这里指从经文中提出的问题。
⑥抃（biàn，遍）舞：鼓掌欢跃，比喻非常高兴。
⑦但共句：意谓在座的人只是一齐赞叹称扬二人讲经时优美的风姿和杰出的才华，并不去辨别他们阐明的义理是什么。辩：同“辨”。
［原文］
谢车骑在安西艰中①，林道人往就语，将夕乃退②。有人道上见者，问云：“公何处来？”答曰：“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来③。”
［注释］
①安西：指谢玄之父谢奕，曾任安西将军，故称。据《晋书》记载，谢玄死于升平二年（358年）。艰：丁艰，遭父母丧。
②将夕：天色将晚。退：告辞。
③谢孝：指谢玄，因谢在服丧守孝，等于称“谢孝子”。剧谈：激烈论辩，即清谈玄理。一出：一次。来：语气词。按，此则记载谢玄在居丧期间不守礼法，与支道林谈玄，可见当时谈玄之风的盛行。
［原文］
支道林初从东出①，住东安寺中。王长史宿构②精理，并撰③其才藻，往与支语，不大当对④。王叙致⑤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⑥。支徐徐谓曰：“身⑦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不长进⑧。”王大惭而退。
［注释］
①东出：是指支道林从东面的会稽来到都城建康。刘孝标注引《高逸沙门传》云：“遁居会稽，晋哀帝钦其风味，遣中使至东迎之。遁遂辞丘壑，高步天邑。”
②宿构：事先构思。
③撰（xuǎn）：通“选”，选择。
④当对：相当。
⑤叙致：依次陈述。
⑥自谓：自以为。名理奇藻：高深的义理，奇丽的辞藻。
⑦身：自称谦词。
⑧义言：义理和词藻。了：完全。
［原文］
殷中军读《小品》，下二百签，皆是精微，世之幽滞①。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②。今《小品》犹存。
［注释］
①下二百签三句：意谓用书签做了两百处记号，都是道理精妙、深奥难解的地方。签：书签，遇有疑难处，用书签做标记。幽滞：文义深奥难懂。
②尝欲二句：刘孝标注引《语林》云：“浩于佛经有所不了，故遣人迎林公，林乃虚怀欲往。王右军驻之曰：‘渊源思致渊富，既未易为敌，且己所不解，上人未必能通。纵复服从，亦名不益高。若逃脱不合，便丧十年所保。可不须往。’林公亦以为然，遂止。”故云“竟不得”。
［原文］
佛经以为祛练①神明，则圣人可致。简文云②：“不知便可登峰造极③不？然陶练④之功，尚不可诬⑤。”
［注释］
①祛（qū，屈）练；修练。圣人：这里指佛。
②简文：即简文帝司马昱。
③登峰造极：比喻修养达到至高境界，指成佛。
④陶练：义同祛练。
⑤诬：轻视。
［原文］
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①，后情渐归支②，意甚不分③，遂遁迹剡下④。遣弟子出都，语使过会稽⑤。于时支公正讲《小品》。开戒⑥弟子：“道林讲，比汝至，当在某品中⑦。”因示语攻难数十番⑧，云：“旧此中不可复通⑨。”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⑩，因谨述开意，往反⑪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⑫！”
［注释］
①于法开：晋高僧，生平不详。刘孝标注引《高逸沙门传》云：“法开初以义学著名，后与支遁有竞，故遁迹剡县，更学医术。”支公：支道林。
②情渐归支：意谓声望渐渐归于支道林。情：人情、人心所向。
③不分（fèn）：一本作“不忿”，内心不平，不服气。
④遁迹：隐居。剡（shàn）下：今属浙江省嵊县。
⑤会稽：即浙江绍兴，当时支道林居此。
⑥戒：告诉。
⑦道林讲三句：意谓道林讲经，等到你到达那里的时候，应当讲到某品中，比：及，等到。品：指佛经的章节。
⑧因示语句：意谓于法开告诉弟子几十个问题，叫他去质疑问难。
⑨旧此中句：意谓向来这些地方不易通晓其义。
⑩正值讲：意谓正逢支道林讲到某品。
⑪往反：反复论辩。
⑫君何足句：意谓你何必受人嘱托而来呢。寄载：谓于法开的弟子照搬老师授意的内容。
［原文］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①？”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写水着地②，正自纵横漫流，略无正方圆者③。”一时绝叹④，以为名通⑤。
［注释］
①自然三句：意谓自然界无意识赋予人类什么样的品性，为何偏偏世上好人少，坏人多。禀受：指人所承受于天的天性。正：恰好。
②写（xiè）水著（zhuó）地：注水到地面上。写，“泻”的古字，倾泻。
③正自二句：意谓流水在地面上四处流淌，绝没有正好形成方的或圆的。这里以流水喻人性，一切顺其自然。
④绝叹：极为赞赏。
⑤名通：名言。
［原文］
康僧渊①初过江，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②，乞索以自营③。忽往殷渊源许，值盛有宾客，殷使坐，粗与寒温④，遂及义理⑤。
语言辞旨⑥，曾⑦无愧色，领略⑧粗举，一往参诣⑨。由是知之。
［注释］
①康僧渊：据慧皎《高僧传》，僧渊本西域人，生于长安，精通汉语。成帝时与康法畅、支敏度等僧人共渡江，后在豫章立寺讲经。
②市肆：市中店铺。
③乞索以自营：靠乞讨度日。营，谋生。
④粗与寒温：约略寒暄了几句。寒温，意同“寒暄”。
⑤义理：这里指玄学名理。
⑥辞旨：言词的意趣。
⑦曾：竟，简直。
⑧领略：领会，领悟。
⑨一往参诣：指一向深入钻研。
［原文］
殷、谢诸人共集①。谢因问殷：“眼往属万形，万形来入眼不②？”
［注释］
①殷、谢：殷浩、谢安。
②眼往二句：意谓人用眼睛观看万形万物，万形万物会不会进入人的眼睛呢？属（zhǔ，主）：同“瞩”，看。不（fǒu）：同“否”。按，此则原注云：“谢有问，殷无答，疑阙文。”
［原文］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①，将得财而梦矢秽②？”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
