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地街到潮流街


从基地街到潮流街

美军占领下的银座、六本木和原宿

1940年代末,美军作为占领者,其压倒性的存在感刻印在了日本民众的日常生活中。尽管诸多战后文化是在与美军的直接互动中形成,但战后文化却又要否定这一事实,并在此基础上编织出一套切断记忆的修辞。也就是说,日本在占领结束后不久就开始了忘却这段与占领者直接勾连的记忆。受此操作的影响,美国的暴力性色彩逐渐褪去,日本民众反而以另一种扭曲的形式热切地拥抱美国的消费主义。这一看似悖论的翻转至少表明在战后日本的本土,其看待美国的视角与同时期冲绳、韩国、中国台湾地区、菲律宾等地开始产生了差异。对于日本人来说,如今的美国已经不再是依靠暴力手段来威慑别人的他者,而是作为能够满足自我消费需求和欲望的他者而存在。

透过都市空间消费方式的变化,可以简单明了地了解这段曲折的历史。在战后日本的都市中,诸如胡差、佐世保、福生、横须贺等地的街道与美军基地有着直接接触。而东京的六本木、原宿、银座等街道与占领军则有着密切的联系。就前者而言,美军基地与周边年轻人文化之间的关系显而易见。但是后者诸如银座、六本木、原宿等街道的风俗与文化却未必会让人将其跟美军基地联系在一起。但是,如果不把这些街道曾经存在的美军设施纳入视野,恐怕也很难理解为何这些街道会成为时尚潮流的前沿之地,同时也无法充分理解它们为何会受到年轻人的青睐。

例如,在战前,以1878年“竹桥事件”(1)为契机,原位于皇居前、丸之内的兵营、师团搬迁至麻布、六本木地区,其后,陆军步兵第一连队、第三连队、宪兵队本部、近卫步兵连队、陆军大学等也相继搬迁至此,六本木发展成为名副其实的“军人街”(军都)。这里街道上本来军队相关的店铺就比较多,早晚都能听到兵营的喇叭声。进入战争末期,受东京大空袭的影响,这一带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战后,这些旧日本军的设施被美军接收,其中近卫步兵连队的设施被作为美国陆军第一师团司令部(现改为TBS电视台)、陆军连队的设施被作为哈迪兵营(Hardy Barracks)使用(其中部分设施保存至今,其他后来一度供东京大学生技术研究所等机构使用,现在改建为新国立美术馆等场馆)。

从六本木到广尾一带的大量住宅被美军相关人士所接收,将校的住宅周边也形成了美军士兵情妇集中的住宅区。由于大多数美军设施直到1960年代仍未返还日本,所以1950年代的六本木还留有浓厚的美军痕迹。与此同时,以美军为服务对象的夜总会、酒吧和餐厅等鳞次栉比,这些地方虽位于东京都市中心,却保留了与福生、横须贺、胡差等地近似的街道氛围。从1950年代到1960年代,一群被称为“六本木族”的年轻人汇聚于此。后来,电视台人员、娱乐圈名人陆续光临,酒吧与会所也改头换面,从而形成了走在潮流前沿且具有国际风尚的不夜城。

原宿之所以能在战后发展成为受到年轻人追捧的街道,同样不能忽视美军大规模设施华盛顿高地曾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这片临近明治神宫的广阔地带最初是代代木练兵场,美军接收后将其命名为“华盛顿高地”。空袭后的狼藉、兵营和黑市如海市蜃楼般迅速切换成了下级士官家属专用的住宅区、医院学校、消防署、教会、百货店、剧场、网球场、高尔夫球场等场所一切应有尽有的模式。“物质极大丰富的美国”席卷这片土地。高地设施占地面积达277000坪(2),如此大面积的设施完全取代了明治神宫和其曾作为练兵场街道时的存在感。(图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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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1 华盛顿高地全景

