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生依情据理品析运招用技
“运招用技”这个词,是我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提出来的。后来,一直在我的生活化语文教学实践研究的文章里专门使用。所谓“运招用技”,就是作者写文章需运用写法和技法。比如,一般要用到烘托、衬托、反衬、象征、细节描写、肖像描写、语言描写、动作描写、心理描写、虚实结合、伏笔、照应、铺垫、悬念、对比等写法,比喻、比拟、夸张、排比、反复等修辞手法。实际上,作者选用某种写法或修辞手法,往往都是情不自禁、自然而然的。也就是说,真情到了,技法自然也就出来了,并不是为了用技法而用技法。比如,“哭声直上干云霄”“边庭流血成海水”(杜甫《兵车行》)这两句,绝不是诗人杜甫刻意为之,而是自觉、自然,水到渠成的,因为亲人生离死别、哭声震动天地的惨烈气氛,足以令人心灵震颤,所以就一定得用到这种比喻兼夸张的修辞。不这样写,就不足以表现这种场景的惨烈,就不足以表达诗人对战乱中百姓的深切同情和对统治者发动战争的不满与控诉。这应是作者高度的艺术自觉的一种体现。所以,教读这首诗时,教师不能仅仅满足于让学生辨识这两句运用了什么修辞,更不能只空谈这种修辞表现力、感染力极强,生动感人之类。教师必须引发学生深入作者生活、课文生活、读者生活,联系生活情理等来深度探究诗人为什么要用这样的修辞手法。具体来讲,就是要引发学生深入到诗人的内心世界、课文那生离死别的情境,用生命深刻体验和感受“爷娘妻子”的悲惨命运以及诗人悲愤、同情的内心世界,同时还要了解读者审美情感和审美心理等,最后深入灵魂地感悟到作者非用这种修辞不可的缘由。只有这样生活化地教读,学生才会真正生活化地去学,用生命和心灵去体验、感受、思考、探究和感悟,才会真正做到活学学活,学懂悟透,学以致用。
古诗文如此,现代文也一样。
在小说《守财奴》中,巴尔扎克曾这样描写吝啬鬼葛朗台:“老头身子一纵,扑上梳妆匣,好似一头老虎扑上一个熟睡着的婴儿。”本来这句话写到“扑上梳妆匣”也就可以了,从信息传达的角度来看已经到位了,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可是,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样写肯定很不够味。所以,作者要加一句比喻,让葛朗台仿佛成了凶猛的老虎,让那镶嵌着金子的梳妆匣仿佛成了“熟睡着的婴儿”。这样一个比喻,其文学意义就大大地强化了,其表现力和感染力可就远远超出仅仅写到“扑上梳妆匣”了。所以,教师一定要引导学生深入作者内心、葛朗台的灵魂,甚至还要考虑读者的审美感受,进而来深度探究,品出这个比喻句的真滋味。这个真滋味就是:一者表达作者对葛朗台的憎恶、否定和批判;二者凸显葛朗台极度贪婪、凶暴、没人性的丑恶灵魂;三者激发读者的强烈憎恶和嘲讽等。说实话,不这样用心灵深入体验、感受、思考和感悟,学生是不可能感悟得如此全面而深刻的,也就不可能真正全面而深刻地透悟作者必须这样写的缘由,享受不到语言艺术之美妙了。