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你以为你是谁?

李世民:你以为你是谁?

只要上面有老天、有父母、有领导,那么“你以为你是谁”这句话,对所有的人就都是适用的警训。身在江湖,要知天高地厚,人情世故;职场官场,最忌嘚瑟张狂,趾高气扬。一句损话“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包括了两种情况:一是恃才傲物,得意忘形;二是居功自傲,忘乎所以。

三国时候的祢衡颇具文采和辩才,但性格刚直傲气,喜欢指摘时事、轻慢他人。他二十岁时到许都游学,许多贤能的书生谋士也都来到这里。有人问祢衡:“怎么不去投奔陈群、司马朗?”祢衡回答:“我怎么能和杀猪卖肉的人结交呢!”又有人问他:“荀彧、赵融怎么样?”祢衡以荀彧长得帅、赵融肚子大,便说:“可以借荀彧的脸去吊丧,可以让赵融去管理厨房。”如此嘴炮恶言、贬低他人,就是因为他要表示自己的才情高于别人。而当时三国争雄,英雄名士辈出,正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更有强中手,你就是会些诗文,就这般狂妄自大,可见也是浅薄而已。即以诗文而言,学无止境,你祢衡真就这么牛了吗?越是学问高深的大家,往往越是大智若愚,这不是要你谦虚低调,而是你本来就不够份。

曹操召见,祢衡推脱一阵终究前去。曹操听说祢衡擅长击鼓,于是就大宴宾客,检阅鼓史包括祢衡的鼓曲。各位鼓史都要换上专门服装,轮到祢衡上场,他径直来到曹操面前,官员喝令换衣,祢衡干脆脱掉所有衣服,赤身裸体,再慢慢换衣,他演奏《渔阳》鼓曲,倒是不错。曹操笑着说:“本想羞辱他一下,没想反被他羞辱了。”祢衡再次拜见曹操,手里拿着三尺长的大杖,坐在大营门口用大杖捶着地大骂曹操。京剧《击鼓骂曹》说的就是这事。曹操不担诛杀名士之名,让他去了刘表处。

按说祢衡目空一切,自当放浪江湖,又何必去依附权贵?祢衡却还是去了刘表那里,刘表对他十分礼遇。一次,祢衡将刘表与几个文人草拟的一份奏章视为垃圾,撕了扔在地上。他另起炉灶,即刻写成奏章,言辞语义确实可观。然而祢衡就是一个“杠精”,此后又数番侮辱、轻慢刘表,刘表难以容忍,刘表部下都欲杀之,但是刘表没上曹操的当,把祢衡送到黄祖那里,祢衡又去了。

黄祖开始也能善待祢衡,让他做些文书工作。黄祖的长子黄射为章陵太守,一次宴请宾客,有人送来一只鹦鹉,黄射当即让祢衡就鹦鹉作赋一篇,以此让嘉宾高兴高兴。其实这时候的祢衡也就是权贵的弄臣而已。祢衡提笔就写,一蹴而就,文辞色彩堪称华美。这番显摆之后,黄祖问他对当下才学之士的评价,祢衡与孔融和杨修交情尚好,便说:“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其他皆平庸之辈,不值一提。”黄祖又问:“那你看我如何?”祢衡说:“汝似庙中之神,虽受祭祀,恨无灵验。”你不过是庙里的泥胎菩萨,还不会显灵。黄祖毫不客气,杀了祢衡。祢衡死时二十六岁。曹操得知祢衡被杀后哈哈大笑:“腐儒舌剑,反自杀矣!”

祢衡喜逞口舌之快,每每出言不逊,虽然腹有诗文,却没有学会做人。但是祢衡之狂,毕竟还有才学,而如果碰到现如今那些读过几本书也写过几本书,就自以为了不得,谬托知己,到处招摇,装腔作势,夸夸其谈,一副酸样的“名人学者”,更是只能让人大倒胃口了。

