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学篇八
[解题]
勉学,就是勉励学习。颜之推写这篇《勉学》,就是要劝人努力学习。
《勉学篇》在《颜氏家训》中是主要的一篇,内容特长,字数特多,道理重要。因古今在学习内容上有根本性的差异,所以这里只精选在今天还适用的部分,特别是道理讲解得既深刻又生动的部分。
[原文]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①,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②。士大夫之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③。及至冠婚④,体性稍定⑤,因此天机⑥,倍须训诱⑦。有志向者,遂能磨砺⑧,以就素业⑨;无履立者⑩,自兹堕慢⑪,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⑫,农民则计量耕稼⑬,商贾则讨论货贿⑭,工巧则致精器用⑮,伎艺则沉思法术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⑰,羞务工伎⑱,射则不能穿札⑲,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⑳,以此销日㉑,以此终年㉒。或因家世余绪㉓,得一阶半级㉔,便自为足,全忘修学㉕,及有吉凶大事㉖,议论得失,蒙然张口㉗,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㉘,欠伸而已㉙。有识旁观,代其入地㉚。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注释]
①郑重:频繁。
②寤(wù):通“悟”,觉醒。
③《论》:指《论语》。
④冠(guàn)婚:古礼称男子二十岁加冠,先秦男子三十岁娶妻称婚。“冠婚”是说人到二三十岁时。
⑤体性:体质性情。
⑥天机:天赋的机灵。
⑦倍:加倍。
⑧磨砺:此为磨炼。
⑨素业:儒素之业,即士族从事的事业。
⑩履立:指想成就功业。
⑪堕:通“惰”。慢:怠慢。
⑫会:合,应。
⑬计量:计较商量。
⑭贿:财物。
⑮工巧:能工巧匠。器用:器皿用具。
⑯伎:同“技”。伎艺:技术才艺。法术:方法技术。
⑰耻:耻于,以做某件事为耻。
⑱羞:羞于,以做某件事为羞。
⑲札:古代铠甲上的铁片。
⑳忽忽:内心空虚恍惚。
㉑销日:消磨日子。
㉒终年:终其天年,到老死。
㉓家世余绪(xù):家世余荫。指世家大族子弟仕进的特权。
㉔一阶半级:一官半职。
㉕修:学习。
㉖吉凶大事:婚丧礼仪之大事。
㉗蒙然:蒙昧无知,昏昏然。张口: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㉘塞默:沉默。
㉙欠:打呵欠。伸:伸懒腰。
㉚入地:羞惭得无脸见人,真想钻到地下去。
[译文]
从古以来的贤王圣帝,还需要勤学,何况是普通百姓之人呢!这类事情遍见于经籍史书,我也不能一一列举,只举点近代切要的,来启发提醒你们。士大夫的子弟,几岁以上,没有不受教育的,多的读到《礼记》、《左传》,少的也起码读了《毛诗》和《论语》。到了加冠成婚年纪,体质性情稍稍稳定,凭着这天赋的机灵,应该加倍教训诱导。有志向的,就能因此磨炼,成就士族的事业;不想有所树立的,从此怠惰,就成为庸人。人生在世,应当有所专业,农民则商议耕稼,商人则讨论货财,工匠则精造器用,技艺则考虑方法,武夫则练习弓马,文士则讲究经书。然而常看到士大夫耻于涉足农商,羞于从事工技,射箭则不能穿铠甲,握笔则才记起姓名,饱食醉酒,恍惚空虚,以此来消磨日子,以此来终尽天年。有的凭家世余荫,弄到一官半职,自感满足,全忘学习,遇到婚丧大事,议论得失,就昏昏然张口结舌,像坐在云雾之中。公家或私人集会宴饮,谈古赋诗,又是沉默低头,只会打呵欠伸懒腰。有见识的人在旁看到,真替他羞得无处容身。为什么不愿用几年时间勤学,以致一辈子长时间受愧辱呢?
[原文]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①,多无学术,至于谚曰:“上车不落则著作②,体中何如则秘书③。”无不熏衣剃面④,傅粉施朱⑤,驾长檐车⑥,跟高齿屐⑦,坐棋子方褥⑧,凭斑丝隐囊⑨,列器玩于左右⑩,从容出入⑪,望若神仙,明经求第⑫,则顾人答策⑬,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⑮,当尔之时,亦快士也⑯。及离乱之后⑰,朝市迁革⑱,铨衡选举⑲,非复曩者之亲⑳,当路秉权㉑,不见晋时之党㉒,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㉓,失皮而露质㉔,兀若枯木㉕,泊若穷流㉖,鹿独戎马之间㉗,转死沟壑之际㉘,当尔之时,诚驽材也㉙。有学艺者,触地而安㉚。自荒乱以来㉛,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㉜,知读《论语》、《孝经》者㉝,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㉞,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现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注释]
①贵游子弟:本指王公的子弟,这里指士族子弟。
②上车不落则著作:著作,指著作郎,是清贵官。南朝时士族子弟一开始就可做这个官。“上车不落”是当时俗语,是“起码”的意思。
③体中何如则秘书:秘书,秘书郎,也是南朝士族子弟一开始就可做的官职。体中何如:问人家身体好不好。