［注释］
①位：官位，爵位。棺器：棺材。(https://www.daowen.com)
②矢秽：《晋书·殷浩传》作“粪”。矢，同“屎”。
［原文］
殷中军被废东阳①，始看佛经。初视《维摩诘》②，疑“般若波罗密”③太多；后见《小品》，恨此语少。
［注释］
①殷中军句：谓殷浩被免官后谪居东阳郡。穆帝永和九年（353年），殷浩以中军将军率师北伐，遇姚襄起兵反，殷浩败归。次年，桓温上表弹劾，殷浩被废为庶人，徙居东阳郡信安县。东阳：郡名，治今浙江省金华县。
②《维摩诘》：佛教经书，今称为《维摩诘所说经》，记述与释迦牟尼同时人维摩诘同舍利弗弥勒、文殊大师等问答之语，阐明大乘教义。
③般若波罗密：梵语音译，意为“智慧”、“到彼岸”。
［原文］
支道林、殷渊源俱在相王许①，相王谓二人：“可试一交言②，而才性殆是渊源崤函之固，君其慎焉！③”支初作，改辙远之，数四交，不觉入其玄中④。相王抚肩笑曰：“此自是其胜场，安可争锋⑤！”
［注释］
①相王：指晋简文帝司马昱，未登帝位时，曾以会稽王身分任丞相，故称相王。
②交言：互相论辩玄理。
③才性殆句：意谓殷浩精通才性之理，如同崤、函一样坚固，无懈可击，难以攻破。崤（xiáo）、函：崤山和函谷关，在今陕西潼关以东至河南新安县境一带，古为秦国之险要关塞，常并称以喻险固。其：表示劝告、提醒等义的副词。
④支初作四句：意谓文道林开始论辩，变换途径，不作正面交锋；但经过几个回合之后，不知不觉落入了殷浩玄妙的圈套之中。数（shuò，朔）四，犹言“再三”。
⑤胜场：稳操胜算的场地。安：哪里，怎么。争锋：争胜。
［原文］
谢公因子弟集聚①，问：“《毛诗》何句最佳②？”遏③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④。”公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⑤。”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⑥。
［注释］
①因：趁着，就便。子弟：对晚辈的统称。
②《毛诗》：毛亨作传的《诗经》。汉代传述《诗经》的有齐、鲁、韩三家及毛亨。三家诗均已散佚，仅有毛诗流传至今。
③遏（è）：谢玄的小字。玄为谢安之侄。
④昔我四句：语出《诗经·小雅·采薇》，此诗写征人之苦，离家是绿柳飘拂的春日，归来则是大雪纷飞的寒冬。依依，轻柔貌，形容柳丝随风飘舞。思，语助词，无义。雨（yù），落下，作动词用。霏霏，雪盛貌。
⑤訏谟（xū mó，虚模）：宏谋大略。定命：审定号令。远猷（yóu，由）：长远大计。辰：时。
⑥雅人深致：高雅人的深远意趣。致，情趣。按，二人欣赏《诗经》的意趣各有不同，谢玄侧重于艺术，谢安着眼于政教。
［原文］
张凭举孝廉①，出都②，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③。欲诣刘尹，乡里及同举者④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⑤，处之下坐⑥，唯通寒暑⑦，神意不接⑧。张欲自发，无端⑨。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客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⑩之，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⑪，一座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⑫，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⑬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⑭。”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遗传教⑮觅张孝廉船，同侣惋愕⑯。即同载⑰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⑱。”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
为理窟⑲。”即用为太常博士。
［注释］
①张凭：字长宗，东晋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少为乡里所称，举孝廉，补太常博士，累迁至吏部郎、御史中丞。《晋书》有传。孝廉：汉代选举人才的科目，于每年冬天进行，州举秀才，郡举孝廉。魏晋沿用此制。
②出都：到都城建康去。
③参：参与，进入。时彦：当世有才学名望的人。
④同举者：一同举孝廉的人。
⑤料事：处理事务。
⑥处之下坐：安排在下座。按尊卑，尊者处上座，卑者处下座。
⑦寒署：意同“寒暄”。
⑧神意不接：心神不属。意谓没有引起注意。
⑨张欲句：谓张凭想主动表现一下，一时又找不到缘由。端：发端。
⑩判：分析评判。
⑪言约二句：话语不多，旨意深远，能够畅达论辩双方的心意。彼我：彼此，指论辩时的客主双方。
⑫弥日：一整天。
⑬且：暂且。
⑭取：邀约。抚军：指晋简文帝司马昱。司马昱即位前曾任抚军大将军，故称。
⑮传教：州郡中传达教令的小吏。
⑯惋愕：感叹惊讶。
⑰同载：谓张凭与刘惔同乘一辆车。
⑱太常博士：官名，掌管礼乐。妙选：中选的出色人才。
⑲勃
（sū，苏）：词采缤纷的样子。吴地方言。理窟：义理富足、聚藏之处。
［原文］
汰法师①云：“‘六通’、‘三明’同归，正异名耳②。”
［注释］
①汰法师：竺法汰，晋高僧，东莞（今山东营县）人，少与释道安同学，道行深厚，有名于时。
②六通二句：意谓“六通”与“三明”旨趣相同，只是名称不同罢了。六通，佛教所谓六种神通之力：一为天眼通，见远方之色；二为天耳通，闻障外之声；三为身通，飞行隐显；四为它心通，水镜万虑；五为宿命通，神知已往；六为漏尽通，慧解累世。三明，即佛家所谓能知前生、今生和来世，称之为三明。一为宿命明，知自身、他身宿世之生命相；二为天眼明，知自身、他身未来之生死相；三为漏尽明，知现在之善相，断一切烦恼之智。
