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未必震主

功高未必震主

功高震主,这是个敏感事儿,领导对此比较计较,部属也须对此常具戒惕。这时候如果某人再因成绩突出而忘乎所以、不讲规矩、居功犯上,那就是在勇闯雷区了。

秦将白起攻城略地,屡建奇功,然而后来对秦王态度倨傲,又是罢工又是怠工,终被秦王赐死。韩信简直就是为刘邦“包打天下”的,平定齐国后,韩信持功向刘邦讨封“齐王”,犯了大忌,最终遭到荼毒。年羹尧战功赫赫,位及人臣,但是自恃功高、骄横跋扈:赴京途中,都统、总督都得跪道迎送;到京时,王公以下官员都得到郊外跪接;更有甚者,他在雍正面前竟也“无人臣礼”,最后被赐自裁,实在是自己作死。

人在职场、官场,只要谨记老大是谁,功高就未必一定震主。

秦国名将王翦,在攻灭六国、一统天下中居功至伟,功名不在白起之下,而得善终,这关键是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同样是在自己正确的意见不被接受,秦军败绩后秦王亲自到府上致歉并再请出山时,白起的回答是“臣宁伏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就是死也不去当败军之将,王翦却不那么牛气任性,只是以年老多病予以推辞:“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秦王嬴政坚持定见,王翦在提出军队的规模要求以后,也就欣然从命。这个时候的王翦讲政治,识大局,知所进退。

出征前王翦多次向秦王“请美田宅园池甚众”“以请田宅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而允之。部属不解:将军是不是过分了?王翦说:“秦王生性多疑而不信人,现在他将全国的军队交给我,我不多多索要田宅说为子孙计,那不是要让秦王对我心存猜忌吗?”王翦这么做,是向秦王表明自己的志向不过如此,借此消除秦王对他拥兵自立的疑惧;同时这种自低境界的做法,实质上也是在政治上向秦王示弱,表明自己甘为人臣的态度。秦王对此果然“大笑”。如此之下,功劳再高也就不会震主了。

王翦攻下楚国后班师回到咸阳,秦王为他举行庆功宴会,封他为侯,王翦就在会上向秦王请求解甲归田。此时天下一统已成定局,这也正是自己急流勇退、消除功高震主之虞的时候。王翦向秦王推荐了其他将领,让他们去完成统一大业的最后一公里,自己则告老还乡。王翦就此功成名就,得以寿终正寝。

敬畏君主、所有的功绩都是在君主的正确领导下取得的——这既是出于理性,也有因人而异的性格因素。

卫青,几乎是汉代抗击匈奴的代名词,他“材干绝人”,“自立汉以来始破匈奴”,继而七战七捷,大大改变了战场形势,巩固了汉朝江山。卫青与霍去病被匈奴敬称为“汉子”,“汉子”一词由此而来。汉武帝为表彰卫青的功绩,在大将军之上又加封他为大司马,使他得以管理日常的军事行政事务,以代太尉之职。此外卫青受封长平侯后,又经两次益封,《史记》称其所得封邑一万六千七百户,《汉书》则记为二万二百户和三万户。卫青的三个儿子也都被封为列侯。

卫青抗击匈奴时勇猛善战,“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但是对同僚部下却谦和仁让、气度宽广,《史记》称其“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渡)河,乃度(渡)。皇太后所赐金帛,尽以赐军吏”,“大将军遇士大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也许是自小为奴多经磨难,卫青为人处事始终低调谨慎,甚至在拜将封侯之后,被李广的儿子泄愤打伤,也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在汉武帝对霍去病恩宠日盛之时,过去卫青的许多故旧都转到了霍去病的门下,卫青认为这是人之常情而处之坦然。

卫青一生功勋卓绝,却不因功高而有半点嘚瑟。他从奴隶到将军,全靠汉武帝的知遇,因此自有肝脑涂地之愿,于情于理他对武帝都恭敬有加,百分之百地“遵命”。部将苏建的3000骑兵意外遭遇匈奴上万主力,前将军又临阵倒戈,苏建苦战一天只身逃回。军中有人说苏建以少敌多,奋战一天不降,可见忠勇,不该被杀;也有人说大将军就任以来,还未杀过败将,杀苏建正好立威。卫青则一如既往地多请示、勤汇报,他说自己蒙天子殊宠为大将军,虽有权力,但不敢擅专,还是把这事交给天子定夺,于是用囚车押回苏建,汉武帝放了苏建将其贬为庶人。武帝不喜欢臣子搞团团伙伙,卫青虽然权倾朝野,威信很高,但是谨守规矩,没有一个门客。卫青从不越界干预政事,像霍去病建言分封皇子的事情,卫青是不会做的。有人批评卫青过于“和柔”,然而这就是卫青的风格。卫青去世后,汉武帝为纪念他的功勋,谥号为“烈”,取“以武立功,秉德尊业曰烈”之意,又为之修建了一座阴山形状的墓冢。