至于居功自傲、忘乎所以而错估情势的,先看看那位北魏第一谋臣崔浩。南北朝时,鲜卑族的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为弘扬光辉历程,令邓渊编修国史,但这邓渊不识上意、不善曲笔,对鲜卑“旧恶”多有记述,拓跋珪找了个借口就把他杀了。拓跋珪的孙子拓跋焘统一了中国北方,盛世修史,让崔浩任总撰稿,再修国史。崔浩的身份地位就非同一般了,他在任拓跋珪秘书时,勤勉谨慎,拓跋珪胡乱杀人,他却安然无恙。此后任明武帝拓跋嗣的“帝师”,当时东晋被刘裕篡政后称为刘宋,刘宋打算进军关中,需要假道北魏。拓跋嗣召集群臣商讨,满朝大臣群起反对,只有崔浩说不宜出兵阻挡,不如借道于刘裕,纵其入关,专等两虎咬斗之后,堵其归路,可以一举两得。拓跋嗣不听,出兵迎敌,遭到惨败,后悔不迭,恨未用崔浩之计。太武帝拓跋焘时,南面的刘宋虎视眈眈,北面的游牧部族柔然蠢蠢欲动,公卿大臣全都主张全力对付刘宋,只有崔浩说刘宋目前不足为虑,应该先剿灭柔然以解后顾之忧。此后的形势果如崔浩所料。总之,崔浩每常料事如神,谋事精准,拓跋焘对之恩宠有加,他曾对众公卿大臣说“日后凡属军国大计,你们不能决定的,都应先征询崔浩的意见,然后才可实施”;又对归附的众多部族酋长说“别看他不能弯弓挥刀,我百万军旅都归他指挥”。崔浩入宫可径入拓跋焘的卧室,拓跋焘也随时会去到崔浩家里;而崔浩自恃才略及拓跋焘的宠任,“专制朝权”。

崔浩在受命担任北魏《国史》总撰稿后,向拓跋焘请示操作原则,拓跋焘指示“务从实录”。可是怎么理解执行君主这样的旨意,这你应该懂的。但是精明一世的崔浩这次却不知哪根筋搭错,没有吸取邓渊的教训,犯了“秉笔直书”的毛病。他是要打造《春秋》似的文化工程,还是要成就自己的千秋功业呢?然而这就导致了严重的判断失误。于是鲜卑祖上弑君、乱伦、虐杀等各种糗事,30卷的《国史》中都有记述。要知道,鲜卑族也在发展进步,诸如父死子娶其后母、兄死弟娶其嫂的传统习俗,已经刻意回避、不愿提起,崔浩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特别是鲜卑自称是黄帝后裔,崔浩却不知依据了什么,称鲜卑是500多年前西汉降将李陵娶匈奴女子后繁衍生息的后代,这就严重降低了鲜卑人的规格身价。这样的撰述竟然还不经送审,直接就刻上了石碑。原来太武帝拓跋焘肯定是要以“撰写”光辉历史作为正面教材的,不想崔浩却整出各种“黑恶材料”的史事,这个错误就致命了,于是崔浩直接被杀。有说崔浩被杀还有压制汉人士族的原因,但是除了崔浩本人,他还被诛灭了九族,这显然还是因为他的“暴扬国恶”,令拓跋焘气急败坏。而这“国史之狱”的祸事,一多半就是出在崔浩因为位高权重而忘乎所以上。

再说大名鼎鼎的尉迟恭,唐太宗李世民最得力的干将。当年陪同李世民打猎时遭遇敌部,对方骁将带领骑兵直奔李世民而来,尉迟恭策马冲上前去,大吼一声,一枪把那骁将挑落马下,掩护李世民杀出包围。在李世民与当朝太子李建成斗法争权时,尉迟恭竭力鼓动李世民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在“玄武门之变”中,李世民射杀了李建成,自己却跌落马下,齐王李元吉夺下了他的弓箭要勒死他,危在旦夕时,尉迟恭赶到,一箭射死了李元吉。此外,尉迟恭还有许多重大战绩军功。李世民坐上大位后,授尉迟恭右武侯大将军,赐予吴国公爵位,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一起实封一千三百户。中国民间多有张贴门神的传统,两位武门神一为秦琼,另一个就是尉迟恭。可是当年尉迟恭功成名就以后,负功自傲,老子天下第一,看谁都不顺眼,总喜欢找别人的碴,跟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过不去,因此被发往外地任职。

