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见真情

患难见真情

公元908年的7月,京城的最高长官“京兆尹”杨凭案发,官场耸动。

杨凭历任要职,在他任湖南、江西观察使,即军政首长时,就贪贿敛财,“为(唐)德宗所姑息,故穷极僭奢,无所畏忌”。到了唐宪宗时杨凭升迁至京兆尹,随即又在长安的“永宁里”大建豪宅,还蓄养了许多妓妾,一时间永乐里“美人如云”,引起时人非议。其实当时早就有人在“候着”他了。时任御史中丞,也就是监察副部长的李夷简当年官职还小的时候去江西出差,曾经也干过御史工作的杨凭没把他放在眼里,“不顾接之,夷简常切齿”。有了这种过节,这杨凭却还恣意妄为,“夷简乘众议,举劾前事”,并且说杨凭修建的豪宅规制有僭越之嫌,这是死罪。“大老虎”杨凭下狱后,牵连不少人,李夷简还拘捕了不少杨凭在外埠任职时的下属同僚,获得了杨凭更多的不法罪证,坐实了这起大案要案。事情报到唐宪宗那里,宪宗则重演了君主“圣心仁厚、宽大为怀”的套路,在一通严厉指责后,免其死罪,将其贬去广西一个小地方当个小县吏,“驰驿发遣”,即行走人。

过去杨凭“重交游,尚然诺”,哥们簇拥,朋党不少,这个时候的杨凭即已成钦定罪臣、过街老鼠,那么这些人通常的做法:一是检举揭发,划清界限,所谓墙倒众人推;二是撇清关系,自证清白。对于杨凭来说,此时最为凄凉的是,在他离开长安时,竟无一人前来送别,毕竟他以前也帮过许多人的忙。非但长安无人送别,一路南行,过关过驿,也无一人迎送,真是世态炎凉。

到了蓝田驿,杨凭已经心灰意冷。然而让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有人在驿站道口摆下了酒席,专程为杨凭送行。此人叫徐晦,当年科举及第和任职小官时得到过杨凭推荐,杨凭自己可能已经不甚记得此事了。然而这时候的一樽热酒,一声珍重,直把杨凭感动得稀里哗啦!而徐晦的此举,未考虑杨凭的罪责,只与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恩情义有关。朝廷重臣权德舆原来与杨凭交情颇深,对于送不送杨凭这件事,心中必定万般纠结,最终他还是没有相送。知道徐晦专门为杨凭饯行后,他找徐晦问话,并说:“今日送杨凭,定受连累。”风险肯定是有的——杨凭罪行确凿,别人避之唯恐不及,这徐晦却去搅在里边。再说监察全体官员的李夷简是个厉害角色,又是杨凭的对头,且还是李唐王室的宗亲,徐晦这么做是要给他难看吗?但李夷简要整死你这么个小人物,实在是易如反掌。徐晦却回答说:“我曾受杨公眷顾,杨公被贬,我岂能无言而别?”杨凭炙手可热、高朋满座的时候,轮不到徐晦;而现时让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风险,陷杨凭于凄惶之中,而对于徐晦而言,此刻对道义的坚持压倒了对风险的忧虑,“岂能无言而别”,他必须表明自己的心迹,以给杨凭一点暖意和慰藉。徐晦的回答,让权德舆“大惭”,感慨万分。

没过多久,李夷简上奏皇帝,竟是推荐徐晦为监察御史,唐宪宗立刻照准。徐晦不知自己为何能够升官,李夷简对他说:“君不负杨凭,肯负国乎?”事实上,徐晦为官,就是靠个坦荡耿直。

同事、上下级之间,当然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酬酢聚合,这很正常;但是既然是人之与人,那么人们之间就有可能形成超乎是非利害、功名得失的诚挚情义。虽然这概率很小,但是徐晦这么做了,更值得庆幸的是,权德舆、李夷简、唐宪宗也能够由此察人,对他予以认可了。