试想一下,学生长期不能够真正透悟作者这样写的缘由,无法享受到语言艺术之美妙,他们就不可能会真喜爱学语文了。失去了这个前提和基础,学生又怎么可能在学好语言表达艺术上真有什么收获呢?长期没有收获,又怎么谈得上很有兴趣,想学乐学,学以致用,表达好自己呢?再多说几句,学生写记叙类作文时,常常只写到“扑上梳妆匣”就煞笔,根本就不能像作者那样恰到好处地运招用技,干巴乏味,严重缺乏文学的表现力和感染力。根由就在于我们的很多语文课不大务真地教学生学好语言表达艺术这个正业,没有使学生真正悟得语言表达艺术的真谛。
时至今日,我们的语文课仍大多死盯着“是什么”和“怎么样”的层次上死讲死教,尤其是紧盯着高考的题型死教死学死练死考,离真教学生学好语言表达艺术实在太远了。当然,也有一些标新立异者,一边倒地把语文课上成人文课、道德课、生命课、环保课、美学课等。说实话,这样教的根子还在于教师的语言思维和表达素养比较缺乏。
为了更深入、更到位地谈好这个问题,我们再来看一个教学案例。
欧·亨利的小说《最后的常春藤叶》中有这样几句细节描写:“他的衣服和鞋子都湿透了,冰凉冰凉的。”对于这几句细节描写,我是这样引导学生展开对话探究的:我先问,贝尔曼一定是穿着雨衣出去画常春藤叶的,那他的衣服和鞋子为啥还湿透了呢?有学生说雨太大了。我又问,雨再大,贝尔曼把雨衣裹得牢牢的,还会被淋得那么透吗?思考了一会儿,有学生说,是因为风太大,雨衣都被吹起来了,不能遮盖住贝尔曼的身体;有学生说,贝尔曼还要画常春藤叶,要做动作,雨衣不可能裹得很牢的;还有学生说,时间又特别长,几乎整整一夜啊。我还是紧追不舍,难道贝尔曼就真的一点儿也没有想过回屋内避避风雨再画吗?他到底是怎样咬牙坚持下来的?有学生说,贝尔曼一心只想着救人了,根本就没有在乎雨大风大、夜黑天寒;还有学生说,贝尔曼也许动摇过,但救人第一的心理最终战胜了他的畏惧和动摇。事实上,作者之所以没有直接描写贝尔曼画常春藤叶,而是仅仅写他的衣服和鞋子都湿透了,就是为了让读者据此展开联想、想象、感受和思考。所以,要想让学生真正用生命去体验、感受、思考和悟透作家的写法,教师就必须引导学生如此生活化地深入文本生活来微观、细察和深品。只有这样生活化地教读,学生才有可能真深透地悟得这一细节描写的妙处。同时,也只有这样生活化地教读,才有可能真无痕地进行情感、精神、品格、人格等人文因素的渗透。
谈到这里,我又想起了自己常用的一个教例。就是每当接触小说教学时,我都会看似很随意地先与学生聊上这么一段:
同学们,要想了解我,你们该怎么做啊?假如我只给你三五分钟的时间。学生说,那就只能看您的相貌和衣着打扮了——看您慈眉善目的,衣着又比较整洁,想来该是个善良、利索又比较严肃的老师。那我要是给你一两个月时间呢?学生说,那就还要看看您怎么说和怎么做,就是要看看您的表现。假如我给你一两年时间呢?学生说,那就更要看您怎么表现了。不仅如此,我还要了解您的兴趣爱好、脾气秉性,最好还能够了解您的一些个人隐私。比如,晚上说梦话是不是也喊“我中了五百万!”,有时间是不是也喜欢和朋友玩麻将,下雨、阴天是不是也情绪不佳,当然还要听听您的同事和朋友们怎么评价您。