(米太平洋総司令部技術本部設計課設計DESIGN BRANCH,JAPANESE STAFF·商工省工芸指導所編『デペンデント ハウス』技術資料刊行、1948年)

进入1950年代以后,Kiddy Land(1950年)、Oriental Bazaar(1954年)等以将校家族为消费对象的商店陆续在原宿开张,之后中央公寓(Central Apartment)作为能够代表原宿街道氛围的象征性建筑于1958年开建。小林信彦回忆1960年代初期在此居住的经历时指出,“在大厦(マンション、mansion)这个日式英语普及之前,中央公寓一直都是东京最豪华的居住设施”。公寓的住户多为“贸易商、美军关系户,对于普通日本人而言,这些都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高端人士”。(3)

当然,占领期间东京市区美军设施最集中的还是从日比谷到银座、霞关一带。特别是银座,“其主要建筑都被进驻军当作军事设施接收,如阪急大厦、和光、黑泽大厦、松屋等成为军用商店、酒馆和宿舍,星条旗随处可见,乍看给人一种恍如在美国街道的印象。银座松屋的军用商店是美国陆军、空军、海军、海军陆战队以及其他联合国军队的官兵们时常光顾的场所,入口则聚集着一群战争遗孤,他们或摆摊卖一些小物品,或做起擦鞋匠来招揽生意”。(4)(图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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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2 占领期的银座四丁目,被接收后成为军用商店的服部钟表店前(福島鋳郎編『G.H.Q.東京占領地図』雄松堂出版、1987年)

银座早在战前就深受美式风俗的影响,但是占领让银座的“美国化”更加直接,甚至可以说是“美租界化”。当时银座一带街道名称如“新百老汇路”(New Broadway)、“X大街”(X Avenue)、“使馆街”(Embassy Street)、“圣彼得大街”(St. Peters Avenue)、“扑克街”(Poker Street)、“霍德普大街”(Holdup Avenue)等,已经到处洋溢着殖民地的风情。以美式名称给街道命名的现象不仅发生在银座,当时东京的主要街道均被占领军当局重新命名,以皇居为中心呈放射状的道路被称为“大街”(Avenue),环状连接的道路则被叫作“街”(Street)。“大街”按照字母表的顺序从A到Z命名,而“街”则有60余条被重新命名。(图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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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3 租界化的银座一带以及街道名称(出处同图3-2)

六本木、麻布的“占领”记忆

在此过程中值得注意的是,当这些美军设施集中的区域在战后发展为年轻人文化的象征性舞台之时,是附带着某种记忆的断裂的。那么,就六本木而言,1950年代以后,当人们说到这条街道时,其有关“占领”的记忆是如何呈现,又是如何被忘却的呢?

首先需要确认的一点是,“六本木”这一称谓在1950年代以前可不是一般的地名。从六本木到麻布、广尾一带在战前是作为麻布区的一部分独立存在的。麻布区在1947年与港区合并,合并后旧麻布区的街道仍然以“麻布某某町”命名(直到现在仍然保有诸如麻布十番、麻布永坂町、麻布狸穴町等名称)。所以今天被我们称为“六本木”的地方,在1950年代之前则被称为“麻布箪笥町”“麻布兵卫町”“麻布今井町”“麻布谷町”等,这一地区更多地被认为是“麻布”。当然“六本木”这一名称也不是无中生有,以现在的六本木十字路口附近为中心,曾经存在过与上述“箪笥町”“今井町”同规模的、被称为“麻布六本木町”的街区。(https://www.daowen.com)