④熏衣剃面:用香熏衣服,用刀剃面,都是当时士族子弟的生活习惯。
⑤傅粉施朱:涂脂抹粉,汉魏以来男子的习惯,这时士族子弟仍如此。
⑥长檐车:车盖有前檐的车。
⑦跟:跟着转。高齿屐(jī):屐是本底的鞋。下面有齿,高齿的屐是当时士族所常着。
⑧棋子方褥(rù):褥是坐垫,当时仍是跪坐,跪坐在一种方形的床上,讲究的床上铺褥。棋子的棋,指围棋,棋子方褥,是指褥上有如同围棋棋盘那样的方块图案。
⑨斑丝隐囊:指富贵软囊外表用染色丝织成。
⑩器玩:器用玩物。
⑪从容:舒缓,不急迫。
⑫明经求第:汉魏晋南北朝时州郡有举秀才、孝廉的办法,每年或隔几年由州郡送几名秀才、孝廉,经中央考试及第后录用,考试是“策试”,即出问题让回答,所问多有经义,所以叫“明经求第”,这和隋唐正式设置明经科不是一回事。
⑬顾:通“雇”。答策:回答策试秀才、孝廉的问题。
⑭三九:三公九卿,泛指朝廷显贵。公宴:公家举办的正式宴会。
⑮假手:本指利用他人为自己办事,这里指请人代笔。
⑯快士:佳士。
⑰离乱:乱离,战乱流离。
⑱朝市:指朝廷。
⑲铨衡:本指衡量轻重的器具,引申为执掌选拔人才的职位。选举:选拔人才,和今天所说的选举不是一回事。
⑳曩(nǎng):从前。亲:亲属。
㉑当路秉权:当路,当道,秉权,掌权。一般指宰相。
㉒党:私党,亲属。
㉓褐(hè):兽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古时贫贱人穿用。丧珠:指内里也没有珠玉,即没有本领。
㉔失皮而露质:古人有“羊质虎皮”的说法,指其人外表像样内里不行,这里是说连外表的虎皮也丢了,只剩下内里的羊质。
㉕兀(wù):浑然无所知觉。
㉖泊:通“薄”。穷流:干涸的水流。
㉗鹿独:落拓,流离颠沛。
㉘转:辗转。
㉙驽(nú):能力低下。
㉚触地:随地,到处。
㉛荒乱:兵荒马乱,战乱。
㉜百世小人:累世都出于庶族寒门而非士族的人。这是魏晋南北朝门阀盛行时的特殊讲法。
㉝《孝经》:战国后期儒家讲孝道的一种小书,在汉代和《论语》一书都是启蒙性读物,后列入《十三经》。
㉞千载冠冕:千载是夸大的说法,实际就是世代冠冕即世代做大官的意思。冕(miǎn):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所戴的礼帽,这里是指当时的世家大族,他们一般都世代做大官。
[译文]
梁朝全盛时期,士族子弟,多数没有学问,以至有俗谚说:“上车不落就可当著作郎,体中无货也可做秘书官。”没有人不讲究熏衣剃面,涂脂抹粉,驾着长檐车,踏着高齿屐,坐着有棋盘图案的方块褥子,靠着用染色丝织成的软囊,左右摆满了器用玩物,从容地出入,看上去真好似神仙一般,若要明经义求取及第,那就雇人回答考试问题;要出席朝廷显贵的宴会,就请人帮助作文赋诗。在这种时候,也算得上是个“才子佳士”。等到发生战乱流离后,朝廷变迁,执掌选拔人才的职位,不再是从前的亲属,当道执政掌权,不再见当年的私党,求之自身一无所得,施之世事一无所用,外边披上粗麻短衣,而内里没有真正本领,外边失去虎皮外表,而里边肉里露出羊质,呆然像段枯木,泊然像条干涸的水流,落拓兵马之间,辗转死亡沟壑之际,在这种时候,真成了驽才。只有有学问才艺的人,才能随处可以安身。从战乱以来,所见被俘虏的,即使世代寒士,懂得读《论语》、《孝经》的,还能给人家当老师;虽是历代做大官,不懂得书记的,没有不是去耕田养马,从这点来看,怎能不自勉呢?如能经常保有几百卷的书,过上千年也不会成为小人。
[原文]
夫明《六经》之指①,涉百家之书②,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③,犹为一艺,得以自资④。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⑤,一旦流离,无人庇荫⑥,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⑦。”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⑧,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已来⑨,宇宙之下⑩,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注释]
①《六经》:先秦时本以《诗》、《书》、《礼》、《乐》、《易》、《春秋》为六经,但《乐》并没书本可读,所以西汉时只有《五经》,这里讲《六经》只是对经书的泛称。
②百家:诸子百家.本指先秦诸子,百家是说学派之多,这里是指《五经》以来的各种学问。
③敦厉:敦厚砥砺。
④资:凭借,依靠。
⑤乡国:家乡。
⑥庇荫:覆盖,保护。
⑦伎:通“技”。
⑧馔(zhuàn):食物。
⑨羲、农:伏羲、神农,神话传说中我国远古的帝王。
⑩宇宙:据《淮南子·齐俗训》上说:“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天下”。
[译文]
搞清《六经》的要旨,博览百家的著述,即使不能在德行方面有所增长,在风俗方面有所敦砺,总还是身有一种才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能永远依凭,家乡不可能永远保有,一朝流离,无人保佑,只应自己靠自己了。俗谚说:“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技之容易学习而且可贵的,没有比得上读书了。世上的人不论是愚是智,都要求人认识得多,事情经历得广,却不肯读书,这就好比要求吃饱而懒于做饭,要求穿暖和而惰于裁衣。读书的人,从伏羲、神农以来,在宇宙之下,认识了多少人,经历了多少事,人间的成败好坏,自不必说,即使天地的神秘也不能藏,鬼神的原形也不能隐啊!
