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胡林翼从“纨绔”到“栋梁”
古人穿衣多为襟衫,下摆间容易进风。有钱人为了保暖,在小腿套上长筒袜,叫做“绔”;条件再好一点的还能穿上丝袜,叫做“纨”。纨绔子弟从身份上就是指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拥有豪车豪宅的官二代或富二代。纨绔子弟的做派,上品一点的是放浪形骸、声色犬马,低端一点的就是炫酷比富、过度消费、挥霍无度。总之,纨绔子弟就是一句骂人话,即使确为纨绔子弟,也是不愿意被称作纨绔子弟的。
不过,对于纨绔子弟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家庭条件好的子弟,抛开荫庇、克勤克俭、自我打拼、自成功名的,大有人在;更有意思的是,许多沉溺于游山玩水、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在风云际会之间,也能挺身而出,或抒发情怀,有所作为,或站上时代的风口浪尖,建功立业。
谢安的父亲谢裒官至九卿之一“太常”,谢家这样的名门望族,没有几家能及。既然有这种出身以及必然优渥的经济条件,谢安就十分地“纨绔”起来。他多次拒绝应召做官,隐居到会稽郡的东山,纵情山水,与王羲之、许询、支道林等名士和名僧频繁交游,出门即捕鱼打猎,回屋即吟诗喝酒,就是一个大玩家。此外,“谢公在东山畜妓”,“携妓东山”,出游“必以妓女从”,寻欢作乐,放任不羁,不一而足。
都知道谢安有才,但是他不务正业,就是不想当官。扬州刺史仰慕他的名声,几次三番督促逼迫,谢安迫不得已,勉强赴召,仅一个多月,他又辞职回家了。谢安年逾四十时被大将军桓温邀为帐下司马,十分礼遇,不久谢安找了个借口,还是走了。如《晋书·谢安传》所说:“谢安少年既有名声,屡次征辟皆不就,隐居会稽东山。”有关官员为此上疏,认为谢安屡被朝廷征召,历年不应,应该禁锢终身。
然而谢安玩物而不丧志。一次,他邀子弟谈论诗文:“(谢安)问《毛诗》(《诗经》)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
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世说新语·文学》)“
谟定命,远猷辰告”大意就是要胸怀远大的抱负,并告之于众。谢安的“纨绔”习性也许只是“君子不器”,其与他的志存高远两不相悖,完成它们之间的转换只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后谢安再被征召入朝,其所谓“东山再起”。当时桓温权倾朝野,废黜了一个皇帝,改立司马昱为帝,是为简文帝。不到一年,简文帝病重,迫于桓温的淫威,打算将皇位拱手相让。朝中无人敢言,只有谢安、王坦之极力劝阻,简文帝遂立司马曜为太子。
桓温得知后大怒,率兵直抵建康(今南京),召见谢安和王坦之。建康城里人心浮动,都说桓温要杀谢安、王坦之,晋室的天下就要转落他人之手。此行凶多吉少,王坦之非常害怕,问谢安要不要去。谢安毫不犹豫地回答:“晋祚存亡,在此一行!”俩人来到城外桓温的大帐,大帐后已站立刀斧手,只等一声令下。王坦之汗流浃背,手中笏板都拿倒了,谢安却从容不迫地就座,直视桓温说:“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随后谢安吟诵起嵇康的诗,“浩浩洪流……”说的是看望朋友的情景以及对朋友的思念。谢、桓两家原是世交,谢安还曾当过桓温的助手,桓温为谢安的心胸所感,遂撤去了刀斧手。
数年后,前秦的苻坚亲率九十余万军队大举南侵,抵达淝水,意欲灭了东晋。苻坚放言“投鞭断流”,东晋朝野人心惶惶。主掌朝政的谢安却十分镇定,众将都不知谢安有何良策,谢安也从未透露,只在私信王献之时说了一句:“可将当轴,了其此处。”我将率众将,在此地了结秦军。
谢安的侄子谢玄领军八万御敌,心里没底,请示谢安这个仗怎么打,谢安只答“朝廷已有安排”。谢玄不敢再问,便派好友张玄再去请示,谢安只与张玄坐下下棋,到晚上才召集焦虑不安的众将领面授机宜。
前秦的先头部队锋芒毕露,连克数地,但是晋军并未一味防守,而是连续发动了漂亮的反击,斩杀甚众,成功打乱了前秦的整体部署以及抑制了其咄咄逼人的势头。苻坚由此受到震慑,“(苻)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就源出于此。寒冬的淝水,一边是前秦的百万大军,另一侧是谢玄率领的八万东晋精锐。晋军传话:“传语苻坚,要想速决胜负,请秦军稍微后撤,让晋军渡河,一决雌雄!”
