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里的美国、沙滩上的美国
基地里的美国、沙滩上的美国
首都周边美军接收地的分布
在占领期间,首都周边一带美军的各类设施是如何分布的呢?这一时期,仅首都圈就有接近15万名美军官兵,基地数量超过60处,各处均有级别不等的慰安设施。阅读1948年GHQ发行的《GHQ东京占领地图》(City Map of Central Tokyo)可以大致掌握当时美军设施的分布情况。GHQ的主要设施集中于从日比谷到霞关一带。日比谷大道沿线的高层建筑被美军悉数接收,从皇居前广场、日比谷公园到银座大道一带成为名副其实的美军租界。周边如筑地明石町、神谷町以及六本木一带也有相关设施分布,滨松町则有仓库和军用商店。
此外,美军居住设施分布在原宿的华盛顿高地、六本木以及麻布地区,还有位于练马的格兰特高地等,其他如麻布、广尾、白金、山王、田园调布、洗足等地也有数量不等的用地被征收作为其居住设施使用。可以明确的一点是,美军设施在东京全域并非平均分布,而且主要集中在银座、日比谷一带,然后向六本木、广尾、原宿、代代木推进,向城南方向倾斜。美军住宅大致与东京高级住宅区的分布重叠。东京的高级住宅区自战前开始就在西北部较少,而多分布于从港区到大田区一带。(1)
美军的接收地之所以集中于从都心到城南一带,原因之一是这一带的房屋在战火中受损较少,同时也是因为这一带的西式建筑较多。例如,在田园调布,仅该地区内就有50多户住宅被占领军征收,最大的原因是这些住宅多是适合美国人使用的西式住宅。(2)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值得注意,那就是这些地区位于GHQ司令部所在地日比谷和美军最大据点横滨、横须贺地区的中间位置。美军通过1号国道和横须贺线将横滨、横须贺与东京都心相连接,利用246号国道将厚木与东京都心相连接。从占领军的视角来看,从横须贺到厚木、座间、立川、约翰逊等主要基地群均分布在16号国道沿线一带呈扇形辐射的广大区域,而16号国道又与东京的城市中心相连。所以GHQ从战略的角度考虑,将多数的基地、住宅、司令部、仓库等设施配置在这一带。进入经济高速增长期以后,这一呈扇形辐射的地区率先成为众多工薪家庭的郊外住宅用地。可以说,将战后新日本“富足生活方式”付诸实践的这一地区与美军基地的辐射范围基本上重合。
作为基地县的神奈川和湘南海岸
在这些被征收住宅地区的前方正是美军在日本本土最大的神奈川县基地群。从占领期开始到1960年代,横滨市内有多处仓库地区和美军住宅区,其周边有横须贺海军基地、厚木机场、美军远东司令部所在地座间基地,神奈川一直是日本本土最大的基地县。在1950年代,除去冲绳,日本本土当中约有三分之一的美军基地设施集中于神奈川县,这一状态一直持续到1960年代末。1960年代末,神奈川县内有基地45处,面积约2657.8公顷,远超排在其后的东京、福冈、长崎、北海道、青森等其他行政区域的基地面积。
在神奈川的基地中,既有位于市中心的基地,也有纵贯横滨、横须贺以及三浦半岛湘南海岸一带的基地设施。基地的存在让美军与地方生活和大众文化产生了紧密的联系。从逗子、叶山到藤泽、茅崎的湘南海岸一带基地设施最为集中。其中,叶山有麦吉尔营地(Camp McGill)、茅崎有茅崎营地(Camp Chigasaki),从藤泽到茅崎的海岸线一带则被称为茅崎海滩(Chigasaki Beach),这片广阔的海滩被用来作为美军的炮击实弹演习场。(图3-4)
图3-4 美军在茅崎海岸的首次演习
(1946年10月17日,アメリカ合衆国国立公文書館蔵、『茅ヶ崎市史 現代2 茅ヶ崎のアメリカ軍』茅ヶ崎市、1995年)
据栗田尚弥所述,位于海滩东面的辻堂海岸被作为登陆演习的场地,西茅崎一带则被作为直接或间接的设施演习之地来使用。除此之外,该地区还“经常开展爆破训练、航空机轰炸演习、伞兵部队降落演习等各种演习,还伴有火药、弹药处理等项目”。而且,“从小队、中队进行的小规模,到师团、军团等大规模演习,无所不包”。(3)