[原文]
有客难主人①曰:“吾见强弩长戟②,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③,匡④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⑤,犹金玉木石也;修⑥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⑦,自美其矿璞⑧;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⑨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⑩;握素披黄⑪,吟道咏⑫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⑬,逸乐名利者如秋荼⑭,岂得同年而语⑮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吴起⑯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⑰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⑱而卧耳。”
[注释]
①有客难(nàn)主人:这是假设,难是诘难。主人指作者。
②弩:用扳机发射的强弓。戟:先秦时就出现的兵器,是所谓有枝兵,既既可直刺,又可横击,和宋代以后出现的方天画戟不是一回事。
③吏:旧时官员的通称。
④匡:纠正,救助。
⑤命之穷达:穷是困厄,做不上官。达是显达,做上大官。
⑥修:学习,研习。
⑦莹(yíng):磨之使光亮。
⑧矿璞(pú):矿内有金,未经冶炼的金属;璞内蕴玉,未经雕琢的玉石。
⑨咋(zé)笔:咋是啃咬,过去办公都用毛笔,使用毛笔时有人习惯用嘴咬开笔头。
⑩角立:卓然特立。芝草:灵芝,是一种菌,古人认为是罕见的祥瑞之物。
⑪素:白色的生绢,使用纸前以及刚使用纸时曾用它来写书,这里即指书。黄:东晋南北朝隋唐时用纸制的卷子写书,这种卷子都染成黄色的防蠹,这里也指书。
⑫吟、咏(yín yǒng):发出声叫吟,声音拉长叫咏,此指诵读。
⑬日蚀:是稀少的天象,用在这里是稀少的意思。
⑭秋荼(tú):荼是一种苦茶,到秋天愈加长得繁盛。此指多的意思。
⑮同年而语:也常说成“同日而语”,相提并论的意思。
⑯孙武:相传是春秋时杰出的军事家,在吴国任大将,传见《史记》,但《左传》不载其事迹。吴起:战国前期的军事家、法家,历仕魏、楚等国,传见《史记》。
⑰管仲:春秋时齐国的政治家,传见《史记》。子产:春秋时郑国的政治家,传见《史记》。
⑱蒙被:用被子蒙着头。
[译文]
有位客人追问我说:“我看见有的人只凭借强弓长戟,就去讨伐叛逆,安抚民心,以取得公侯的爵位;有的人只凭借精通文史,就去匡救时代,使国家富强,以取得卿相的官职。而学贯古今,文武双全的人,却没有官禄爵位,妻子儿女饥寒交迫,类似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学习又怎么值得崇尚呢?”我回答说:“人的命运坎坷或者通达,就好像金玉木石;钻研学问,掌握本领,就好像琢磨与雕刻的手艺。琢磨过的金玉之所以漂亮,是因为金玉本身是美物;一截木头,一块石头之所以难看,是因为尚未经过雕刻。但我们怎么能说雕刻过的木石胜过尚未琢磨过的宝玉呢?同样,我们不能将有学问的贫贱之士与没有学问的富贵之人相比。况且,身怀武艺的人,也有去当小兵的;满腹诗书的人,也有去当小吏的,身死名天的人多如牛毛,出类拔萃的人少如芝草。埋头读书,传扬道德文章的人,劳而无益的,少如日蚀;追求名利,耽于享乐的人,四处碰壁的,多如秋草。二者怎么能同日而语呢?另外,我又听说:一生下来不学就会的人,是天才;经过学习才会的人,就差了一等。因而,学习是使人增长知识,明白通达。只有天才才能出类拔萃,当将领就暗合于孙子、吴起的兵法;执政者就同于管仲、子产的政治素养,像这样的人,即使不读书,我也说他们已经读过了。你们现在既然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如果不效仿古人勤奋好学的榜样,就像盖着被子蒙头大睡,什么也不知道。”
[原文]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稍强弓①,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②,比量逆顺③,鉴达兴亡之妙也④。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⑤。但知私财不入⑥,公事夙办⑦,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⑧,执辔如组⑨,反风灭火⑩,化鸱为凤之术也⑪。但知抱令守律⑫,早刑晚舍⑬,便云我能平狱⑭;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⑮,假言而奸露⑯,不问而情得之察也⑰。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⑱,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⑲,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注释]
①矟(shuò):同“槊”,一种柄特别长的矛。
②明乎天道,辩乎地利:据《孙子·始计》上说:“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生死也。”天道、地利即指此。
③比量:比较衡量。逆顺:逆在这里指违背时势人心,顺指顺乎时势人心。
④鉴达:明察通晓。
⑤至:最高的水平、境界。
⑥私财不人:即不贪赃。
⑦夙(sù):早。
⑧刑物:刑,通“型”。刑物:给别人做出榜样。
⑨执辔如组:辔是驾驭牲口的缰绳,组是织组,即织丝带,执辔如组是指驾马像织组那样有文章条理,这里用来比作治理百姓之有条理。
⑩反风灭火:这里用刘昆的使火熄灭的故事,见《后汉书·儒林传》说,刘昆在光武帝时任江陵令,县里连年火灾,刘昆向火叩头,多能降雨止风,使火熄灭,这当然是江陵人给这位好县令制造的神话。
⑪化鸱(chī)为凤:这里用仇览的故事。见《后汉书·循吏传》说,仇览是陈留郡考城县(今河南兰考县)人,县里选任他为薄亭长,境内有个叫陈元的不孝其母,经仇览劝导后变成了孝子,当地人歌颂仇览能把鸱鸮(xiāo)教化好。鸱鸮:猫头鹰一类的鸟,古人认为是不孝之鸟,其实是益鸟。鸾凤是仇览自比,并非说把原来是鸱鸮的陈元变化凤,此是颜之推记错了。
⑫令:中国古代由政府规定的各种法制。律:中国古代的刑法。
⑬刑:判刑。舍:赦免。
⑭平狱:处理刑狱轻重适中。
⑮分剑追财:这是用何武的故事。见《太平御览·风俗通》说,西汉何武任沛郡太守,郡内有个富人,妻先死,自己死前儿子才几岁,女儿已嫁又不贤,就假意把全部财产传给女儿,只留下一剑给儿子,还嘱咐等儿子长到十五岁时才给,后来儿子长到十五岁,女儿连剑也不给,告到何武那里。何武说,当初富人把财产传女儿,是怕不传女儿要害死儿子,剑是象征决断的,叫十五岁时给,是估计此时已有能力诉讼,于是把财产全判归儿子。
