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她们成了这样?


谁让她们成了这样?

占领的暴力、女人的身体

除了占领初期的几张照片外,麦克阿瑟统治日本期间基本上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特别是在媒体上近乎隐形。在对日占领的这个大舞台上,他很好地扮演了父权制中父亲的角色,但是其作为演员的才能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挥。占领期的媒体呈现出的是“封闭的表象空间”,似乎“占领”本身就不曾存在一样。另一方面,这一时期聚集了战败国民众视线的是天皇裕仁。整个占领期间,他在媒体上露脸的次数非常频繁。与此同时,他本人身体力行做了全国巡幸,吸引了观众的目光,让大众感受到天皇依然处于这个国家的中心地位。

即便如此,占领却真实地存在着。麦克阿瑟的指令与民众的生活息息相关,街道的任意角落都能看到占领军士兵的身影、美军的相关设施、英语标识、军需物资等,这些包围着战败国民众的日常。因此,媒体层面或者官方层面占领军存在感的淡化与日常生活或非官方层面占领军的压倒性存在形成了鲜明反差。

这种反差集中体现在战后日本人对占领期某些具体领域的批判上。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来自美军士兵的暴力,特别是性暴力的表现方式。更具体来说,就是指占领期间在日本政府的慰安妇政策支持下发展起来的,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的站街女群体。她们在审查机制无法触及的领域中,以身体作为媒介象征性地表现出“占领”这一事实的存在。天皇的身体在麦克阿瑟以及占领军的权力支撑下扮演了作为其代理人的角色,而这些女性的身体则将占领期的暴力正面呈现了出来。美军士兵的形象消失于媒体,即使麦克阿瑟本人的形象也收敛起来,但是这些女人的身体却以间接而又十分明了的方式将“占领”展现了出来。

在占领期的审查体制下,毫无疑问,有关这些女人和士兵之间性交易的报道是被禁止出版的。但是,即便没有直接的描写,或者在涉及美军士兵内容中没有直接出现这些女人,人们也很容易明白同时期的小说、电影甚至漫画中身穿妖艳服装、脚踏高跟鞋、拎着手提包、涂着口红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们通常有一个洋气的英文名,手提包里大多放着巧克力和香烟等在当时被视为奢侈品的小物件。

例如,石川淳在1946年3月创作的作品《黄金传说》中就有这样的情节,主人公朝思暮想的女人突然成为了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的站街女。她的大手提包里面塞满了香烟、巧克力等当时在日本很难买到的稀罕物。她推开了主人公,跑向了人群中高大且皮肤黝黑的威猛士兵。石川淳为平淡、灰暗色调的日本街道风景配上了女人妖艳的红妆、黑人士兵的黝黑以及纯白、淡红等色调,生动地刻画出了“占领”的风景。

RAA与政府公认的占领军慰安妇

日本在战败后之所以会出现数量众多的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的站街女,这跟内务省所组织成立的特殊慰安设施协会(Recreation and Amusement Association,简称RAA)有密切的关联。伴随着终战而诞生的东久迩宫内阁于8月18日通过了《占领军士兵对我妇女犯罪的预防对策》,并以电报指示的形式向全国公开招募慰安妇以服务占领军士兵。战时日本士兵曾对朝鲜半岛、中国以及亚洲各地的妇女实施有组织的性暴力,统治阶层认为占领军也一定会对日本女性下手,因而“胆战心惊”。(1)所以,像战时提供给日军士兵的服务那样,日本政府决意组织慰安妇向美军士兵提供服务。

当8月末美军全面进驻日本时,日本政府也准备在此时开放一批慰安设施。甚至还推出了如下内容的广告:“作为战后处理之国家紧急措施之一环,现诚招参与驻留军慰安大事业的新日本女性,年龄在18岁至25岁之间,提供食宿。”当时在满目疮痍的都市中,很多生活穷困的女性选择参与这一政府主导的慰安妇招募事业。结果,自8月15日开始不到两周,仅东京一地经过政府和警察运作后就“诞生”了1360名慰安妇,之后在东京都内33家“营业所”约有2000名所谓的“舞女”给美军士兵提供服务。

