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贤嫉能=人心+毒药
妒贤嫉能的事情,似乎只会发生在职场、官场。因为在这样的平台上,本来大家都凭本事、能力吃饭,并且由此确定晋级排位、待遇薪酬,以及尊卑先后;可是人的禀赋才干有大小,这本是世间常理,所以许多人能够服膺先进,当然也有不少人在能力才干处于下风时,不服气不买账。如果能够因此各自努力,比拼竞争,倒是好事;而如果心理阴暗、背后使坏,那就成了妒贤嫉能,性质变了。
妒贤嫉能属于不良行为,却又是人性的一种通病,连天皇老子也不能免俗。项羽是为一代雄主,除了对手,其他人都在他的领导下打工。按说部下能力越强越好,都是为他所用,他也不应该有妒贤嫉能的情况。可是事情不然。《史记·高祖本纪》中说,刘邦取得天下后与大臣谈论项羽失败的原因,“高起、王陵对曰: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从楚营投奔刘邦的韩信对于项羽也是这样的评价。项羽看起来是一个武略超众的猛人,其实又有心念狭隘之处,在他起兵抗秦后,曾经有很多贤臣名将,如范增、陈平、韩信、英布、钟离眛等等都投效到他的麾下,但是项羽骨子里就是老子天下第一,他不是看低这些人,就是对之妒忌防范,“限制使用”,使得这些人纷纷愤然离去,弃楚归汉。但凡当时项羽能够善待重用哪怕是其中的一两位,那这天下究竟属谁,还得另说。
隋炀帝杨广文武兼备,更觉得自己的文韬武略盖世无双。《隋唐嘉话》记载,杨广喜好文学,颇有才华,他曾对臣下说:“人们都认为我是靠父祖的原因当上的皇帝,可即使让我同士大夫比试才学,我照样是天子。”有一次朝廷聚会,有人出题以“泥”字押韵作诗,众大臣苦思冥想而不见佳构,隋炀帝便作了一首押“泥”字韵的诗,众大臣惊叹不已。而当时“才名冠绝南北”的薛道衡也作了一首以“泥”字押韵的诗,并且不识时务地显示了更高的才艺,其中尤以“空梁落燕泥”一句得到众人激赏。据说薛道衡此后以“负才恃旧,有无君之心。见诏书每下,便腹非私议”而被杀时,隋炀帝还曾问他:“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可见隋炀帝对当时大庭广众下薛道衡的诗句更胜一筹的情景耿耿于怀,而他处死薛道衡,也就有妒贤嫉能的原因在。
妒贤嫉能既属“人之常情”,大多数时候还是发生在同事同僚之间,而在相应的阴招损招搞鬼上,一般也无非是谗言诋毁、挑拨离间、排挤陷害。吴起投奔魏国,被任命为主将,与秦国作战屡战屡胜,这就引起了国相公叔痤的忌惮。公叔痤就玩阴的了,他对魏王说:吴起手握重兵又不是本国人,难免有异心,不如把公主嫁给他,如果他接受了那么他就会铁下心来为魏国效力了。魏王觉得有道理。公叔痤随即带着公主去吴起府上做客,席间却不停地拿话刺激公主,惹得公主大怒,拂袖而去。公叔痤就对吴起说:公主嘛,就是这种脾气。吴起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此后魏王要将女儿赐嫁于吴起的时候,吴起就婉拒了。随后“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公孙痤这就安稳地把持了自己的地位。以后他虽然也举荐过商鞅,可也是到他病重不起的时候,所以司马迁说“公叔痤知其贤,未及进”。就此而言,魏国曾经有过做大做强的机会而最终衰落,很大程度就是妒贤嫉能惹的祸。
唐玄宗虽然重用李林甫,但也曾直言不讳地说过:“论妒贤嫉能,没人能跟李林甫比。”李林甫为相时,但凡被唐玄宗稍所看重的,李林甫必百般妒忌,“以计去之”。唐玄宗有一次偶然在高楼上看到兵部侍郎卢绚的挺拔身影,不禁赞美了几句,李林甫得知后随即设计,将卢绚贬至东都洛阳。
职场官场上的妒贤嫉能如果不受制约,任恶念发酵,其情形就会像是人心加了毒药。(https://www.daowen.com)
周朝末期的公孙子都武艺高强,但是在一次阅兵比试、争夺战车时输给了勇力过人的颍考叔,公孙子都由此忌恨不已。在一次攻城作战时,又是颍考叔身先士卒,率先登上了敌国的城墙。公孙子都遂从颍考叔背后对他射出暗箭,颍考叔跌落城墙,因此毙命。“暗箭伤人”即出自公孙子都因妒忌而为的阴毒之举。
