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当下面临的选择
后记
当下面临的选择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权力斗争日益激烈的世界。因此，建立世界秩序可能会变得更为困难。美国也将因此面临更加痛苦的选择，背叛它自身的价值观，甚或背叛它的伙伴和盟友。要想成为这个世界的掌舵者，无论是维系基于规则的自由主义秩序这一虚幻神话，还是继续塑造美国作为单一全球“王座”天然占据者的形象，都不是万能的。历史已经证明这样的战略愿景令人失望。它们使美国陷入如今的困境。继续坚持同样的神话只会产生同样的结果，即加剧美国的过度扩张、刺激两极分化，加重疲惫状态。
还有一种观点需要回应。自由秩序的支持者们通常不会如此书写，但会在最后关头提出反对。他们会说：“当然，你说得对。所有这些‘基于规则’的秩序都是一种装模作样的游戏。它其实是一个更为黑暗的故事。”这座秩序的大厦刚一倒塌就又重建好了。当然，他们也说：“但我们需要自己的神话。”美国历史中也存在过等级制度、虚伪和暴力。然而，我们需要一个走出国门、领导世界、解决问题的美国。或者，正如一位国防部副部长所说：“全球事务错综复杂，我们需要有足够的智慧和远见，才能所向披靡。”1人们认为，对过去的真相过于坦诚会损害美国的使命感。美国确有种种缺陷，但它有一颗自由主义的良心，至少从逻辑上说，美国给世界带来了希望。如果我们用苛刻的审视扼杀了它，那么世界还剩下什么？有人会问，如果连善意温良的故事都失去了，我们如何教育年轻人走向社会去做善事？过度关注美国的黑暗面难道不是适得其反吗？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这些人抱怨说，我们应该转移注意力，多讲美国故事，让世界重新变得迷人，但他们几乎没有认真思考他们到底遗漏了什么。这些抱怨来自同一种世界观，它以理性、专业知识和启蒙的力量来对抗后真相时代的野蛮。就这样简单地复述过去的神话，不允许任何鲁莽地打断，对我们没有好处，这也不符合历史的规律。他们认为世界上的问题需要用热情来解决，但这样的观点并没有产生与此美好愿望一致的良好结果。20世纪乌托邦主义的代价就是集中营这样的产物。革命无产阶级、上帝的选民、天定命运等，在这些令人兴奋的神话的推动下，人类几乎毫无底线地做出各种野蛮行为，时不时引发混乱。国际关系中的许多问题是无法解决的，只能忍受。追求一次性的解决方法，往往会引发更进一步的问题。世界上还有一些地区仍然经受着所谓大国善意、友好军事行动、煽动叛乱和结构性调整计划带来的致命影响。在我们这个时代，世界各国的一些竭力之举却加深了难民危机，催化了跨国圣战主义的扩散。
他们认为，我们应该通过讲美国故事来激励人们“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以一种年轻的利他主义精神走进战壕为国家奉献，在那里“他们会激情满怀地无私奉献”，2但这种态度正是问题之一。如果不加以制止和反思，自由主义秩序的思想就会带来危害。它提出了“我们是谁”这一极具迷惑性的问题，声称共识性的国际主义定义了秩序，而它黑暗的一面却被视为反常的，并不能反映其本质，这种态度无疑只会造成自满、粗心大意或更糟的结果。在对“全球领导力”高歌称赞数十年后，是时候以更清醒的眼光来重新进行审视了。
作为学者，即便不以消除各种神话叙事为己任，也应当帮助驯化这种冲动，警惕这种纯洁本质的说法，保持人文讽刺的活力。只有正视历史的黑暗，我们才能将注意力转而集中在决策者现在面临的现实选择及其可能产生的后果上。其他大国讲述的本国叙事也同样危险且具有误导性。但如果西方不愿意正视自己的过去，他国又怎会如此做？
自由秩序叙事的核心是对于美国独特性的焦虑。一个令人不安的历史事实潜伏于各种赞美之词的掩盖之下，那就是美国也不能幸免于历史的兴衰模式。它是一个宪政共和国，但也是一个帝国，它的帝国统治也可能摧毁其原本的共和制。历史上许多其他国家也曾被这一问题困扰，即共和国如何在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中确保自身安全。我们还记得罗马，一个几乎连年处于永久性战争的国家，如何摧毁了自己的共和国。财富越来越集中，军事活动越来越频繁，宪法的约束力被瓦解。在党派纷争的年代，领主们自诩为人民的护民官，对抗邪恶的精英阶层，将利刃直指国家。当然，美国不是罗马，近年也没有罗马一般规模的战争或军事动员。但在过去的20年，美国的战争已经走向常态化，不宣而战几乎已是例行公事。现如今，美国被破坏性的党派之争缠身，一个喜欢炫耀武力的腐败总统当权，他的私人法庭腐蚀着公共领域，加剧了国内冲突和国际危机的螺旋式上升。以暴力建立的秩序总是会留下痕迹。
这些问题自古就有，那些最具洞察力的代表性见证者仍然是我们最好的灵感来源。罗马帝国时代著名的历史学家、文学家和演说家塔西佗出生在外省一个贵族家庭，虽然拥有权力地位，但他同情当时饱受帝国痛苦的“蛮族人”。同时，罗马帝国内部滋生的腐败、军队的肆意妄为、对凯旋纪念碑的狂热、独裁者的专制恐怖，这一切令他担忧。塔西佗的目的不是反对罗马在国外发挥实力。但作为一名曾在前线服役的罗马元老院议员，他认为帝国的扩张应当不仅是一场虚无主义的宏大行动。如果说他的责备带有目的，那么他是要戳穿那些蒙蔽人们眼睛的甜蜜谎言和矫揉造作。他力图毫不留情地揭露霸权的残暴行为，更形象地说，就是为了“让人们亲眼目睹”（suboculus subbitiono）。3为了看清楚摆在我们面前的选择和要付出的代价，是时候睁开双眼了。
注释
1. Amaani Lyle，“DOD Must Meet New Challenges with Smaller Force，Fox Says”，US Department of Defense，American Forces Press Service，7 April 2014，at http://archive.defense.gov/news/newsarticle.aspx?id=122001.
2. Rupert Brooke，“Peace”，1914，at http://ww1lit.nsms.ox.ac.uk/ww1lit/education/tutorials/intro/brooke/ipeace.
3. Peter Wiseman，“Domitian and the Dynamics of Terror in Classical Rome”，History Today 46:9（1996），pp.19—24.
The False Promise of Liberal Order：Nostalgia，Delusion and the Rise of Trump
By Patrick Por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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