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 纽约之约 张静文
张静文
遇见纽约，是2018年夏天的一份礼物。刚刚结束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组织人才选拔夏令营的考核，我就踏上了去往纽约的国际组织实习之旅。
纽约是一座拥有独特文化和精神气质的城市，这种气质是那些举着小旗走街串巷、匆匆两三日的游客们所不能感受的。无论是华人区法拉盛、琳琅满目的大都会博物馆，抑或是万里无云的中央公园，这些都不是纽约的全貌。纽约的灵魂，藏匿在“韩国街”的夕阳余晖中、高线公园的簌簌冷风里，以及切尔西区的红砖房和朦胧月牙旁，这些让人窥见一座城市某些性格的瞬间，慢慢为我建构出了远行的意义。
实习是连接在校所学知识与实用技能的桥梁。参与联合国实习项目，也是我逐渐走近联合国、走近国际事务和真切体会国际公民内涵的独特经历。一个月的实习生活里，我几乎每天都要走过相似的路，同相似的景色致意，却又在这小小的天地间窥见了世界和生活的一角。
本次实习计划是由非政府组织选派中国的优秀大学生作为代表赴联合国总部参与联合国议程。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作为联合国和世界非政府组织联合会的联合实习生，处理联合国旗下众多组织机构与联合国总部的联系及发展事务，进行多边会谈和协调工作、活动策划等。
从对联合国的相关介绍文件和网络资料开始，从认清迷宫般的会议厅和各部门位置布局开始，从陌生到熟稔，从羞怯内向到主动与各国大使、学者、企业家自如地交流和研讨，从茫然四顾到积极寻找有价值的会议信息，或许一个月的时间不足以了解联合国的整体运作方式及各部门的具体职能，但是在查找数据、思考方案、解决问题等实践方面，我都受益良多。
大概是各种国际关系与贸易纠纷占据了太多的新闻版面，来到纽约之前，我将联合国总部想作一个满是针锋相对和利益纠葛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气息，谈判桌是不见血的战场，各成员国作为组织中的个体在个体理性逻辑下各自争取利益的最大化。
然而，那天在联合国金色大厅外走廊的墙壁上，我发现了这么一行字：“We don't bring people to the heaven, but we just prevent them from the hell.”（我们不把人带到天堂，我们只是阻止他们堕入地狱。）这使我意识到，针锋相对不是联合国的样貌，共识和合作才是这里的底色。联合国不是一位包办一切的家长，相反，它以纲要性的最高要求指导着各成员国的工作。某种程度上，在保证了公正性和透明性的同时，它也为各成员国提供了一个平等交流、磋商的平台。同时，成员国之间的文化以及发展阶段差异决定了联合国任何决议的通过都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联合国最需要解决的不仅是国际争端，更是多样性、适应与发展问题。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我所参与的会务主题可谓包罗万象：从老龄化问题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国际资助，从地理信息系统网络的构建到世界土著居民大会等。从安理会到经社理事会，我看到不同肤色、不同口音的专家学者讨论着国际上的热点话题，为看似无法解决的世界难题寻找良药，为似乎不可避免的战争求取和解的良方。在第四届非洲农商峰会上，我提出了非洲国家太阳能发展初期可能遇到的瓶颈以及太阳能未来发展前景的相关问题，非洲国家代表也从规模效益和创新等方面给出了回应。2018年，正值布基纳法索和中国恢复友好和平的外交关系，两国未来发展潜力可期。那天，当非洲国家的朋友们在会后热情地与我合影，当我能够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和对方的母语表述思想和见解时，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作为一名国家代表肩上负担的重量。
在与联合国不同文明联盟高级代表办公室高级顾问哈尼法·迈佐的谈话中，我感受到了多样性在当今社会发展中的重要作用。它不仅关乎种族、肤色、文化、宗教、思想，更是化解刻板印象、偏见、排外心理和歧视的有力武器。
