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 红

分 红

秋季,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田野里,麦浪滚滚,麦穗沉甸甸地缀在麦秆上,一派丰收景象;草地上马肥牛壮,羊也上了膘;副业队装着票子回来了。每个人都充满着喜悦。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柳丝在秋风的摇曳中飘荡着,摆来摆去;柳叶在秋风吹动下逐渐变黄,落到了地面。而高高的白杨树还在迎风挺立,它的树叶则变成了金黄、浅红挂在树上,装点了秋色。

到了深秋,果园中的柿子树上,树叶早已荡然无存,而那些通红通红的柿子却仍然挂在枝头,仿佛一副秋色图,向人们展示着丰收。

秋季只是一个期盼,农民们要的是既得利益。

真正的丰收在冬季——年末岁首。

从开镰收割到麦子上场,已经是初冬天气。

收割完后,队里安排将麦子拉到场上。

打麦场附近的麦子由妇女们逐一背到场上。妇女们用围巾把头包得严严的,只露出两只黑黑的、大大的眼睛。女知青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戴着大口罩,头上围着丝巾,只差眼睛没办法包起来。

超群戏谑地说道:“要不要用石头镜子把眼睛也遮起来?”

“去你的。”女知青们回敬道。

她们一捆一捆,一趟一趟,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麦子背得干干净净。

在农村,有许多农活是妇女们干的,如薅草、收割、打场、起粪等农活。把她们说成是半边天,一点儿不过分。

远处的麦子则由马车拉到打麦场。

队里出动了所有的马车去拉麦子。男知青和社员们一样,也去跟马车、拉麦子。老王和超群把一捆一捆的麦子装到车上,老王在车上码麦捆,超群则在下面用木叉将麦捆一捆一捆送到上面,直到看不见老王为止。

而后两人又吆喝着“一、二”,用麻绳把麦捆扎紧。

麦子拉到打麦场后,老王和超群又一捆一捆地把麦子码到垛上。车空了,老王又赶着马车去拉下一车,超群则坐在车上,仰望天空,心里想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何时是个头哇!

打麦场上,麦垛堆得高高的,仿佛够着白云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只有中间留下一块空地,以便摊场。

鸡鸣三更,队长就吆喝着打场了,并敲响了上工的钟声。人人睡眼蒙眬,带着打场的工具——叉、口袋来到打麦场上。

年轻人爬上高高的梯子到垛顶,将麦捆一个一个地扔下,妇女们把麦捆一个一个地摊开,摊得厚厚的,呈一个很大的圆形,一些年长的社员赶着牲口,牲口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地打麦,麦粒经过一遍又一遍的碾压后,从麦壳中脱颖而出。

妇女们把麦秆挑开,然后用风车把麦粒和麦壳分开。

一场打完了。

又摊开一场,又一场麦子脱粒了。

每一个季节有每一个季节的喜悦:春季,人们播种着麦种,播种着希望;夏天,耕耘着希望,耕耘着收获,田野里一片绿色,令人心情愉悦;秋季,庄稼成熟了,大地一片金黄,人们收获着收获,收获着希望;冬季,通过一年的辛勤劳作,希望进入了农民的粮仓。

然而,冬季对农民们来说也是最难熬的。

冬季寒冷而漫漫,昼短夜长,朔风凛冽,满目荒凉。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只是诗人的浪漫气质。

打麦场上人们要劳作十三四个小时,然而最难受的还是全身的痒痒——那些麦屑、麦芒钻得到处都是,奇痒难耐。

打麦结束后,已是年关。

麦子入库时,会计过秤,出纳打印,队长锁门。

公购粮交完后,开始给各家各户分粮。

尔后决算。会计、出纳、记工员昼夜加班,挑灯夜战,算盘打得震天响。晚上,队长让油坊里炸点油饼,慰劳一下决算人员。

决算这一阵,白天停电,队里安排老毛、超群和老方白天休息,晚上粉碎饲料。

晚上十点钟,油坊里飘出了炸油饼的阵阵香甜,三人更觉饥肠辘辘。

超群说:“休息会儿,咱们到油坊里瞄一瞄。”(https://www.daowen.com)

三个人乘着月色,蹑手蹑脚,溜到了油坊门口,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几个壮小伙子正用木锤打楔子往外挤油,张二婶正在炸油饼,油锅离门口很近。已经炸好的油饼金黄金黄的,撂得高高的,发出了诱人的香味。

超群想了个鬼点子,给老毛和老方悄悄说了些什么。

老方站到仓库附近高声喊道:“有贼,抓贼啊!”