此后,在占领军中枢机构汇集的银座附近,除设置在此的RAA总部之外,还陆续开放了多家慰安设施,例如,伊东屋、千疋屋等10家商店下设啤酒屋、夜总会、酒吧等娱乐设施。其中,七丁目角的银座惠比寿啤酒馆于9月12日开店。而银座松阪屋地下三层则是由政府临时改造的、以占领军为服务对象的公娼设施,该设施有400余名所谓“舞女”的慰安妇。警视厅将这些公开招募的女性称为“特别挺身队员”,而占领军称她们为“有组织的妓女”。(2)

松阪屋地下有家名为“银座的绿洲”(Oasis of Ginza)的舞厅,作为大规模的慰安设施十分出名。除此之外,还有300人规模的伊东屋、150人规模的千疋屋、东京啤酒馆、耕一路、绿绿馆等多个慰安设施集中在银座一带。这些慰安设施原则上不允许卖春,“但是这一原则的有效期限非常短”。(3)东京都内还有大井、大森、成增、龟户等地建有慰安设施,全国大概有8000多名女性在国策之名下从事慰安妇的工作

关于这个以政府名义成立的RAA慰安设施其后的命运已经有相当多的研究。RAA的娼妓们只需要1美元就可以把身体出卖给美军士兵,而1美元甚至只能买半盒香烟。随着美军士兵的频繁光临,RAA内部的性病传染迅速扩散,导致大量美军士兵被感染。在遭到美国国内女性团体的批判后,GHQ于1946年1月全面禁止了RAA的卖春行为。这些“为祖国而奉献”的女性被赶出慰安所,不少人沦落为站街女。当然,也有很多女性并非通过RAA的慰安所而成为卖春女或是被美军士兵包养。总之,在占领期间,以美军基地周边、东京、横滨等大都市为中心,出现了大量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的“暗娼”。

潘潘女郎(4)的美国主义以及男子气概的重构

在占领期的都市风景中,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的娼妓们并非单纯是军事性暴力的受害者,同时还具有特别的文化政治性象征意义。正如石川淳在《黄金传说》中所呈现的那样,“潘潘女郎们或挽着美军士兵粗壮的胳膊,或在美军士兵的吉普车上肆无忌惮地喧哗,刺痛着日本人的自尊,特别是让日本的男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悲愤”。(5)与此同时,“潘潘女郎们也在无意间成为战后日本物质第一主义和消费至上主义的先驱……因为,毕竟大街上的普通人能够像潘潘女郎们那样从征服者身上聚敛财富的人并不多。美军的专卖店,即有名的‘PX’(6),在那个穷困的时代,宛如从魔法王国带过来的宝库一样,不仅有主食,还摆满了烟、酒、糖、珍味以及能够勾起性幻想和让人颓废的口红、尼龙丝袜等女性用品”。(7)

关于美国的消费主义风潮如何影响战后日本人的日常意识,本书下文还将详细阐述。最初引领这一消费主义风潮的,并非迎接太子妃美智子的皇室一家,也不是趋之若鹜购买家电制品的山手地区的太太们,而是更早以前在占领期的街头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而出卖身体的女人们。“她们鲜艳的红唇、绚丽的服装,不仅作为潘潘女郎的象征,更代表了普通民众遥不可及的美式欲望和最新潮流。对于战时以来一直省吃俭用的民众而言,这无异于巨大的冲击。在日本,性感妖娆的潘潘女郎从外观来看是最接近好莱坞的存在。”(8)美军士兵们在驻日期间,为了这些女人出手阔绰,不仅给钱,而且赠物,奢侈程度以当时日本人的平均水准来看可谓遥不可及。通过与占领军这种挥金如土的主顾的结合,潘潘女郎们快速越过固有的阶级秩序,一跃成为引领潮流的先锋。(https://www.daowen.com)

