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好二把手不容易

当好二把手不容易

当好二把手之所以不容易,首先是因为二把手一般都事务繁重、责任重大;而更主要的则是他靠一把手太近,其权位就比较敏感。一人之下,众人之上,要做好了,是一把手的得力帮手;弄不好,就会对一把手构成威胁。因此,二把手戒,戒二把手,是古往今来职场、官场的通则。

当好二把手,要紧的也就一个词——别无二心。

周武王去世,十三岁的儿子继位,是为周成王,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叔周公旦辅佐成王。当时刚建立的周王朝还不稳固,周公摄政,忠心不二,殚精竭虑,排内忧,征外患,巩固了周王朝的统治。《史记》说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意思是周公为了繁忙的工作和接待,甚至洗头都会三次握发而止,吃顿饭都会三次停下,“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周公执政七年,巩固了周王朝的统治,制订了一整套典章制度。周公当时如果要取而代之,那是分分钟的事情。但是到周成王二十岁时,周公归政成王,为“成康之治”奠定了基础,适时而退。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则是诸葛亮功业和心志的写照。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说三分天下的隆中对策,以后又倾心操作,帮助刘备于三国鼎立中位居其一。刘备建立蜀汉政权后,诸葛亮成为丞相,主持朝政。刘备病重,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是曹丕(时为魏文帝)的十倍,必定能够安顿国家,终可成就大事。如果嗣子(刘禅)可以辅助,便辅助他;如果他没有才干,你可以自行取代。”诸葛亮哭着说:“臣必定竭尽股肱的力量,报效忠贞,直到死为止!”此后,所有的军政要务更加系于诸葛亮一身,而且诸葛亮的威望很高,他要废刘自立,也是分分钟的事情,但是诸葛亮始终以辅佐为宗旨,绝无觊觎一把手王位之念,兢兢业业、勤勉谨慎地当好刘禅二把手。

然而,说当好二把手不容易,就是因为权力的诱惑超乎一切,大多数具有周公旦、诸葛亮同样权位的人,却不能像他们那样戒惕自慎、把持定力、恪守本分,他们中相当一些人的做法,一是僭越,二是篡位。

商汤死后,伊尹辅佐商汤的儿子,再辅佐继承王位的商汤长孙太甲。然而不久伊尹就将太甲发配去看守宗庙了。一说这是因为太甲当政后,一味享乐,朝政昏乱,伊尹屡谏不得,无奈之下如此办理,加以教育,以观后效,“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这句话,就是伊尹说的;另一说是伊尹辅佐太甲后不久,罗列了太甲的一堆罪名,予以软禁,数年后太甲在忠臣的帮助下逃脱,回来诛杀了伊尹。不管怎么说,伊尹权位凌驾于王位并能处置君主的事情,是坐实的。汉昭帝死后无嗣,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主持扶立了汉武帝的一个孙子刘贺为帝,20多天后看看这个新帝不行,又将他废了,另又扶立了武帝的重孙刘病已为帝。“行伊霍之事”的说法,指的就是这种二把手凌驾王位的僭越行为,诸如董卓、曹操、孙峻、司马昭等等。