每次在茅崎海滩进行军事演习时,日本各基地的士兵总会集结于此,这同时也导致美军士兵的暴行和不法行为层出不穷,以美军士兵为对象的卖春活动发展成为该地区严重的社会问题。在战败后不久的藤泽,为响应日本政府设立RAA设施的号召,市政当局协助特殊饮食店业者申请了一块地,并将其作为美军专用的慰安设施。而后不久,市政当局就废除了当初自身推动的慰安设施,但多数从业人员却转移至红灯区的特饮店,并沦为站街女,该地的实际情况并未发生改变。这些以美军为服务对象的特饮店、站街女的存在成为长期困扰藤泽市的问题,1949年,该市在住的一名家庭主妇在投递给神奈川军政部的陈情书中作如下描述:
藤泽市的会所里有100多名站街女,她们毫无教养的丑态令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尤其反感。我很想搬到其他地方居住,但是在住宅不足的当下,这恐怕也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该地有6家销售食品烟酒的商店,到凌晨两三点还公然销售主食和酒类,醉酒者的喧嚣声此起彼伏。不仅如此,还有留声机总是以最大音量从清晨6点开到深夜12点以后。(4)
在茅崎市,“随着以美军为服务对象的娼妓出现,甚至大白天都能够目睹住宅附近松林里露骨的性行为,这些场景令带着孩子的母亲们惊恐不安、不知所措”。“甚至还有娼妓在演习场附近租房,可以想象这群人迁移的情形”,教育界人士、PTA(5)、妇女会将其视为严重的社会问题。1954年,茅崎市议会为“取缔卖春等行为,维持公序良俗”通过了《风纪取缔条例》。但是,这类对策收效甚微,“埋伏在基地周围的娼妓们如影随形,茅崎、藤泽的社会风气等问题依然难以改善”。(6)
从横滨、横须贺到藤泽、茅崎、叶山乃至波及神奈川全境的美军基地,都与当地民众有各种各样的往来。栗田对曾经在茅崎基地做男仆的铃木贞司进行了采访,采访中,铃木就美军士兵与当地民众之间接触的场面回忆如下:
美军会在夏天举行露天的电影放映会,附近很多民众在通往柳岛路上的围栏外观看电影。士兵们喝着啤酒开始向女孩子搭讪,年轻的女孩子很难淡定地看电影。
当时,提到美国人总会给人以恐怖的印象。特别是女孩子、年轻人见到美国人会害怕地缩成一团。美国士兵也常会三番五次地来纠缠。酒品差的美国士兵真多啊,就这一点来看,他们真是相当散漫无礼。(7)
铃木指出,“一般人不能进入内场观看电影的,栅栏上扯了铁丝网,他们只能在铁丝网外面的道路上观看。士兵则是在里面坐着椅子观看,还有女友或女伴在一旁陪坐。栅栏里面是士兵、外面是平民,泾渭分明。如果是士兵的朋友则可以进内观看。影片是彩色的外国片。……我曾经看过两三次”。由此可知,这类活动在占领军基地经常举行,而当地民众也经常隔着围栏观看。美军基地正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当地年轻人心中催生出新的欲望。
横须贺的性交易与爵士乐
随着美军基地的进驻,横须贺站街女的数量激增。根据庆应义塾大学社会事业研究会在1953年的统计,“横须贺站街女的出现与占领军的进驻同时发生,1948年3月约有1000余人(推测)……到1950年夏天,随着朝鲜战争的爆发,站街女的数量迅速增加,发展为2500到3000余,虽然同年秋季强化了对站街女的取缔,但其数量仍然以惊人的速度增加至4000甚至5000”。(8)这些站街女租住的“闺房”遍布横须贺的大街。1950年代初期,在横须贺市内以沟板道为中心,有1300多家这样的“闺房”。当时,横须贺市的经济严重依赖于基地和美军士兵,“站街女给城市经济带来的影响相当大,她们和驻留军士兵以及市内商店形成了密切的三角关系,当局整肃风纪的强度也会直接影响各大商店的销售业绩”。
横须贺的地方经济直到1950年代仍然依赖于基地,所以面对以美军为服务对象的站街女,民众也呈现出比较矛盾的态度。在上述庆应大学的报告中,横须贺市教育研究所曾就站街女的问题对该市儿童进行舆论调查,结果显示,23%的小学生以及31%的中学生对站街女的评价“良好”,因为她们“可以乘坐小汽车”“可以吃到口香糖和巧克力”,除了物质方面外,还有“可以说英文”“和外国人走在一起”等其他理由。
