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家篇五
[解题]
怎样把家管理好,从古到今都重视。春秋战国时期的曾参在《大学》里提出:“齐家治国平天下。”颜之推在《治家篇》里提出:“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应宽猛结合,不应让夫人干政,不应杀害女婴,不应买卖婚姻,不应损坏书籍,不应相信巫术等等。
[原文]
夫风化者①,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②,夫义而妇陵③,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④,非训导之所移也。
[注释]
①风化:指教育感化。
②傲:傲慢,轻慢。
③陵:以下侮上。
④戮(lù):杀。摄:通“慑”,使之害怕。
[译文]
教育感化这件事,是从上向下推行的,是从先向后施行影响的。所以父不慈就子不孝,兄不友爱就弟不恭敬,夫不仁义就妇不温顺了。至于父虽慈而子要逆,兄虽友爱而弟要傲慢,夫虽仁义而妇要欺侮,那就是天生的凶恶之人,要用刑罚杀戮来使他畏惧,而不是用训诲诱导能改变的了。
[原文]
答怒废于家①,则竖子之过立见②;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③。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④:“奢则不孙⑤,俭则固⑥。与其不孙也,宁固。”又云⑦:“如有周公之才之美⑧,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⑨。”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注释]
①废:不用。
②竖(shù)子:童仆。
③中(zhòng):合适,确当。措:安放。
④孔子曰:此句见于《论语·述而》。
⑤孙:同“逊”,逊让。
⑥固:固陋,见识短浅。
⑦又云:此句见于《论语·秦伯》。
⑧周公:周武王之弟周公旦,辅佐周成王灭掉殷商残余势力,相传是位多才多艺的贤人。
⑨其余:指骄和吝以外的那点才。不足观:不值得称道。已:通“矣”,相当语气词“了”。
[译文]
家里没有人发怒、不用鞭打,那童仆的过错就会马上出现;刑罚用得不确当,那老百姓就无所措其手足。治家的宽和猛,也好比治国一样。
孔子说:“奢侈了就不逊让,节俭了就固陋。与其不逊让,宁可固陋。”又说:“如果有周公那样的才那样的美,但只要他既骄且吝,余下的也就不足观了。”这样说来是可以俭省而不可以吝啬了。俭省,是合乎礼的节省;吝啬,是对困难危急也不体恤。当今常有讲施舍就成为奢侈,讲节俭就进入到吝啬。如果能够做到施舍而不奢侈,俭省而不吝啬,那就很好了。
[原文]
生民之本①,要当稼穑而食②,桑麻以衣③。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④,埘圈之所生⑤。爰及栋宇器械⑥,樵苏脂烛⑦,莫非种植之物也⑧。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⑨,但家无盐井耳⑩。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⑪。江南奢侈⑫,多不逮焉。
[注释]
①生民:人民。
②稼:播种庄稼。穑(sè):收获谷物。
③桑麻以衣:古代种桑养蚕织绢供富家做衣,普通人做衣服是种麻织麻布。明朝才用棉花布做衣服。
④豚(tún):小猪。善:通“膳”。
⑤埘(shí):墙壁上挖洞做成的鸡窠。圈(juàn):猪或羊的畜栏。
⑥栋宇:本指房屋的正梁,此指房屋。
⑦樵苏:本指打柴割草,此指柴草。
⑧殖:通“植”。
⑨为生之具:生活必须的东西。
⑩盐井:是说“家无盐井”,即不能产盐之意。
⑪赡(shàn):供给。
⑫江南:江左,长江以南的泛称。
[译文]
人民生活最根本的事情,是要播收谷物而食,种植桑麻而衣。所贮藏的蔬菜果品,是果园场圃之所出产;所充膳的鸡猪,是鸡窝猪圈之所畜养。还有那房屋器具,柴草蜡烛,没有不是靠种植的东西来制造的。那种能保守家业的,可以关上门而生活必需品都够用,只是家里没有口盐井而已。如今北方的风俗,都能做到省俭节用,温饱就满意了。江南一带地方奢侈,多数比不上北方。
[原文]
世间名士①,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饷馈②,僮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狎侮宾客③,侵耗乡党④,此亦为家之巨蠹矣⑤。