而更多的二把手在权势超越君主之后,直接就篡位自立了。这样的事情先就充斥在历史之中。因此吸取历史的教训,用二把手又戒二把手,就成为明君的信条,就像刘邦之于萧何。

刘邦称帝以后,将萧何封为第一功臣,任其为相国。尽管萧何治世有方、为人持重,特别是对刘邦尽忠尽职,但是刘邦却还是对他不放心,原因就是萧何成了二把手。刘邦与项羽对峙交战、萧何留守后方,刘邦数次派使者慰劳萧何,有人就对萧何说:“大王率军野战,条件艰苦,却来慰劳相国,是对相国有疑心;为相国考虑,您不如让些子孙兄弟到前线去,以解除大王的猜忌。”“于是(萧)何从其计,汉王大悦。”此后黥布叛乱,刘邦率兵征讨,每次萧何派人输送军粮到前方时,刘邦都要问相国在长安做什么,使者说相国理政有方、安境抚民,刘邦听后总是默不作声。一门客知道这事后对萧何说:“君灭族不久矣!”萧何惊问其故,那门客说:“相国自入关后就深得百姓的爱戴,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百姓都拥护您。现在大王几次问您的情况,就是怕您借助民望有不轨企图啊!万一您乘虚而动,关闭函谷关,岂非将皇上置于进不能战,退无可归的境地?如今您何不贱价强买民间田宅,让百姓怨恨您,这样皇上才会对您放心。”萧何为此长叹一声。刘邦班师回朝,百姓拦路控告相国用低价强买民间田宅之事,刘邦回到宫中,萧何前来拜见,刘邦笑着说:“你当相国的还要与百姓争利啊。”然后把百姓的控告信全部交给萧何,说道:“你自己去向民众谢罪吧。”此事也就被刘邦付诸笑谈了。可是没想到萧何竟然顺势提出,长安地区土地少,皇家园林上林苑有大片空地撂荒,不如交给百姓耕种。刘邦听后大怒,将萧何戴上刑具,打入监狱。刘邦为此道出自己的心结:“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萧何虽被很快释放,却也更加谨慎低调、自我戒惕了。

刘邦和萧何各得其所、相安无事,然而此后的二把手权臣如王莽、司马炎、杨坚、王世充、陈霸先、赵匡胤等等的篡位自立,仍然不胜枚举。而到了清朝,这老大君主与二把手的故事,就更加有味好看了。

顺治是清军入关后的首位皇帝,六岁即位后,由叔父多尔衮摄政。在多尔衮这位二把手公开的僭越行为下,顺治多年来一直十分憋屈压抑,完全没有当皇帝的感觉。所以多尔衮死后两个月,顺治帝就对其掘墓毁尸。顺治去世后,八岁的康熙继位,也许是吸取了前朝的教训,康熙有四位平起平坐的辅政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用以相互制衡,取消二把手。但是恰如汉武帝托孤时也安排了四名辅政大臣,最后却是霍光一人独大,曹叡托孤以曹爽、司马懿并重,曹爽却先将司马懿“屏蔽”,又被司马懿反杀,结果姓曹的皇位都被夺了,康熙十多岁想亲政的时候,鳌拜已经压制了其他三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当时在宫廷中的法国传教士就记载说:“在康熙十五六岁时,四位摄政王(辅政大臣)中最有势力的宰相(即鳌拜),把持了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六部的实权,任意行使康熙皇帝的权威,因此,任何人都没有勇气对他提出异议。”此时的鳌拜已经对康熙的皇权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在朝廷内外均被鳌拜分子把持的情况下,康熙联络了几个小伙伴到宫中健身,这天康熙问:“你们是怕鳌拜还是怕我?”众小伙伴齐声道:“只怕皇上!”鳌拜应诏入宫,康熙的警卫队长索额图在宫门口要求鳌拜解下佩刀,等鳌拜入宫后,小伙伴们出其不意将其扑倒,鳌拜虽然勇力过人,却难敌七手八脚。康熙将鳌拜放倒,进而瓦解了他的权力集团。

因此,鉴于历史的、老爸的、自己的经验教训,康熙对于二把手的事情应该是特别上心的。

在剪除鳌拜的过程中,有两个人功不可没:索额图和纳兰明珠。索额图负责擒拿鳌拜,明珠负责控制其党羽。此后,这两个人又在平定三藩、收复台湾、讨伐沙俄、征讨噶尔丹等一系列军政大事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遂成为康熙的左膀右臂。“左膀右臂”首先当然就是肱骨大臣的意思,其实在这里又是有着两边平衡、互相牵制的含义的。

索额图和明珠同是具有宰相权位的辅政大臣,各有所长——索额图是正版的官二代,老爸是大清国开国勋臣,又是顺治帝为康熙安排的四大辅政之一索尼的儿子,索额图的侄女还是皇太子胤礽的生母,自己又历任国史院大学士、保和殿大学士、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等职,人称“索相”,权倾朝野。明珠历任内务府总管、刑部尚书、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官居内阁多年,“掌仪天下之政”,也是权势显赫,人称“明相”,他的外甥是康熙皇帝的长子胤禔。比较起来,索额图权势更大,权欲更强,明珠能力稍强,更有智见——康熙对他们却是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同为“爱卿”。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为了坐稳老大的位置并且顺利交班,他不会再给自己整出一个二把手来。(https://www.daowen.com)