⑯假言而奸露:这是用李崇的故事。见《魏书·李崇传》,李崇任北魏的扬州刺史(治所在安徽寿春县),寿春人苟泰的儿子三岁时失去,为同县赵奉伯收养,后双方争这个儿子,都说是自己亲生的。李崇叫把这个孩子藏起来,过些时候假意对双方说,这孩子已暴死,苟泰听了放声悲哭,赵奉伯只是叹息而已。于是李崇知道苟泰是孩子的真父亲,把孩子就判还给苟泰。
⑰不问而情得:这是用陆云办案的故事。见《晋书·陆云传》,陆云任浚仪(今河南开封)令,有人被杀,陆云叫把此人的妻关起来,又不讯问,过了十多天放掉,而叫人偷偷地跟着,说:“不出十里,当有男子候之与语,便缚束。”果然捉到这样的男子,原来是他和这女私通,把其丈夫杀死,这时听到女人放出,急于等着问个究竟,结果落网抵罪。
⑱厮役:供使唤服劳役的人。
⑲师表:表率,学习的榜样。
[译文]
人们看到乡邻亲戚中有称心的好榜样,叫子弟去仰慕学习,而不知道叫去学习古人,为什么这样糊涂?世人只知道骑马披甲,长矛强弓,就说我能为将,却不知道要有明察天道,辨识地利,比较衡量是否顺乎时势人心、明察通晓兴亡的能耐。只知道承上接下,积财聚谷,就说我能为相,却不知道要有敬神事鬼,移风易俗,调节阴阳,推荐选举贤圣之人的水平。只知道不谋私财,早办公事,就说我能治理百姓,却不知道要有诚己正人,治理有条理,救灾灭祸,教化百姓的本领。只知道执行律令,早判晚赦,就说我能平狱,却不知道侦察、取证、审讯、推断等种种技巧。在古代,不管是务农的、做工的、经商的、当仆人的、做奴隶的,还是钓鱼的、杀猪的、喂牛牧羊的人们中,都有显达贤明的先辈,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博学寻求,没有不利于成就事业啊!
[原文]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①,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②,怡声下气③,不惮劬劳④,以致甘腝⑤,惕然惭惧⑥,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⑦,见危授命⑧,不忘诚谏⑨,以利社稷⑩,恻然自念⑪,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⑫,礼为教本,敬者身基⑬,翟然自失⑭,敛容抑志也⑮。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⑯,赧然悔耻⑰,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⑱,齿弊舌存⑲,含垢藏疾⑳,尊贤容众㉑,苶然沮丧㉒,若不胜衣也㉓。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㉔,强毅正直㉕,立言必信,求福不回㉖,勃然奋厉㉗,不可恐慑也㉘。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㉙,去泰去甚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梲竖也㉛,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②,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㉝,军国经纶㉞,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㉟,良由是乎㊱?
[注释]
①开心:开通心窍。明目:明亮眼睛。
②先意:探知父母的意旨。承颜:顺受父母的脸色。
③怡声:说话声音和悦。下气:呼吸不出声,表示极其恭顺,即所谓“大气也不敢出”。
④惮(dàn):怕。劬(qú):劳苦。
⑤甘腝(ruǎn):甘,本指甜,引申为美味。腝:软。甘腝:指软美而为老年者爱吃的东西。
⑥惕:戒惧。
⑦侵:侵官,指越权侵犯人家的职守。
⑧见危授命:这见于《论语·宪问》,意思是遇到危难时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⑨诚谏:忠谏。
⑩社稷:社;土地神。稷:谷神。中国古代是农业社会,所以社稷成了国家的代称。
⑪恻:凄怆。
⑫卑以自牧:这见于《易·谦》,牧是养的意思,卑以自牧,就是谦卑以自养其德。
⑬礼为……身基:据《左传》成公十三年有“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的说法,这是说“礼敬”为立身的基干。
⑭自失:茫无所措。
⑮敛容:正容以表示肃敬。抑志:抑制高昂的志气。
⑯啁(zhōu):周济,救济。
⑰赧(nǎn):羞愧的脸色。
⑱黜(chù):贬抑。
⑲齿弊舌存:这见于《说苑·敬慎》,意思是牙齿坚硬但先脱落,舌头柔软倒能存在。
⑳含垢藏疾:垢是污秽,疾是毛病,即对人家的缺点毛病包容而不指出,古人认为是美德。
㉑尊贤容众:对贤人尊重,对一般人也包容。
㉒苶(nié):疲倦的样子。
㉓不胜衣:形容身体弱,弱得加上一件衣服都重得受不了。
㉔达生:《庄子》里有一篇叫《达生》,这里借来指通晓人生的意义而不怕死。委命:指一切听任天命,这里指不怕死。(https://www.daowen.com)
㉕强毅:坚强果断。
㉖求福不回:这见于《诗·大雅·旱麓》,旧注为求福而不入于邪,回:为邪。这里指把好事干下去不回头。
㉗勃:奋发的样子。
㉘慑(shè):使之畏惧屈服。
㉙淳:通“纯”。
㉚泰:过甚。
㉛楣(méi):房屋的横梁,又门上的横木也叫横。梲(zhuó):梁上的短柱。是竖着的。
㉜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魏晋南北朝的士大夫常爱啸。
㉝迂诞:迂阔荒诞。
㉞军国:军务与国政。经纶(lún):本是整理丝缕,引申为处理国家大事。
㉟嗤(chī):讥笑。低(dǐ):毁谤。
㊱良:确,真。
[译文]
所以要读书做学问,本意在于使心胸开阔使眼睛明亮,以有利于行。不懂得奉养双亲的,要他看到古人的探知父母的心意,顺受父母的脸色,和声下气,不怕劳苦,弄来甜美软和的东西,于是谨慎戒惧,起而照办。不懂得服侍君主的,要他看到古人的守职不越权,见到危难不惜生命,不忘对君主忠谏,以利国家,于是凄恻自念,要想效法。一贯骄傲奢侈的,要他看到古人的恭俭节约,谦卑养德,礼为教本,敬为身基,于是惊视自失,敛容抑气。一贯鄙吝的,要他看到古人的重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周济穷困,于是羞愧生悔,积而能散。一贯暴悍的,要他看到古人的小心贬抑,齿弊舌存,待人宽容,尊贤纳众,于是疲倦沮丧,身体弱得不胜衣。一贯怯懦的,要他看到古人的达生委命,强毅正直,说活必信,好事干下去不回头,于是勃然奋厉,不可慑服。这样历数下去,百行无不如此,即使难做得纯正,至少可以去掉过于严重的毛病,学习所得,用在哪一方面都会见成效。只是世人读书的,往往只能说到,不能做到,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判断一件诉讼,不需要弄清事理,治理千户小县,不需要管好百姓,问他造屋,不需要知道楣是横而梲是竖,问他耕田,不需要知道稷是早而黍是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情既很悠闲,人材更见迂诞,处理军国大事,一点没有用处,从而被武人俗吏们共同讥谤,确是由于上述的原因吧?