苻坚求之不得!然而秦军一后撤,军阵中就有人大喊“秦军溃败啦”,其实谢安早已看到,前秦军队虽然庞大,内部整合却大有问题,一旦后撤,就会刹不住阵脚,加上事先安排的奸细煽惑,秦军顿时大乱。谢玄身先士卒,率军发起猛攻。前秦军顿时兵败如山倒。
捷报传来,正在下棋的谢安“意色举止,不异于常”,只平静地说道:“小儿辈大破贼。”但是在步入户内时,因为踏脚不稳,他竟折破了脚上木屐,“不觉屐齿之折”。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以此诗句作为人生写照的文天祥,却也曾经是一个“纨绔”中人,但是这并没有妨碍他成为一个奋勇作为、慷慨悲壮的爱国英雄。
文天祥二十岁中进士,在全国大考的殿试上,被宋理宗亲点为状元。《宋史》说文天祥“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真正是才貌双全。《宋史》又记载“天祥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伎满前”,也就是说文天祥性格洒脱开放,平生惯会奢靡享乐,家里随时都有戏班子、歌舞班子的堂会,《二十四史全译》的解说是:“平常自己享用很丰厚,跟前满是歌舞伎。”清人说文天祥“留情声色”,年轻时放浪不羁。按照李敖的说法,“文天祥生活奢侈,又好美女,在生死关头,从容就义,谁比得了这个‘坏人’。”当然这个“坏人”是打了引号的。看来文天祥家境殷实,全料的高富帅,条件摆着,他也没耽误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并无道貌岸然、正人君子之“规定格式”。但是,家国情怀无疑是他最高的道德情怀,精忠报国无疑是他至高无上的人生准则。
蒙军南侵时,文天祥挺身而出,首先与朝中的奸佞之臣做斗争,屡遭打击,决不退缩。在战局告急、宋廷诏令勤王时,文天祥捧着诏书流涕哭泣,随后聚集兵众万人入卫京师。朋友劝阻说:“你以乌合之众敌虎狼之师,等于驱赶群羊同猛虎相斗。”文天祥答道:“国家危急,征集天下的兵丁,没有一人一骑响应,我虽不自量力,但即使以身殉国,也义不容辞!”文天祥后被任为宰相,率军转战东南江西,不折不挠,不避困苦,与元军做殊死抗争。其间,文天祥不惜毁家纾难,将家中资产全部用作军费,儿子和母亲都死于军中,妻子、女儿被元军俘虏。(https://www.daowen.com)
文天祥被俘以后自杀未成,被囚燕京三年,在威逼利诱下,誓死不降。文天祥在狱中曾收到女儿柳娘的来信,得知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在宫中为奴,过着囚徒般的生活。文天祥明白:只要投降,家人即可团聚,一切都可改变。但文天祥不愿因妻子和女儿而丧失气节,他在写给自己妹妹的信中说:“收柳女信,痛割肠胃。人谁无妻儿骨肉之情?但今日事到这里,于义当死,乃是命也。奈何?奈何!……可令柳女、环女做好人,爹爹管不得。泪下哽咽哽咽。”
文天祥终被杀害,临刑时面朝南方,也就是宋廷曾经所在的杭州方向。文天祥死后连元世祖忽必烈也颇为惋惜地叹道:“好男子,不能为吾所用,杀之诚可惜哉!”
