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与魏晋审美人生观

《世说新语》与魏晋审美 人生

朱光潜先生说过,人生好比是一出戏剧,“世间人有生来是演戏的,也有生来是看戏的。这演与看的分别主要地在如何安顿自我上面见出。演戏要置身局中,时时把‘我’抬出来,使我成为推动机器的枢纽,在这世界中产生变化,就在这产生变化上实现自我;看戏要置身局中,时时把‘我’搁在旁边,始终维持一个观照者的地位,吸纳这世界中的一切变化,使他们在眼中成为可欣赏的图画,就在这变化图画的欣赏上面欣赏自我。因为有这个分别,演戏要热要动,看戏要冷要静。”(《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

所谓演戏,就是以入世的态度贴紧生活,把实践和改变生活看成是人生的最高理想;看戏则是以出世的态度与生活保持一定距离,以对生活的审美、玩味为人生真谛。

《世说新语》中记载的魏晋文人,多数是主张并实践看戏的人。汉末以来,社会急剧动荡,人们的社会生活受到各种威胁。这不仅给人们的心灵造成极大创伤,而且也使人们对传统的儒家思想产生怀疑,重新思考人生,思考个人与环境的关系。魏晋士人发现,如果还像儒家鼓吹的那样,以积极入世的态度去扮演人生的角色,只能是愈演愈苦。而像老庄那样清静无为,以超然出世的态度对生活进行有距离的观照,则不仅可以使烦恼得到解脱,而且还能获得美的享受。这就是他们的审美人生观。

这种审美人生观与英国美学家布洛的著名“审美距离”说不谋而合。他认为,“是距离使得审美对象成为‘自身目的’。是距离把艺术提高超出个人利害的狭隘范围之外,而且授予艺术以‘基准’的性质,……尤其是距离提供了审美价值的一个特殊标准,以区别于实用的(功利的),科学的,或社会的(伦理的)价值”。其目的就在于实现审美价值,“美,最广义的审美价值,没有距离的间隔就不可能成立”。

如果对生活能保持这种距离,那么生活也就具备了审美价值,布洛曾以雾海行船的例子来解释他的“心理距离”概念:人在雾海行船时,往往因为对环境可能产生的危险而为生命担忧,这也就是置身于角色之中的烦恼。但是,如果人们“忘掉那危险与忧闷,把注意力转向‘客观地’形成周围黑色的种种风物”,“把宁静与恐怖离奇地糅合在一起,人们可以从中尝到一种浓烈的痛楚与欢快混同起来的滋味”(均见布洛《作为艺术因素与审美原则的“审美距离说”》《美学译文》第二辑)。这两种不同的看法,就是距离在起作用。无独有偶,《世说新语》中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世说新语·雅量》

谢安与众人的区别,就在于是否对环境保持审美距离。孙绰和王羲之当时的注意点,在于自己有被狂风巨浪吞没的危险,陷入和贴近实际的忧闷,故而惊慌失措。谢安则忘掉了这些危险,把自己宁静的目光,投向大自然那壮观的气势,从中得到强烈的审美快感,所以他能潇洒自若,流连忘返。故事本身说明它与布洛举的例子并非偶然的巧合,而是人们对生活保持审美距离后的必然结果。可见一些魏晋文人已经把生活当作审美的对象加以审视、玩味,进而获得人生乐趣。

在此基础上,魏晋文人对人生审美又有两种形态,一是静观和体味人生,二是把生活艺术化、审美化的实践。

所谓静观和体味人生,就是把生活作为审美对象进行艺术观照,从中体味和探索人生的内在意蕴。嵇康《四言十八首赠见秀才入军》第十四首诗:“息德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说的就是这种境界。《世说新语》中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即为这样的品味。在王徽之看来,人生的意义在于兴之所至的过程本身。所以,是否按部就班地睡觉、看朋友这些实际问题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保持住自己在美好雪夜中的愉悦情趣和审美状态。陶渊明诗:“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即为此意。它反映了魏晋文人在主体意识的作用下,对生活强烈的审美感受能力。他们能自觉地与生活保持一定距离,把审美作为生活目的。人生的真谛蕴含于世间万物中,发现它对任何人都是机会均等的,但很多人却与其失之交臂,无动于衷。这是因为碌碌世事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实用的观点遮住了人们的审美目光。从这个意义上说,美是属于发现它们的人。魏晋文人便善于发现人生蕴含的美,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能够发现出美来。简文帝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王羲之与谢安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支道林常养马数匹,人言和尚养马不韵,支说:“贫道重其神骏。”(均见《世说新语·言语》)又如:

支公好鹤,住剡东峁山,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鹤轩翥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支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养令翩成,置使飞去。(《世说新语·言语》

华林国的风景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亭台楼阁,可司马昱自比庄子,身入其境,以艺术家的眼光品玩这鸟语花香。支遁畜马养鹤,也并非为了一般的消遣,而是从马的“神骏”,鹤的“凌霄之姿”上,体味出人生自由的意义。