好!同学们在初中时就接触小说了,老师肯定会对你们讲过小说是塑造人物形象的。那么,小说家到底会怎样去塑造人物形象呢?我想,同学们一定会从我们刚才的聊天中悟出来的。我话音刚落,学生就积极反应:该通过肖像描写、语言描写、动作描写、心理描写、环境描写、侧面描写等手法来塑造。好!这个单元必讲的小说有两篇,那就请同学们先去自读,看看作者到底是运用怎样的手法来塑造人物形象的。请同学们自己总结和归纳之后,我们再来具体探究一些问题。
我们都知道,小说作者塑造人物形象的目的并不在于塑造形象,而是通过塑造形象来表情达意。或者还可以这样讲,小说作者塑造人物形象仅仅是作者表达情感和意愿的手段,所以小说教学必然离不开对人物形象的品析。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理解和把握小说的主旨。那么,教师究竟该怎么教读小说呢?是由概念到概念、半生不熟地讲授呢,还是真正给学生留足读思空间,让他们自主地去阅读、体验、感受、思考和品悟呢?很显然,教学生抓住小说人物的动作、语言、肖像、心理、神态以及细节、环境等描写来阅读、体验、感受、思考和品悟才是正途。而要想让学生真正懂得必须这样读、抓这些根由,就必须回归生活情理,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地向学生讲明道理,就像我事先与学生聊天那样。同时,所谓的教文立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为学生留足这样的空间,并生活化地启发和引导学生自主读思和品悟。这个过程既是学生自主读思和品悟的过程,更是学生灵魂站立着自主、自觉地学习和思悟的过程。总之,无论教读什么文体的课文,总是从课文到课文、由概念到概念生硬地“满堂灌”一些技法,不仅乏味低效,更是“毁”人不倦,费力不讨好。
中学课文中,这种运招用技的例句特别多。为了更全面、深刻地理解生活化地教学生依情据理品析运招用技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下面,我再来品析一些较典型的课文语句(见各语段中画横线的语句)。
1.我深深怀念在榕树下度过的愉快的夏夜。有人卷一条被单,睡在光滑的石板上;有人搬几块床板,一头搁着长凳,一头就搁在桥栏杆上,铺一张草席躺下。我喜欢跟大人们一起挤在那里睡,仰望头上黑黝黝的榕树的影子,在神秘而恬静的气氛中,用心灵与天上微笑的星星交流。要是有月亮的夜晚,如水的月华给山野披上一层透明的轻纱,将一切都变得不很真实,似梦境,似仙境。在睡意蒙眬中,有嫦娥驾一片白云悄悄飞过,有桂花的清香自榕树枝头轻轻洒下来。而桥下的流水静静地唱着甜蜜的摇篮曲,催人在夜风温馨的抚摸中慢慢沉入梦乡……有时早上醒来,清露润湿了头发,感到凉飕飕的寒意,才发觉枕头不见了,探头往桥下一看,原来是掉到溪里,吸饱了水,胀鼓鼓的,搁浅在乱石滩上……
——黄河浪《故乡的榕树》
画线句子显然是一处细节,也是一处闲笔。但是那个“吸饱了水,胀鼓鼓的,搁浅在乱石滩上”的枕头,多像一个特别懂得作者心思的调皮小男孩啊!他这一调皮,给作者带去了多少快乐的回忆和温暖的乡思啊。教读课文时,师生若不走进作者的内心世界,哪里会品出作者这处闲笔的匠心呢?又怎么能够真正享受到这种闲笔之美呢?
