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立独行比较酷,却谈何容易

特立独行比较酷,却谈何容易

单位集体或者在社会人群中,人们的处事方式可能会是个性张扬、我行我素的风格,也可能会是顺应潮流、从众从势的类型。前者自然是比较有型,后者则就流于一般,比较平庸。至于它们的是非对错,很难一概而论,需要因人、因事、因时而论。在历史的职场、官场中,古人为此提供了许多事例,对于其中的大多数,我们也是需要具体分析,然后才能确定其参照意义。

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是个文人名士的朋友圈。他们放荡不羁、纵情山水、酣饮高歌,特别是其中的阮籍、嵇康,以特立独行、卓尔不群著称。阮籍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可见他愤世嫉俗、睥睨群小的心态。他几次被迫为官,都心不在焉,佯狂避世。而他的放浪形骸、行止无端、目无礼法、“越名教而任自然”,甚至被人上奏要以发配来予以惩罚,然而阮籍的说法是:“礼法这种事,难道是为我这样的人规定的吗?”所以王勃在《滕王阁序》中会以赞叹的口吻说“阮籍猖狂”。其时,架空了皇帝而独揽朝政的司马昭曾经还想与阮籍结成儿女亲家,阮籍竟大醉60天,终于让这档子事情不了了之。

嵇康才华横溢,在诗、书、画、音律上,造诣尤深,可是此人率性放任,桀骜不驯,行为举止几近荒诞不经,与寻常世俗格格不入,比如他体貌俊朗,却极端地不修边幅,穿着邋遢破旧,身上长满虱子,不剪头发,蓬头垢面,基本就是一个济公模样,此即所谓“天质自然”。司马昭想聘他为官,他跑出去躲避。权臣钟会前去拜访,嵇康不予搭理,自顾打铁,钟会讪讪欲去,嵇康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说完拂袖而去。同为竹林七贤中人的山涛调职时,举荐嵇康代替自己的原职,嵇康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表示决不同流合污,其中说道:“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耳。闲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荐鸾刀,漫之膻腥。”——您处事通融,对人称赞多责怪少;我性格直率偏狭,不识时务。我只是偶然跟你交上朋友。听说您升迁了,我不感到高兴。恐怕您就像厨师不好意思一个人操刀做菜,要拉人帮忙一样,可这等于使我手执宰刀,也沾上一身腥臊气味。嵇康的这种做派,令“大将军(司马昭)闻而怒焉”,并且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而竹林七贤的发起人山涛,同样喝酒放达,具体处事却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山涛见识不凡,明辨情势,他原在曹爽手下任职,后在曹氏与司马氏权斗之际,料知事变在即,“遂隐身不交世务”。待司马氏掌控政权以后,他顺应形势,出仕为官,以效经世致用。与阮籍、嵇康的超然世俗不同,山涛处事恰恰有“行不违俗”的风格,在他为官之时,有人送给他高档丝绢上百斤,他不想要,可是世风之下,拒绝就会显得与众不同,显摆自己清廉,他思忖再三收下以后,将丝绢藏在阁楼上。同时山涛又有着自己的政治操守和原则,到了适当的时候他将丝绢交公,包裹上积满了灰尘,封条印章都未动过。因此山涛既有顺应潮流、行不违俗的一面,也有坚持原则、不随波逐流的一面。他的官做得很大,照例应该是家大业大、锦衣玉食,但是他始终洁身自好、两袖清风,以至司马昭、司马炎都要给予米和布的生活补贴。山涛去世后,家中只有十来间旧房,一大家子住房紧张,还是晋武帝司马炎出面为其家人建造了一些住房。特别是山涛好心举荐嵇康,嵇康却以“绝交书”告白天下与山涛决绝断交。山涛大度宽容,始终对此保持沉默。嵇康入狱,山涛几次上疏请为嵇康减刑,没有成功。嵇康有一对小儿女,他没有将他们托付给意气相投的阮籍等人,而是托给了山涛,并且对年仅十岁的儿子嵇绍说:“山公尚在,汝不孤矣。”山涛没有辜负这份重托,视他们为亲生子女,悉心培养,待嵇绍长大成人,山涛推荐他担任了公职。

特立独行、不入流俗、不屑功名的阮籍和嵇康,为后世留下了一种人格的范本,而山涛因为不能免俗、耽于功名而为后人有所侧目和不屑,其实顺应潮流、行不违俗而又坚守自我的山涛,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为人处事的范本?我们在看阮籍、嵇康时,自会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而在看山涛时,就会感觉更多一些亲和力。

隋唐时期的名臣裴矩,顺应时势、左右逢源,前佞后忠,适时而为,却遭至历史的质疑和诟病,原因则是因为他有能力应世,却无原则信念立身。在隋炀帝杨广前期振作有为时,裴矩经略西域,独当一面,消弭边患,大有功绩;等到隋炀帝好大喜功、横征暴敛、荒淫无道、朝政昏暗时,裴矩也曾有过劝谏,却遭隋炀帝贬斥。杨广曾对大臣宣称:“我天性不喜欢听反对意见,所谓敢言直谏的人,都说他们忠诚,我最不能忍耐。”于是裴矩趋应事态、投其所好。“是时,帝既昏侈逾甚,矩无所谏诤,但悦媚取容而已。”隋炀帝劳师动众,几次出兵百万攻伐高丽,裴矩予以支持,然而军事行动终究无功而返。隋炀帝性喜豪奢,裴矩就建议在东都洛阳举行元宵庆典,召集全国数万名艺人前来汇演,丝竹喧嚣,灯火辉煌,闹腾一个月,耗费惊人。裴矩随炀帝出巡江都,当时义军四起,御林军士气低落,逃跑不断。裴矩向隋炀帝建议,让军士就地娶妻纳妾,以安军心,隋炀帝大喜,“公定多智,此奇计也”,立即下令照办,包括尼姑、道姑在内的众多女子顿时遭殃”。隋炀帝曾称赞裴矩:“大识朕意,凡所陈奏,皆朕之成算,朕未发顷,矩辄以闻。自非奉国用心,孰能若是!”然而司马光指裴矩就是佞臣。