［原文］
支道林、许、谢盛德①，共集王家，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②。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③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④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⑤。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⑥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⑦，众咸⑧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⑨。”谢后粗难⑩，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⑪，既自难干⑫，加意气拟托⑬，萧然⑭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⑮，故复自佳耳。”
［注释］
①盛德：美德。
②彦会：贤士的聚会。
③写：抒发。写同“泻”。
④《渔父》：《庄子》篇名，记叙孔子与渔父问答。渔父劝孔子弃仁义之说，绝礼乐之饰，返朴归真，务求保身。
⑤通：阐发，陈述。
⑥许：左右，表示约数。
⑦叙致：谈论的情致。才藻：才华。奇拔：奇妙拔俗。
⑧咸：都，全部。
⑨今日二句：意谓今日的谈论，一定要尽兴，少不得把话说完。
⑩粗难：大略提出一些疑问。
⑪才峰秀逸：才华突出，特异超俗。
⑫干：冒犯，触坏。
⑬拟托：比拟寄托。
⑭萧然：深洒。
⑮一往奔诣：谓语意畅达无滞。
［原文］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①能言诸贤，悉在会稽王许，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②，孙语道合，意气干云③，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
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④来，故应有以制⑤彼。”即迎真长。孙意⑥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⑦。孙粗说已语，亦觉殊不及向。刘便作二百许⑧语，辞难简切⑨，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⑩而笑，称美⑪良久。
［注释］
①王、谢：王
、谢尚。
②《易象妙于见形》：孙盛著。据《晋书·刘惔传》记载，孙安国（盛）作《易象妙于见形论》，会稽王司马昱使殷治难之，不能屈。
③意气干云：意气冲天，形容其得意之状。
④真长：刘惔，字真长。
⑤制：制服。
⑥意：意料。
⑦自叙本理：阐述自己论著中的理义。
⑧许：表示约数。
⑨辞难简切：驳诘对方，词意简明确切。难，诘难，质疑。
⑩拊（fǔ，福）掌：鼓掌。
⑪称美：赞美。
［原文］
僧意在瓦官寺中①，王苟子来②，与共语，便使其唱理③。意谓王曰：“圣人有情不？”王曰：“无。”重问曰：“圣人如柱邪？”王曰：“如筹算④，虽无情，运⑤之者有情。”僧意云：“谁运圣人邪？”苟子不得答而去。
［注释］
①僧意：东晋僧人，生平未详。瓦官寺：佛寺名，在金陵凤凰台，晋哀帝兴宁二年敕建，初名慧方寺，寺中有瓦官阁。
②王苟子：王修。
③唱理：首先提出义理即论题来论辩。唱同“倡”。
④筹算：筹码，古代计算用具。
⑤运：运用。
［原文］
司马太傅①问谢车骑：“惠子②其书五车，何以无一言入玄③？”谢曰：“故当是其妙处不传④。”
［注释］
①司马太傅：司马道子（364—402），晋简文帝子。十岁封琅邪王，后改封会稽王。领司徒、扬州刺史，进位侍中、太傅。为桓玄所杀。《晋书》有传。
②惠子：即施惠，战国时宋人。《庄子·天下》有云：“惠子多方，其书五车。”
③入玄：涉及玄学。
④故当句：推测惠子无一言入玄是因为精微玄妙之处无法用语言表达，所以没有流传下来。
［原文］
殷中军被废，徙东阳，大读佛经，皆精解①，唯至“事数”②处不解。遇见一道人③，问所签④，便释然⑤。
［注释］
①精解：理解得十分透彻。
②事数：带数字的术语。
③道人：晋时对僧人亦称道人。
④签：读书遇疑难处作的标记。
⑤释然：疑难消除之后心里安宁的样子。
［原文］
殷仲堪精核玄论①，人谓莫不研究。殷乃叹曰：“使我解‘四本’，谈不翅尔。”
［注释］
①精核：专心钻研。玄论：玄理。
②使我二句：假使我能够解通《四本论》，谈玄的水平还不只是现在这个样子。不翅：不止。尔：如此。
［原文］
殷荆州曾问远公①：“《易》以何为体②？”答曰：“《易》以感③为体。”殷曰：“铜山西崩，灵钟东应④，便是《易》耶？”远公笑而不答⑤。
［注释］
①远公：即惠远（334—417），晋高僧，时人尊称其远公。本姓贾氏，雁门楼烦（今山西省崞县）人，世为冠族。青年出家，拜释道安为师。学兼玄、释，并擅儒学，识鉴淹远。居庐山东林寺三十余年，讲经传道，名闻中外，望重佛门。《高僧传》有传。
②《易》：即《周易》。体：本体，主体。《易·系辞》云：“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③感：感应。如阴阳二气交感相应而生万物。
④铜山二句：据《汉书·东方朔传》，孝武帝时，未央宫前殿的铜钟无故自鸣，东方朔谓必有山崩，并解释道，铜为山之子，山乃铜之母，母子相感，所以鸣钟。后果有南郡太守上书称山崩。
⑤远公句：明王世懋于此有批注云：“按，《易》理精微广大，谓此非《易》不可，执此言《易》又不可。远公所以不答。”
［原文］
羊孚弟娶王永言女①，及王家见婿，孚送弟俱往。时永言父东阳②尚在，殷仲堪是东阳女婿，亦在坐。孚雅善理义③，乃与仲堪道《齐物》④，殷难⑤之。羊云：“君四番后当得见同⑥。”殷笑曰：“乃可得尽，何必相同⑦？”乃至四番后一通⑧。殷咨嗟曰：“仆便无以相异⑨！”叹为新拔者⑩久之。