那么,这个位于“麻布”的区域是从何时开始不再属于“麻布”,而被称为“六本木”的呢?检索新闻报道可以发现,直到1950年代末,“六本木”这一名称出现的次数近乎为零,今天被视为六本木一带的地方在当时被通称为“麻布”。“六本木”出现在媒体视野始于1961到1962年间,以《朝日新闻》为例,相关报道如“黑帮群架20人被捕,争夺六本木地盘”“赤坂六本木,探寻‘东京租界’”“涉嫌违反《风俗营业法》,警方深夜突袭六本木”“彻底检举,将违法视若平常的六本木”等报道开始突然增加。地铁日比谷线六本木车站开始运营是在1964年,麻布三河台町、麻布龙土町、麻布今井町等地更名为“六本木”是在1967年,但实际上早在几年前“六本木”就已经开始侵蚀“麻布”了。而且,这一时期说起“六本木”,还往往跟“风俗业”“黑社会”“租界”等负面报道相联系。要言之,进入1960年代以后,“麻布即文教、住宅区;六本木即夜生活街区”的格局划分开始逐渐形成。

广告歌曲的作词家野坂昭如自1957年起在狸穴町大概住了两年,关于六本木的变化,他以特有的文风说道:“旧连队司令部被接收后成为哈迪兵营,这让六本木成为都市中心唯一的美军基地,龙土町的尽头则是通信大队的兵营,说起进驻军,总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他们喜欢在周边游荡,我也时常在夜里凝视这个基地街道的风貌。这里有20余家酒吧、品相不佳的古董店、有中文店名的西装店,都特别醒目。供进驻军专用的夜总会则有青山一丁目附近的大都会(Cosmopolitan)和位于饭仓的黄金门(Golden Gate)。”

但是,“从1956年开始,酒吧和夜总会不再专门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开始接待本国客人……1957年春,大都会夜总会率先推出存酒制度,并改名为‘基俱乐部’(Key Club);黄金门夜总会更名为‘88夜总会’,开始做横滨根岸屋风格的寿司、拉面、牛排、味噌汤等和洋交错的菜品,陪酒女也是新人老手混杂一堂”。随着这些占领军专属的夜总会和酒吧逐渐开放,最初是爵士乐爱好者,继而是电视台人员以及纨绔子弟,成为这一带的常客。与此同时,“银座一带泛滥的同性恋酒吧相继倒闭之后,纷纷将场所搬迁到六本木一带。特别是1959年,自TBS电视台之后,NET、富士电视台相继落户六本木,距离这些设施均在几分钟车程以内,电视台制作人、明星艺人亦汇聚于此”。(5)野坂本人当时也在从事电视广告以及音乐节目的工作,也算是彼时六本木一带相关业界的当事人。

1960年前后的六本木,在忘却其作为美军占领地记忆的同时,逐渐变换了自身的商品价值,客源也从占领军士兵转移到电视台相关人员。这一过程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当时的六本木仍然呈现出与美军具有关联性的一面,特别是1960年代末,作为“美军士兵的街区”,“从越南战场返回的美军士兵们即使牺牲休息日的睡眠也要在六本木吃喝消遣”。(6)另一方面,深受年轻人追捧的媒体流行元素开始覆盖这座占领军的街区。日比谷线开通后加速了六本木的大众化,1970年代开始的迪斯科热潮在这一带风靡。即便如此,“只要横须贺的美军船只到来,黄昏的迪斯科便是美军的天下”,学生时代居住在麻布十番,在六本木玩耍长大的大泽在昌如是说。(7)

罗伯特·惠廷(Robert Whiting)在《暗夜东京》一书中讲述了主人公尼古拉·扎维蒂(Nicolas Zapetti)在六本木经营意大利餐厅的故事。作为占领军士官来日的意大利裔移民,扎维蒂倒卖过军用物资,做过职业摔跤手,还做过珠宝强盗,终于在1950年代中期以后洗心革面,在六本木开了一家正宗的美式意大利餐厅。在酒吧、夜店、艺伎馆云集的六本木,平价但有档次的餐厅算是稀缺物,所以扎维蒂的餐厅大受好评,经常有基地军官、记者、外交官光顾。该餐厅经由美军《星条旗报》(Stars and Stripes)和日本媒体介绍后,扎维蒂的事业开始飞黄腾达,迅速扩张。该餐厅一跃成为该地区黑社会、职业摔跤手聚集的场所,尔后来日本的好莱坞巨星与艺人,甚至日本的商旅人士也频频光顾。(8)扎维蒂从事业成功到后来逐渐凋零的过程,也折射出美军给六本木带来的光与影。