例如,一位小学六年级的女同学回答:“我看到潘潘女郎感觉特别好,为什么感觉好呢,因为她们可以穿漂亮衣服、新款鞋子,还可以挎皮包,打开皮包里面有好多现金。”另一位中学二年级的学生说:“美国人和潘潘女郎说英文,如果我能说英文那该多好。”这反映了孩子们的真实感情,在当时的横须贺,孩子们中间甚至还流行潘潘女郎过家家的游戏。“男孩和女孩分别模仿士兵和潘潘女郎,他们结伴散步、跳舞甚至接吻。”(9)当然,儿童中也不乏对站街女和卖春行为持否定性看法的人,但是毕竟有近三成不持否定态度,这也是事实。(图3-5)(https://www.daowen.com)
图3-5 1950年代前后横须贺的沟板道夜景
(『横須賀市史』上巻、横須賀市、1998年)
藤原晃自1950年代开始就在横须贺沟板道经营酒吧,关于当时的情景,他留下了宝贵的口述记录。对其进行采访的是大月隆宽。藤原谈话的时代代入感很强,十分到位地描述了当地直到越南战争期间的情景。从藤原口中接二连三蹦出来的轶事,让我们看到了作为“美国占领地带”的热闹的沟板道。在这里也可以看到从其他基地流浪而来的女人们的人生、在战场和基地内外表情有着微妙不同的美军士兵,以及美军士兵与这些女人之间的讨价还价,这些都深深地嵌在了横须贺的这条街道上。
大月在整理藤原的口述后表示,虽然无法完全凭借藤原的描述来再现横须贺“基地”的形象,但藤原的口述也具有重要的意义。“坐在藤原先生的面前,听他有关横须贺的回忆,虽然现场不再有笠置静子(10)的歌声,她的歌声却似在记忆的角落回荡,这种不可思议的氛围,让从没有‘基地’记忆的我也与基地产生了联系。”(11)
与此同时,横须贺也确立了其在战后日本爵士乐界的中心地位。在这块土地上,多家会所整日演奏爵士乐,秋吉敏子、疯狂猫(The Crazy Cats)组合等明星辈出。这一时期担任横须贺爵士乐手的太田稔回忆道:“全盛时期的横须贺爵士乐演出场所究竟有多少?以我不太准确的记忆列举,就有这么多活跃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上,而如今却只有怀念的份儿了。”太田所列举的会所有Grand Palace、Grand Shima、Trade Wind、Eagle、Club Ichiban、Club Yokosuka、White Heart、Club King、Grand Lucky、Club Fuji、Grand Cherry、Club Diamond、Club初音、Club红兰、Club Panama等,此外,“还有很多不记得名称”的会所。(12)
对美式海滩的向往
到了1950年代后半期,美军基地和美军士兵的形象逐渐淡出民众日常的视线,美军基地开始被视为仅限于“一部分地区”的问题。受此影响,在湘南一带,人们意识中的“美国”被净化为一种单一的形象。例如,1957年5月11日,《朝日新闻》一篇报道指出,如今湘南海岸的沙滩开始发展为“东方迈阿密”。据报道,在上述茅崎海滩东面的片濑海岸,已经建成了“拥有可以欣赏海岸风景的兜风路线、现代化的海滩别墅以及宽阔的停车场”的西式新潮海滨浴场。神奈川县在这里建设“海洋乐园、海滩别墅、疗养中心”等,接下来则开始引进外资酒店,湘南海滩俨然成为可以匹敌迈阿密海滩的地方了。
进入1950年代后半期,这种美式的湘南形象受到《太阳的季节》(『太陽の季節』,1956)、《疯狂的果实》(『狂った果実』,1956)等影片的影响而趋向大众化,并塑造了今日湘南海岸的面貌。当然,湘南海岸之所以能发展成为西式新潮的海滨浴场,其背后也有从基地到此处游玩的美军士兵的功劳。例如,湘南海岸后来能成为年轻人冲浪打卡的“圣地”,就有赖于从附近基地来此冲浪的士兵为此做出的重要贡献。和冲绳、关岛、迈阿密等一样,湘南海岸的风景也是在基地与度假区的相互依存中不断聚集起游客,因此也具备美式海滩特色属性。以这一全球化的美军基地文化为背景,湘南造就了石原裕次郎的超强人气,本色出演湘南男孩的加山雄三也成为了明星,同时还孕育出了日后风靡全国的南方之星(13)的音乐。