这些潘潘女郎的美国主义确实带有体制扰乱者的性质。如前章所述,以好莱坞为代表的形象与欲望其实在1920年代就已经在日本大众文化层面传播开来,所以才有上述《痴人之爱》中奈绪美那种出身卑微却掌握了过多的美国属性的角色出现,她们甚至会威胁到地位比其更高的本国男人的主体性。当然,就整体而言,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日本,所谓对美国的欲望虽然经过文化精英、电影、爵士乐等媒介开始向大众阶层普及,但并不是谁都能够切身体验到这样的美国。事实上,能够穿着新潮服饰游走于银座大街的摩登女郎也只限于经济条件有保证的女性而已。但是,进入占领期以后,有美国大兵撑腰的潘潘女郎们则革命性地颠覆了这种阶级序列结构。潘潘女郎们引起的革命可并不限于东京、大阪等大城市,九州、北海道等有美军驻扎的地方均有这样的景象。潘潘女郎所引领的新时代美国主义旋风,给一直居于轴心位置的男子气概带来颠覆性的威胁。

这种来自潘潘女郎的威胁后来随着占领的终结而烟消云散。从战后日本在国际关系中的位置来看,美国显然已经无法被日本边缘化处理,但是作为占领期的潮流引领者的潘潘女郎们却极容易被排挤。随着美军士兵渐次撤退,日本男性主导的家庭秩序得以回归,娼妓们也重新回到此前所处的边缘性位置。她们如今已经不再是代表美国主义潮流的女性主体,反而成为遭受美军性暴力的受害者。她们被表现为人生凄惨、需要救济的形象。而1950年代中期以后所形成的新美国主义的主力军不再是潘潘女郎,而是接受过“民主主义”洗礼的中产阶级家庭主妇们。

迈克尔·莫拉斯基(Michael S. Molasky)对“占领文学”,即描述在战后日本所出版的描写美国占领者与其占领下日本民众关系的作品(但也不完全限定在“占领下”)做了缜密的解读。他指出,1950年代的大多数男性作家将目光聚到被美军侵犯的日本女性的同时,也极为关注如何有效重振日本人的男子气概,或者说如何以此为基础建构国民主体。(9)在莫拉斯基所列举的代表性著作中,就有1953年出版后引起强烈反响的《日本的贞操》(10)一书。占领结束后,日本的记者、作家们将卖春、美军的性暴力等作为占领期“社会问题”的代表,创作了一系列非虚构类作品。这些作品的内容从有关卖春的实地调研到真实性存疑的口述告白,涉及题材繁多。这些著作和报道“如今大部分已经被遗忘,但是在当时却收获了众多的读者,对整个1950年代的日本舆论产生了显著影响”。

在这些相关言论中,被美军侵犯的日本女人一方面是“悲剧性又值得同情的弱势群体”,另一方面又象征着“女性欲望的喷发和不受拘束的性”,兼具从属性与超脱性。与此同时,故事内容中遭侵犯的女性的个人悲剧还时常与“外国统治下这个国家整体的命运”联系起来。《日本的贞操》作为其中最敏感的著作之一,就是该隐喻的典型体现。该书的封面图案是两具茫然自失的女性裸体,呈现出“女性被外国士兵侵犯后的悲惨”,以此来唤起读者的被虐感和屈辱感,也让他们联想到占领期日本的国家命运。该书所收录的“告白”中,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些女人的脆弱无助。这类言说“塑造了无垢的女性遭受暴力侵害的形象,并将她们的痛苦诉诸共有的国民体验,以此来巧妙地掩盖伴随着‘战败’而产生的男性屈辱感”。(11)

令人诧异的是,莫拉斯基通过各种线索了解到,这本书的“告白”并非出自娼妓口述,甚至都不是出自女性之手,而是男编辑出于吸引读者的关注而凭空编撰出来的。《日本的贞操》中备受好评的章节《临死也要倾诉》的作者“小野年子”说,她的告白是基于6本放在枕边且已经布满褶皱污秽的笔记整理而成,如此一来的确让倾诉具有了现实感和临场感。她的堕落始于美军对她的强奸,作为有别于同时代其他女性的“特别的女人”,她的这一自我认同也获得了公众的认可。她的悲惨遭遇则引起了读者对已经离开日本的占领军的强烈愤慨,正是他们让这些“特别的女人”的人生处境悲惨。读者们不禁扼腕捶胸,感叹自己生活的世界与这些女人竟然如此不同,这就是本书想要给读者制造出的效果。