徐晦的送行,让我们想到了另一个人——严修。严修是晚清时期的教育家,提倡新学,与袁世凯在小站练兵的“新军”思想上一拍即合,进而成为挚友。

光绪、慈禧去世后,三岁的溥仪即位,其父载沣摄政。其时,载沣与镇国公载泽,肃亲王善耆,还有载洵、载涛、溥伟、溥伦等一帮子血统纯正的亲王一起研读“乱党”康有为、梁启超的《上摄政王书》,信中历数袁世凯的罪状,“潜伏爪牙,阴谋不轨”,然后又有康、梁给各省督抚的电文“两宫祸变,袁为罪魁,乞诛贼臣,伸公愤”云云。袁世凯是晚清的能臣与重臣,戊戌变法中,袁世凯又成了“忠臣”。当时帝、后两党剑拔弩张,谭嗣同夤夜造访袁世凯,请袁世凯发兵北京,杀荣禄、囚太后,至于袁世凯说了些什么以及事后有无告密,日后康、梁和袁世凯各有各说,扑朔迷离。但是那次夜谈之后,慈禧太后即从颐和园里返回宫中“亲政”,光绪皇帝被囚,谭嗣同等人血溅菜市口刑场,袁世凯则很快接替李鸿章当上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康、梁及维新派由是对其恨之入骨。然而就在慈禧太后去世才七天的时候,袁世凯便奏请速开国会、实行宪政以安人心。《大公报》、日本的《大阪朝日新闻》《东京朝日新闻》随即都在显要位置登载了这一消息,以致连康、梁维新派都直呼袁氏此举“手段真是可畏”。善耆、载泽等等皇族少壮,本来对袁世凯的崛起,就已经忧心忡忡、焦躁难耐,“朝廷的内外军政,都是袁世凯的党羽。从前他畏惧的是慈禧太后,如今太后一死,已经无人可以钳制他了。”现在这么一来,载沣等人更感觉到了袁世凯的咄咄逼人,双方的矛盾激化。醇王府的书房里一时摩拳擦掌,溥伟甚至要请出咸丰皇帝赠予的祖上的宝刀,亲手杀了袁世凯。于是,在众人的鼓说之下,载沣杀袁的决心渐定。没想到在诛袁问题上,大家竟与“康梁乱党”不谋而合。没过两天,载沣和隆裕太后将首席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传进宫来,听说要杀袁世凯,奕劻称此事须问一下张之洞,方为妥善。张之洞与袁世凯有隙,在军机处结下梁子,但是张之洞对于杀袁这件事情会是一个什么态度,奕劻却大致心中有数。

已经获得情报的袁世凯,心急慌忙地带着重礼拜访张之洞,却被告知“大人没在府里”而被拒之门外,弄得袁世凯又是一身冷汗。隔天的上朝时辰,敦实矮个的袁世凯没了往日的雄健步风,腿脚发软,磨蹭在后边。走到殿廷的时候,被早先买通的当值太监悄悄拦住:“袁大军机可勿入内,今日摄政王怒形于色,听说严惩谕旨即下,恐怕对袁大军机不利,宜早筹自全之策。”袁世凯听了,如遭当头闷棍,魂飞魄散,身不由己,转身就走,并且急忙出京走避。

这边,张之洞被摄政王留下。说及要杀袁世凯,业已老迈的张之洞未免兔死狐悲。他缓慢而又沉重地回禀道:“国家新遭大丧,主上又年幼,当前稳定大局最为重要,此时诛杀大臣,先例一开,恐怕后患无穷。愿摄政王熟思之,开缺回籍可也。”

袁世凯跑到天津,不禁悲从中来,这躲得了初一,还躲得过十五吗?幸好这时候传来了消息,说“罪只及开缺,无性命之虞”。袁世凯心头这才大石落地,长舒一口气,然后赶紧掉头回京。(https://www.daowen.com)

回到北京第二天,袁世凯就接到了那道上谕:“袁世凯着即开缺回籍养疴,以示体恤之至意。”

三天之后,这就已经到了1909年的年头上,袁世凯带着家眷老小,也带着惊恐和一腔子的悲愤怨恨,黯然离开北京。前来给他送行的,只有两个人(一说为三人)。怎么堂堂的直隶总督竟弄到这般“众叛亲离”?你懂的。而这两人之一,就是严修。天寒地冻,雪花飞舞,此时此刻的一声珍重,这才叫落难见真情。

接着严修“独抗疏”,称“进退大臣,应请明示功罪,不宜轻于斥弃”,时人称严修此疏“颇为难得”。随后,严修“旋亦乞病去官”,也辞职不干了。等到袁世凯东山再起成了大总统,多次委以高官厚禄,却均被严修拒绝。袁世凯欲复辟称帝,严修竭力劝阻。袁世凯去世,严修参与料理后事,而对于袁世凯,他始终“口不臧否人物”。严修待友的可贵之处,就是不循行情,一以贯之,持之以恒。

