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瞧忠言逆耳
忠言是不是逆耳,以及逆耳之后会是什么情况,关键看领导。一些正确分析、积极进言,往往会给好大喜功的领导泼冷水,拂了他的意、逆了他的耳,因此进言者的风险很高。但是魏徵“事有必犯,知无不为”,即使是唐太宗李世民发怒,他也面折廷争,犯颜直谏,以至于李世民气得牙痒痒。不过李世民终究采纳并实施了魏徵的大部分意见,所以李世民能够成就大唐气象。魏徵去世后,李世民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
忠言不是批评就是反对,如果它们能以各种言说技巧,让领导改弦更张、回心转意,比如触龙说赵太后、荀息说晋灵公、邹忌说齐威王、李斯谏逐客书、张良说刘邦等等,那就皆大欢喜。
但是,大多数忠言逆耳的结果,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屈原出身世家,“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官居要职,可惜他遇到的是楚怀王、楚顷襄王这两位让人糟心的主。楚怀王前半段尚能积极有为,后来便利令智昏,竟相信只要与齐国断交,秦国就送600里地的说辞,真是天上掉下了大馅饼,自己捡着了大便宜!屈原竭力忠告:张仪(说客)就是个大骗子、大忽悠!楚怀王热头上遭一盆冷水,恼怒之间,免了屈原的官位。结果事情果为屈原言中,楚怀王赔了夫人又折兵。楚怀王继续犯浑,不听屈原忠言,前去秦国赴会,被扣留到死。继位的楚顷襄王淫乐无度、昏庸误国,注定了楚国必然衰败的无解命数,而屈原的忠言也就必定由逆耳而遭至谗毁以及憎恶,屈原遂遭流放。随后,秦兵攻楚,国都沦陷,百姓蒙难,楚国破碎,屈原自投汨罗江而死。
楚汉相争,峙于汉中,刘邦率部10万人,项羽统军40万。项羽拟于次日攻击刘邦。“亚父”范增说:“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史记》)刘邦用张良计,拜访项羽。鸿门宴上,范增使人击杀刘邦不成,刘邦即行离去,其实这等于就是项羽放走了刘邦,范增跌足叹道:“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刘邦的谋臣陈平又以反间计使项羽猜忌范增,范增怒而辞职,在离去的路上病逝。历史就此改写。而刘邦日后说道:“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忠言逆耳而被直接杀了的,那就多了,比如关龙逄、比干、杨继盛等等。除了杀头还有一种处罚,就是廷杖,而这样的棍棒政治在明代尤具特色。
御史蒋钦,以执掌权柄的宦官刘瑾大奸大恶,上疏弹劾,被杖责30;数天后,蒋钦再次上疏,再被廷杖30;又过数日,蒋钦又再上疏,又再被廷杖30,终于死在杖下。明武宗朱厚照时,群臣进谏,劝皇帝勤于政务,别去江南游玩,结果皇帝大光其火,对进言的100多名大臣加以杖责,结果当场打死了11人。时隔不久,这个纪录就被打破,嘉靖皇帝同时廷杖124人,其中16人当场死亡。明代朝廷对进谏大臣施以廷杖的理由各式各样:劾严嵩、刘瑾,论抵拒妖僧,谏贵妃干政,谏元夕观灯,谏行名分序伦,谏皇帝服用金丹……因为忠言逆耳,上百的大臣被扒下衣裤,排在太和殿下,上百根棍子同时起落,噼里啪啦,“非同凡响”,一时血肉横飞,不少人昏厥,一些人当场毙命,惨不忍睹,空前绝后。
提意见、进忠言的风险既然那么高,后果那么严重,大伙也就该悠着点,在不那么紧要的事情上,犯不着过于拘泥。可是在事关大局的重量级问题上,忠直耿介之士却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在重大军事行动之际,总是忠言发生几率最高的时候,可惜它们又常常因为逆耳而结果悲摧。
蹇叔为秦穆公的右庶长,相当于国相,他辅助秦穆公教化民众、实施变革,使秦国逐渐强盛,秦穆公也成就了霸业。秦穆公因有间谍做内应而准备攻打郑国,蹇叔以知人之明、识势之智,认为不可,“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劳师动众长途奔袭,没听说过有这种战法,军队辛劳疲惫,远方国家的君主又有防备,这样做恐怕不行吧?然而秦穆公不听蹇叔的意见,一意孤行。在送别秦师时,蹇叔哭着说:“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蹇叔的儿子也是部队的将帅,蹇叔哭送道:“晋人御师必于崤,崤有二陵焉……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蹇叔因此遭到秦穆公的怒斥:“我发兵你却哭师!你早点死的话,你墓上的树都该长粗了!”这话说得真够损,但是事情果然不出蹇叔所料,秦军袭郑不成,回师途中经过崤山,遭晋军伏击,全军覆没。蹇叔只有一样没有说准:儿子没有战死,而是在崤山被晋军俘虏了。(https://www.daowen.com)
