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地渗透出来的“美国”
从基地渗透出来的“美国”
从日军基地到美军基地
美国是以军事基地构筑起来的帝国。19世纪末,西欧列强对殖民地的瓜分进入鼎盛期,并形成了以殖民地经营为基础的帝国主义秩序。而美国稍显不同,它是通过遍布世界各地的军事基地网络来维持全球霸权。特别是二战后,美国在“反共”的名义下相继设立国家安全委员会(NSC)、国防部、参谋长联席会议、中央情报局(CIA)等各种军事机构,并在全球范围内建立了广泛的基地网络。
战后40年间,美国联邦政府将大量的预算投入到安全保障部门,仅从1950年到1953年,联邦军事预算的具体金额增加了两倍,以国内生产总值占比来看也增加了一倍,朝鲜战争后这一增速也没有放缓的趋势。直到冷战结束时,美国的国防预算一直维持在联邦预算总额的20%、国内生产总值的5%以上的比例。这个国家在战后“自由资本主义体制下创造了物质极大丰富的社会,同时却又一直延续着准战时体制”。(1)
截至冷战结束,美国在海外共有375处军事设施,并有50万人规模的美军士兵驻扎在这些军事设施。当前美国在德国、英国、冰岛、意大利、西班牙、希腊、土耳其、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巴拿马以及中东、近东各国仍有大量军事基地,驻军数量达140万人以上。(2)
美国在亚太地区的驻军尤以日韩两国居多,当前美军在日本有105处设施,基地面积达32000多公顷,兵力数量达5万人(其中,在冲绳有军事设施43处,面积约24000公顷,兵员人数25000人以上)。特别是近年来随着美军重组以及日美同盟的强化,在日美军已经将日本的自卫队纳入到其作战体系中。美国在韩国约有96处军事设施,驻军约有36000人。也就是说,仅日韩两国就有接近9万名美军士兵驻留,从世界范围来看,这里显然是美军战略布局的最重要据点之一。
那么,冷战初期的日本有多少美军基地呢?根据基地问题调查委员会的统计,1952年日本本土有733处美军基地,总面积达145600町步(3),大致与大阪府的面积相当。如果考虑到军用飞机起飞降落以及美军士兵直接活动的区域,其总面积大致与四国岛相当。在这些基地设施中,演习场占地面积最大,占比约67%,接下来依次为飞机场13%、兵营11%。
除此之外,在日本列岛周围还散落着39处美军的海上演习场所,覆盖水域可匹敌整个九州的面积。仅关东一地,就有立川、约翰逊(丰冈)、横田、厚木、木更津、柏、前渡、大田、馆林等十几个飞机场,兵营则集中在原宿的华盛顿高地(Washington Heights)和练马的格兰特高地(Grant Heights),而神奈川县的川崎、横须贺、茅崎,埼玉县的所泽、朝霞,千叶县的松户等地也有兵营分布。此外各地还遍布着美军的弹药库、补给厂以及高射炮等设施。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在结束对日占领后,军事基地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有所增加。1953年11月,美军演习场、飞机场以及保安队接收地面积超过180000町步,相较于前一年增加了35000町步。(4)进入1950年代末期,美国在日本本土的基地数量呈减少趋势,但是在占领刚刚结束的1950年代初期,其基地数量仍在增加却是不争的事实。
分析驻日美军基地时尤其应该注意的问题是这些军事基地从战时到战后的连续性。这些在战后成为美军基地的土地在战前原本就是日军的基地,所以这些基地与当地社会的关系都有和战前保持连续性的一面。事实上首都圈几处主要的美军基地如横须贺、厚木、座间、立川、横田、约翰逊、朝霞等都直接继承自日军的基地。横须贺基地从战前开始就是与佐世保(长崎)、吴(广岛)等地并称为海军“镇守府”的重要军港。座间在战时设有陆军士官学校以及海军工厂,厚木基地在战时则是日本海军的防控据点。立川基地作为陆军航空部队的核心据点建设于大正年间,战争末期则有大量的特攻队员从这里奔赴前线。1940年,横田飞机场作为立川机场的附属设施启用,最初名为多摩机场。约翰逊基地此前名为丰冈机场,陆军航空士官学校就设立于此,现在是自卫队的入间基地。朝霞基地在战时为陆军预科士官学校的练兵场。千岁、三泽、佐世保等全国各大基地的情况也基本相同。即便是冲绳的嘉手纳基地,其前身也是日本陆军航空队的机场。