……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⑥,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⑦,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⑧,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人肴膳⑨,以十五钱为率⑩,遇有客旅⑪,更无以兼。后坐事伏法⑫,籍其家产⑬,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有人⑭,为生奥博⑮,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⑯,乃设一铜瓯酒⑰,数脔獐肉⑱,婿恨其单率⑲,一举尽之,主人愕然⑳,俯仰命益㉑,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某郎好酒㉒,故汝常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妇主中馈㉓,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㉔,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㉕。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㉖,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㉗,以致祸也。
[注释]
①名士:知名的文人。
②饷:用食物招待。馈:用食物赠送。
③宾客:客人,也指食客。
④侵耗:侵蚀损耗。乡党:乡邻。
⑤蠹(dù):本指蛀虫,引申为侵蚀国与家的人和事。
⑥裴子野:南朝萧梁文士,以孝行著称。
⑦石: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
⑧邺下:指邺,在今河南临漳,北齐的都城。
⑨肴(yáo)膳:此通指饭菜。
⑩率(lù):标准。
⑪客旅:前来投靠或路过的宾客。
⑫坐事:因事,指因事被判罪的事。伏法:因犯法被处死刑。
⑬籍:即籍没,登记并没收财产。
⑭南阳:当时郡名,治所宛县,即今河南南阳。
⑮奥博:深藏广蓄。
⑯冬至: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
⑰瓯:瓦器,此指酒器。
⑱脔(luán):切成块的肉。獐(zhāng):鹿科动物,其肉可食。
⑲单率:单薄简率,不丰盛。
⑳主人:指这个南阳人。愕(è)然:突然一惊。
㉑俯仰:随宜应付。
㉒郎:旧时称富家男青年。相当后来的“少爷”。
㉓中馈:家中饮食之事。
㉔事:从事。
㉕干蛊(gǔ):只是干事情的意思。
㉖君子:此指妇女的丈夫。
㉗牝(pìn):母鸡晨鸣。含不祥之兆之意。牝鸡,即母鸡。
[译文]
世上的名士,但图宽厚仁爱,却弄得待客馈送的饮食,被僮仆减损,允诺资助的东西,被妻子克扣,轻侮宾客,刻薄乡邻,这也是治家的大祸害。
……
裴子野有远亲故旧饥寒无力自救的,都收养下来。家里一向清贫,有时遇上水旱灾,用二石米煮成稀粥,勉强让大家都吃上,自己也亲自和大家一起吃,从没有厌倦。京城邺下有个领军大将军,贪欲积聚得实在够狠,家僮已有了八百人,还发誓凑满一千,早晚每人的饭菜,以十五文钱为标准,遇到客人来,也不增加一些。后来犯事处死,籍册没收家产,麻鞋有一屋子,旧衣藏几个库,其余的财宝,更多得说不完。
南阳地方有个人,深藏广蓄,性极吝啬,冬至后女婿来看他,他只给准备了一铜瓯的酒,还有几块獐子肉,女婿嫌太简单,一下子就吃尽喝光了。这个人很吃惊,只好勉强对付添上一点,这样添过几次,回头责怪女儿说:“某郎太爱喝酒,才弄得你老是贫穷。”等到他死后,几个儿子为争夺遗产,因而发生了兄杀弟的事情。
妇女主持家中饮食之事,只从事酒食衣服并做得合礼而已,国不能让她过问大政,家不能让她干办正事。如果真有聪明才智,见识通达古今,也只应辅佐丈夫,对他达不到的做点帮助。一定不要母鸡晨鸣,招致祸殃。
[原文]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①,致殷勤焉②。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③,车乘填街衢④,绮罗盈府寺⑤,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⑥?南间贫素⑦,皆事外饰⑧,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⑨,多由内政⑩,绮罗金翠⑪,不可废阙⑫,羸马悴奴⑬,仅充而已⑭,倡和之礼⑮,或尔汝之⑯。(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信命:派人传送音信。遗(wèi):赠送。