2.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
——郁达夫《故都的秋》
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这些可都是老北京的名胜。作者为什么就这么一笔带过呢?因为这里游人如织,这里难觅清静,这里的景色似乎也都颜色太艳了。而作者郁达夫的内心是消沉、孤寂、悲凉、无聊的,他不可能选择这热闹、艳丽的去处,他要谛听那“青天下驯鸽的飞声”,要品赏那“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最好是白色的,要凝神细看那“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要用心感受那“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要通过这样的景象来传达出自己内心深处的孤寂、凄凉甚至空虚、无聊。所以,作者就割舍了这些老北京的名胜,精描细绘那些最能慰藉他心思的“鸽声”“蓝朵”和“扫帚纹”去了。这样的详略处理,正是作者表情达意的需要。教师不可不教学生生活化地去悟透作者这取舍、详略之技法的奥妙。
3.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苏轼《后赤壁赋》
这是个极其怪诞的结尾:一只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过小船向西翩然飞去。这只孤鹤显然是作者理想追求的外化——他要疏离官场,摆脱苦痛,超脱现实,去做高蹈于世外、超然于物外的隐逸者,追求高贵优雅、超凡脱俗、自主自由的人生。然而,睡梦中,那羽衣蹁跹的道士却不肯回答作者急切的询问,只是顾首而笑。“开户视之,不见其处”,文章到此戛然而止,可见,东坡先生并没有彻底摆脱和超越出来,仍处于迷惘、彷徨、苦痛的茫然状态之中。
想当初,“乌台诗案”之前,作者官居湖州太守(正四品官),政绩卓著,官场得意;而一场“乌台诗案”却因“以诗讪政”险些丧命,被贬为湖北黄州团练副使(相当于八品官),而且还身不自由(实际上是被监视过活)。这大起大落的仕宦人生,在苏轼的心中怎能不兴起波澜呢?又怎能不引起他对仕途、人生的感慨和思考呢?所以,当他在深秋之际再游赤壁时,看到了与七月游赤壁时迥然不同的萧肃、凄清的景象,感觉到这景象正恰似自己大起大落的仕宦人生。于是,他不由得感慨:“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言下之意,这么短暂的时日,我的仕途竟也同样发生了巨大变化,简直是天壤之别!此时此境,江面上竟又起了“划然长啸”的秋风,只刮得“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这岂不更加剧了作者内心深处的悲苦与感慨?于是作者“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任那小舟随便飘荡到哪里,停留在哪里。想象此时的作者,内心深处肯定也在“风起水涌”,波澜起伏,激烈地斗争着:自己未来的人生之路究竟如何?自己到底该怎么走?又会走向哪里?是继续坚定地尊崇儒道,“奋力有当世事”“致君尧舜”,还是疏离官场,超脱现实,归依道佛,解脱自己?问题多多,理不出个头绪来。东坡“以诗讪政”导致“乌台诗案”,也让自己付出了沉痛的人生代价。看来,这回自己也只好如此隐晦地表达出这种矛盾、困惑和迷茫的心境了;否则,一不留神落下什么把柄,就很可能制造第二个“乌台诗案”,罪上加罪了。可见,教师只有这样教学生与作者生活深度对接,走进作者的心灵世界,才有可能真正读懂这段课文,读懂东坡先生这种怪诞、玄幻、独特的表达手法。
4.“文化大革命”开始,默存不知怎么的一条腿走不得路了。我代他请了假,烦老王送他上医院。我自己不敢乘三轮,挤公共汽车到医院门口等待。老王帮我把默存扶下车,却坚决不肯拿钱。他说:“我送钱先生看病,不要钱。”我一定要给钱,他哑着嗓子悄悄问我:“你还有钱吗?”我笑说有钱,他拿了钱却还不大放心。
——杨绛《老王》
老王的嗓子为什么哑了?作者没有说。也许老王自己家里有事上火了,也许老王真的跟我们着急上火了,也许这些因素都有。老王为什么要悄悄地问“我”呢?老王肯定担心杨绛一家人的日子不好过了,也肯定怕别人听到导致作者杨绛很尴尬。老王也一定认为,在作者一家危难之时帮帮他们是应该的,是不能要钱的。所以,尽管我若无其事地“笑说有钱”,他还是“拿了钱却还不大放心”。这样的细节平实、素朴,但却特别能传情表意,感动人心。假若学生不走进作者当时的生活情境,不深入作者、老王的内心,怎么能够真的品悟到这些呢?又怎么能够深透地悟得这几句细节描写的妙处呢?教学时,不妨链接当时的时代背景,让学生慢慢地深读进去,甚至还可以让学生亲自表演一下。
5.那些树把小屋遮掩了,只在树与树之间露出一些建筑的线条,一角活泼翘起的屋檐,一排整齐的图案式的屋瓦。一片蓝,那是墙;一片白,那是窗。
——李乐薇《我的空中楼阁》