［注释］
①羊孚：字子道，晋泰山平阳（今山东省新泰县）人。历任太学博士、兖州别驾等。弟辅，字幼仁，娶琅邪王永言之女。王永言：王讷之，字永言，官至御史中丞。
②东阳：永言之父名临之，曾任东阳太守。
③雅善理义：很擅长谈论理义。理义，同“义理”，指玄学理论。
④《齐物》：即《齐物论》，《庄子》内篇之一，主张是非、彼此、物我、美丑、寿夭等没有差别。
⑤难（nàn）：问难，反驳。
⑥君四番后句：意谓您经过几个回合的论辩之后，当会看到彼此的见解相同。
⑦乃可得尽二句：意谓道理可以阐述尽，见解不必相同。
⑧一通：指见解统一贯通。
⑨仆便句：意谓我便提不出相反的意见了。仆：自我谦称。
⑩新拔者：后起之秀。
［原文］
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①，便觉舌本间强②。”
［注释］
①《道德经》：书名，亦名《老子》。《晋书·殷仲堪传》作《道德论》。
②舌本间强：舌根僵硬。意谓《道德经》要常读，不读就会生疏。
［原文］
提婆①初至，为东亭第讲《阿毗昙》②。始发讲③，坐裁半④，僧弥便云⑤：“都已晓。”即于坐分数四有意道人，更就余屋自讲⑥。提婆讲竟⑦，东亭问法冈道人⑧曰：“弟子⑨都未解，阿弥那得已解？所得云何⑩？”曰：“大略全是，故当小未精核耳⑪。”
［注释］
①提婆：即僧伽提婆，西域罽（jì，记）宾国（今喀什米尔一带）人，姓瞿昙氏。苻坚时至长安，后渡江南下，在庐山与慧远合译《阿毗昙心经》。
②东亭：王珣，曾封东亭侯。《阿毗昙》：即《阿毗昙心经》。
③发讲：开讲，开始讲经。
④坐裁半：意谓人尚未到齐，只到了一半。裁，同“才”。
⑤僧弥：王殉弟珉小字。
⑥即于坐二句：随即在座中分出三四个领悟能力强的和尚，到别的房间里自己讲解。
⑦竟：完毕。
⑧法冈道人：佛名法冈的僧人，生平未详。
⑨弟子：王珣自称。
⑩所得云何：谓僧弥有何心得。
⑪大略二句：意谓僧弥所理解的经义大体上都对，只不过稍欠精确。
［原文］
桓南郡与殷荆州共谈①，每相攻难②。年余后，但一两番③。桓自叹才思转退，殷云：“此乃是君转解④。”
［注释］
①桓南郡：桓玄，袭封南郡公，故称。
②攻难：辩驳。
③番：次。
④转解：意谓理解能力提高了，并不是才思退步了。
［原文］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①，不成者行大法②。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③，漉菽以为汁④。萁在釜下燃⑤，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注释］
①文帝：魏文帝曹丕。东阿王：曹植（192—232），字子建，曹丕同母弟。天资聪敏，博学能文，是建安时代杰出的诗人。曹操欲立为太子，兄丕十分忌恨。曹丕称帝后，屡加贬抑，植郁郁早逝。曾封东阿王，又封陈王。卒后谥思，世称陈思王。
②不成者行大法：作不出的话就处以死刑。者：助词。大法：大刑，重刑，这里指死刑。
③持作羹：用来做羹汤。
④漉（lù，路）：过滤。菽（shū，书）：豆类的总称。
⑤萁（qí，奇）：豆秸，豆茎。釜（fǔ，斧）：锅。按，明张溥辑《汉魏百三名家集》收《陈思王·七步诗》略有不同：“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原文］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文王固让不受①。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②，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③。籍时在袁孝尼④家，宿醉⑤扶起，书札为之⑥，无所点定⑦，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注释］
①魏朝句：晋文王即司马昭。当初魏高贵乡公曹髦在位时，司马昭为大将军，专国政，曹髦被迫封他为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他假装谦让，不肯接受。九锡：古代帝王赏赐诸侯或功臣的九种礼物。据《春秋公羊传》何休注：“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米户，五曰纳陛，六日虎贲，七曰弓矢，八日铁钺，九曰柜鬯。”
②公卿将校：泛称朝廷文武官员。敦喻：恳切劝说，实为劝进。
③司空郑冲句：谓郑冲派人骑马去请阮籍写劝进文。郑冲：仕魏为陈留太守，累官司空，封寿光侯。信：使者。
④袁孝尼：袁准，字孝尼，晋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晋武帝泰始中，官任给事中。
⑤宿醉：昨夜酒醉。
⑥书札为之：在木札上把文章写了出来。书札，古时用竹片或木片书写，竹片称简，木片称札。
⑦无所点定：不加任何修改就定稿。
［原文］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①，时人互有讥訾②，思意不惬③。后示张公④，张曰：“此《二京》可三⑤。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⑥。”思乃询求于皇甫谧⑦，谧见之嗟叹⑧，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⑨，莫不敛衽赞述焉⑩。
［注释］
①左太冲：左思，字太冲，临淄（今山东省临淄市东北）人。官秘书郎。貌陋口讷而博学能文，为西晋初年杰出文学家。作《三都赋》，十年始成，世人竞相传写，洛下为之纸贵。后人辑有《左太冲集》。《晋书》有传。《三都赋》：包括《魏都赋》、《吴都赋》、《蜀都赋》，描写三国都城之壮丽。
②讥訾（zǐ，子）：讥笑毁谤。
③思意不惬（qiè，切）：左思心里不愉快。惬：快意，心舒。