社会生活中,“朋友”的概念,就是讲交情,有情义。但是感天动地的情况一般还是不多的,而一旦有这样的故事,就值得留诸青史了。

江南才子吴兆骞于顺治年间参加乡试中举,然而此次乡试爆出舞弊案,十多名考官被处死,已考中的举子被押解至北京,由顺治帝亲自复试,合格者保留举人资格,不合格者治罪。吴兆骞少有才华并恃才傲物,拒绝复试,因而下狱。后虽经礼、刑两部多次严审,查明吴确无舞弊行为,其仍被流放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此地重冰积雪,非复人间,至此者九死一生。身为朋友的顾贞观,在他被流放时,立下“必归季子(吴兆骞)”的誓言,他不断奔走于权贵之门,去找那些与吴兆骞有过交情现为官员的人,如苏州的宋德宜、昆山的徐乾学等等,希望他们顾念旧情,能为营救吴兆骞助一臂之力,可是世态炎凉、人情淡薄,这是“朋友”的常态,况且这还是皇上钦定的案子,世间会有几人像顾贞观这么“傻”呢?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了,一切努力均告失败。当收到吴兆骞的塞外来函,“塞外苦寒,四时冰雪,鸣镝呼风,哀笳带血,一身飘寄,双鬓渐星。妇复多病,一男两女,藜藿不充,回念老母,茕然在堂,迢递关河,归省无日……”顾贞观凄伤落泪,却又一筹莫展,但是他始终没有放弃。康熙十五年,顾贞观结识了同为词曲爱好者的纳兰性德,其父是朝廷重臣纳兰明珠,顾贞观遂“为兆骞求援于容若(纳兰性德),未即许”。性德与吴兆骞并无交情,一时未允。这年冬天,顾贞观移居北京千佛寺,于冰雪中感念良友的惨苦无告,为之作《金缕曲》二首寄之以代书信,告之珍重。曲中有句云:“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维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此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兄怀袖。”“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当纳兰性德读到这两首“悲之深、慰之至”,无一字不自肺腑的至情之作时,落下泪来,并“应允五载为期,营救兆骞入关”。吴兆骞后经纳兰父子之力被释归来,到纳兰明珠府上拜谢,明珠将他延入书房,壁上有书“顾梁汾(贞观)为吴汉槎(兆骞)屈膝处”几字,也就是顾贞观曾在这里为营救吴兆骞向纳兰父子下跪求情。此前吴兆骞还因小事与顾贞观有点不快,看到这行字,“不由大恸,声泪俱下”。看来朋友、部属之间的真情义,常常要在你落难的非常时刻才会显现出来。当然,最好是没有什么落难的事情发生,而一旦碰上了难事,首先也不要期待别人帮忙。同时要记得的是,假使获得了朋友全力以赴的帮助,那么这除了朋友的为人上品之外,一定也有你自己先前的“赠人玫瑰”、性情相投的预设造化在。

历史上就有一个人,应该伴随着文天祥而被人记取,他就是张千载。

张千载和文天祥从小就在一起读书,比较要好,后来文天祥高中状元,且一步步当上了宰相,而张千载则一直是个乡里的小文人。文天祥在位居高官地位显要时,张千载从不去找他;文天祥多次征请张千载出来做官,张千载也一概推辞,只在家里种田读书。但是张千载虽然“屡辞不仕”,也久未与文天祥谋面,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文天祥的心仪和敬重。二人尽管身份地位不同,但这也没有影响两人的相知相惜。

文天祥率军抗元失败被俘,一路北上被押解去大都。张千载听知此事后,马上变卖了所有家产,当文天祥被押解路过家乡时,张千载去上下打点,试图营救文天祥。但是因为文天祥的官职地位,无人敢徇情私放。无奈之下,张千载就请求跟随文天祥一同北去大都,以一路照料他的生活。当时押解的军官钦佩文天祥的为人,就予同意了。“丞相往燕(大都),千载亦往。”一路上,张千载对文天祥悉心照料。到了大都,文天祥被关到一所会馆,张千载就在附近租了房子住下,每天去给文天祥送饭送菜,前后三年,从未间断,直到最后为文天祥送行。这是怎样的朋友情义和信念啊!文天祥在狱中写了很多诗文,张千载花钱买通看守,悄悄把诗文带出来,其中就包括《正气歌》,它之得以留传后世,是为张千载所为。文天祥受刑后,张千载悄悄做了一个木匣,藏纳了他的首级,并且费劲周折,找到文天祥夫人的尸骨,然后“拾骨置囊,舁椟南归,付其家安葬”。张千载为此倾家荡产。而特立独行、心高气傲的李贽却特别为张千载写了一个小传。这位张千载确实是值得大书特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