一次尉迟恭回京,唐太宗李世民宴请各位大臣,尉迟恭去时见有人坐在了自己的上座,便发怒道:“你有何功德,竟敢坐我的上座!”其时坐在下座的任城王李道宗过来劝解,尉迟恭竟然挥拳就打,他铁匠出身,武艺高强,这一拳过去,身为唐朝宗室并且战功赫赫的李道宗猝不及防,一只眼睛几乎被打瞎。李世民顿时怒形于色,愤而罢宴,他接着对尉迟恭说的话就威猛了:“每当我读到汉高祖诛灭功臣的时候,心里常常为之忧戚,所以我很想与各位公卿大臣共同享有富贵,并且福泽子孙。但是看到你身居官位却屡屡违禁犯法,才知道韩信、彭越被碎尸剁成肉酱,并不是汉高祖的错。”事实上,在不少君主常以刀锯刑戮而威治臣下时,李世民和赵匡胤倒是很少诛杀大臣,而是以威望和人格魅力来慑服群臣的。接下来李世民就对尉迟恭说得更加透彻了:“国家纲纪,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勉自修饬,无贻后悔。”对于功臣的封赏抬举,当然首先是根据他们的功绩,但是说到底,这也是君主的政治操作;功臣如果居功自傲,忘乎所以,张狂过头,那么抹去你的功绩甚至罗织你的罪名,同样也是政治需要。所以尉迟恭你就好自为之,不要到时候后悔。听到李世民这么说话,尉迟恭肯定出了一身冷汗,从此开始自我检点。

可惜李世民的这段话,没有作为后世的官员必读,以至每每有官员因有恃无恐而铸下大错;而他们所“恃”的,就是他们曾经的功劳。你工作做出了成绩,得到表扬嘉奖,固是理所当然;然而需要谨记的是,如果没有领导给你提供平台,没有同事的协助帮忙,你赤手空拳、单打独斗,不可能取得什么功绩。如果你立功受奖就忘乎所以,那么麻烦随即就到了。

宋真宗时,辽国出动大军进犯边境,形势危急。宰相寇准极力主战,先鼓动真宗去前线慰问将士激励士气,再严整军备,辽军没有占到便宜;而辽军主将在视察前沿时,又被宋军强弩狙击射死,辽军军心浮动。这种情况,促成了谈判的契机。那么谁去呢?大臣们都比较“慎重”,毕竟这责任太大,风险也太大,是个烫手山芋。于是大臣就推荐了一个中层干部曹利用,曹利用当仁不让,毕竟他的机会成本比较低,再说人生就在于一搏嘛。去谈判之前,真宗给他提了官阶,曹利用则请准了谈判的底线:土地不给,要钱至多一年一百万两。曹利用道:“彼若妄有所求,臣不敢生还。”随后寇准又对曹利用说:“虽有旨许一百万,若过三十万,将斩汝。”曹利用去辽营,咬死了朝廷给的价码,“禀命专对,有死而已”,不然只能战场上见分晓了。就这样,谈判居然成了,著名的“澶渊之盟”就此签立。宋真宗大喜过望:封赏!擢升!可是曹利用成了明星功臣以后,就开始牛气烘烘神抖抖飘飘然起来了。(https://www.daowen.com)

一次寇准敬酒敬到曹利用这儿,曹利用实在跩得很,就是不喝,寇准脸上就挂不住了:“你不过一介匹夫,竟然不给我面子?”曹利用回道:“我是朝廷大臣,你宰相骂我匹夫,明天到皇帝那儿论理去!”

在一次仪典上,官员依官阶高低拜见皇帝,曹利用却与宰相王曾较起劲来,估计他心里是说,若不是我“捐躯以入不测之虏”,哪里有你的太平宰相做?阁门惶恐不知所措,最后只好让两人一起进门觐见。宰相他都不放在眼里,他在朝中“以勋旧自居”而得罪人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以至“左右多怨”。

宋真宗去世,仁宗年幼,刘太后垂帘听政。刘太后召曹利用问事,曹利用过去从来都是直通真宗的,现在却要向他老婆汇报工作了。觐见时,他竟用手指去弹弄那垂帘上的珠子,事涉大不敬,他却不以为意。有人将此告诉太后,太后说:“知道了。”

宋仁宗邀诸大臣钓鱼,那时有两条规矩:一是要皇帝钓上鱼了,大臣才能起竿;二是皇帝专用红线鱼抄,大臣用白线鱼抄。皇帝钓到鱼后,曹利用也钓到了鱼,然后,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皇帝专属的鱼抄去网鱼,有同行大臣断言:“曹公权位如此,不以逼近自嫌而安于僭礼,难以久矣!”