[原文]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①,轻慢同列②,人疾之如雠敌,恶之如鸱枭③。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④。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⑤,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注释]
①凌:欺凌。忽:轻视。长者:辈分高、地位高的人。
②同列:同在朝班,同事。
③鸱枭(xiāo):即鸱鸮。
④进:仕进,做官。
⑤登:成熟收获。
[译文]
学者是要求有所进益的。看到有的人读了几十卷书,就自高自大,欺凌长者,看不起同事,使人家把他痛恨得像仇敌,厌恶得像鸱枭。像这样以学而使自己受损,还不如不学习。
古时候的学者为自己,用学来补自己的不足;如今的学者为别人,只能口头空说。古时候的学者为别人,是行道以利当世;如今的学者为自己,是修身以求做官。学习好比种树,春天赏玩花朵,秋天收获果实,讲说讨论文章,是春天的花朵;修身以利言行,是秋天的果实。
[原文]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①,长成以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②,至于今日,十年一理③,犹不遗忘。二十以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④。然人有坎凛⑤,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曰:“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⑥;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十七乃学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⑧,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⑨,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⑩,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⑪,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⑫,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独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⑬。
[注释]
①专利:专一,集中注意力。
②《灵光殿赋》:西汉宗室鲁恭王建有灵光殿,经战乱到东汉时巍然独存,东汉王延寿为此写了《鲁灵光殿赋》,今存《文选》里。
③理:对书本作温习。
④荒芜:此指对书本荒疏。
⑤坎
(kǎn lǎn):困顿不得志。
⑥魏武:魏武帝曹操曾说:“长大而能勤学的,只有他自己和袁遗,见《三国志·魏志·武帝纪》注。袁遗:袁绍的从兄。笃:认真,专心致志。
⑦曾子:指孔子的弟子曾参。
⑧荀卿:荀卿是战国儒家大师,传见《史记》。
⑨公孙:公孙弘是西汉武帝时丞相,传见《汉书》。
⑩朱云:是西汉元帝成帝时经学家,传见《汉书》。
⑪皇甫:皇甫谧(mì)是西晋时学者,传见《晋书》。
⑫因循:沿袭保守。面墙:面对着墙壁一无所见,常用来比喻不学。
⑬瞑(míng)目:闭上眼睛。
[译文]
人生在幼小的时期,精神专一,长成以后,思虑分散,这就该早教,不要失掉机会。我七岁时候,诵读《灵光殿赋》,直到今天,十年温习一次,还不忘记。二十岁以后,所诵读的经书,一个月搁置,就荒疏了。但人会有困顿不得志而壮年失学,还该晚学,不可以自弃。孔子就说过:“五十岁来学《易》经可以没有大过失了。”曹操、袁遗老而更专心致志;这都是从小学习到老年仍不厌倦。曾参十七岁才学,而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岁才来游学,还成为儒家大师;公孙弘四十多岁才读《春秋》,凭此就做上丞相;朱云也到四十岁才学《易》经、《论语》,皇甫谧二十岁才学《孝经》、《论语》,都终于成为大儒;这都是早年迷糊而晚年醒悟。世上人到二、三十婚冠之年没有学,就自以为太晚了,因循保守而失学,也太愚蠢了。幼年学的像太阳刚升起的光芒;老年学的,像夜里走路拿着蜡烛,总比闭上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要好。
[原文]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①,上明天时②,下该③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⑤,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⑥。梁朝皇孙以下,总之年
⑦,必先入学⑧,观其志尚,出身⑨己后,便从文吏⑩,略无卒业⑪者。冠冕,而为上者,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縚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间人,音辞鄙陋,风操蚩⑫拙,相与专固⑬,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⑭。邺下谚云:“博士⑮买驴,书券⑯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⑰。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⑱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⑲,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⑳,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间㉑焉。