思考战后日本的基地问题,不能忽视其与战前日本军之间的连续性。鹤见良行在1950年代初曾对旧熊谷少年陆军飞行学校周边的民众进行调查采访。美军在接收该飞行学校后将基地命名为惠廷顿基地(Camp Whittington)。鹤见在调查中发现,基地周边民众面对美军时,基本沿袭了此前面对日军时的关系定位(即他们认为驻扎在基地的美军与此前的日军没有区别),与此同时,他们的对美意识还伴有对在基地周围酒吧和夜总会工作的女性的歧视心理。由此可知,“对于当地农村的民众而言,过去日本军队的驻扎其实是给他们提供了发展经济的机遇,从人生观的角度来看也带来了新发展方向的可能,又因这种相互联系而让他们产生了心理上的稳定感”,“民众已经产生了对军队的免疫功能,并积累了从军队中获得某种经济保障的足够经验”。所以,他们期望能和来接管的美军保持着像过去同日军打交道时一样的关系。
基地周边有几十家以美军士兵为服务对象的店铺。民众并不反对店铺的存在,反感的也并非美军本身,而是以美军为服务对象的女人。当地民众对她们极为不齿,认为“这些女人骗取美军士兵的钱财,品行恶劣低贱,是下等阶层”。另一方面,当地民众通过租借给美军店铺以及给这些美军士兵的情妇提供房屋等获得了不菲的收益。房东和其他民众“一方面利用并压榨这些处于从属地位的女人,另一方面又自恃清高,表现出对这些女人的反感”,极为自相矛盾。(5)
占领军与战后的歌谣文化
对于战后的日本民众而言,附着于军事基地的寄生关系虽并非肇始于美军的驻留,却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日本的文化生活方式。基地围栏的外面播放的爵士乐和夏威夷音乐,以及电影、时尚、饮食文化等渗透出“物质极大丰富”的美国形象,这些都始于战后。这里的“美国”对于基地周边的民众而言是一种诱惑性的存在,也作为一种日常的风景浮现于日本社会。
我们来看看美军基地与大众音乐之间的关系。在占领期间,美军基地以及慰安设施因为与普通日本人的生活相隔绝,其收入待遇远高于其他场所,这让众多的年轻歌手在短时间内云集于此。伊东由佳里从6岁起跟随父亲在基地驻唱。江利智惠美读小学四年级时就以美军士兵为听众开始歌手生涯。松尾和子15岁时于北富士的基地登台献唱。森光子也在基地巡回演唱,施展其学到的爵士乐技艺。当时不仅有通过中介推荐而在基地谋生的年轻人,在东京车站北口、新宿车站南口等也云集着数百位音乐人,他们连日在卡车前竞演。(6)在此背景下形成了所谓的经纪人职业,进入电视时代后,这些经纪人又控制了当时的大众娱乐。(https://www.daowen.com)
东谷护对占领期间基地乐队成员的表演在战后歌谣文化中所起到的核心作用进行了详细的研究。东谷研究发现,占领期雇用乐队的美军相关设施大概有三种,分别为RAA设施、各部队直辖的会所以及日本人经营的夜总会和歌舞厅等。其中,部队直辖的会所又分为将校会所(Officers Club)、下级士官会所(Non Commissioned Club)和兵员会所(Enlisted Men’s Club)等级别。当时,这种类型的会所仅在日本本土就有500多家,各家会所均有为美军士兵服务的乐手,数量相当可观。这些会所是不对普通日本人开放的密闭空间,从业人员和乐队成员们却可以自由出入,因此可以说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享受着与美军士兵交往的特权。战后日本的爵士乐以及后来以组织化形式运营的娱乐圈,都发源于日本音乐人同占领军的交往。(7)
东谷强调了在这一音乐实践的场域中美军士兵与乐队成员视线的一致性。随着占领的推进,美军士兵大量进驻日本。美军在日本各地建立基地以及会所等周边设施,随之增加的是对乐手的需求。在战争时期,爵士乐作为敌国音乐被禁止在日本传播。进入占领期以后,美军对爵士乐的相关需求暴增,市场甚至陷入供给不足的状态。所以,哪怕是演奏经验不足、技术尚未成熟的人均能谋到收入尚可的职位。