油坊的人全跑了出来。

老毛和超群乘机偷了十几个油饼,慌慌张张跑回了饲料房。

老方已经回到了那儿。

“来,咱们也特殊一下。”老毛说道。

三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油坊里却炸了锅。他说你偷吃了油饼,你说他乘机拿回了家。

队长到油坊里顺便看一下油饼炸好了没有,一看锅头上只有两三个油饼。

“你这个婆娘,才炸了这么几个。”队长一边骂,一边捞起了一个油饼吃了起来。

张二婶赶紧申辩说:“已经炸了三四斤面的,我们听到有人喊抓贼就出去了,回来一看,炸好的油饼就没有了。”

“肯定是你们偷吃了。赶紧炸,决算人员还等着那!决算搞不出来谁负责?”

队长骂骂咧咧地走了。

油饼吃多了难消化,老毛和老方直闹肚子,超群虽然没闹肚子,可两天水米没有沾牙。

半个月后,决算出笼。

这一年决算方案是每一个工值五角柒分。

决算方案一公布,社员们就心里有底了。

决算兑现大会这一天,人们很早就来了。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小俩口,有些是全家。妇女们打扮得花花绿绿,挤成一堆,骂着那些死鬼的男人们,并说着分红后的想法。这个说想扯一件花棉袄,那个说想做一条裤子。女知青们则穿着较为时尚,也和那些妇女们站在一起,等候分红。而孩子们则钻在大人堆里没完没了地玩着捉迷藏,满脸脏兮兮的。人们在这里翘首以待,等候会计喊自己的名字。

队长、会计和出纳这一天显得很神气。会计高声喊着每个人的名字、工分和应得现金;出纳则打着算盘,把崭新的票子数得刮刮响,然后发给每个人;而队长则叼着烟卷,跷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看着每个人领钱。

分到钱的人则把手伸进嘴里,沾上吐沫,一张一张地数着,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数错了——其实,最多的人家也就领上一二百元,一二十张大团结。

有一些人家丈夫在城里工作,家里只有妻儿老小,劳力少,工分少,不仅分不到红,还要向生产队倒缴钱,才能分到全家的口粮。

这一年,超群、老毛和老方除应分粮食外,每人分得现金一百二十元。男知青们大都差不多。

这是超群第一次分得劳动报酬,他把钱如数交给了母亲。母亲给了他八十元钱,他到百货商店买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这台收音机一直陪伴超群渡过了十年时光。

分红后,知青点吵成了一锅粥。

男知青中分红都在一百多元,而五个女知青中除小琴分得多一点外,聚英、亚茹、保华还有建华每人只分了六十元钱。

聚英吵了起来:“我们女知青一年四季做饭多,所以分红少,你们得给我们补偿。”

“你们做饭多不假,可回家也不少呀。”超群说道,“再说你们蹲在家里做饭,风吹不着,日晒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呀。不信咱们比一比,看你们的脸多白呀。”

知青们相互看了一下,确实男知青们脸都是黑红黑红的,而女知青们除小琴外脸都比较白。

大家都笑了起来。

保华趁机喊道:“那也不行,必须平摊。”

老毛年长一点,为了息事宁人:“哎,惹不起呀,好男不跟女斗,平摊吧。大家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也是缘分啊。”

于是男知青中除了王波外,每人拿出了二十元钱,补偿给了女知青们。

下来后,超群和老方一人揪着老毛的一只耳朵说道:“重色轻友,重色轻友。”

尔后三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