④张公：张华，学识广博，名重一时。
⑤《二京》可三：意谓左思的《三都赋》可以与张衡的《二京赋》比美。
⑥然君二句：意谓左思的文章尚未引起世人重视，须经名人推荐才行。
⑦询求：拜访请教。皇甫谧（mì，密）：字士安，晋安定朝那县（今甘肃省平凉县）人，博通经籍，颇有高名，但隐居不仕，著有《高士传》。
⑧之：指《三都赋》。嗟叹：赞叹。
⑨先相非贰者：从前诋毁《三都赋》的人。
⑩敛衽（rèn，认）：整理衣襟，表示敬意。赞述：称赞传述。
［原文］
刘伶著《酒德颂》①，意气所寄②。
［注释］
①刘伶：字伯伦，晋沛国（今安徽省宿县西北）人。崇尚道家之学，沉默少言，放浪形骸，以纵酒为乐，与阮籍、嵇康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曾仕晋为建威将军。《晋书》有传。《酒德颂》描写一酒徒放情恣肆，不拘礼法，惟酒是务，实际上是作者的自画像。
②意气所寄：谓《酒德颂》是作者心意志趣的寄托。
［原文］
乐令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①。将让河南尹，请潘岳为表②。潘云：“可作耳，要当③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让，标位二百许语④，潘直取错综⑤，便成名笔⑥。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⑦矣。”
［注释］
①手笔：作文章。
②将让二句：谓乐广被任命为河南尹，他不想赴任，请潘岳作辞谢表文。潘岳：字安仁，晋荥阳中牟（今河南省中牟县）人。太康中著名文学家。官至散骑侍郎。表：给皇帝的奏章。
③要当：总归，必须。
④标位：揭示，列举。许：约词。
⑤错综：交错编排。
⑥名笔：名作。
⑦斯：此，指代表文。
［原文］
夏侯湛作《周诗》成①，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温雅，乃别见孝悌之性②。”潘因此遂作《家风诗》③。
［注释］
①夏侯湛：字孝若（243—291），晋谯国谯（今安徽省亳县）人，魏征西将军夏侯渊曾孙。少为太尉掾，后拜郎中，惠帝时官至散骑常侍。负盛才，文章宏丽，著论三十余篇。美姿容，与潘岳友善，每同车出游，人谓之“连璧”。《周诗》：《诗经·小雅》中有六篇诗只有题目，没有文辞，夏侯湛用这些题目补写其辞，称为《周诗》。这六篇诗的题目是《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
②非徒：非但，不仅。孝悌（tì，替）：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③《家风诗》：潘岳因受夏侯湛《周诗》“别见孝悌之性”的启发，作了《家风诗》。据刘孝标注，其诗多歌颂祖宗之德，并有自勉之意。
［原文］
孙子荆除妇服①，作诗以示王武子②。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③？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④。”
［注释］
①孙子荆：孙楚，字子荆。除妇服：为妻子服丧期满，除去丧服。
②作诗句：谓孙楚作诗悼念亡妻送给王武子看。王武子：王济，字武子。
③未知二句：意谓孙楚的诗表现出对亡妻的深厚情感，文与情交融在一起，使王济分不出到底是文先于情，还是情先于文。明李贽于此有评语云：“孙子荆文先于情，武子情先于文。”
④览之二句：谓王济读了孙楚的诗后，感到十分悲伤，更增加了对夫妻情义的珍重。伉俪（kàng lì，抗立）：夫妻。
［原文］
太叔广甚辩给①，而挚仲治长于翰墨②，俱为列卿③。每至公坐④，广谈，仲治不能对⑤；退，著笔难广⑥，广又不能答。
［注释］
①太叔广：字季思（？—304），晋东平（今山东省东平县）人。善谈辩，武帝时为博士。辩给：口才好。
②挚仲治：挚虞（？—311），字仲治（《晋书》作“仲洽”），京兆长安人。历任秘书监、太常卿。才学通博，著述颇多，有《文章志》、《文章流别集》等。翰墨：笔墨，借指文章。
③列卿：列于公卿。卿，朝廷高级官员。
④公坐：公卿聚会的场合。
⑤对：答辩。
⑥著（zhuó）笔：写文章。笔，指不讲究韵律的散文，与韵文相对而言。
［原文］
江左殷太常父子并能言理①，亦有辩讷之异②。扬州口谈至剧③，太常辄云：“汝更思吾论④。”
［注释］
①殷大常：殷融，字洪远，陈郡（今河南省淮阳县）人。官至吏部尚书、太常卿，世称殷太常。与侄儿殷浩俱好《老》、《易》，每口谈笔争，以相往复。著有《象不尽意》、《大贤须易》诸论，理义精微，谈者称之。言理：指清谈玄理。
②辩讷之异：谓父子二人口头表达能力有所不同。辩，能言善辩，口才敏捷。讷，不善言谈，说话迟钝。
③扬州：指殷浩，因曾为扬州刺史，故称。殷浩为殷融之侄，六朝时期叔侄亦称父子。口谈：口头论辩。剧：厉害。
④辄：常常。汝更思吾论句：意谓以自己善辩而得意，还得想想我的文章写得比你好。
［原文］
庾子嵩作《意赋》成①。从子文康见②，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③？”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注释］
①庾子嵩：庾
。《意赋》：一篇寄意抒怀的骚体诗，其文载《晋书》本传《卷五十》。
②从子：侄子。文康：庾亮谥号。
③若有意四句：意谓如若有意，不是赋所能表达得尽；如若无意，又何必作什么赋呢？
［原文］
郭景纯①诗云：“林无静树，川无停流②。”阮孚云③：“泓峥萧瑟，实不可言④。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⑤。”
［注释］
①郭景纯：郭璞（276—324），字景纯，晋河东闻喜（今山西省闻喜县）人。博学多才，词赋为当时之冠。精通天文历算及五行卜筮之术。元帝时任著作郎，后为王敦记室参军，因阻止王敦起兵被杀。著有《尔雅注》、《方言注》、《山海经注》等。《晋书》有传。
②林无静树二句：据刘孝标注，这两句诗出自郭璞的《幽思篇》。
