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副武装的传教士
政治思想家脑海中总是涌现一个最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就是认为本国人民能够手持武器进入到另外一个国家,使他国人民接受自己的法律和宪法。显而易见,理性的发展是缓慢的,没有人喜欢全副武装的传教士;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常识告诉人们要像对待敌人那样击退这些侵入者。你可以倡导自由,但不能以武装侵略的方式促使其产生。
——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Maximilien Robespierre)1792年在巴黎雅各宾俱乐部里的演讲[1]
在某种程度上讲,伊拉克战争的起源将一直无法说清楚,原因并不是像一些人后来所相信的是一场阴谋所导致的。许多战略目标已经展现了其正当性,其中一些看法似乎是合情合理的。然而,当这场战争被写入历史之时,没有什么团体会认为它的目标都已经实现了。如果说布什政府制订有总体战略的话,那就是认为在伊拉克实现政权更迭将有助于促进美国的利益,同时也能在这个地区抵制恐怖主义,并推进民主的步伐。然而,任何一个单一的目标其实都没有实现。在行动的初衷上它们是一致的,但每一个目标彼此间却是迥然不同和相互对立的,布什政府展现了设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
自由民主制度无法在大多数中东国家里建立起来,这一地区政权制度的选择大都是介于世俗专制与伊斯兰教统治之间。通过在中东地区进行强制民主化的尝试,布什政府希望各国能出现像美国式的政权制度,但他忽视了出现狭隘式民主制度的可能性。狭隘式民主建立在信奉公共利益是不证自明的这一观念上,其思想的前途是所有没被欺骗的人和正直的人都拥戴这一政策,因此就没有必要保障个人自由或少数人的权利了。这样,与公共利益一致的大众意愿就能得到充分的表达。在实践中,人民需要引导,按照卢梭(Rousseau)的理论,这是由立法者,即某一种影子式的人物在幕后进行指挥。卢梭所说的立法者与通过无形干预来构成神权统治下的伊朗的大阿亚图拉这一角色有着相似之处。这样存在于伊朗的政权制度是卢梭设想的伊斯兰教的表现形式。当中东地区存在的专制独裁政权被推翻之后,这种民主制度就有望取而代之。这样的进程已经体现在伊拉克的方方面面,由什叶派占主导地位的大众化神权政治国家正沿着伊朗的路线逐渐显现。从现在开始,20年间中东国家有望演变成由这一伊斯兰狭隘式的民主制度占据主导地位。在某种程度上,会出现比它们所取而代之的还要多的合法政权,如果这些政权的出现能有助于减少一些恐怖主义背后的暴力的话,接受这些国家也是很有必要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有一些国家或许会演变为类似欧洲多元化民主政体式的国家(黎巴嫩似乎已经再现了这一形式,只是战争将这一进程中断了)。然而,这些国家不会是任何西方政治制度的克隆,认为即将出现一个接受美国作为政府模式的“新中东”的观点只不过是一种幻想而已。
相信恐怖主义可以被根除同样是一种欺骗。美国和其他国家告诫伊斯兰教国家要进行“现代化”改革,也就是说要重复西方国家的发展模式。它们所忽视的一个事实是,在非西方国家身上强加西方发展模式的尝试,导致的只会是恐怖主义大规模的泛滥,而20世纪的欧洲自身也成为了空前的国家杀戮的场所。恐怖暴力已经成为现代西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像萨达姆统治时期的伊拉克,是当时中东已经存在着的现代国家,在遭受30年的经济制裁和随之而来的美国打击并被摧毁之前,一直是阿拉伯国家中高度发展的国家之一,西方照样对它实施暴力手段了。(https://www.daowen.com)
即使自由民主制度能够被确立下来,也无法彻底消除恐怖主义暴力。许多自由民主国家,如英国、西班牙、意大利、德国、日本和美国都面临着严重的威胁;在俄罗斯,自从推进民主化进程以来,恐怖主义势力饱受打压;而在中国,恐怖主义仍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政治进程能够有助于处理恐怖问题,但民主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目前的情况下,在中东地区普遍存在的恐怖主义组织并非孤立的、缺乏大众支持的小派别,在黎巴嫩,不久前发生的与以色列的冲突之后,真主党(Hezbollah)已经赢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而在巴勒斯坦,哈马斯(Hamas)已经组建了民选政府。在整个中东地区,恐怖主义成为久未解决的冲突的产物,甚至是在某些情况下或许永远不能得到解决。
在这些地区冲突中,巴勒斯坦同以色列的矛盾可能是最难解决的。不过,在伊斯兰教国家间同样也隐约出现了大量的冲突。沙特阿拉伯和伊朗都是谋求海湾地区霸权的竞争国,这样的对立似乎处于一种危险的边缘,两个国家在十年或许更长时间内将成为有核国家,随着萨达姆政权的灭亡,什叶派的觉醒势必会导致逊尼派政府的强烈抵制。在许多国家,人口的快速增长加剧了政治的不稳定性。20年之内,海湾地区的人口将翻倍,在这一过程中,数以百万计的失业年轻人的人生态度将受到原教旨主义教派的深刻影响。在这些情况下,和平的局面是难以实现的。通过孜孜不倦的外交努力或许能确保一定时期的休战,与伊斯兰教国家发展密切联系能够使之对国内制造恐怖主义暴力活动的非正规民兵组织构成一定的影响。然而,稳定仍是要达到的长远目标,而恐怖主义暴力的减少看样子也将是一种长期的态势。
确立自由民主制度和减少恐怖主义威胁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目标,二者在中东地区无法得到妥善的解决。这些目标的难以界定使得在这一地区维护稳定的努力变得十分困难,同时也与美国的地缘政治利益相冲突。在伊拉克,这种模糊性所导致的灾难性后果也是在意料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