说到玩家,不能不说明末的张岱。张岱诚为“纨绔子弟”一族,同样也锲而不舍地成就了自己的功业。
张岱出生于江南繁华的绍兴山阴,祖上四代为官,家声显赫。张岱在万千宠爱中渐渐长大,自述:“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
张岱好饮茶,有辨水焙茶的功夫,他不仅能辨别水质水味,还能吃出产地,曾放言杭州周边一带,过口就能确认是什么泉。他还自己精制了一款“兰雪茶”,其形状“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继而此茶成流行品牌。张岱热衷于到处搜尝美食,他的“三不吃”是:非时鲜不吃、非特产不吃、非精致烹调不吃。张岱爱吃蟹,每年十月都要大办蟹宴,这蟹必须“壳如盘大,中坟起……小脚肉出,油油如螾
……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吃蟹还要搭配肥腊鸭和牛乳酪,街上买的牛乳酪不行,他要亲自监制,“夜取乳置盆盎,比晓,乳花簇起尺许,用铜铛煮之,瀹兰雪汁,乳斤和汁四瓯,百沸之。”张岱爱看戏,还会演戏、导戏、写戏,张家家伶曾说,主人不仅精于赏鉴,还亲自开班授课,戏班在张家演戏就像“过剑门”,“焉敢草草!”某年中秋,张岱组织了一场盛况空前的蕺山亭聚会,“每友携斗酒、五簋、十蔬果、红一床,席地鳞次坐。缘山七十余床(席)”,绕山铺了七十多席,一众朋友豪客公子哥儿,携美搂妓,对酒当歌,好不快活。
然而张岱又自幼博览群书,学识深广,才情一流。其所著《夜航船》用浅显的文言,叙述了从三教九流到神仙鬼怪、从政治人事到典章沿革的四千多个故事小品,有趣可读而有意味;《陶庵梦忆》八卷是明末的杂事杂谈,涉及茶楼酒肆、说书演戏、斗鸡养鸟、放灯迎神,以及山水风景、工艺书画等等,其中反映的社会生活和风俗人情,成为研究明末社会文化的重要参考;《西湖梦寻》五卷,对杭州一带的山水景色、佛教寺院、先贤祭祠等进行了游记似的描述。张岱的著述善于思考,独出机杼,他二十二岁开始编撰《古今义烈传》,辑录东周至明朝沦陷期间的义烈之士五百余人,历时十年而成。张岱痛感“我明二百八十二年金瓯无缺之天下,平心论之,实实葬送于朋党诸君子之手”,而“有明一代,国史失诬,家史失谀,野史失臆”,于是决心重修历史,“事必求真,语必求确”,以还历史本来面目。从崇祯元年张岱即开始动笔,十七年后明朝覆灭,张岱携书稿屏居深山,直到顺治十年,才写成史书《石匮书》。
清人评价:“吾越有明一代,才人称徐文长、张陶庵(张岱)。”学者陈平原说:“张岱是中国散文史上的大家。他的散文所表现出的‘空灵之气’,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作家黄裳称:“生于明末山阴的张岱,是一位历史学家、市井诗人,又是一位绝代的散文家,是我平素非常佩服的作者。”文学史家郑振铎说得更全面:“(张)岱为明末一大家,身世豪贵,历劫,乃家资荡然。然才情益奇肆,一腔悲愤,胥付之字里行间。《梦忆》一作,盖尤胜《东京梦华》《武林旧事》。其胜处即在低回悲叹,若不胜情。”