③阮孚：字遥集，陈留尉氏县（今河南省尉氏县）人。官至安东将军、丹阳尹等。《晋书》有传。
④泓峥（hóng zhēng，红争）二句：赞赏郭诗境界高妙，流水淙淙，林风阵阵，实在妙不可言。泓峥：喧闹，形容流水声。萧瑟：形容林间的风声。
⑤神超形越：谓读此诗时深受感染，觉得身心都超越了尘凡。
［原文］
庾阐始作《扬都赋》①，道温、庾云②：“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③。”庾公闻赋成，求看，兼赠贶之④。阐更改“望”为“俊”，以“亮”为“润”云⑤。
［注释］
①庾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今河南省鄢陵县）人。幼好学，九岁能文。元帝时任散骑常侍，领大著作。后出补零陵太守。尝作《扬都赋》，为世所重。所著诗赋十卷行于世。《晋书》有传。扬都：扬州的首府建业，即今南京市南。
②道：称道，称赞。温、庾：温峤、庾亮。
③温挺义之标四句：《扬都赋》中之语，称道温峤树立了道义的准则，庾亮唤起了百姓的希望。拿响声相比，他们有洪钟之声；就品德而论，他们如宝玉光亮。挺，举起。标，准则。方，比拟。金声，钟声。
④赠贶（kuàng，矿）：赠送。此句意即庾亮想看看《扬都赋》并要求庾阐把这篇赋赠送给他。
⑤阐更改二句：因“亮”字犯了庾亮的名讳，必须改。又因“亮”、“望”协韵，改了“亮”字，还得改“望”字。俊：才能杰出的人。润：润泽，有光彩。
［原文］
孙兴公作《庾公诔》①，袁羊曰②：“见此张缓③。”于时以为名赏④。
［注释］
①《庾公诔》：叙述庾亮生平事迹的一篇文章。诔（lěi，累），哀悼死者的一种文体。
②袁羊：袁乔，小字羊。
③见此张缓：语意未详。明王世懋于此有批语云：“此未详，恐有误。”或理解为称赞庾亮处理政务有张有弛。
④名赏：著名的鉴赏。
［原文］
庾仲初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①，云可三《二京》、四《三都》①。于此③人人竞写，都下④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⑤。此是屋下架屋耳⑥。事事拟学⑦，而不免俭狭⑧。
［注释］
①亮以二句：意谓庾亮出于同宗的亲情，大力抬高这篇赋的声价。名价：声价，此外作动词用。
②云可三句：意谓《扬都赋》可以和《二京》、《三都》等名赋齐名。《二京》，指班固的《两都赋》和张衡的《二京赋》。《三都》，指左思《三都赋》。三、四，作动词用，意即《扬都赋》可与《二京》并列为三，与《三都》并列为四。
③于此：由此，指由于庾亮的称扬。
④都下：京都，指建康。
⑤不得尔：意谓不当如此称扬。尔，如此。
⑥屋下架屋：比喻结构、内容重复。指《扬都赋》与《二京》、《三都》重复。
⑦拟学：模仿。
⑧俭狭：内容贫乏，视野狭窄。
［原文］
习凿齿史才不常①，宣武甚器②之。未三十，便用为荆州治中③。凿齿谢笺④亦云：“不遇明公⑤，荆州老从事耳！”后至都见简文⑥，返命⑦，宣武问：“见相王何如？”答云：“一生不曾见此人⑧。”从此忤旨⑨，出⑩为衡阳郡，性理遂错⑪。于病中犹作《汉晋春秋》⑫，品评卓逸⑬。
［注释］
①史才不常：治史的才学非常杰出。
②器：看重。
③治中：职官名，为州郡佐官，居中治事，主管文书。
④谢笺：向桓温表示谢恩的书信。
⑤不遇二句：意谓如果不是得到明公的赏识，我只能是荆州官署中的一个老从事罢了。明公：对尊贵者的敬称。从事：州郡里的低级官吏。
⑥都：指东晋都城建康。简文：即简文帝司马昱，当时尚未称帝，任丞相，故下文称“相王”。
⑦返命：复命。执行命令之后再向上官报告。
⑧一生句：意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非凡的人物。
⑨忤旨：违反旨意。因桓温有篡夺之志，习氏称赞简文，心里自不高兴。
⑩出：被贬外任。
⑪性理：神志。错：错乱。
⑫《汉晋春秋》：记载汉、晋史事的史书，凡五十四卷，已佚。
⑬品评卓逸：谓评论史事、品鉴人物，见解高超。
［原文］
孙兴公云：“《三都》、《二京》，五经鼓吹①。”
［注释］
①五经：指《易》、《书》、《诗》、《礼》、《春秋》等五部经书。鼓吹：宣扬。孝标注云：“言此五赋是经典之羽翼。”
［原文］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①：“张凭何以作母诔，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之德，表于事行②，妇人之美③，非诔不显④。”
［注释］
①陆退：字黎民，吴郡人，仕至光禄大夫。张凭之婿。
②表于事行：从事业中表现出来。事行：事业。
③美：美德。与前文“丈夫之德”的“德”互文见义。
④显：显扬。
［原文］
王敬仁①年十三作《贤人论》，长史送示真长，真长答云：“见敬仁所作论，便足参微言②。”
［注释］
①王敬仁：王修，字敬仁，小字苟子，王
之子。
②足参微言：意谓敬仁之论精微，是可研究玄言。参，检验。微言，即玄言。
［原文］
孙兴公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①；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②。”
［注释］
①潘文二句：谓潘岳的文章像披上锦绣一样，文采斑斓，无处不好。比喻其文整体华美。潘：潘岳。
②陆文二句：谓陆机的文章并非通篇都好，但好比披沙拣金，往往能发现瑰宝。排沙简金：比喻去粗取精，排，除去。简，选择。
［原文］
简文称许掾云：“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①。”
［注释］
①妙绝时人：称赞许询的诗精妙，在当时首屈一指。绝，超越。按，许询五言诗为玄言诗，即以清谈玄理入诗，这是当时风尚，简文等喜好清谈，故称道其诗。
［原文］
孙兴公作《天台赋》①成，以示范荣期②，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③。”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④然每至佳句⑤，辄云：“应是我辈语。”⑥