[注释]
①汉时之道:西汉时盛行的是今文经学,学者只要在《五经》中读通一种经,能用来联系当时的政治就行。
②上明天时:西汉今文经学提倡所谓“天人感应”之说,说天象变化和人间政事有密切关系,这当然是迷信。
③该:包括,通贯。
④末俗:晚近的习俗,一般都指不好的习俗。
⑤章句:指古书的间节句读。今文经学大师们对所治的《经》都作了章句,但后人只抱住这点章句之学,和实际脱节。
⑥专儒:专守只知章句的儒生之学。
⑦
(guàn):古时儿童的发髻向上分开成两角的样子。总
之年:指童年时代。
⑧入学:指进入国子学。当时规定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可以进入国子学,也称国学。
⑨出身:指出仕,开始做官。
⑩文吏:文官。
⑪略无:很少有。卒业:完毕学业。
⑫蚩:通“媸”,丑陋。
⑬专固:专断保守。
⑭要会:要领。
⑮博士:当时国子学里主讲每一种《经》的人,此泛指治经执教的人。
⑯券:买卖的契约。
⑰气塞:气沮,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⑱“仲尼居”:仲尼是孔子的字,居是一种坐的姿势。这是《孝经》第一章的开头第一句。
⑲燕寝:闲居之处。讲堂:讲习之所。
⑳机要:机微精要的东西。
㉑间:嫌隙,此处有指点批评的意思。
[译文]
学习风气是否浓厚,取决于社会是否重视知识的实用性。汉代的贤能之士,都能凭一种经术来弘扬圣人之道,上通天文,下知人事,以此获得卿相官职的人很多。末世清谈之风盛行以来,读书人拘泥于章句,只会背读师长的言论,用在时务上,几乎没有一件用得上。所以士大夫的子弟,都讲究多读书,不肯专守章句。梁朝贵族子弟,到童年时代,必须先让他们入国学,观察他们的志向与崇尚,走上仕途后,就做文吏的事情,很少有完成学业的。世代当官而从事经学的,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縚等人,他们都兼通文史,不只是会讲解经术。我也听说在洛阳的有崔浩、张伟、刘芳,在邺下又见到邢子才,这四位儒者,不仅喜好经学,也以文才博学闻名,像这样的贤士,自然可称上品。此外,大多数是田野间人,言语鄙陋,举止粗俗,还都专断保守,什么能耐也没有,问一句就得回答几百句,词不达意,不得要领。邺下有俗谚说:“博士买驴,写了三张契约,没有一个‘驴’字。”如果让你们拜这种人为师,会被他气死了。孔子说过:“好好学习,俸禄就在其中。”现在有人只在无益的事上尽力,恐怕不算正业吧!圣人的典籍,是用来讲教化的,只要熟悉经文,粗通传注大义,常使自己的言行得当,也足以立身做人就行了。何必“仲尼居”三个字就得用上两张纸的注释,去弄清楚究竟“居”是在闲居的内室还是在讲习经术的厅堂,这样就算讲对了,这一类的争议有什么意义呢?争个谁高谁低,又有什么益处呢?光阴似箭,应该珍惜,它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还。应当博览经典著作之精要,用来成就功名事业,如果能两全其美,那样我自然也就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原文]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①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②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③《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④,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⑤,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⑥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注释]
①经纬:经书和纬书。经书指儒家经典著作,纬书是汉代混合神学附和儒家经义的书。
②博陵:郡名,治所博陵县在今河经蠡(lǐ)县。
③王粲:东汉末文学家,传见《三国志·魏书》。郑玄:东汉末经学家,遍注《周易》、《尚书》、《毛诗》、《三礼》、《论语》等书。传见《后汉书》。
④悬:凭空地,没有理由地。排蹙(cù):排斥,斥责。
⑤铭:古代刻在碑石、器物上的一种文体,多申鉴戒或歌颂功德。诔(1ěi):古代用来表彰死者德行并致哀悼的一种文体,仅能用于上对下。
⑥披:指打开书卷。
[译文]
世俗的儒生,不博览群书,除了研读经书、纬书以外,只看注解儒家经术的著作而已。我刚到邺下的时候,和博陵的雀文彦交往,曾对他讲起王粲的文集里有驳难郑玄所注《尚书》的地方。崔文彦转向儒生们讲述这个问题,才开口,便被凭空排斥,说什么:“文集重只有诗、赋、铭、诔,难道会有讲论经书的问题吗?何况在先儒之中,没听说有个王粲。”崔文彦含笑而退,终于没把王粲的集子给他们看。魏收在议曹的时候,和几位博士议论宗庙的事,他引甩《汉书》作论据,博士们笑道:“没有听说《汉书》可以用来论证经学。”魏收很生气,不再说什么。拿出《韦玄成传》丢在他们面前站起来就离开了。博士们一通宵把《韦言成传》一起披阅寻找,到了天亮,才前来向魏收致歉道:“原来不知道韦玄成还有这样的学问啊!”
