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有人“不作为可善终”

居然有人“不作为可善终”

“不作为”所指涉的懒政怠政、贻误工作、罔顾民生,让它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个贬义词。从古到今的职场官场,都有一些坐着举足轻重的职位,心安理得地拿着俸禄薪水,却惯于推诿塞责,整日甩手不干事的人物。明宪宗年间,因为大臣们不作为、混日子的功夫到家,甚至还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典故说法。

不过,不是所有的不作为都没有道理,鉴于特定的时势条件,有些不作为也有它可以“申辩”的理由,甚至有它值得称道的地方。

刘邦去世,汉惠帝继位,第二年,丞相萧何去世。萧何去世前推荐了一个接班人:曹参。

“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这也就是“萧规曹随”。曹参时常不务政事,沉湎于酣饮,一些大臣官吏见丞相这种状态,就想来规劝进言。然后他们一来,曹参就命他们“喝酒!喝酒”,臣僚想瞅着机会说话,曹参又是“喝酒!喝酒”,官员们无奈喝醉,始终不能进言。

那么,曹参是没有能力吗?曹参与萧何同为县吏出身,刘邦起事即随之打天下,主持大小战役无数,攻城略地,几无败绩。刘邦称帝后封官论赏,曹参食邑10600户,萧何8000户。刘邦将长子刘肥封为齐王,刘肥年轻,故命曹参为齐国的相国佐助齐王。曹参任齐相时,放手施政,以使齐国政通人和,政局最为稳定。现在他当了朝廷丞相,怎么反倒无所作为了呢?

曹参的儿子曹窋在朝中任官,惠帝对他抱怨了丞相的不作为。曹窋便按照惠帝的意思劝谏曹参。曹参大怒,将儿子暴打一顿说:“这种天下之事不是你应当谈论的。”到了朝拜时,惠帝责备曹参:“是我让曹窋劝谏你的,你却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什么意思?”曹参连忙摘下帽子谢罪,然后说:“陛下认为和先帝(刘邦)比,谁更圣明英武?”惠帝说:“我怎么能与先帝相比呢!”曹参又说:“陛下看我和萧何比,哪一个更加贤能?”惠帝说:“你好像赶不上萧何。”曹参说:“陛下英明!高皇帝和萧何既已平定天下,各项政策法令完备明确,现在陛下临朝听政,我等恪守职责,继承遵循前辈制定的法度不要犯错,这不正是正确的执政理念吗?”正如司马迁所言:“然百姓离秦之酷后,(曹)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当然除了这个主要原因之外,在当时吕后专权、诸吕用事的情况下,稳住刘邦、萧何既定的大政方针,“守而勿失”,也不啻为最明智的“作为”,所以老曹就老是“喝酒、喝酒”了。

惠帝听了曹参的陈述,认为说得非常好。事实上,汉惠帝即位后,实施仁政,减轻赋税,与民生息,推动了经济的繁荣。

另一位不作为却情有可原的人物是卫绾。

卫绾是汉文帝的专职司机,驾车技术一流,为人忠厚老实,汉文帝后任他为中郎将,成了一位“马车将军”。汉文帝临终前嘱咐太子刘启(汉景帝):卫绾是长者,要善待他。景帝即位,卫绾仍为御驾,景帝却对他十分冷淡,卫绾也一如既往地默默无言、认真工作。一次,景帝终于问他:“那年我召请你,为什么不来?”景帝还是太子时,一次召请一些臣子予以宴请招待。被未来的皇帝约请,还不跑快点?所以大家都去了,只有卫绾称病未去。现在卫绾怎么回答景帝呢?他说:“臣下死罪,那时我确实病了。”其实景帝也明白,当时卫绾一意伺奉文帝,如果跑去太子府赴宴,他觉得不妥,现在卫绾却也只能这么回答景帝了。景帝觉得卫绾的忠君心思没错,就要赐他一柄剑。那还不赶快谢恩!卫绾却诚实说道:“先帝赐我六柄剑都还在,臣不敢再接受赏赐。”真的假的?皇帝的赐剑很值钱,他竟没有变现还全都留着?景帝让人随卫绾去家里看,先帝的赐剑果然都好好地敬陈着。被景帝亲自验证了忠厚老实的卫绾自此官就做大了,“天子以为敦厚,可相少主”,不过卫绾在当太子太傅也就是太子老师的时候,估计基本上也就是一个看护者而不是教读者。此后卫绾就当上了丞相。(https://www.daowen.com)

卫绾所以能当丞相,显然还是因为忠厚老实;可是忠厚老实就能当丞相了吗?汉景帝是怎么想的?当时景帝一朝,强者能臣多了去,晁错、周亚夫、窦婴、袁盎、灌夫等等,有好些却让景帝很不省心,卫绾却完全是另一种路数:他慎守职位,没有主见主创,只管上传下达,守道而已,“醇谨无他,绾无他肠”,也许景帝这会儿要的就是这类型的。果然卫相“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他上朝奏事,只说职分内的例行之事,从开始做官直到位居丞相,始终没有提出过什么积极的建言。对于朝政管理,卫绾既无拾遗补缺之功,也无兴利除弊之绩,更无积极进取、改革创新的精神,是个不作为的典型。卫绾也许人不错,他很少与人争执,下属有过失,他尽量遮掩,有功劳,总是让给别人。卫绾的丞相一直做到汉武帝的时候,终因能力差、不作为而被解职。

那么,卫绾的不作为能够怪他吗?而且这样的不作为不是既定的时势所需吗?