一片蓝,近一点儿细看,哦,原来那是小屋的外墙;一片白,近一点儿细看,哦,原来那是小屋的窗棂。这是人们观察事物的常理。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如实地进行这样的描写。也只有具备这种生活体验的人,才能够会心地读出这几句景物描写的真趣。再从表达作者情感的角度来品味,这样的句子节奏明快,与作者欢愉、幸福、洒脱的内心特别合拍。假如写成“墙是一片蓝,窗是一片白”或“一片蓝墙,一片白窗”,似乎文字也比较干净利落,但在这里却大煞风景,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教学生深入作者内心,慢慢深读,细细深品,他们自然会对此心领神悟。这才是语文的真味道,这才是语言表达的真奥妙,教语文不教学生生活化地慢读深品,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6.可是,看哪!经过了漫漫长夜的风吹雨打,仍旧有一片常春藤的叶子贴在墙上。它是藤上最后的一片了。靠近叶柄的颜色还是深绿的,但那锯齿形的边缘已染上了枯败的黄色,它傲然挂在离地面二十来英尺的一根藤枝上面。
——欧·亨利《最后的常春藤叶》
一英尺约等于零点三米,离地面二十英尺就是六米高,而且这棵老常春藤树离窗子也还有二十英尺远呢。可是,最后的那片常春藤叶,“靠近叶柄的颜色还是深绿的”“那锯齿形的边缘已染上了枯败的黄色”。琼珊竟能够看得如此清晰!这哪里是在写树叶啊!这分明是在写琼珊在死亡边缘挣扎着的心理。“等最后一片掉落下来,我也得去了”,这是琼珊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不是把自己的生死赌在了这最后一片常春藤叶上,她怎么会如此认真地盯着这片叶子不放呢?怎么会看得那么清晰呢?那片叶子就是她的身家性命——琼珊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够多活几天啊!可惜的是,我们很多老师和学生的目光,在这几句细节描写上几乎都没有停顿一下,就更不要说走进故事主人公的内心去深入体验、感受、思考和品味了。作者为什么要强调这个老常春藤树离窗子有二十英尺,那片叶子离地面又有二十英尺?分明是在强调,尽管这么远的距离,琼珊还是整天整天地专心看着、数着……数得那么认真,看得那么仔细。作者是不可能跳出来讲他这样写的缘由和妙处的,只有靠我们教师引导学生通过与故事主人公进行心灵对话来感悟了。会写的写得高妙,更需要会读的品出其中的高妙来。说学语文是一种心灵会意的享受,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语文就是要这样生活化地教,就是要通过这样的教学让学生获得这种神会心契的享受,就是要教学生会品会悟,为他们将来过好文学生活做好铺垫。
7.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地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
——鲁迅《祝福》
删掉画线的句子,依我看,内容上并没有多大不同。多了这一句,作者鲁迅肯定是要强调点儿什么的。他究竟想要强调什么呢?显然是在强调过年为福神准备“福礼”这种事都由女人来做,而“拜的却只限于男人”了。可见,鲁镇的女人是卑贱的,甚至连祭拜福神的资格都没有。不管这女人的家境状况如何,就是那些家境状况好些、手腕上“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的女人也还是只能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女人天生就地位卑贱的封建礼教思想,早已深入鲁镇人的骨髓了。如果不深入作者生活,不深入封建礼教统治下的中国人的灵魂,就不可能重视并真正读懂这个细节,进而读进鲁镇人的灵魂,读出作者的良苦用心。
8.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
——鲁迅《祝福》
过去的教参里,总是很喜欢提及鲁迅给祥林嫂“画眼睛”这一手法,总是在那里讲祥林嫂所受到的打击一次比一次重,精神一点点地崩溃了——到现在,教参里还是这样讲。对不对呢?显然没有什么错。只是我认为,更重要的问题恐怕该是这个:第二次到鲁四老爷家打工,祥林嫂为什么还是“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这一身打扮呢?她嫁给贺老六之后日子过得还是可以的,自己也变得白胖了,怎么也会有套新衣服吧?但她为什么没有穿?鲁迅先生显然在告诉我们:祥林嫂早已成了一根被封建礼教的酱坛子泡透了的黄瓜。当初嫁给贺老六时,她就坚守女人的贞操,拼命反抗,甚至把额头都撞了个窟窿,现在她也不会再穿贺老六给她买的衣服的。这就揭示了祥林嫂被封建礼教毒害至深的灵魂,即使受了那么悲惨的命运打击,也还没有忘记要守妇道——真是不幸更不争啊!不走进课文的背景、作者的用心、鲁镇的生活以及祥林嫂的内心世界,怎么会重视并深究这个细节呢?若不生活化地深入探究,又怎么会真正悟得作者这样写的妙处呢?