郭子仪是历唐肃、代、德宗三朝的元老。平定安史之乱,郭子仪指挥了攻克河北诸郡之战、收复两京之战、邺城之战,儿子郭旰也英勇战死;安史之乱后,他计退吐蕃,说服回纥,威服叛将,平定河东,是为唐王朝的中流砥柱。

但是像历代的名将一样,郭子仪也遭到来自朝廷权臣的猜忌和谗言,有人屡次诬告他拥兵自重,况且郭子仪在部将中威信极高,“朔方将士思子仪,如子弟之思父兄”。这就更让人不放心了,唐肃宗因此几次急诏他回京述职。在受到委屈、受到诬陷时许多人会经不住憋屈,采取顶牛或更为出格的态度,然而郭子仪只要一接到诏书,每次都当即移交兵权,随即启程回京。有一次,他入朝后,发现专权用事的宦官忌惮他功高任重,整天在皇帝耳边吹阴风,于是干脆上表,自请解除所有职务。郭子仪不恋兵权,更无尾大不掉的事情;在朝政急难时,又随叫随到,几上几下,摆平危局,任劳任怨,绝无怨言。(https://www.daowen.com)

如此这般几次后,唐肃宗彻底打消了对郭子仪的疑虑:“国家再造,卿力也。”事实上,安史之乱以及此后的唐朝乱局,如若没有郭子仪,唐朝恐怕早已亡国。而郭子仪谨守名分,从无僭越之念;恪尽职守,做好本职工作。一次,他与肃宗敞开心扉、剖肝沥胆,好几次君臣二人都激动得“涕泗交流”。

郭子仪的儿子娶了公主,小两口一日拌嘴,公主欲以己父压公公一头,小郭气道:“啥了不起啊?我爹还不稀罕当这个皇帝呢!”公主气极,“奔车奏之”,回宫告状。唐代宗却平静地说:“他说的不错,他爹要是想当皇帝,这天下就是他家的了。”然后劝慰了公主,让她赶紧回家。代宗这是在与郭子仪经历了多次的烈火见真金、危难见真心以后,才这么说的。郭子仪囚禁了“坑爹”的儿子,一路小跑到宫中请罪,倒是代宗宽慰了他。

郭子仪出将入相三十余年,功高而不震主,受到几朝皇帝的尊宠,被呼为“尚父”,八子七婿都身居显贵,麾下数十名部将封王晋侯,获赐良田房产甚多,最后以八十五岁高龄谢世。他之所以能够成为这等人生赢家,就在于后人对他的评说:“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世而上不疑。”

功高未必震主,史来多有,另一位可予一说的人物,就是曾国藩。太平天国运动起,曾国藩组建湘军,经多年鏖战,于1864年7月率军攻破天京(南京),剿灭了太平天国,官至两江总督、直隶总督、武英殿大学士,封一等毅勇侯,谥号“文正”。在经历了鸦片战争以后,曾国藩又倡议建造了中国第一艘轮船,建立了第一所兵工学堂,印刷翻译了第一批西方书籍,安排了第一批赴美留学生,对中国近代的政治、军事、文化、经济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然而一方面,曾国藩对于后清王朝的腐败衰落,深有体察,评议甚多,洪秀全在广西金田起事时,曾国藩的上疏直指咸丰帝的过失,咸丰帝“怒掷其折于地”,数日后复阅,才予纳谏。但是另一方面,曾国藩从小受湖湘学风濡染,读圣贤之书,崇道学名教,而纲常伦理也就框定了他对于君臣关系的根本定位。

平定太平天国数年后,曾国藩与其知心幕僚赵烈文有过一次对话。

曾国藩说:“京中来人云,都门气象甚恶,明火执仗之案时出,而市肆乞丐成群,甚至妇女亦裸身无裤。民穷财尽,恐有异变,奈何?”

赵烈文对晚清治下的国家,评价是“抽心一烂”,并预言满清政权将在五十年内瓦解。

然而曾国藩却仍然认为“本朝君德正,或不至此”。也就是说他对朝政可以有批评,对时局可以有忧虑,却绝不会有“犯上”之心。

咸丰与慈禧对于曾国藩的功绩一面大加表彰、给予提拔,一面又始终尽可能地对曾国藩的军权进行制衡,这是为君之道的题中之义。在湘军攻灭太平天国时,曾国藩拥兵三十万,自己的派系遍及军政要津。其时也有人劝曾国藩拥兵自立,但是曾国藩绝对不会有此考虑;相反,曾国藩在攻破天京仅一个月后,就奏准裁撤了湘军两万五千人,以后又一再裁减,也就是把事情做在了主子生有防范和戒心的前面,以免功高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