这些谋到职位的人“在既定的体系中尚未明确自身所处的位置的情况下,尽力满足军方所提出的各种要求”。也就是说,这些乐手并没有自主选择曲目演奏的权限,也不存在擅长或者不擅长之说,只能按照会所的要求来演奏。他们被要求演奏的并非战后日本流行的音乐,而是同时期在美国流行的音乐,从爵士乐、乡村音乐到夏威夷音乐等种类都要模仿演奏。
这导致形成了什么样的“音乐”或者说“身体”呢?与通常的表演者与观众的关系不同,在这里,观众的视角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表演者只能在具有绝对优势的观众面前根据其需求进行表演。这一状况与过去几个世纪西方帝国对殖民地进行统治的机理何其相似!美国并不要求表演者演奏“东方”或者“异国情调”的音乐,而是要他们模仿“美式音乐”来演奏。该种关系结构与英国对印度、美国对菲律宾的殖民统治相同,恰如其分地突出了殖民同化的侧面。在基地工作的日本人遇到的只是非常大众化的美军士兵。美军士兵需要的并非所谓的来自“东方”的原创,而是“本国(美国)的模仿品”。
基地文化在冲绳的延续
截至1950年代中期,日本本土的基地周边同冲绳、韩国、中国台湾地区、菲律宾等冷战初期美军所涉足的各基地周边,事实上是一个有机整体。在冲绳,美国在亚洲最大的据点嘉手纳基地对面的胡差市,美军基地与大众音乐的复合体曾长期存在。进入1960年代以后,日本本土的美军基地整体规模开始缩小,但是在支撑美军亚洲战略整体的“太平洋要冲”冲绳,其军用地反而呈进一步扩张的趋势。基地周边的街道离不开以美军为服务对象的慰安设施。胡差就这样从冲绳本岛战火的灰烬中,作为与基地相邻接的难民收容地而重新出发。不久之后,胡差的街道通过建立商业中心以及八重山特饮(8)街等方式开始向美军提供慰安服务,并最终依存这一服务业得到了发展。
例如在八重山特饮街,伴随着朝鲜战争“特需”(9)浪潮的兴起,陪酒女的人数增加至300余人,街道的总人数也发展到1000多人。与此同时,周边还形成了“威基基大道”“中心大道19班”等新的红灯区。特别是在1960年代以后,随着越南战争的扩大化,嘉手纳基地的兵力进一步增加,胡差市的街道盛况空前。“A级(10)酒吧为了赚取士兵手中的钞票也是绞尽脑汁,劝酒、卖春、走秀、摇滚乐队表演,应有尽有。”(11)
伴随这一热潮,连过去最多在公民馆秀一下电吉他的业余摇滚乐队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到了1970年代,“紫”“Condition Green”等著名摇滚乐队开始活跃于舞台之上。这些乐队的成员并非仅限于冲绳当地人,而是云集了北到奄美、宫古,南到菲律宾的各路人马,他们为了追逐基地释放出的美元财富而来到胡差这个城市。其中尤以菲律宾的乐队对冲绳摇滚乐的形成贡献最大,当地甚至有人靠模仿这些会所专属的乐队而走上摇滚歌手的道路。平井玄指出,当时冲绳的摇滚歌手们“几乎意识不到他们是大和民族的一员”。(12)他们表演的对象毫无疑问是基地的美军士兵,所以与日本本土的音乐风格完全不同,而是跟随美国国内的潮流而变化。
(1) 古矢旬『アメリカニズム』東京大学出版会、2002年。
(2) 指该书出版的2007年以前的情况,下同。
(3) 日本计算山林田地的计量单位,1町步约合9917.36平方米。
(4) 基地問題調査委員会編『軍事基地の実態と分析』三一書房、1954年。
(5) 鶴見良行「基地周辺のひとびと」『鶴見良行著作集1』みすず書房、1999年。
(6) 桑原稲敏「進駐軍と戦後芸能」『別冊新評 戦後日本芸能史』新評社、1981年。
(7) 東谷護『進駐軍クラブから歌謡曲』みすず書房、2005年。
(8) 特饮,即“特殊饮食店”,指红灯区或花街的饮食店,伴随有性服务等。
(9) 特需在这里专指美国因为战争而对日本产生的物资等特殊需要,朝鲜战争给日本带来了特需景气,带动了日本经济的恢复。
(10) A级指冲绳回归日本前,美军对冲绳饮食店、风俗店认可的许可证,A即“Approved”(正式认可)之意。
(11) 沖縄国際大学文学部社会学科石原ゼミナール編『戦後ゴサにおける民衆生活と音楽文化』榕樹書林、1994年。
(12) 平井玄「コザの長い影」DeMusik Inter.編『音の力 沖縄 コザ沸騰編』インパクト出版会、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