静观和体味人生就是观看人生的戏剧,而把生活艺术化、审美化的实践则是在参透人生妙谛之后的一种演戏。说到底,他们在演戏的同时,又能在舞台上抽暇观看自己和别人的表演。这很像是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主张的“间离效果”表演。阮籍自荐为步兵校尉,并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而是因为步兵校尉“厨中有贮酒数百斛”,毕茂世说:“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刘伶以天地为房屋,房屋为衣裤的表演幅度更大(均见《世说新语,任诞》)。他的近乎变态的表演已经向人们暗示出地主动与生活拉开了距离。

汉末以来的社会现实,使魏晋文人深深感到过去儒家那一套宇宙人生哲学的苍白无力。它要人们把个人行为与社会规定紧密相联,融为一体,却以牺牲人的个性为代价。在人生这个短暂的舞台上,人们被迫要扮演违心的角色。好比导演硬逼一位花脸演员去演花旦,花脸不仅望着一身花旦行头发笑,也暗笑导演的颟顸,专横;可是如果不演,就要砸了饭碗,而认真去演又有损自己的人格。在这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便把演戏——人生当成了玩笑,唱起了“关公战秦琼”这样的段子。这既是对导演——统治者的应付差事,又包含对导演的嘲弄,同时又是绝妙的自我解嘲。但这一机关又不能让别人,尤其是导演看破,所以他们又拼命饮酒,以醉态掩盖其玩笑人生的态度。

当然,光有这种玩笑的人生态度还不足以从生活中得到审美的快感,魏晋文人饮酒狂放还有其内在的深刻含义,这就是在超越现实的基础上对自我的充分实现,即他们把自我的表演当成一件艺术品所进行的审美鉴赏。庄子认为人生在超功利的前提下,应追求“身与物化,物我两冥”、“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达到这种状态,就可以“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庄子·大宗师》)。著名的庄周梦蝶的故事,形象地说明这种“若化为物”的审美人生观。魏晋文人崇尚老庄,他们放浪形骸,饮酒狂欢,正是实现这样一种身与物化,物我两冥的境界。审美距离使他们抛弃了人生的功利目的,并不断把自觉的生活行为推向艺术化、审美化。王忱叹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复相亲。”王荟说:“酒正自引人箸胜地。”(见《世说新语·任诞》)说明酒是他们进入人与宇宙自然两冥境界的最佳媒介。如: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世说新语·任诞》

刘伶和妻子的不同,就在于一个是从现实生活的角度,为丈夫的嗜酒忧虑;一个则与生活拉开距离,把自己的行为作为艺术品塑造并加以欣赏。如果把握了这种人生态度,就不难理解他们这酒中的激情便是对物我两冥境界的追求,“随着这激情的高涨,主观逐渐化入浑然忘我之境”,他们不仅以醉态作为人生的满足和快乐,而且还扩而大之,以种种怪诞的行为,作为他们审美人生戏剧的补充和伴奏,他们或者学驴叫,或者引吭长啸,或者以青白眼对人,如此等等(见《世说新语·任诞》)。这些行为的背后隐含着这些人生艺术家们的独白。他们以狂放的举止来扮演具有审美意义的人生戏剧,以身躯为彩笔,来描绘人生的图画,“人不再是艺术家,而成了艺术品;整个大自然的艺术能力,以太一的极乐满足为鹄的,在这里透过醉的颤栗显示出来了。人,这最贵重的粘土,最珍贵的大理石,在这里被捏制和雕琢,而应和着酒神的宇宙艺术家的斧凿声,响起厄琉息斯(Eleusis)秘仪的呼喊:‘苍生啊,你们颓然倒下了吗?宇宙啊,你预感到那创造者了吗?’”(尼采《悲剧的诞生》

然而,在这太一的极乐满足境界中,他们并没有忘记是在人生舞台上表演。魏晋文人本不愿意扮演这种角色,他们被迫上台后,为了摆脱这种强人所难的痛苦,才苦中求乐,把这痛苦的表演作为审美对象加以欣赏并从中获得快感。可有些人并不理解,还以为那是幸福的极致,欲行效法。“任诞”篇记载阮籍的儿子阮浑长大成人后,也想学父亲的放达行为,遭到阮籍的禁止。刘孝标注引《竹林七贤论》说:“籍之抑浑,盖以浑未识己之所以为达也。”嵇康也在家诫中不许后代饮酒过量。因为他们深知扮演这种角色的难言苦衷。王忱说:“阮籍胸中块垒,故须酒浇之。”(《世说新语·任诞》)所以他不愿意再让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这说明他们不仅意识到自己与角色的距离,而且也希望别人也与角色保持距离。这一点,不光他们,别人也意识到了: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唁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世说新语·任诞》

这方内方外之别,就是进入角色与距离于角色两种人生态度的区别,故调“两得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