9.我们那村庄,自古以来兴织布,她不会。后来孩子多了,穿衣困难,她就下决心学。从纺线到织布,都学会了。我从外面回来,看到她两个大拇指,都因为推机杼,顶得变了形,又粗、又短,指甲也短了。
——孙犁《亡人逸事》
有多少疼爱、感念、赞美妻子的话,作者没有直接讲出来,只是写“她两个大拇指,都因为推机杼,顶得变了形,又粗、又短,指甲也短了”。读者可以想象出,从学会纺线到学会织布,妻子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累啊!可是,妻子从没有叫过苦、喊过累,而是把家操持得好好的,不让丈夫操一点儿心。丈夫看到妻子的手,该有多么心疼,又有多少感激的话,没有讲出来。今天,忆念亡妻的丈夫又是怎样的感念和赞美。这一切的一切,都蕴含在这几句关于妻子大拇指的细节描写之中了。教学时,教师一定要启发学生走进作者一家人当年的生活以及现在的处境中去,深入感受作者的内心世界,与作者进行心灵对话。只有这样,学生才有可能真正体悟到什么叫有温度、有滋味的文字,也才有可能真正享受到这种语言的魅力。
10.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
——朱自清《背影》
画线的语句有多么华丽吗?非也。很难学会写这样的文字吗?非也。那么,我们学生的作文为什么就很难见到这种朴素自然、面目可亲的文字呢?有人说,学生没有生活;我说,未必见得。至少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在语文课堂上没有好好教学生留心、细品这样的文字,没有利用课文这个“例子”教学生学会观察、思考、品悟自己的生活世界。再换个角度讲,学生都有亲人和师友,也都被亲人爱着,或接受过师友的关心和帮助。难道亲人或师友就没有留下过一些真实、感人的动作、语言、神态和表情等吗?这绝对是不可能的。那么,学生为什么就写不出来呢?很显然,主要原因就是学生没有深透地学懂悟得语言表达艺术。情理上就没有弄清楚,还谈什么学以致用呢?当然,极少数的文学天才是自悟自通,这个我们不去谈了。我们必须谈的是,绝大多数孩子是需要教师引导、启发和点拨的。不然的话,就是天天读到,处处看到,他们也不会留心在意的。我们的语文教学之所以长期效率低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我们语文教师没有充分生活化地利用课文这个“例子”,更没有教会学生留心在意身边的“语文”。
课文中的典型例句实在不胜枚举,我们就不再赘列了。一句话,对于这些典型例句,千万不要视而不见,更不要脱离生活空洞讲解,只能生活化地真教真学,学懂悟透。
当然,要想让学生真正具备这种生活化地深品透悟作者何以这样运招用技的能力和素养,仅仅靠课堂教学还是不够的,还需要教师结合教学进度定期举办“依情据理品析文本运招用技”专题讲座,以总结、巩固、强化和提升学生课内所学,进一步促使学生在课外活学活用,养成自觉和习惯,形成能力和素养。
下面就是我的一次讲座的实录(片段):