②殷勤:情意深厚。
③造:前往。请:谒见。逢迎:迎接。
④车乘(shèng):古时一辆车配上四匹马叫一乘。车乘,即马拉的车,此指北齐贵族妇女所坐的车。
⑤绮罗:有花纹的高级丝织品,此指穿着绮罗的贵族妇女。府寺:古代官署,此指北齐的政府机关。
⑥恒代之遗风:北魏建都平城县,在今山西大同,当时属恒州代郡管辖。此指北魏以来的旧习俗。
⑦南间:南方,指南北朝的南朝地区。
⑧外饰:外表的修饰。
⑨河北:当时地理习惯用语,指今河北以及河南、山东的古黄河以北的地区。人事:交际应酬。
⑩内政:此指主持家务的妇女。
⑪金翠:指用黄金和绿宝石这类贵重物品制成的妇女饰物。
⑫阙(quē):通“缺”。
⑬羸(léi):瘦弱。悴(cuì):憔悴。
⑭充:充数。
⑮倡和:倡随,即“夫倡妇随”,指夫妇间的交谈。
⑯尔汝之:夫妇间交谈中以“尔”、“汝”相称,当时河北贵族之家如此。
[译文]
江东的妇女,很少对外交游,在结成婚姻的亲家中,有十几年还不相识的,只派人传达音信或送礼品,来表示殷勤。邺城的风俗,专门让妇女当家,争讼曲直,谒见迎候,驾车乘的填塞道路,穿绮罗的挤满官署,替儿子乞求官职,给丈夫诉说冤屈,这应是恒代的遗风吧?南方的贫素人家,都注意修饰外表,车马、衣服,一定讲究整齐,而家人妻子,反不免饥寒。河北交际应酬,多凭妇女,绮罗金翠,不能短少,而马匹瘦弱奴仆憔悴,勉强充数而已,夫妇之间交谈,有时“尔”“汝”相称,用词并不拘泥于此。
[原文]
河北妇人,织絍组紃之事①,黼黻锦绣罗绮之工②,大优于江东也。
太公曰③:“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曰④:“盗不过五女之门⑤。”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⑥,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⑦,贼行骨肉⑧,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⑨,诞育将及⑩,便遣阍竖守之⑪,体有不安⑫,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⑬,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注释]
①织絍(rèn)组紃(xiún):指编制丝织品。
②黼黻(fǔ fú)锦绣罗绮:指绣制有花纹的衣服。
③太公曰:见于《太平御览》所引《六韬》。
④陈蕃曰:见于《后汉书·陈蕃传》,是陈蕃这位名士大臣上疏中引用的俗谚。
⑤盗不过五女之门:意思是为五个女儿操办嫁妆必被弄穷,连盗贼都不来光顾。
⑥天生蒸民:蒸,是众多的意思,出自《诗·大雅·荡》。
⑦举:抚养。
⑧贼:残害。行:施加于。
⑨饶:富有。妓:指家妓,和婢女、小妾地位差不多。
⑩诞(dàn):本古作“大”的意思,后为“生育”的意思。
⑪阍(hūn):守门人。
⑫体有不安:此指妇女临产。
⑬辄持将去:就把女婴拿去弄死。
[译文]
河北妇女,从事编织纺绩的工作,制作绣有花纹绸衣的工巧,都大大胜过江东。
姜太公说:“养女儿太多,是一种耗费。”后汉大臣陈蕃说过:“盗贼都不愿偷窃有五个女儿的家庭。”女儿办嫁妆使人耗资、受害也够深重了。但天生芸芸众生,又是先人的遗体,能对她怎么样呢?世人多有生了女儿不养育,残害亲生骨肉,这样岂能盼望上天降福吗?我有个远亲,家里有许多妓妾,将要生育,就派童仆守候着,临产时,看着窗户靠着门柱,如果生了女婴,马上拿走弄死,产妇随即哭号,真叫人不忍心听。
[原文]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①,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②。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③,母实为之。至有谚曰:“落索阿姑餐④。”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注释]
①兄弟:指女儿的兄弟。
②妹妹:指儿子的姊妹。
③行:指女儿出嫁。留:指娶进儿媳妇。
④阿姑:夫之母。
[译文]
妇女的习性,多宠爱女婿而虐待儿媳妇,宠爱女婿那女儿的兄弟就会产生怨恨,虐待儿媳妇那儿子的姐妹就易进谗言。这样看来女的不论出嫁还是娶进都会得罪于家,都是为母的所造成。以至俗话谚语有道:“落索阿姑餐。”说做儿媳妇的以此冷落来相报复婆婆。这是家庭里常见的弊端,能不警戒吗!
