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有点“独”

海瑞有点“独”

海瑞的故事从他进入职场开始。清正廉洁、死磕贪渎,为他赢得了道德名声,也为世人构成了某种精神价值。但是恰恰在职场的上班族里,海瑞却因其一根筋、少变通的“独”,而格格不入;这首先就表现在他让同僚敬而远之的特立独行。

海瑞在任淳安县令时,收拾过巡抚为非作歹的儿子,还让气焰嚣张的当朝红人灰溜溜地滚蛋,这样的作为可能会令同僚钦佩,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却没有实际操作性以至没有办法学习跟进。海瑞因为已有的清廉刚直的名声得以避祸,但是别人如果揣着身家性命与权贵如此较劲冲撞,可能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因此海瑞的做法,是难以效仿、难以复制的。

当时嘉靖皇帝时至晚年,不理朝政,一味求仙问道。海瑞准备好棺材,安排好后事,然后向皇帝上了一道《治安疏》,一番歌功颂德之后,《治安疏》切入正题,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陛下富有四海,却不念及那都是民脂民膏,大兴土木,大修宫殿庙宇。陛下二十余年不理朝政,导致纲纪败坏,官吏贪污成风,军队疲弱,水灾旱灾无时不有,民不聊生……您与方士一起炼丹,不与儿子们相见,缺少父子之情;您整天待在西苑不回宫,缺少夫妇之情;您猜疑诽谤戮辱臣下,缺少君臣之礼……看来嘉靖帝作为君主、父亲、丈夫,统统不合格。

嘉靖读罢海瑞的《治安疏》,掷其于地,怒喝道:“快把他抓起来,不要让他跑了!”侍从说:“这个海瑞向有愚名。听说他上疏之前,自己已经准备了棺材,他是不会逃跑的。”嘉靖帝听后默然良久道:“他是要做比干,但朕不是商纣王。”海瑞被关进监狱,却一直未被定罪。

“棺材”加上“天下第一疏”,海瑞惊世骇俗、耸动听闻之举,以后成就了《海瑞上疏》《海瑞骂皇帝》的戏目,他这种“舍得一身剐”的劲头,着实令所有同僚相形见绌,却也绝对令他们不敢学步,而只能是敬而远之。

有大臣主张对如此狂妄犯上的海瑞处以绞刑,被内阁首辅徐阶挡了下来。半年后嘉靖帝病逝,隆庆帝即位,海瑞被大赦出狱,在徐阶的举荐提拔下一路升迁,做到应天(南京)巡抚,辖区包括应天、苏州、常州、镇江、松江、徽州、安庆等十府。海瑞到了应天以后一如既往地整治豪强,扶贫济困。应天是“恩主”徐阶的老家,海瑞要求徐阶的家人也将家里的土地划出一半分给农民。但是一些地主包括徐阶家里的土地虽有兼并之嫌,却都是合法取得的,现在如果以权力加革命的方式劫富济贫,既于法不合,也难以持续。徐阶为此给海瑞写了一封信,海瑞不予理会,六亲不认,一意孤行。其实海瑞此时的理政行事,已经脱离了理性意志,甚至脱离了本来的海瑞,而成了一个被“海青天”的盛名推着走的身不由己的海瑞,不这样做,他就不是人们所瞩目的海瑞了。

然而即便是当年铁面无私的包拯也有私心,其弹劾某两位官员,被欧阳修批评为“上纲上线”,而这两位官员与包拯的恩师吕夷简恰有过节。许多人认为包拯为恩师出头其实无可厚非,这反而体现了包大人也有人情味。

而海瑞的做法,不但不能在职场同僚中形成共识和引领,反而普遍地不被认同。

海瑞的“独”还在于他的我行我素,以至成为孤家寡人。

毫无疑问,职场、官场有着群体属性,是社会关系高度聚合的领域,若要成功地履职施政,依靠团队、凝聚人心、协调人际关系,都非常重要。海瑞却是一味地单打独斗,甚至成为团队合力的拆解者。

他初入职场在某地当“教谕”时,就写了一篇《严师教戒》,训诫教师学生要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一次延平府知府带人到县学视察,按照惯例,教师、学生都要跪地迎接。站在海瑞两边的人已经跪下,海瑞却以教师的尊严为凭只作揖为礼,三个人由此像是个“山”字笔架。海瑞此举可能会让领导不快,然而更会让同事们难堪。又一次领导来校视察,县官随口说了一句讨好上级的“德高望重,泽如甘露”,一位学生在旁对上“政理讼明,昭若青天”,领导称赞对得好,并赏他一锭元宝。海瑞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夺过元宝掷出门外,斥责学生道:“你读的是圣贤之书,却趋炎附势、拍马奉迎,将来朝中奸臣就是你这种人!”领导脸上下不来不说,这又让教师、学生们情何以堪。(https://www.daowen.com)