［注释］
①《天台赋》：《晋书》本传作《天台山赋》，或作《游天台山赋》。其赋见《昭明文选》。
②范荣期：范启，字荣期，慎阳（今河南省正阳县）人。仕至秘书郎、黄门侍郎。以才学义理显于世。
③金石声：钟、磬等发出的声音，借喻文章之美，掷地有声。
④范曰句：嘲讽孙绰自夸，谓《天台赋》的艺术造诣达不到掷地有声的境界。宫商：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两音，引申为音乐、韵律。中（zhòng）：合。
⑤佳句：刘孝标注称赋中佳句道：“‘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而界道’，此赋之佳处。”
⑥应是句：范荣期以文才自负，把自己和孙绰看成文章高手，以为只有他们才能写出这样的佳句美言。
［原文］
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①，看竟，掷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②。”
［注释］
①简文谥（shì，式）议：晋帝司马昱死后，朝中官员根据他生平行迹商议谥号的奏表，建议谥为“简文”。刘孝标注引刘谦之《晋纪》载谢安所作简文帝谥议云：“谨按谥法：‘一德不懈曰简，道德博闻曰文。’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观乎人文，化成天下，仪之景行，犹有仿佛，宜尊号曰太宗，谥曰简文。”
②碎金：比喻优美的短文。碎，细小之意。金，表示珍贵。
［原文］
袁虎①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②。谢镇西经船行③，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吟诗声④，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⑤，乃是袁自吟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⑥，大相赏得⑦。
［注释］
①袁虎：袁宏，字伯彦，小字为虎。
②佣载运租：受雇替人运送租粮。
③经船行：谓谢尚从袁虎的运粮船边经过。
④渚（zhǔ，主）：水中小洲。估客：商贩。
⑤即遣句：立即派人去打听底细。委曲：事情的原委。
⑥要（yāo）：同“邀”。
⑦赏得：称赏并相得。
［原文］
孙兴公云：“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①。”
［注释］
①潘文二句：孙绰详论潘岳和陆机二人的文章各有不同的特点：一浅显而纯净，一深厚而芜杂。
［原文］
裴郎作《语林》，始出，大为远近所传。时流①年少，无不传写，各有一通②。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甚有才情。
［注释］
①时流：当时名流。
②一通：一份，一篇。
［原文］
谢万作《八贤论》①，与孙兴公往反②，小有利钝③。谢后出以示顾君齐④，顾曰：“我亦作，知卿当无所名⑤。”
［注释］
①《八贤论》：评论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庄、龚胜、孙登、嵇康等八贤，以隐处者为优，出仕者为劣。孙绰反驳他，认为体玄识远者，出处同归。
②往反：反复论辩。
③利钝：这里指胜负。
④顾君齐：顾夷，字君齐，吴郡人，辟州主簿，不就。
⑤我亦二句：意谓我也写过类似的文章，知道你这篇文章不可能扬名。暗示不同意谢万《八贤论》的观点。名：称扬。
［原文］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①，既成，公与时贤共看②，咸嗟叹之。时王殉在坐，云：“恨少一句。得‘写’字足韵③当佳。”袁即于坐揽笔益云④：“感不绝于余心，沂流风而独写⑤。”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⑥袁。”
［注释］
①桓温曾于太和四年（369年）率师北伐鲜卑，袁宏任桓温记室参军，随师北伐，被命作《北征赋》。
②公：尊称桓温。时贤：当时贤哲，名流。
③足韵：赋体为韵文，往往在叙述一事完结再叙另一事时要换韵，为感某韵所叙之事意犹未尽，就再加几句补足，称为足韵。《北征赋》于“致伤于天下”处换韵，押的即是“写”字韵。
④揽：取，拿。益：增加。
⑤感不二句：我心里感想联翩，追慕前人遗风而独自抒怀。沂（sù，素），通“溯”，这里是追慕之意。流风：遗风。写：抒发。
⑥推：推重。
［原文］
孙兴公道曹辅佐①：“才如白地明光锦，裁为负版绔②，非无文采，酷无裁制”。
［注释］
①曹辅佐：曹毗（pí，皮），字辅佐，晋谯国人。累迁太学博士、光禄勋。喜好典籍，长于词赋，《晋书·文苑》有传。
②白地：白色质地。明光锦：色彩亮丽的锦缎。负版：背负国家图籍的贱隶之人。绔，同“袴”，裤子。二句意谓，曹辅佐很有才华，但是，好比一匹美丽的锦缎，却裁作了奴隶人穿的裤子。故下文云：“非无文采，酷无裁制。”酷，很，极。裁制：比喻文章的剪裁。
［原文］
袁彦伯作《名士传》成①，见谢公，公笑曰：“我尝与诸人道江北事②，特作狡狯③耳，彦伯遂以著书。”
［注释］
①《名士传》：魏、晋以来名人传记，包括何晏、王弼等正始名士，阮籍、嵇康等竹林名士，裴楷、乐广、王衍等中朝名士。
②江北事：即晋室南渡以前的事。南渡以前，西晋国都在洛阳，与东晋都城在江南建康相对而称“江北”。按，袁氏《名士传》所载都是西晋以前的中原人物。
③狡狯：游戏，开玩笑。
［原文］
王东亭到桓公吏，既伏阁下①，桓令人窃取其白事②，东亭即于阁下更作③，无复向一字④。
［注释］
①伏阁下：在官署里伏案办公。
②白事：报告，呈文。
③更作：重写一篇白事。
④无复向一字：谓其不用旧语，另构新辞，称赞其文思敏捷。
［原文］