关于不作为还有一个值得一说的人物——曹振镛。

据清人所记,曹振镛自述为官之道,就是“无他,但多磕头,少说话耳”。由此可见曹振镛官居要职而无所作为的状态。《清史稿》中关于曹振镛的记述一共只有700多字,与他官历三朝、位极人臣的地位很不相称,在后世的知名度也不高。其实老曹工作做了不少,也可谓恪尽职守,可是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显赫事迹。

官场深似海,曹振镛的“多磕头,少说话”,其实说的就是“谨慎低调”的为官要诀,并且他也身体力行了。曹振镛三次当“学政”,主持乡试、会试各四次,每次都尽心尽力,阅评考卷公正守法,既不埋没人才,又绝对不开后门。对于选拔到金殿面试的考生,他必预先一一校阅他们的考卷,一丝不苟,不出差错。曹振镛为官50多年,身居要津,却从来没有贪渎徇法之事。他是盐商子弟,当时两江总督提出盐政改革,取消商盐垄断,损害了盐商利益,亲属纷纷投诉到曹振镛处,曹振镛说:“焉有饿死之宰相家?”一笑了之,并不徇私。曹振镛的谨慎低调,还表现在他尽可能地与臣僚处好关系。在盐政改革的事情上,他不徇一家之私的做法就让两江总督陶澍钦佩信服。道光年间,清廷平定新疆叛乱并活捉主犯回京,曹振镛作为决策人员赞襄有功,支持有力,是功臣之一,但是曹振镛甚至令人重修报告,以将功劳全部推给他人。道光皇帝有一次问曹振镛外面鸡蛋多少钱一个,曹振镛一听就知道是内务府报上的价格有猫腻,他的回答既不能欺君又不能害人,于是曹振镛说:“臣不知道,臣身体不好,不吃鸡蛋。”

“多磕头,少说话”其实也道出了当时的政治生态。曹振镛久历官场,看到过很多事情。当年雍正给乾隆的遗嘱中说:“大学士(也是首席军机大臣)张廷玉器量纯全,抒诚供职……将来二臣(另一臣为鄂尔泰)着配享太庙,以昭恩礼。”乾隆继位后,张廷玉仍然忠心耿耿、勉力尽职,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乾隆却说张廷玉“毫无建白,毫无襄赞”,“不过因其历任有年,如鼎彝古器,陈设座右而已”,就像个没用的老古董。其后乾隆任用年轻的满族权贵讷亲为军机大臣,排名在张廷玉之前;而讷亲以后因某事与乾隆意见不合,即被赐死。张廷玉先被乾隆以年老为由,准予不坐班,实际是被置于可有可无之地,再以言行不合上意,而被剥夺政治待遇。而乾隆的宠臣和珅,在乾隆去世才8天,即被公布20大罪状,15天时即被赐死。在“伴君如伴虎”的情形下,清廷其实是不准许大臣特别是汉人大臣以天下为己任、志存高远、大有作为的。它所需要的,只是日常办事做事的“奴才”,所以“多磕头,少说话”就对了。

曹振镛也许平庸,但是既定的历史环境造就既定的历史人物,平庸的嘉庆、道光,只会选用“克勤克慎”的曹振镛。而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胡林翼只能出现于国难危局之时,其所谓时势造英雄。那么在嘉道时期、国势衰落之际,曹振镛有没有可能成为张居正那样的中兴之臣呢?张居正以少主年幼而摄政专权,遂成中兴功业,曹振镛内没有这样的品器,外不具这样的政治条件,所以他的工作重心,也就是围着皇帝转了。道光帝提倡节俭,曹振镛就穿起补丁裤子;道光批阅奏章冗文不厌其烦,曹振镛就建议“抽检捉错”,然后严厉训诫,官吏以皇上明察秋毫,再不敢烂陈擅奏。有清人笔记说曹振镛的不作为对道光一朝的官场风气影响很大,大家都“循默守位,浸成风俗矣”。曹振镛对于官场的慵懒萎靡也许确有责任,但是官场颓败的大气候已经形成,已非曹振镛一人可以左右。

曹振镛在嘉庆皇帝出巡时代理君政三个月,以及在嘉庆、道光两朝位及人臣时,其所念兹在兹的,就是自己不生事,朝政国体不出事。对此,曹振镛还算是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