[原文]
夫老、庄之书①,益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②,终蹈流沙③;匿迹漆园④,卒辞楚相⑤;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⑦,递相夸尚,景附草靡⑧,皆以农、黄之化⑨,在乎己身,周、孔⑩之业,弃之度外⑪。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⑫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⑬也;山巨源⑭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⑮之文也;夏侯玄⑯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⑰之鉴也;荀奉倩⑱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⑲也;王夷甫⑳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㉑也;嵇叔夜㉒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㉓之流也;郭子玄以倾动专势㉔,宁后身外己㉕之风也;阮嗣宗㉖沉酒荒迷,乖畏途相诫㉗之譬也,谢幼舆㉘赃贿黜削,违弃其馀鱼㉙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㉚之中,颠仆名利㉛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㉜,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㉝,《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㉞,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㉟,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㊱愁愤,辄以讲自释㊲。吾时颇预末筵㊳,亲承㊴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注释]
①老、庄之书:《老子道德经》,相传是先秦时老子所撰写。《庄子》内篇当是战国时庄子撰写,外篇、杂篇多数是这一学派的人所撰写。这两部书在魏晋南北朝玄学盛行时几乎成为高级知识分子的必读之书。
②藏名柱史:老子做过周代守藏室的史,也就是管理图书的柱下史,藏名柱史,就是做柱下史而不为人们所知晓的意思。
③终蹈流沙:传说老子最后西游,进入流沙,不知所终。流沙:当指今新疆境内的沙漠。
④匿迹漆园:庄子做过漆园吏。匿迹:也是不露声色,不为人们所知晓的意思。
⑤卒辞楚相:据说楚国要聘庄子为相,庄子辞谢。
⑥任纵:任性放纵。
⑦玄宗:道家把“道”别称为玄宗,指道教。
⑧景:“影”的本字。靡:随风倒下。
⑨农、黄之化:指道家的教化。道家把神话传说中的古帝王神农、黄帝假托为他们这个学派的创始人。
⑩周、孔:周公和孔子。西周初年辅佐成王的周公旦,当时曾把周公说成是先圣,比先师孔子的地位还高,周、孔之业就指儒家的学问。
⑪弃之度外:今常作“置之度外”,即不予考虑。
⑫死权:为权势而死。
⑬阱:陷坑。
⑭山巨源:西晋大臣山涛,字巨源,曾是讲玄学的“竹林七贤”之一,传见《晋书》。
⑮多藏厚亡:意思是收藏得多的散失也多。见《老子》。
⑯夏侯玄:曹魏玄学家,被司马师所杀,传见《三国志·魏志》。
⑰支离:是《庄子·人世间》里所提到的畸形人,以畸形而能终其天年。拥肿:是《庄子·逍遥游》里讲一种叫樗(chū)的大树,树干拥肿,小枝拳曲,因无用也就不被匠人砍伐,这里说的“拥肿”便是指樗。
⑱荀奉倩(qiàn):曹魏荀粲字奉倩,妻死后虽不哭而神伤,不久自己也死亡,见《世说新语·惑溺》注引《荀粲别传》。
⑲鼓缶(fǒu)之情:《庄子·至乐》里说,庄子妻死,庄子箕踞鼓盆而歌,缶就是瓦盆。
⑳王夷甫:西晋王衍字夷甫,他在幼子死去后悲不自胜(不能克制自己)。
㉑东门之达:《列子·力命》里说,魏国有个东门吴的,儿子死了不忧愁,理由是他当初没有儿子并不忧愁。
㉒嵇叔夜:曹魏玄学家嵇康,字叔夜,“竹林七贤”之一。
㉓和光同尘:不露锋芒,与世无争。见《老子》第四章。
㉔郭子玄:西晋玄学家郭象,字子玄。倾动:指权势震动,专势即专权。
㉕后身外己:是让自身居后反而会占先,见《老子·七章》。
㉖阮嗣宗:曹魏玄学家阮籍,字嗣宗,“竹林七贤”之一,常以酣醉不问世事来保全自身,传见《晋书》。
㉗畏途相诫:意思是不要随便外出以免遇到危险,见《庄子·达生》。
㉘谢幼舆:西晋玄学家谢鲲(kūn),字幼舆,曾因家僮取用公家的麦草而被削除官职,因为这也是一种贪污行为,传见《晋书》。
㉙弃其余鱼:意思是庄子见惠子拥有那么多的财富,对他很反感,把自己吃剩的鱼都丢弃了,以示节俭知足之意。
㉚桎梏尘滓:意思是为尘俗所桎梏,即在尘俗中混日子。
㉛颠仆(pū)名利:意思是为名利而奔走倾跌。仆:向前跌倒。
㉜往复:问答。
㉝阐(chǎn):开,广。
㉞武皇:南朝萧梁的梁武帝萧衍。简文:梁简文帝萧纲。
㉟大猷(yóu):治国的大道。
㊱倦剧:非常疲倦。
㊲释:宽解,排遣。
㊳未筵:末席,末座,卑下的位次,是一种自谦语。
㊴承:接受,听取。
[译文]
老子、庄子的著作,强调修身养性,保全本质,不肯让外物妨碍自身的天性。所以,老子隐姓埋名在周朝担任柱下史,最后进入了流沙;隐居起来。庄子在漆园隐身匿迹,终于辞却了楚相;他们都是无所拘束,自由自在的人。何晏、王弼师法前人,论述道教的玄理,竞相宣扬崇尚道教。当时的人如影随形,如草随风一样地追随他们,都以神农、黄帝的教化作为立身之本,将周公、孔子的儒家经术置之度外。何晏因与曹爽结党而被诛杀,陷入争权夺利的罗网;王弼因讥笑别人而遭人憎恨,掉进争强好胜的陷阱;山巨源因蓄积财物而遭人讥讽,重蹈积蓄越多、失去越多的覆辙;夏侯玄因炫耀才学名望而被害,没有借鉴“支离拥肿”的经验,荀奉倩丧妻后,因过度悲伤而死,没有像庄子那样,丧妻后鼓盆而歌的通达之情;王夷甫丧子后,悲伤不已,不像东门子丧子后无忧达观;嵇康因不随流入俗而遭祸害,并不是随流合众之人;郭子玄权势震动一时,没有达到甘于人后、忘掉自我的境界;阮嗣宗好酒贪杯、荒诞迷乱,背离了险途中应该小心谨慎的古训;谢幼舆因贪赃枉法而被罢官,违背了不应该贪得无厌的教义。以上这些人物,都是其中的领袖,都是皈依道教的。其余那些受到尘世污浊之风的熏染,为名利奔走的人,难道还值得细说吗!这些人只是会高谈阔论,剖析玄奥微妙的义理,宾主之间互相问答,娱心悦耳而已,并不把它当作救世匡俗的要道。到了梁代,这种清谈之风又盛行起来,《庄子》、《老子》和《周易》,总称为《三玄》,梁武帝和简文帝都亲自讲解评论。还有周弘正奉命传播道教,在都邑教化推行,门徒有一千多人,真可谓盛况空前。梁元帝在江州、荆州期间,也很喜欢讲习《三玄》召集门生,亲自传授,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甚至倦极愁愤的时候,就用讲授来排遣。我当时多次到现场末席,亲自听他讲授,只是自己生性愚钝,也不太爱好这一类的说教。