同学们,说起写作艺术,至少包括表达方式、抒情方法、表达技巧、结构艺术、修辞手法等几个方面。其中,表达方式有记叙,描写,说明,议论,抒情,融记叙、描写、抒情为一炉,在记叙、描写的基础上抒情等。抒情方法有融情于事、融情于物、托物言志、即景生情、情景交融、烘托反衬、对面落笔、人称变化等。表达技巧有写人技巧,如动作描写、语言描写、神态描写、心理描写、肖像描写、侧面描写、细节描写、对比、衬托、白描等;写物技巧,如动作描写、神态描写、侧面描写、细节描写、环境烘托、对比、衬托、白描、细腻刻画、拟人、比喻、夸张、通感、象征、想象联想、变换视角、变化观察点、虚实相生、动静结合等;写事技巧,如倒叙、插叙、以小见大、悬念、伏笔、照应、铺垫、点面结合、对比、虚实结合、叙事抒情线索、波澜起伏、结局出人意料等;写景技巧,如环境烘托、对比、衬托、拟人、比喻、夸张、通感、象征、想象联想、视角变换、观察点变化、移步换景、虚实相生等。结构艺术有首尾照应、伏笔照应、铺垫照应、承上启下、设置悬念、吐蕊式、对比、层层推进、回字式结构、倒叙、插叙、并列平行结构等。修辞手法有比喻、比拟、夸张、对仗(对偶)、象征、排比、设问、反问、反复等。
同学们,不妨想一想,这么多写作手法,如果老师总是照本宣科、从概念到术语干巴巴地讲解,不要说同学们没有兴趣,就是我们做教师的恐怕也该睡着了。同学们都知道娶媳妇这件事。娶媳妇要放炮奏乐,这就叫作烘托,目的是为了烘托喜庆的心情和气氛。娶媳妇找伴郎伴娘,伴郎伴娘着装要相对素淡,这就叫作衬托。衬托讲究主次,新郎新娘是主、伴郎伴娘是次,是陪衬。假如伴郎伴娘与新郎新娘穿着一样了,那就很可能是两家同时举行婚礼了,这就该叫对比了,比一比谁家的婚礼更气派、席上的酒菜更高档。假如人家娶的是我一直没有决心表白过的暗恋对象,或者是我因为某种原因没能娶到她做老婆的姑娘,而新郎新娘反倒邀请我参加婚礼,那么这家婚礼的喜庆氛围对我也就构成反衬,即以乐衬哀,也就是人家越喜庆我就会越不大痛快。
同学们,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几乎每一种写法,我们都可以到生活中找到它的本源,或者说每种写法都是作家们受了生活情理启示的结果。一旦拥有了这样的一双慧眼,并长期坚持这样去“读”去“悟”,自然会形成自觉和习惯,最终达到满眼满心都是“语文”的境界,进而活学活悟,学深悟透,学以致用,终身受益。
可见,与前两节提到的为学生安排“依情据理品析文本遣词造句”“依情据理品析文本谋篇布局”专题讲座一样,“依情据理品析文本运招用技”专题讲座,也会促进学生对某类文体运招用技的品析策略有一个系统、到位的理解和把握,进而促进学生语言表达能力和素养的发育和提升,为学生课外的自主学习和历练夯实基础。
近年来,著名语文教育专家温儒敏教授一直在积极倡导要关注普通公民的文学生活,要让普通公民过上一种积极、健康的文学生活。他的倡导和研究,对促进全民文学和人文素养的提高无疑是十分有益的。我想,教学生把据理品析当日子过,应该是与温教授的倡导相暗合的。试想一想,中学阶段就能够悟透作家创作文学作品的门道了,都成为小行家了,那么,学生这一辈子自然就愿意过一种文学生活,并不断从中汲取营养,提高素质了。这也是我教学生这样学和做的一个目的啊。