原宿,从基地到电台

整体而言,原宿的经历与六本木相似。占领军对六本木的影响典型可见诸各种酒吧、会所以及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的女人,后来又为电视台相关人士以及艺人所代替。而占领军对原宿的影响,至少从表面上来看则是以时尚、涂鸦、设计等领域为主流。驻留在六本木哈迪兵营的以普通美军士兵为主,而住在原宿华盛顿高地的则以军官及其家属为主,高地内部各种生活设施俱全,或许这是导致两地出现差异的背景。但是,同样以1960年代中期为转折点,原宿也开始了“去基地化”的进程,接着通过与媒体业的密切关系开始重构自身的形象。从这点来看二者具有共通性。

上述小林信彦回想中提到的中央公寓,是原宿从“占领军街道”转型为“时尚街道”的象征。中央公寓位于表参道与明治大道的交叉口,华盛顿高地对面,始建于1958年,是一栋地上七层、地下一层的高级租赁式公寓大厦。最初该公寓属于以美军为对象的贸易商以及外交使节团的“租界”,高地返还后随着美军需求的减少,设计师、插画师、摄影师陆续在此成立工作室,杂志社的编辑部亦入驻于此,因此中央公寓成为日本流行文化草创期的据点。与大型广告代理公司云集的银座以及作为地下文化据点的新宿不同,原宿以其“异国风情、静谧悠闲”的格调而获得大量创作者的青睐。(9)如果说改变六本木原貌的媒介是演艺圈和音乐圈人士,那么改变原宿原貌的媒介则可以说是以广告业界为中心的人士。

同一时期,如果把视线转到电视演艺圈会发现,音乐的世界也在悄然发生改变。随着乐手们陆续离开基地,音乐越来越多地开始通过电视节目的方式传达给观众。随着1950年代后半期美军从日本本土撤离,过去靠基地吃饭的乐手们被迫离开基地。即使水平不怎么样仍然能从美军那里赚到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有点水平的音乐家开始放弃在基地的工作。

刚好在这一时期,取代占领军而“占领”民众日常生活的电视机出现了。“渡边制作”和“堀制作”等一部分此前在基地从事演艺中介业务的公司开始和电视业界合作,同时伴随着唱片业的发展,他们将战后日本的歌坛水平推向新高度。尤其重要的是,在那个没有歌曲合成器和卡拉OK的时代,歌曲节目对伴奏乐队和录音室的需求给这些离开基地的人提供了稳定的职位。由此,“那些曾经在占领军夜总会驻唱的歌手们通过灌制唱片出道,普通日本人也能够聆听他们的歌声了”。几年前在基地这一密闭空间中形成的占领者和表演者的关系,如今通过电视、唱片、广播等媒介迅速涌入战后日本人的日常生活空间。


(1) 竹桥事件是指1878年8月23日,驻扎在竹桥附近的日本陆军近卫军部队发起的一次武装叛乱事件,一般认为事件起因是这些参加过“西南战争”的士兵对其待遇不满。

(2) 坪:日本丈量房屋等建筑面积的传统计量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

(3) 小林信彦『私説東京繁昌記』中央公論社、1984年。

(4) 原田弘『MPのジープから見た占領下の東京』草思社、1994年。

(5) 野坂昭如「六本木、消えた坂道」『文藝春秋』1976年7月号。

(6) 『週刊言論』1968年4月3日号。

(7) 大沢在昌『かくカク遊ブ、書く遊ぶ』小学館文庫、1998年。

(8) ロバート·ホワイティング『東京アンダーワールド』松井みどり訳、角川書店、2000年。

(9) 君塚太『原宿セントラルアパートを歩く』河出書房新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