楚人伍子胥背负冤仇投奔吴国,帮助阖闾取得国君之位。阖闾之子夫差继位,觊觎中原,想趁齐国内乱之际攻打齐国,伍子胥认为不可。齐国对于吴国的威胁,只是“疥癣微疾”“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夫越,腹心之病”。越王勾践不忘吴仇,正轻其征赋、养其甲兵,“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越国是吴国的宿敌,当年吴国与楚国交战,越国就曾乘虚而入,阖闾在与越军交战时受伤而死。后吴国击败越国,越王勾践求和,伍子胥当时就认为不行,“夫吴之与越,世仇之敌国也!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
然而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不是等闲之辈,他“重宝以献遗太宰嚭”,而担任太宰的伯嚭贪财好色,内残忠臣,外通敌国,“太宰嚭既数受越赂,日夜为言于吴王”,一是撺掇攻齐,第二就是谗毁伍子胥阴谋倚托齐国反吴。
夫差听信伯嚭谗言,“乃使人赐(伍)子胥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自杀前“乃告其舍人曰:‘抉吾眼县(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夫差闻之大怒,不许将伍子胥的尸体入土安葬,而是裹以皮革,浮之江中。吴人哀怜他,为他在江边立祠,因此命为胥山。数年后,越国故技重演,乘虚而入,吴国终为越国所灭。夫差自刎前叹道:“吾悔不用伍子胥之言,自令陷此。”又令人用帛布蒙住眼睛,说:“我无面目以见伍子胥也!”
兴兵举战,兹事体大,必得运筹帷幄、知己知彼才行。田丰是袁绍的谋士,在袁绍的劲敌曹操与别人干仗的时候,田丰建议乘虚攻击曹操的老巢,一战可定大局,袁绍却说俺家娃病了,没工夫。袁绍倒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却不像是个成就大事的雄主,田丰气得直拿拐杖戳地。等到曹操那边完事了调转身来,袁绍摆下架势要与他PK了,田丰说现在与曹操交战,输多赢少,袁绍眼睛一瞪:咋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来人!把他关进大牢,等我打了胜仗再来论罪!结果袁绍果然大败于曹操,怕被田丰讥笑,干脆把他杀了。
明朝建立,明太祖朱元璋和明成祖朱棣连续北伐打击蒙元势力,明成祖更是五次进击漠北。在准备第三次北伐之际,明成祖征询大臣的意见。既然如此,按说大臣可以实事求是、实话实说,于是户部尚书夏原吉、工部尚书吴中、兵部尚书方宾都表示反对,特别是夏原吉据实相告:“比年师出无功,军马储蓄,十丧八九,灾眚迭作,内外俱疲。况圣躬少安、尚须调护,乞遣将往征,勿劳车驾。”其中虽然说到灾荒不断,内外交困,圣体欠安,需要调养之类,关键是“连年出兵、无功而返、劳民伤财”,触到了明成祖的逆鳞。明成祖的北伐,既为针对蒙元忧患,也为彰显文治武工,遮盖自己篡夺侄子皇位的污点。但是动辄用兵数十余万,民夫数百万,粮道漫长,补给困难,给财政带来巨大的压力;再加上北建故宫、南修武当、招抚诸番、郑和下西洋,都是烧钱的事。明成祖闻此勃然大怒,将夏原吉、吴中罢职下狱,方宾畏惧自杀。幸亏一些大臣劝说,夏原吉才没被砍了脑袋,旋又被抄家,夏原吉虽掌国家财政,家中却只有一些布衣瓦器。
明太祖连续亲征,因对手坚持游击战而老是扑空白跑。在第五次北伐空手而回的路上,明成祖病倒,所幸老朱在临死前说了一句人话,也是明白话:“夏原吉爱我。”
消息传到后,太子跑到内官监呼喊夏原吉,夏原吉听到噩耗哭倒在地。太子让他即刻出狱,商议事宜。太子(明仁宗)即位,夏原吉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