海瑞当教谕不久就得罪了几乎所有的同事。然后他们想了一招:联名举荐。等到海瑞离职高就时,想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海瑞一到淳安,立刻革除官员的灰色收入。海瑞自己甘于清贫,每天青菜豆腐,穿着破旧,甚至自己种菜。母亲过生日,他上街买了两斤肉,竟成为一件在当地职场、官场流传的稀奇事。如此这般,下属、同僚没有一个人受得了。据说他们开始是消极怠工,然后也是联名举荐,当然在海瑞调离时他们也一定是同样松了一口气。

职场情商本来是事业成功的要素,海瑞却几乎没有朋友,也拒绝所有的人情来往。真正形同“孤家寡人”。同样上了舞台登上银屏因而为人熟知的著名清官狄仁杰、于成龙,在反腐肃贪的同时,却颇具人情味。狄仁杰见同僚要到很远的地方公干,但是他母亲年老多病,就主动对上级陈述了同僚的家庭困难,要求自己代他出行。于成龙遇百姓家结婚办喜事,会随个份子,喝杯喜酒;哪家乔迁新居,他会去给人家题匾写对联,然后坐下来喝几杯;他给百姓办了好事,大家送来两瓶自酿的好酒,他也不推辞,欣然笑纳,还掏腰包请了客。于成龙闲暇时常和同僚一起吟诗作赋,也偶以扇子、橄榄果等小礼物互相馈赠。这样的人情味,融洽了同僚之间的关系,也增加了必要的人脉。

海瑞被贬,愤而辞官,在给隆庆帝的辞职奏折中,指说当今朝廷的官员“都是妇人”。这既得罪了所有官员,也正反映了他与全体官员的紧张关系。如果海瑞是与少数同僚不睦,那可能是别人的问题;但是与几乎全体同僚不睦,则就是自己性格偏执、我行我素所致了。与此相联系的是海瑞的家事。海瑞第一任妻子被休,第二任妻子成婚不到一个月又被海瑞所休,第三任妻子与小妾竟然在十一天内相继自缢身亡。同样按照常理,如果与一位妻妾感情不好,那可能是她的问题,而妻妾们的全体悲剧,就不能不探问海瑞性格和行事的方式了。

海瑞回海南老家闲居,张居正给他写了封信予以安慰。等到两年后张居正当了首辅,却驳回了吏部起用海瑞的提议,张居正说:“海瑞秉忠亮之心,抱骨鲠之节,天下信之。然夷考其政,多未通方。只宜坐镇雅俗,不当重烦民事。”意思很明确,海瑞品德高尚,清正刚直,但其理政处事,缺乏变通,因此只适宜用作道德说教,不适合参与政事。所以,张居正掌权期间,一直没有起用海瑞。

等到万历皇帝亲政主事,重新起用海瑞。海瑞一上任就向皇帝提议:要杜绝官吏的贪腐,应启用太祖皇帝朱元璋当年的严刑峻法,凡贪赃八十贯以上的官员即予剥皮填草。这个提议引起了众人的震动。现在再启用将近一百七十余年前的酷法可行吗?真要是用太祖之法,你海瑞如此顶撞皇帝,早就被灭族凌迟了。随后,有同僚在家中招戏班看戏,也遭海瑞弹劾为破坏风俗。海瑞弄得同僚官员全体侧目,甚至上班下班都没有人和他打招呼。

海瑞终于遭到一位御史上疏弹劾:“莅官无一善状,惟务诈诞,矜己夸人,一言一论无不为士论所笑。”弹劾中还批评了海瑞“示穷”的做法。海瑞的贫困是出了名的,他死后的屋内只有粗布蚊帐和几件旧竹器,令人唏嘘。然而这样的情形孰又不正是海瑞自己的既定标配呢?

这位御史的奏疏引起了热烈讨论,吏部也就是组织部的官员向万历皇帝建议:海瑞品德高洁,个人主张却过于偏激,不宜出任要职。万历皇帝同意吏部的建议:“(海瑞)虽当局任事,恐非所长;而用以镇雅俗、励颓风,未为无补。”此后海瑞几次辞职,都未被批准。

万历十五年,七十三岁的海瑞死在任上。朝廷给了他很高的荣誉:赐谥忠介,追赠太子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