联合国是一个讲求礼仪和仪式感的地方。一场会议开始时，为了使在场人员尽快平静下来，你会采取什么措施？敲桌未免有失仪态，不妨鼓掌并致问候，这是联合国独特的文化。联合国又是一个一丝不苟、处处尊重细节的地方。来到这里，你会感叹麦克风的高度是那么整齐划一。会前，会务人员也会反复检查会场标示牌与成员国数量是否相符，193个成员国，一旦有任何缺漏，都有可能上升为严重的政治问题。在会务文件的字句斟酌中，各国代表及会场主席更是慎之又慎，纷纷变身“语言学家”。在联合国年度世界地理信息大会上，与会代表就针对诸如“作为……的一部分”（as a part of）和“包括”（including），“历史的”（historical）和“遗产”（legacy）等措辞争论不休，甚至提出添加段落做进一步的阐释。(https://www.daowen.com)
一天，我在经社理事会参会时，突然感觉到从中文同声传译频道传出的译员声音尤为熟悉。想起在上同传课时，常老师曾经给我们展示过的联合国同传工作介绍视频，视频中讲述人的声音依稀可忆。于是便想：该不会这么巧刚好碰上季晨老师了吧？金色大厅两侧高处小小的同传箱，正是语言学专业同学们的梦想之地呀！好巧不巧，那天休会时，我们还真的就在电梯里遇到了季晨老师。他瘦瘦的，一身淡色衣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很干练。寒暄了几句，老师居然热情地带我们到联合国大会会场、同传箱、安理会办公室等处参观，向我们介绍联合国议事的具体流程。他向我们讲述了自己20余年的同传经历，但即使这样资深，他还是处处谦逊：“在这里，人人都身怀绝技，谁都不敢太骄傲。同传工作所要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更不必说在世界中心联合国为各国政要服务的同传译员了。”“假如你有一定的‘自虐倾向’，愿意乐此不疲地承受着这样的压力，甚至呼唤‘让山大的压力来得更猛烈些吧’，那么欢迎你来联合国。”季晨老师笑着说，语气里依旧是同传译员标配的波澜不惊。
很多时候，我们难以跳脱出原有的思维模式真正站在他人或他国的角度思考问题。在纽约的那些天，吃着咖啡厅里丰富多样但并不十分可口的自助餐，看着肤色各异的人们坐在一起用熟练程度不一的各种语言热络地交谈，我突然感到一种渺小。这种渺小感不仅来自一名20岁的年轻人在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局势时的怯畏，更来自对人类在这转瞬即逝的宇宙中为了更好地生存和发展而创造出的诸多事物的思考。什么是和平与发展？这一目标下我们应该怎样举措？个人利益、国家利益与世界利益在何种程度上是一致的？我们应该又能够为之做些什么？我找不到方向，又似乎有了方向。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大三那年去德国交换学习时，正是难民危机在德意志野蛮生长之际。这场危机源自中东，根源在于文化冲突，带有宗教的光环又披上了政治的外衣，同时闪烁着大国博弈的影子。我与一位来自土耳其的朋友相识，有时会和他用英语夹着汉语的“双语模式”闲聊宗教文化与国际局势。他有一句话，我深以为然：只要始终不忘记“我们都是人”，人和人的冲突便能少一半。
在地球另一端生活的我们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文明变迁与重建，这一历程始终离不开对他者的关注与借鉴，也离不开对自我的观照。从这个角度来说，学习一门语言、见识一方水土、了解一种文化、收获一种体验已经不仅仅是一己之悲喜、一人之得失了。
实习生活已经过去两年有余，然而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临行前赞比亚大使对我说的那席话：“你没有理由不与世界产生联系，抓住能够建立联系的机会。当你与这些议题相连接时，你就永远不会和它们分离。无论你走到哪里，你始终都能产生影响。”
联合国本身和它所面临的一切，就像这个世界的缩影，其中不同的线条交织成了一张复杂的、多节点的网。对于青年人来说，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哪一个节点上、面临着怎样的网络，用自己的能力和知识理顺手里的线头，才能为世界的整体前进与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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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文，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组织学院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方向2019级硕士研究生，曾作为世界非政府组织联合会学生代表于纽约联合国总部经社理事会实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