也是活该曹利用倒霉,他的侄子在地方上当官,一次小子酒喝多了,身披黄衣,叫手下喊他万岁,只此一条,侄子被杖毙,曹利用被刘太后一贬再贬赶出京城,去外地赴任时太后还派了内侍随行押送,内侍一路羞辱威逼,曹利用终于在路上自杀身亡。曹利用为官本来不错,是个有担当有能力的好官,只因为居功自傲,最终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可叹。

有的时候,功劳很大的时候,也是风险最高的时候,因为这时候最容易居功自傲、得意忘形,以至不可一世,忘记了领导、君主之下“你以为你是谁的”的诫惕。有一个因此而在三年时间里,从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到九十二条重罪以至家破人亡的,就是康熙、雍正的两朝重臣年庚尧。年庚尧治理四川,平定新疆准噶尔和青海郭罗克地方叛乱,先后受封三等公和二等公。雍正元年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雍正甚至在谕旨里说:“朕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疼你,才能对得起天地神明。”年庚尧遂晋升为一等公。此外,再赏给一子爵,由其子承袭,其父也被封为一等公。年羹尧历任四川巡抚,陕甘总督,兼理云南事务。对于年羹尧的功绩,雍正说:“不但朕心倚眷嘉奖,朕世世子孙及天下臣民当共倾心感悦。若稍有负心,便非朕之子孙也;稍有异心,便非我朝臣民也。”雍正赐赏给年羹尧的,除一般的金银财宝,还有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马褂、黄带、紫辔,及金币等非常之物。一次赐予其荔枝,为保证鲜美,雍正令驿站六天内从京师送到西安。雍正对年羹尧的恩宠无以复加,年羹尧所受的恩遇之隆,也是古来人臣罕能相匹。

可是还没到两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年羹尧已经不能为雍正所容忍了。年羹尧赴京途中,令直隶总督、陕西巡抚等跪道迎送;到京时,黄缰紫骝,王公以下的官员到郊外跪接,年羹尧自恃功高,牛得不行,坐在马上经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王公大臣向他问候,他也只是点点头而已,这摆谱也就摆得没了章法。更有甚者,他面见雍正时,“御前箕(叉开腿)坐,无人臣礼”;雍正奖赏军功,整治皇八子胤禩集团,京中传言这都是雍正听从了年羹尧的话,这就大大刺伤了雍正的自尊心。与之“配套”的事情还有很多:年羹尧擅作威福、骄横跋扈,他发给总督、将军的文书,本属平行公文,他却擅称“令谕”,真把自己当成了二皇帝;对于朝廷派来的御前侍卫,年羹尧将他们当作“前后导引,执鞭坠镫”的奴仆使用;按照清代的制度,上谕所到之地,官员必须迎诏,跪请圣安,但雍正的上谕两次到西宁,年羹尧竟“不行宣读晓谕”,他觉得他可以例外;更有甚者,他曾向雍正进呈自己出资刻印的一部书,雍正正打算亲自撰写序言,年羹尧自己已拟好一篇,并要雍正帝认可。此外,在文武官员的选任上,凡是年羹尧保举之人,吏、兵二部一律要优先录用,号称“年选”,甚至他的家奴都分别担任了要职,从而形成了一个以他为首,以陕甘川官员为骨干,包括其他地区官员在内的权力集团。

雍正视察年羹尧的大营,将士整装列队迎候,雍正令“卸甲”,将士们一动不动,年羹尧得意地说他的军队:“只知有军令,不知有皇上。”然后道,“那就卸甲吧。”众将士这才听令而动,这是在跟皇上嘚瑟个什么劲呢!要知道如此忘乎所以,是犯了大忌!以至于雍正憋气回到后宫,对年羹尧的妹妹年妃接连说道:“卸甲!卸甲!卸甲!”皇上晚上要妃子侍寝照例有个“翻牌子”的议程,年羹尧在晚上竟然也要搞个“翻牌子”的戏码……

年羹尧终于接到雍正一道新的谕旨,内容语气与以前大相径庭:“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此后年羹尧的处境便急转直下,既然你搞不清楚自己是谁,那主子皇上就要来帮你搞搞清楚了。年羹尧迅速从总督一等公之类,发落至小城看守城门。随后年羹尧被押至北京会审,给他开列的大罪有九十二条,雍正说,这九十二条中适合极刑立斩的就有三十多条,但念及年羹尧过去有功,特此开恩,赐其狱中自裁。九十二条大罪,雍正你早干什么去了呢?这就说不清楚了。

《清史稿》中说年羹尧“凭借权势,无复顾忌,罔作威福,即于覆灭,古圣所诫”,那么这“诫”的是什么呢——就是“你以为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