庞涓和孙膑二人同门参学六韬三略之要、行兵布阵之法。庞涓比孙膑更早出山,投效魏国,官拜大将军,甚得魏惠王的器重。但是庞涓却有一个隐忧,就是孙膑的才能比他强,一旦孙膑出山,弄不好就会压他一头。于是庞涓“乃阴使召孙膑”,悄悄将孙膑也拉到魏国“建功立业”,实际却是予以监控封杀。孙膑到魏国后,“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庞涓对孙膑还是不放心,于是罗织罪名,砍断了孙膑的两脚,脸上刺字黥面,“欲隐勿见”,让他永久出不了门,见不得人。“孙膑”不是本人原名,“膑”字即为挖去膝盖之刑,然据史家与《史记》所说,孙膑遭受的是断足之刑。不管怎么说,庞涓、孙膑两人同出师门,并无怨隙,庞涓只是因为妒贤嫉能竟能蓄起如此歹毒心肠,并对孙膑施以如此毒手,真是天下绝狠。
严重致残的孙膑终于设计逃脱庞涓魔爪,潜逃至齐国,成为将军田忌门客。此后“田忌赛马”的胜算,就是来自孙膑;而“围魏救赵”也是齐国用孙膑之计而大败庞涓所率的魏军。数年后两人再次交手,孙膑指挥齐军撤退,庞涓率领魏军追击,齐军第一天做饭修灶十万个,第二天减为五万灶,说明士兵因惧战逃跑而大量减员,第三天更减为两万灶。庞涓见到如此情形,很是振奋:“早知道齐军生性胆怯,三天时间,士兵就逃走一半!此时正是追击的好时机,看来孙膑也跑不远了!”于是庞涓亲率轻骑锐卒,日夜兼程地追击齐军。孙膑却已经挑选万名弩手,在道路狭窄而多险隘的马陵设伏。他命人把路边一棵树的树皮刮掉,在树干上写下“庞涓死于此树下”,并指令在天黑后见到火光就万箭齐发。天黑没多久,庞涓率军“如期”赶到,发现一棵树上隐约有字,便命人拿火把来看,当火把照清那行字时,两边箭如雨下,魏军伤亡惨重,溃不成军。庞涓叹息:“遂使竖子成名!”他至死还在贬低孙膑,也在哀叹自己当初没有将孙膑整死。
妒贤嫉能的另一个史传经典,是李斯对于韩非。李斯、韩非同出荀子师门。李斯后效于秦国,成为秦国丞相;韩非又称韩非子,是战国时期杰出的思想家、哲学家和散文家,更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和慎到的“势”集于一体。作为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积极倡导君主专制及富国强兵的理论。韩非著述传到秦国,秦王见之极为赞赏,《史记》称:秦王嬴政读到《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得恨矣!”不久,秦国攻韩,韩王不得不“应命”派韩非出使秦国。韩非到秦国,李斯不安生,因为韩非的才能识见明显胜过自己。然而韩非却又有自身的悖论:其学说中本有“势”的思想,用之于人,就是顺应大势,有所作为,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士为知己而搏,这也正是春秋战国数百年间众多客卿成就功业的道理;而其时的韩王昏庸无能,从不理会韩非的建言,韩国也一再衰落,但是作为韩国的公子,韩非却执意逆势而为,竭力保全韩国,意图阻碍秦国的统一步调,这就被李斯抓到了软肋。于是李斯乘机向秦王上疏攻击韩非:“韩非前来,或许是认为他能够让韩留存,是为了韩国的利益而来,他的论说辞藻,掩饰诈谋,是想从秦国取利,窥伺着让陛下做出对韩有利的事情。”秦王认为李斯言之有理,便将韩非抓捕入狱。而韩非的才能不能为己所用,就会为己所患。秦王嬴政终于在李斯等人的谗说之下,决定杀掉韩非。可是诏命一下,嬴政又后悔了,派人前去赦免韩非,但是李斯下手迅速,给韩非送去了毒药,并拒绝他求见秦王的要求,逼迫其即刻自杀。“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当然,因为妒贤嫉能而如此刻毒以至载入史册的,毕竟不多。不过就算是相比之下属于轻量级,却又是屡见不鲜的妒贤嫉能,终究也是烦心恼人的事情,所以职场官场中几乎人人都对这种行径嗤之以鼻、深恶痛绝,也就是几乎所有人都是“贤”和“能”的受害的一方,这基本上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没有人是那“妒”和“嫉”的加害者,那么这妒贤嫉能的事儿,怎么又会那样层出不穷、为人熟知呢?在这件事情上,宋朝的蒋瑗倒是够坦白真率,他说:“如果有人超胜自己,我就忌恨他;谁奉承我,我就高兴;听说有人行善,我就怀疑他的用心;见到别人有所得,我就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看到别人遭难,我就暗自高兴。”其实,妒贤嫉能的病灶有很多,而自我警醒和自省,促其良性转化,恰是制约限制这毛病的重要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