胡林翼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并称为晚清四大中兴名臣,可他也曾经是一个“不良青年”。胡林翼出身于官宦世家,父亲胡达源曾经以殿试优等的成绩,直接进入翰林院任职,后官至四品。在这种优渥的家庭环境下成长,胡林翼成了典型的纨绔子弟。据说在结婚的那天,胡林翼连洞房都没进,居然与狐朋狗友跑去喝花酒了。婚后,胡林翼仍然留恋秦淮河的胭脂风流,整日不回家,在外面宴饮酬酢,去烟花场所寻花问柳,缺银子了就找家里要,相当腐化堕落。胡林翼“非法嫖娼”甚至还被巡警逮住关押过。
丈母娘看不下去了,责怪老公——时任两江总督的陶澍,怎么选了这么一个浪荡败家女婿。可是陶澍却说:“此子是瑚琏(古时祭祀时的尊贵器皿)之器,将来必成大事,年少纵情,不足深责。”陶澍甚至指示账房,只要是女婿拿钱尽量满足。陶澍向来对部下管理严格,这下有些幕僚不平衡:为什么你女婿可以花天酒地,我们却不行?陶澍回答说:“润芝(胡林翼)他日为国勤劳,将无暇晷以行乐,今之所为,盖预偿其后之劳也。”至为可叹的是,这位陶澍怎么可以看人看得这样精准。
其实胡林翼二十岁时就曾出手不凡。那年家乡遭受水灾,当时在家受学的胡林翼担心灾民缺粮而成为乱民,便去面见县令,“请按灾区编户口,劝富民出钱粟以赈”,还提出了具体的赈灾方案。鉴于劝捐遭富户抵制,他又“一出倡之”,先请岳父家捐出两千两银子以做表率,然后对其他富户苦口婆心地做工作,“以至诚感之,以大义责之,以危言动之,以赏劝诱之”,终于使大家踊跃捐款,立致数万金,“已而,散米表食,全活甚众”。
此后,胡林翼为父守孝期满,回到北京候缺补官,但是这却难有作为,家属朋友遂凑了一万两银子给他捐了个官位。花钱买官在当时是个通例,而一万两银子可以捐一个四品知府,还可以自己选择任职的地方,胡林翼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贵州。他在给弟弟的信中说:“天下官方,日趋于坏。输金为吏者,类皆择其地之善者,以为自肥计。黔,硗瘠之所,边僻之境也,为人所掉首而不顾者。然兄独有取于黔者……治理庶几可冀。”对于友人的不解,他解释说:“我的任职费用都是他人赞助,贵州的贫瘠也许可以帮助我秉持廉正,而不致辜负家人朋友的厚望。”赴任前,胡林翼还敬拜了祖坟,发誓不取官中一钱中饱私囊而让前人蒙羞。可见他的心志非同一般。
胡林翼把自己放到最艰苦的基层历练,八年中剿匪安民,政绩斐然,随而进入了朝廷的视野。在太平天国声势正高之际,胡林翼率军经鏖战苦战,收复被太平军攻占了三年之久的军事重镇武昌,朝廷随即任其为湖北巡抚,并授一品顶戴。其后胡林翼又会同曾国藩击败太平军骁将石达开、陈玉成,奠定了安庆之役胜利的基础,曾国藩认为此战的首功当属胡林翼。接着胡林翼从大局出发,主动与湖广总督官文搞好关系,开创了湖北有序治理的局面。曾国藩评价:“(胡林翼)以湖北瘠区养兵六万,月费至四十万之多,而商民不敝,吏治日懋,皆其精心默运之所致也。”还说,“润芝之才胜我十倍。”
据称在胡林翼对击败太平军已经胸有成竹的时候,忽见江上两艘洋船驶行,速度之快,非寻常风帆所能及。胡林翼见此,“变色不语,勒马回营,中途呕血,几至坠马”。平定太平天国已是十拿九稳之事,而世界却变得愈不可知,国事也将更加多舛。胡林翼终因思虑过度,加重病情,不数月间,就病殁于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