索额图和纳兰明珠表面上各司其职,相安无事,主子康熙自然是希望他们团结共事。但是特别要警惕的,又是他们称兄道弟、“私信”联系,甚至成为姻亲那样团结。如果是这样,那康熙皇帝就有麻烦,而这两位的麻烦就会更大,甚至可以说是活得不麻烦了。好在事情是在朝着“健康”“合理”的方向发展——“分庭抗礼”,在权力结构的顶层设计中,这正是预期的、通常的,也是必定的结果。事实上,别看索额图和明珠客客气气,唱喏作揖,肚子里都早已是刀光剑影,史称“权势相侔,互相仇轧”。这种情况也许会影响一点工作,但是两位主要副手的明争暗斗、互相掐架,对于康熙来说,又何尝不是得其所哉。

随着索额图和明珠的权势不断提升,以两人为中心自然形成了各自的派系,朝中大臣基本分属两派,两派之间几乎也是旗鼓相当。对于这种局面,主子康熙肯定也有点不爽。

不久,一名御史也就是专职的监察干部举报明珠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明珠赶紧四处打点,但是这位御史的“来头不小”,咬死了不放。结果明珠就被“规”了。

一位宰相级的大臣瞬间就被打进了大牢,这在整个大清国的官场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而这正是康熙所要的效果。

明珠入狱以后并没有坐以待毙。他在夜深人静的牢室里思前想后、冷静推演,想办法自救。可是在整个大清朝,除了康熙皇帝和索额图,还有谁能帮得了自己?明珠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找索额图帮忙。哎哟喂,一向老谋深算的明珠是不是情急之下脑子进水了?这不是与虎谋皮嘛!

其实明珠是在仔细揣摩了康熙皇帝的心思以后,走出了一步险棋。他在狱中指挥,让潜伏在索额图阵营中的一名自家间谍,将一份言之凿凿的举报他明珠这些年意图“谋反”的罪证交给了索额图!这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索额图看到材料,大喜过望!虽然当时朝廷也是在狠抓风纪,可是贪污受贿对于皇帝毕竟只是头皮瘙痒,但是谋反却是心腹大患,不光是满门抄斩,连同属一派的人也会遭到无情的整肃清洗,这实在是一个一举铲除“明党”的大好机会!于是,索额图连忙向皇上上报了材料。

康熙看了材料,也一下子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明珠贪污受贿那是没有问题的,不存在冤假错案,康熙予以敲打,既是彰显我朝整饬贪腐的决心,也是震慑所有官员:老大在这里,你等岂能忘乎所以,恣意妄为?但是要说这明珠图谋造反,这好像就有点低估了康熙的智商。而耐人寻味的是,这份材料又是索额图呈送上来的,他是要干什么?杀掉明珠,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可是朝野不是一直都在说索额图和明珠是朕的“左膀右臂”吗?这个时候骤然废了一条胳膊,致残的是谁?当然康熙也可以另外培植一支势力,以再取平衡,可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在这个过程中,索额图的势力必然做大做强……于是乎,索额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把手”形态,好像已经咄咄逼人地来到了跟前。想到这里,康熙不由微微地笑了。

此刻,明珠阵营已经人心浮动,乱了方寸。可就在这个时候,康熙颁旨:免去明珠大学士称号,继续担任其他原有职位,即刻上班履职。

到了这个时候,人们不得不佩服官场老手明珠的精准推算和反向操作,他真正是掐准了康熙帝忌惮二把手的心理,于是玩了一把“水落石出”之计,或者就是制造了一次官场上的越位战术,而索额图果然上了当,他当仁不让,舍我其谁地站了出来。当然,明珠自己自此肯定也会更加谨慎低调、恪尽职守效命皇上了。而对此人们也不得不更加叹服康熙皇帝的深谋远虑和英明决策。康熙在位六十一年,开创了“康乾盛世”,这可不是什么凭运气就能做到的事。

至于最后明珠得以寿终正寝,索额图因参与太子越轨谋事而被处死,就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