1950年代兴起的“太阳族”热潮以及裕次郎的人气,其实是通过不断强调裕次郎肉体的“外国人特性”而打造出的。石原慎太郎(14)在后来的自传式作品《弟》(『弟』,1996)中指出,他们兄弟在谈及湘南的生活时,总是热心地讨论从父亲那里获得的游艇,这个话题只是用于展示盲目的兄弟情谊,并没有触及他们战后真实生活过的逗子以及湘南海岸的情况。即便如此,在《太阳的季节》和《疯狂的果实》以及同时期的“太阳族”电影中,往往也会不自觉地刻画湘南海岸一带蠢蠢欲动的欲望政治学。
正如迈克尔·雷恩(Michael Raine)所指出的那样,电影《太阳的季节》前半部分有从英文会话学校归来的泳装女孩出现的场景,她们语速快且夹杂着日英双语,每个人都有英文昵称,言谈举止犹如“外国人”一般。(15)《疯狂的果实》里面北原三枝所扮演的女主人公被设定为美军军官的情妇,而裕次郎则从占领军手中抢走了这个女人。这样的情节设定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湘南就是美军的土地这一事实,也展现出这些昂首阔步的女人背后的美国。
石原裕次郎之所以能够获得如此特殊的地位,得益于他身体外表的“外国人特性”——他区别于日本人的大长腿、精致的五官以及西式的言谈举止等都起到了很大作用。也就是说,裕次郎将体现了湘南被殖民性的自我以及作为占领者“美国”之分身的自我,透过暴力、性、肉体等镜像体现了出来。而且巧合的是,1950年代在“日活”(16)活跃的明星们,比如被认为是裕次郎翻版的赤木圭一郎,也出生在片濑海岸附近比较富裕的家庭。无论是裕次郎还是赤木圭一郎,通过这些年轻人,“日本中的美国”所体现出的文化力学得以结构化。就这样,进入1960年代以后,湘南之所以受到追捧,恰恰是因为它以1950年代的基地和文化消费的关系为隐形后盾。
(1) 福島鋳郎編『G.H.Q.東京占領地図』雄松堂出版、1987年。
(2) 江波戸昭他『郷土誌 田園調布』田園調布会、2000年。
(3) 栗田尚弥「茅ヶ崎とアメリカ軍(3)」『茅ヶ崎市史研究』24号、2000年。
(4) 栗田尚弥「占領軍と藤沢市民」『藤沢市史研究』26号、1993年。
(5) PTA,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即家校联谊会或译为家长教师联合会,在日本比较常见的家校联系组织。
(6) 栗田尚弥「茅ヶ崎とアメリカ軍(3)」。
(7) 栗田尚弥解説「キャンプ·チガサキの思い出——鈴木貞司氏に聞く」『茅ヶ崎市史研究』24号、2000年。
(8) 慶應義塾大学社会事業研究会『街娼と子どもたち——とくに基地横須賀市の現状分析』、慶應義塾大学社会事業研究会、1953年。
(9) 慶應義塾大学社会事業研究会『街娼と子どもたち——とくに基地横須賀市の現状分析』。
(10) 笠置静子(1914—1985),日本著名歌手,战后有多首歌曲风靡日本。
(11) 藤原晃『ヨコスカどぶ板物語』現代書館、1991年。
(12) 太田稔『ヨコスカ·ジャズ物語』神奈川新聞社、2003年。
(13) 南方之星(Southern All Stars),日本国民乐团,其主唱桑田佳祐出生于神奈川茅崎市。
(14) 石原慎太郎(1932—2022),日本作家、政治家,《太阳的季节》《疯狂的果实》是其小说,前述石原裕次郎是他的弟弟。
(15) Dennis Washnurn,Carole Cavanaugh (ed.),Word and Image in Japanese Cinema,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1.
(16) 全称为日本活动写真株式会社,为今日日本五大电影公司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