老练的男编辑以如此狡猾的套路让《日本的贞操》登上了畅销榜,而1950年代一系列煽情的“潘潘女郎”相关出版物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绝。在此之前的占领文学多着眼于那些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女性遭到蛮横的美军士兵侵犯却无力相助的日本男性,展现出了一种被阉割、无能的性隐喻;而1950年代的“告白”则将“牺牲者”特殊化,推向日常世界的外部,特别是对那些美军士兵,日本男人如若隔岸观火一般痛斥他们的暴行,这样就确立了日本男性的主体性地位。潘潘女郎是居于普通日本人群体外围的特殊存在。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对蛮横的“美国”的愤怒,并在将这一蛮横的“美国”放逐的同时,有选择性地将其想追求的“美国”融入到日常生活中去。

本章以麦克阿瑟、裕仁天皇和站街女这三个不同主体的身体为例,详细讨论了三者与占领期的文化地政学相衔接的过程。占领塑造了多个不同的身体表征,有麦克阿瑟和裕仁天皇,也有硝烟之后的站街女。他们的身体表征的使用效果虽然并未如占领军所预想的那样成功,但是在彼此复杂的交错中共同构成了占领期的基本图像。

就麦克阿瑟的形象而言,他本人确实握有绝对实权,但是他在厚木机场降落后的表演并未被日本媒体准确捕捉到。麦克阿瑟与天皇历史性会见的照片恐怕也不是单纯以象征主义就可以解释的,照片自身具有双重意涵。但是,回顾整个占领期可以发现,麦克阿瑟作为占领者逐渐退居幕后,而天皇的身体则跃居台前,这意味着天皇与占领者形象的换位以及二者之间潜在的“拥抱”。

此外,比麦克阿瑟和天皇更能凸显“占领”之存在的是硝烟之后娼妓的身体。她们的存在有着明确的指向,即美军士兵通过对这些女人的性支配来展示其作为这个国家占领者的形象。在占领期以及此后的文学场域中,“潘潘女郎”这一形象的展现在某种程度上比麦克阿瑟和天皇更加重要,因为她们的存在以露骨的形态展现出日本社会中被隐藏的问题。

那么,在这些一连串的表征中,“日本”的“男人们”的主体性又是以怎样的方式体现出来的呢?当美国士兵逐渐退出日本本土之后,潘潘女郎被排挤到主流之外,最终被视为一种普通大众之外的边缘性群体。本书第四章将会论述1960年代“日本的技术力量与作为家电主体的主妇”取代“美军士兵与潘潘女郎”成为更突出亮眼的组合。但是在转型期的1950年代,日本都市空间在仍然以各种方式受到美军基地的深刻影响的同时,也在逐渐忘却基地本身的存在,这一双重过程并行不悖。从银座到六本木,从原宿到湘南,战后日本的都市大众文化在占领军与年轻人的互动之中形成,但这种互动史不久以后就消失于都市以及媒体的表层。互动的消失也让战后日本国家主体的建构重新具备了可能。下一章将重点探讨这一内容。


(1) ジョン·ダワー『敗北を抱きしめて——第二次大戦後の日本人(上·下)』。

(2) 平和博物館を創る会編『銀座と戦争』平和のアトリエ、1993年。

(3) 同上。

(4) 潘潘女郎(パンパン)是指战后在日本红灯区为驻日美军提供性服务的妓女。

(5) ジョン·ダワー『敗北を抱きしめて——第二次大戦後の日本人(上·下)』。

(6) PX,即Post Exchang的缩略语,指美军基地内的商店,一般译成军用商店。

(7) ジョン·ダワー『敗北を抱きしめて——第二次大戦後の日本人(上·下)』。

(8) ジョン·ダワー『敗北を抱きしめて——第二次大戦後の日本人(上·下)』。

(9) マイク·モラスキー『占領の記憶/記憶の占領』鈴木直子訳、青土社、2006年。

(10) 水野浩編『日本の貞操——外国兵に犯された女性たちの手記』蒼樹社、1953年。

(11) マイク·モラスキー『占領の記憶/記憶の占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