[原文]
婚姻素对①,靖侯成规②。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③,买妇输绢④,比量父祖⑤,计较锱铢⑥,责多还少⑦,市井无异⑧。或猥婿在门⑨,或傲妇擅室⑩,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注释]
①素:寒素。对:配对。
②靖侯成规:靖候是颜之推的九世祖颜含死后的谥号。
③卖女纳财:指嫁女收受财礼,等于卖出。
④买妇输绢:指娶儿媳妇要给对方财礼,等于买进。输:送达。绢:丝织品。在当时也是货币。
⑤比量父祖:比较评量父、祖上代的官爵,因为当时还是门阀的时代,婚姻嫁娶要选择高门士族。
⑥计较锱铢(zī zhū):计较微小的钱财者。锱等于六铢,四锱等于一两。
⑦责:索取。还:回报。
⑧市井:古代用来做买卖的地方,此指做买卖。
⑨猥:卑鄙下流。
⑩擅:专擅,操纵。
[译文]
婚姻要找贫寒人家,这是当年祖宗靖侯的老规矩。近代嫁娶,就有接受财礼出卖女儿的,运送绢帛买进儿媳妇的,这些人比量门祖家势。计较锱铢钱财、索取多而回报少,这和做买卖没有区别,以致有的门庭里弄来个下流女婿,有的屋里主管权操纵在恶儿媳妇手中,贪荣求利,招来耻辱,这样的事能不审慎吗!
[原文]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①。济阳江禄②,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③,然后得起④,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⑤。或有狼籍几案⑥,分散部帙⑦,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⑧,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⑨。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⑩,不敢秽用也⑪。
吾家巫觋祷请⑫,绝于言议;符书章醮⑬,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注释]
①百行(xíng):封建社会里士大夫要求自己做到的多种善行为。
②济阳:县名,在今河南省兰考县东北。江禄:南朝萧梁的文人。
③卷束:当时的书本都作卷轴形式,读过收拾必须卷好并束起来。
④起:起身,我国在晚唐以前通行跪坐,有事情得起身。
⑤厌:厌烦。假:借。
⑥狼籍:纵横散乱的样子。
⑦部帙(zhì):书籍的篇次、卷页。
⑧点污:弄脏。
⑨累德:有损于道德。
⑩《五经》:南北朝时通常以《周易》、《尚书》、《毛诗》、《礼记》、《春秋左传》为《五经》。
⑪秽用:用在污秽的地方。
⑫巫觋(xí):巫,指自言能与鬼神交往的人。觋,专指男巫。祷请:向鬼神祈祷请求。
⑬符书:通称“符箓(lù)”,道教徒用墨笔或红笔在纸上画成似字非字的图形,自言可以驱使鬼神,治病延年,其实都是迷信。章醮(jiào):一种祈祷神仙的祭礼。
[译文]
借人家的书籍,都得爱护,原先有缺失损坏卷页,要给修补完好,这也是士大夫百种善行之一。济阳人江禄,每当读书未读完,即使有紧急事情,也要等把书本卷束整齐,然后才起身,因此书籍不会损坏,人家对他来求借不感到厌烦。有人把书籍在桌案上乱丢,以致卷页分散,多被小孩婢妾弄脏,又被风雨虫鼠毁伤,这真是有损道德。我每读圣人写的书,从没有不严肃恭敬地相对。废旧纸上有《五经》文义和贤达人的姓名,也不敢用在污秽之处。
我们家里从来不讲巫婆或道僧祈祷神鬼之事;也没有用符书设道场去祈求之举。这都是你们所见到的,切莫把钱花费在这些巫妖虚妄的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