[原文]
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①,照雪、聚萤②,锄则带经③,牧则编简④,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绮⑤,交州刺史勃之孙⑥,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⑦,精选赛寮寀⑧,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⑨,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⑩。义阳朱詹⑪,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⑫,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⑬,抱犬而卧,犬亦饥虚⑭,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⑮,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⑯,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末⑰,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注释]
①握锥(zhuī):战国时苏秦读书将倦睡,就用锥刺股,见《战国策·秦策》。锥:有尖头的用来钻孔的工具。投斧:西汉时文党和别人一起进山伐木,说自己想远出学习,试投斧树上,斧挂住就去,结果斧真的挂住了,他就去长安,见《太平御览》引《庐江七贤传》。
②照雪:东晋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见《太平御览》引《宋齐语》。聚萤:东晋车胤家贫,夏月萤火虫放在囊中取光读书,传见《晋书》。
③锄则带经:西汉儿宽带着经书锄地,休息时就诵读,传见《汉书》。
④牧则编简:西汉路温舒牧羊时取泽中蒲作简,编连起来书写,传见《汉书》。
⑤彭城:这是南朝刘宋时设置的郡,治所彭城县,即今江苏徐州。
⑥交州:当时治所龙编,在今越南河内东天德江北岸。
⑦孝元初出会稽: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萧绎封湘东王,出任会稽太守。会稽郡的治所山阴,即今浙江绍兴。
⑧寮寀(liáocài):僚属,即幕僚属官。禀:通“僚”。寀是官。
⑨国常侍:萧绎当时是湘东王,王国仿照中央也设有常侍,是王左右的亲近显贵官。记室:中记室参军的省称,掌管章奏文书等工作。
⑩金紫光禄:金紫光禄大夫的省称,梁时官分十八班,班多为贵,金紫光禄大夫是十四班,已属显贵。
⑪义阳:郡名,治所义阳县,在今河南信阳。
⑫爨(cuàn):烧火做饭。
⑬毡(zhān):用羊毛或其他动物毛压成,可御寒。
⑭虚:腹中空虚。
⑮镇南录事参军:萧绎在梁武帝大同六年(540)出任使持节都督江州诸军事、镇南将军、江州刺史,录事参军就是镇南将军属下的录事参军。
⑯东莞(guǎn):县名,在今山东莒县。
⑰乞丐:乞求,向人讨。客刺:名帖,相当于今天的名片,不过纸幅宽大。
[译文]
古人勤学,有的握锥、投斧,有的照雪、聚萤,还有人锄地时带经书,在休息时就诵读,也有人在放牧时取泽中蒲作简,编连起来书写,这些都堪称勤奋读书、专心致学的范例。梁代有位彭城人刘绮,是交州刺史刘勃的孙儿,早年失去亲人,家境贫寒,没有能力置备灯烛,常买了荻一尺一寸地折断,点着照明夜读。元帝最初出任会稽太守,仔细挑选僚属,刘绮因有才华,被任为湘东国的常侍兼充记室,常管章奏文书工作,很受礼遇,最后官至金紫光禄大夫。还有位义阳人朱詹,世代住在江陵,后来出居扬都,爱好学习,家贫缺乏资财,接连多天不生火做饭,常常吞下纸来填肚子,寒冷没有毡被,抱只狗睡眠,狗也饿空了肚子,起来走动偷食吃,叫它不来,哀号的声音惊动邻居,但仍不废学业,终于成为学士,官做到镇南将军属下的录事参军,被元帝所礼遇。这个人所做的是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也真是一位勤学者。再有位东莞人臧逢世,二十多岁时,要读班固著的《汉书》,苦于向人借时间不能太长,就向姐夫刘缓乞讨名帖书翰纸末,亲手抄写一部,军府里的人佩服他有志气,终于以精通《汉书》著称。
[原文]
邺平之后,见徒入关。思鲁尝谓吾曰①:“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②。每被课笃③,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④,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缊褐⑤,我自欲之。”
[注释]
①思鲁:颜之推的长子颜思鲁。
②申:表达。
③课:按照规定的内容分量讲授学习。笃:应读作“督”,督促。
④徇(xùn)财:以身求财。徇:通“殉”。
⑤黎羹(lí gēng):用豆叶之类做成的汤,指粗劣的饭菜。缊(yùn):乱麻,用乱麻为絮的袍子,贫贱者所服。褐:粗布衣服。
[译文]
邺下平定以后,我被迁送进关中。大儿思鲁曾对我说:“朝廷上没有禄位,家里面没有积财,应该多出气力,来表达供养之情。而每被课程督促,在经史上用苦功夫,不知做儿子的能安心吗?”我教训他说:“做儿子的应当以养为心,做父亲的应当以学为教。如果叫你放弃学业而一意求财,让我衣食丰足,我吃下去哪能觉得甘美,穿上身哪能感到暖和?如果从事于先王之道,继承了家世之业,即使吃粗劣饭菜、穿乱麻衣服,我自己也愿意。”
[原文]
校订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①,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妥下雌黄②。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③也。
[注释]
①扬雄:西汉大文学家,曾在皇室的天禄阁校书,传见《汉书》。刘向:西汉大学者,在校定古书上有极大贡献,传附见《汉书·楚元王传》。
②雌黄:本是一种矿物,可制作黄色的颜料,古书用黄纸卷子书写,所以写错了字要用雌黄涂去,从而也称校改书籍为“雌黄”。
③一隅(yú):一个角落,一个方面。
[译文]
校勘写订书籍,也很不容易,只有当年的扬雄、刘向才算得上是称职的。如果没有读遍天下的典籍,就不可以妄下雌黄修改校定。有的那个本子以为错,这个本子认为对;有的观点大同小异,有的两个本子的文字都有欠缺,所以不能偏听偏信,倒向一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