隋炀帝被杀,隋王朝覆灭,裴矩辗转归顺唐朝,唐太宗李世民时期,政治清明,国事振兴,在这样的形势下,裴矩对自己的处事方式做了重大调整,正所谓“君明臣直”,他秉公办事,屡献良策,更能诤言直谏,敢于为皇帝纠错。唐太宗得知许多官员涉嫌受贿,决定予以惩治,于是暗中派人以财物行贿,有个官员接受了一匹绢缯,太宗大怒,要杀了他以儆效尤。裴矩犯颜进谏,指出太宗这是“钓鱼执法”,不合道义,“此人受贿,诚合重诛。但陛下以物试之,即行极法,所谓陷人以罪,恐非导德齐礼之义”。太宗感觉裴矩言之有理,欣然纳谏,并召集百官对他们说:“裴矩遂能廷折,不肯面从,每事如此,天下何忧不治!”

两位皇帝的赞许,指涉的内容与性质却截然不同。然而正所谓“淮南为桔,淮北为枳”,裴矩虽无原则信念之根,但是时势造人,他顺应风向形势的做法,算是“情有可原”吗?(https://www.daowen.com)

正是因为如此:像海瑞那样在行为方式上全程特立独行的,难能可贵;而像李贽那样在思想理念上系统地独树一帜并且予以高扬的,更不容易,以至青史留名。

李贽称自己的著述是“离经叛道之作”,他的离经叛道,主要表现为对主流、正统的儒学礼学的批评。他对儒家经典《六经》《论语》《孟子》都提出质疑,认为:这些言论多非圣人所言,是经过后人拔高形成;即使是圣人之言,也只是一时有感而发,不能成为“万事之言论”,不能“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李贽的“非圣无法”本身就大不合时宜,所谓“狂诞悖戾”,而他进而抨击许多官吏是借儒学的仁义道德之名而行鱼肉百姓之实,是“冠裳而吃人”。李贽以“异端”自居,在他对800位历史人物的评价中,常常不循成说定论,自称“读史时真如与百千人作对敌”,比如他赞扬秦始皇是“千古一帝”,武则天是“政由己出,明察善断”的“圣后”。同时,李贽激烈抨击当时官学和士人的独奉儒家,指斥程朱理学是伪道学,许多道学家是伪君子:“本为富贵,而外矫词以为不愿,实欲托此以为荣身之梯,又兼采道德仁义之事以自盖”;“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男盗女娼之意)”;“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道学家满口仁义道德,实际只是“以欺世获利”,他们“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这种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伪君子,实不如“市井小夫”与“力田作者”的直率实在。而对于被假道学贬斥的个人私欲,李贽却竭力为之正名:“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见。”理学有说“存天理,灭人欲”,李贽却偏说“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李贽的学说与观念绝对不合时宜,却又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于是某官员秉承首辅的旨意上奏明神宗,攻讦李贽。李贽终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被捕入狱,著述遭焚毁。桀骜不驯、狷狂激进的李贽以剃发为名,夺下理发师的剃刀割喉自尽,“卓吾(李贽)血流二日以殁,惨闻晋江,士庶甚闵”。李贽也算是身体力行地为自己七十六岁独具一格、不同凡响的思想人格写下了人生的最后一笔。

当然,像阮籍、嵇康、海瑞、李贽这样的特立独行,是为世间极品,其所难为。于此也可见:如果没有出色的才学禀赋,那么所谓的特立独行可能就只是标新立异、脾气乖张而已,不值一提;而如果没有百折不挠的心志守持,那么所谓的特立独行基本也就是个笑话。而其最大的障碍,还是它在现实环境中的可操作与否的问题。所以我们钦佩阮籍、嵇康、海瑞、李贽,至或引以为偶像,可是真正地要如此这般,又几人能为?当然,事事时时地不盲从、不跟风,而只一时一事地、“记件式”地表达独立见解并且坚持己见,比如像韩愈的“不迎佛法”,虽然也很难,也有风险,但是相对而言,于我们的可接近度就要高一些了。

当时社会兴盛信佛,适逢扶风县(宝鸡市)的法门寺地宫开塔,取出供奉的一枚佛指舍利供人瞻仰。唐宪宗也信佛,下旨派人前往法门寺迎佛骨入京城皇宫供养三日。此事件在全国引发一场浩大而狂热的礼佛风潮,百官无不铺张奉迎,百姓更是趋之若鹜,甚至有不惜废业破产、烧顶灼臂而求供奉的。奉迎佛骨的活动,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韩愈时任刑部侍郎,他以《谏迎佛骨表》,上表劝谏,反对佞佛。“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枯朽之骨,凶秽之余,岂宜令入宫禁。”所以应该取消奉迎佛骨,以“断天下之疑,绝后世之惑”。同时韩愈还指出:不是说佛法有灵吗?可是历史上一些崇佛的王朝,结果都不好,寿命都不长。

韩愈面对皇帝亲自发动的奉迎佛法的举世热潮,头脑清醒,绝不人云亦云、亦步亦趋,并且态度鲜明,勇于批评,彰显自我,不惜溯流顶风。韩愈为此受到了唐宪宗贬职外放的处分,而他我自为我、表明己见的风骨,留下了历史的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