桓宣武北征①，袁虎②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③，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④，俄⑤得七纸，殊可观⑥。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⑦。”
［注释］
①桓宣武北征：桓温于太和四年（369年）北征鲜卑。
②袁虎：即袁宏。
③会须句：适逢需要露布文。露布文，军中应急的文书。
④辍（chuò）笔：停笔。
⑤俄：片刻，一会儿。
⑥殊可观：称赞其文写得很好。
⑦当令句：意谓仅仅得到东亭的口头叹赏，却得不到桓温的重用。
［原文］
袁宏始作《东征赋》①，都不道陶公②。胡奴诱之狭室中③，临以白刃④，曰：“先公勋业如是⑤，君作《东征赋》，云何⑥相忽略？”宏窘蹙无计⑦，便答：“我大道⑧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炼，在割能断⑨。功则治人，职思靖乱⑩。长沙之功，为史所赞。”
［注释］
①《东征赋》：赞颂过江诸名臣之功业的一篇赋，颇为世人所重，现存《全晋文》卷57。
②陶公：陶侃，封长沙郡公，故下文称长沙。
③胡奴：陶侃之子陶范的小名，太元初仕至光禄勋。狭室：内室，密室。
④临以白刃：以利刃相威胁。临，面对。
⑤先公：犹言“先父”，称已故去的父亲。勋业：功勋和业绩。
⑥云何：如何，疑问词。
⑦窘蹙（jiǒng cù）：窘迫，十分为难的样子。
⑧道：称道。大道，即盛赞。
⑨精金二句：意谓精金经过千锤百炼，什么都能割断。比喻能担当大任。
⑩功则二句：称颂陶侃的政治能力，文能治国，武能平乱。职：职司，主管。靖：平定。
［原文］
或问顾长康：“君《筝赋》何如①嵇康《琴赋》？”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②。”
［注释］
①何如：与……相比怎么样。
②不赏二句：意谓不赏识《筝赋》的人，会因为我的赋后出而遗弃它；有鉴赏力的人，则会因为我的赋高奇精妙而重视它。
［原文］
殷仲文天才宏赡①，而读书不甚广博，亮②叹曰：“若使殷仲文读书半袁豹，才不减班固③。”
［注释］
①宏赡（shàn，善）：宏大而丰裕。
②亮：傅亮，曾任尚书令，左光禄大夫。清李慈铭谓前文“博”或为“傅”之误，当以“广”字后断句。
③半：作动词用，有一半。袁豹：字士蔚，晋陈郡（今河南省淮阳县）人。曾任著作佐郎、长史、丹阳尹等。博学而擅长文辞。班固：字盖坚，东汉著名史学家，著有《汉书》。
［原文］
羊孚作《雪赞》云：“资清以化，乘气以霏①。遇象能鲜，即洁成辉②。”桓胤遂以书扇③。
［注释］
①资清二句：意谓雪因清冷而成形，乘大气而纷飞。资：依凭。霏：雪盛貌。
②遇象二句：称赞雪的鲜净洁白。
③桓胤：字茂祖，晋谯国人。官至中书令，德行高洁，以恬淡见称。书扇：写在扇面上。
［原文］
王孝伯在京①，行散至其弟王睹②户前，问：“古诗中何句为最？”睹思未答。
孝伯吟：“‘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③，此句为佳。”
［注释］
①王孝伯：王恭字孝伯。京：指东晋京都建康。
②王睹：王爽，字季明，小字睹，恭四弟，官至侍中。
③所遇二句：语出《古诗十九首·回车驾言迈》。孝伯借此二句感叹时光流逝，人生易老。
［原文］
桓玄尝登江陵①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②。”因吟啸③良久，随而下笔，一坐④之间，诔以之成。
［注释］
①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县。
②诔（lěi，磊）：哀悼文。据刘孝标注，隆安二年九月十七日，王孝伯去世。
③吟啸（xiào，笑）：吟咏。
④一坐：坐一会。“一坐之间”，表示时间短暂。
［原文］
桓玄初并西夏①，领荆江二州、二府、一国②。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版并入③。玄在听事④上，版至，即答版后⑤，皆粲然成章⑥，不相揉杂⑦。
［注释］
①桓玄初并西夏：西夏，据《资治通鉴》卷124《宋纪》注：“江左六朝以荆楚为西夏。”当时荆州刺史为殷仲堪，桓玄为广州刺史，二人结盟，于隆安二年（398年）举兵反叛朝廷。桓玄有异谋，于次年十二月突袭江陵，殷仲堪被杀，桓玄遂有荆楚之地。此即所谓“初并西夏”。
②荆、江二州：荆，即指荆州；江，指江州。二府：指都督府和后将军府。一国：指桓玄在其父桓温死后袭封为南郡公，封国在广州，故称。
③五处：即上文言及的“二州”、“二府”及“一国”。五版：指五处同时送来的喜雪贺笺。版，简牍。
④听事：同“厅事”，即厅堂。
⑤即答版后：即时把回复的文字写在贺版的背面，显示其文思敏捷。
⑥粲然成章：成为很有文采的文章。
⑦不相揉杂：谓五版的答辞互不重复，互不混杂。
［原文］
桓玄下都①，羊孚时为兖州别驾，从京来诣门①，笺③云：“自顷世故睽离④，心事沧蕰⑤。明公启晨光于积晦⑥，澄百流以一源。”桓见笺，驰⑦唤前云：“子道⑧，子道，来何迟！”即用为记室参军。孟昶为刘牢之主簿⑨，诣门谢⑩，见云：“羊侯，羊侯，百口赖卿⑪。”
［注释］
①下都：桓玄谋反，于安帝元兴元年（402年）三月攻入京都建康。
②诣门：登门拜访。
③笺：这里指求见的信函。
④顷：近来。世故：世事多故，天下不太平。睽（kuí）离：阔别。
⑤沦蕴：消沉郁结。
⑥明公句：谓桓玄给漫漫长夜送来光明。积晦：久暗，长夜。
⑦驰：连忙，急忙。
⑧子道：羊孚，字子道。
⑨孟昶（chǎng，厂）：字彦达，平昌（今山东省安丘县）人。为刘牢之主簿，参与讨伐桓玄。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今江苏省铜山县）人。曾任徐州刺史。桓玄反，代理征西将军，受命率兵讨伐，后归降桓玄。《晋书》有传。
⑩谢：谢罪。
⑪羊侯：对羊孚的敬称。百口赖卿：谓全家人的性命依赖羊孚保全。百口，全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